春心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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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心初動
長鋒見沈客亭神情猶豫了, 便緊接著說：“少主您想啊，就我們調查來的線索而言，六公主的仇家似乎只有皇後娘娘與四公主, 而這兩人若真想要了六公主的命, 早便下手了，留她性命至今，定然還有旁的用處，餘下的人, 還有誰會傻到在天子腳下行此等險事？”
“更何況，窗外地上被倒掉的甜湯又如何解釋？如果是青荷倒掉的, 她為何要多此一舉呢。”
沈客亭皺著眉沈吟片刻, 最終點了下頭。
“你說的不無道理。”
長鋒眼睛一亮剛想讚同他, 卻聽沈客亭話鋒一轉, 下意識袒護：“但......六公主心智不全不說, 她又如何會有西疆的毒藥？”
長鋒張了張嘴，半晌後憋出來一句：“那萬一六公主就是我們要找的人呢？”
沈客亭突然間面無表情看向長鋒。
在長鋒略顯驚恐的目光下, 沈客亭朝他咧嘴一笑，隨後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在他腦袋上, 臉色瞬間沈了下來。
“‘萬一，如果，萬一，如果’，這些全都是你的猜測, 拿出證據來說服本將軍，否則便算你謊報軍情。”
說完沈客亭轉身便走, 背影利落瀟灑，倒是叫長鋒說不出一句話來。
末了, 他微不可聞嘆息一聲：“唉，等到證據拿出來的那天，您的心魂怕是都要被六公主勾走了吧……那個時候……您還能聽屬下的話了嗎……”
日暮漸晚，雲遮彎月。
眼下已入了夜，家家戶戶紛紛亮起了燭燈，夜間人群熙攘，街上叫賣聲更加熱烈。
太子府雖占了一整條街，但在修繕上似乎並未用心，甚至還不如一些名門世家，若不是那門匾上的三個大字，恐怕旁人都認不出這裏就是太子府。
昔日裏，這條街更是冷清。
姜淮本身就不是個熱絡的性子，太子妃袁映雪又為人溫和，她雖出身名門，祖父更是前朝宰相，但自從姜武皇登基後，便開始忌憚起袁家，只給了她父親一個有名無實的官職，因此在旁人面前，袁映雪亦顯得膽小甚微了些。
但就是這樣一對夫妻，在姜水煙進了太子府後，竟破天荒地張羅起來，他們一邊吩咐下人出去采買，一邊把後院所有的丫鬟聚在了一起，開始為姜水煙挑選知心伶俐的人，可謂是盡心盡力。
這常年冷清的太子府，一時之間竟也變得熱鬧起來。
姜水煙興許是體內餘毒未清的緣故，狀態並不是很好，一直昏昏沈沈頭腦不清，在夜裏接連吐了許多次，到最後吐得胃裏一點食都沒有了才漸漸消停下來，又轉而睡去。
整個太子府上下也跟著折騰到了三更半夜才熄了火燭。
次日天剛蒙蒙亮，袁映雪便起來親自為姜水煙熬粥養胃，煎藥一事上也幾近親力親為毫不含糊，她昨夜被姜水煙鬧得幾乎一夜未睡，今日又醒的這般早，眼底已一片烏青，面色也稍有些蒼白。
袁映雪的陪嫁丫鬟銀花見狀心疼不已：“太子妃，您這又是何必呢？這等小事您若不放心交給府裏的下人，讓奴婢來就是了，何至於這般親力親為，若是叫宮裏那位知曉了，可就......”
袁映雪聞言猛咳兩聲，擡手打斷了她的話。
“銀花，慎言。”
“是，奴婢知錯了。”
袁映雪只是淡淡笑了笑，並未指責銀花什麽，她一邊熬著粥，一邊解釋道：“我嫁給殿下的這些年，他並因我袁家失勢而對我冷眼，反而待我越來越好，我一介女子，無法為殿下做些什麽，若是連他最珍視的妹妹也照顧不好，那當真是無用了。”
“可......”
銀花似乎還有別的話要說，但看見袁映雪略顯嚴肅的神情後，便只能欲言又止。
柴火聲燒得“劈啪”作響，主仆二人各自熬粥煎藥，默然無聲。
姜水煙的這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
甫一睜眼，映入眼簾的便是滿目的綾羅紗帳，日光穿過窗，透過層層紗幔，最終似破碎的星光落在了臉上，夢幻又美好，仿佛還置身夢境。
一時半刻，她竟是沒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胃中空脹，頭還隱約作痛，姜水煙緊皺著眉，硬撐著身子坐了起來，伸手緩緩撥開床帳，恰與從門外進來的丫鬟對上了目光。
那丫鬟手中正端著梳洗用的水，見到姜水煙起來後瞳孔一縮，連忙把木盆放在桌上，轉身便喊道：“快去告訴太子妃！六公主醒了！六公主她醒了！”
姜水煙醒了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太子府。
通過這丫鬟的話，姜水煙才恍惚得知，自己現下竟然身居太子府。
她心中自是倍感疑惑，畢竟昨日青荷中毒身亡後，她沒過多久便也因毒昏迷，意識全無，再醒過來便是如今這副場面，她甚至不知昨日都發生了些什麽。
不過還好，只要能離開璧央宮，她的目的便也算達成了，不枉作踐自已一場。
姜水煙神情正恍惚之際，外面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未見到人，就聽見一道柔和的女聲。
只見袁映雪語帶關懷走近。
“阿煙終於是醒了，這一夜可將我與殿下擔心壞了。”
袁映雪笑著走到姜水煙面前，親昵地想要拉她的手，卻被她下意識地疏離避開。
見狀，袁映雪也不惱，只不動聲色地將手縮了回去，隨後轉頭接過銀花遞上來的白粥。
“阿煙定是餓壞了吧？先喝點粥墊墊肚子。”
說著，她輕挖起一勺白粥，遞到了姜水煙嘴邊。
白粥粘稠，熬粥的人想必下了不少的功夫，火候也把控的很好，米香十足。
但姜水煙依舊不為所動，仍是那副呆楞的模樣。
袁映雪的手就這麽僵在了空中。
不知為何，袁映雪越待她溫柔親切，她便越不為所動，就好像，這滿屋子裏的人都宛若空氣一般。
不過這舉動出現在姜水煙身上，似乎沒有人會同她計較，畢竟傻子......就是這般不是？
袁映雪睫羽輕顫，悻悻地縮回了手，又將那碗白粥遞給了銀花，示意她放到桌上，轉而笑著為自己開解：“阿煙昨日定是嚇壞了，無妨，什麽時候餓了什麽時候再吃。”
說著她便站起身來：“銀花，你留在這裏照顧六公主，一會公主若是餓了，便將白粥餵她服下，吃了東西才好喝藥。”
銀花聞言俯身：“是，奴婢遵命。”
袁映雪只點點頭，帶著人正要離去，卻見門外趕來一個小廝，見到袁映雪出來後連忙上前跪在了她面前。
“太子妃！府外！府外沈將軍求見！”
袁映雪一怔：“沈將軍？哪個沈將軍？”
“就是沈家的沈二公子，剛打北邊回來的那個沈將軍！”
袁映雪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掩唇輕咳兩聲，隨後輕聲道：“想必是來找太子殿下的，可殿下如今並不在府中，你如實告知沈將軍，讓他改日再來吧。”
那小廝聞言神情一變，臉色竟是顯得有些不大自然。
他支支吾吾半天，最終硬著頭皮道：“太，太子妃......沈將軍不是來找殿下的，他是來找六公主的......”
“找阿煙？”
在袁映雪匪夷所思的目光下，她又聽見身後傳來一道微弱的呼喚。
那正是來自姜水煙。
若沒聽錯的話，她喊的應當是......
“客亭哥哥。”
空氣一瞬間仿佛凝固。
在場的眾人眼觀鼻鼻觀心，竟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原來姜水煙並非被嚇住了沒有反應，而是她根本就不願去搭理袁映雪，哪怕她心智不全，也依舊能大致地分清熟人與陌生人。
於姜水煙而言，太子府是陌生的，太子府的人是不熟悉的，所以面對袁映雪，她亦是害怕的。
然而就是在這麽一個讓她心生畏懼的地方，冷不丁聽見了熟悉之人的名號，她自是心生歡喜，更是下意識喊t了出來。
但這無疑是打了袁映雪的臉。
畢竟袁映雪從昨夜一直忙到今早，幾乎是未曾闔眼，而這般盡心盡力的結果卻是不如一介外男。
袁映雪站在原地久久未動，半晌後她笑了一聲，語氣柔和未有半點不悅之色，只聽她緩聲道：“六公主還未出閣，如此實屬不妥，你讓沈將軍先回去吧......”
“阿煙要客亭哥哥！客亭哥哥！阿煙要見客亭哥哥！”
“誒！六公主！”
姜水煙聽了袁映雪的話後突然間從床上跳了下來，光著腳哭著就要往外跑，被好幾個丫鬟合力給拉了回去。
見她這般哭鬧不止的模樣，袁映雪心下一驚，似乎全然未料到她竟然會有如此大的反應。
姜水煙與沈客亭的傳聞她不是未曾聽過，只不過，他們的關系當真這樣好嗎？
姜水煙仍在掙紮，像只發了瘋的小獸一樣，頗有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感覺。
見此，袁映雪也不得不妥協。
“罷了，帶沈將軍過來吧。”
此話一出，姜水煙這才慢慢安靜下來，由著丫鬟扶著她回到了床上。
見她又恢覆了方才那般呆滯的樣子，袁映雪渾身似脫了力一般，長嘆口氣，轉頭帶著其餘人從屋裏退了出去。
想必怕是一會沈客亭來了，姜水煙也斷然不會讓她們都留在這裏，哪怕硬要留下，她也會想方設法把人鬧走。
袁映雪想：她似乎有些能弄得清姜水煙的脾性了。
屋內又重歸寂靜。
姜水煙獨自一人坐在床上，她擡眼望向門外，眼底逐漸恢覆清明。
她剛轉醒，並不知昨日的具體情況，可青荷畢竟是死在了她手上，她現在需要知道沈客亭對她是否有所懷疑，此番他來的正是時候。
姜水煙隨意地將身子靠在一旁，守株待兔般在屋中等候。
而方才在屋裏伺候的那些丫鬟，如今都遵了袁映雪的意思候在門外。
管事的都不在，裏面主子又是個不懂人事的，這些丫鬟難免便會有所松懈，你一言我一語，竟然壓低了聲音攀談起來。
“這大熱天的，太子妃也不知是怎麽想的，竟然讓咱們姐妹幾個來伺候一個傻子！”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怕什麽！這裏又沒有別人，怎麽，你還怕一個傻子不成？！我是真替太子妃不值！”
“你也說了，那是個傻子，同傻子能計較什麽呢？”
她們說的話越來越放肆，似乎也並未有所顧忌，一言一語都能清晰地傳進屋內。
而沈客亭剛走到拐角處，聽到的便是這樣的一番談話。
帶路那小廝顯然也聽見了，面上略有尷尬之色，卻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一句話都不敢說。
沈客亭的臉色早就沈了下來，周遭氣壓在一瞬間降至冰點。
“長鋒，你不是同我說，六公主在太子府過得極好嗎。”
他面色不虞，冷聲開口，問的是長鋒，目光卻是透過樹叢，落在了前方不遠處那幾個丫鬟的身上，說出來的也更像是在說給那帶路的小廝聽。
長鋒自是了解自家主子的脾氣秉性，他默然片刻，隨後答道：“將軍，這屬下便不知曉了，屬下只是聽說昨夜太子府上下熱鬧非凡，甚至夜間還有人出來采買，很是辛苦，所以想著待六公主自是不薄。”
“所以你同我說的，都是你臆想出來的？”
沈客亭聞言停下了腳步，一雙鳳眸冷冷掃向那小廝，他身後便是那群丫鬟的方向。
長鋒見狀低垂著頭不說話，心裏卻是默默為自己捏了一把汗。
“本將軍還當太子殿下同六公主兄妹情深，不料六公主來了這太子府，也依舊過得是人見人欺的日子。”
沈客亭身上有種與生俱來的威壓氣場，興許是常年在戰場上廝殺的緣故，但凡他皺眉板下臉，便給人一種下一秒就要人頭落地的感覺，那小廝如今更是被嚇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只聽說過這打北邊回來的沈小將軍是個桀驁不馴的犟種，不曾想傷了宰相之子還不夠，竟然敢在太子府逼問一國太子的下人，一時半會，竟分不清是誰更加膽大包天。
見這小廝不發一言，抖如篩糠的模樣，沈客亭漠然地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死透了的屍體。
他不再用人領著，徑直朝那幾個丫鬟的方向大步掠去。
長鋒並沒有立馬跟上，他見引路那小廝依舊呆楞在原地，連忙上前笑道：“這位兄臺，你莫要害怕，我家將軍也是好心不是？他只是心疼六公主，對你沒有惡意，今日此番更是提醒，否則以我們將軍的脾氣，大可以直接找到太子殿下不是？”
“往後定要叫府裏的人莫多嘴多舌，若今日來的不是我們將軍呢？孰是孰非，還請兄臺自行分辨。”
這小廝都被這主仆的舉動給弄傻了。
他在說啥呢，沈將軍沒有惡意？好心？莫要害怕？
但凡回想起方才沈客亭那能刀人的眼神，他就覺得一陣惡寒。
但他只是個人言甚微的看門小廝，他能說什麽呢。
他只能苦笑著點頭：“大人當真是折煞小的了，小的明白，還請大人萬萬放心。”
長鋒見狀朝他禮貌作揖：“那便就此告辭了。”
說著，他動身利落跟上了沈客亭的腳步。
幸好長鋒出來之前早有準備，還是他家大公子說得對，以他主子的性格，若是在太子府說錯了話得罪了人，可不好弄了。
太子府人多口雜，哪怕是一個小廝，也要打點好了，免得給自己留後顧之憂，就沈客亭方才那大逆不道的話，若要被有心人知曉了，定能治他個不敬之罪。
如今沈客亭得罪了宰相，今後在京中行事只會更加艱難，做主子的無法面面俱到，便只能由他這個做下屬的多多打點一二了。
“奴婢參見沈將軍！”
那群丫鬟慌亂的驚呼喚回了長鋒的思緒。
只見沈客亭已走到了房門前，而先前七嘴八舌議論不休的丫鬟如今個個都垂著頭，不敢出一口大氣。
沈客亭並未多說些什麽，甚至連個眼神都未曾落在她們身上，擡手便推開了門，大步踏進了屋內。
長鋒見此也跟著松了口氣，他幾步上前，身子堵在了門口。
見又來一個長相不善的，那幾個丫鬟也不敢再上前，只默默地退到了一旁，足足離長鋒好幾丈遠，倒叫他有些哭笑不得。
比起他家主子來，他豈不是溫和多了。
搞不懂。
只聽“吱呀”一聲，屋門重新閉合，沈客亭一進來，便看見了那個安安靜靜坐在床榻上的少女。
她只穿了一件單衣，長發隨意披散在肩頭，身子罩在床帳下，眸子低垂，仿佛天邊曦月般搖搖欲墜。
在聽見聲響後，她才遲鈍地擡起頭來。
沈客亭這才瞧見，她一雙哭得通紅的眼，纖長濃密的睫羽上還掛著淚，在她輕眨眼睫的同時順著臉龐滑落，滴進了衣襟深處。
這一瞬間，沈客亭的腳步僵在了原地。
因為他清楚地看見，姜水煙那驟然變化的神情。
在看到他的那一秒，她眼中仿佛恢覆了全部的光彩。
只見少女猛地起身，在沈客亭晦澀的目光下，光著腳踩著冰冷的地板，一步步跑上前。
幾乎是下意識的，在姜水煙還沒跑過來的時候，沈客亭便張開了雙臂，將她穩穩地攬進了懷裏。
“嗚嗚嗚嗚嗚嗚客亭哥哥！阿煙好想你！阿煙想你！”
她委屈的哭聲在耳畔響起，一點點將沈客亭的心逐漸擊碎。
他不經意垂眸時瞥見了姜水煙蜷起的腳尖，眉頭一蹙，二話不說便將她單臂抱起，讓她穩穩地坐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隨後另一只手生澀地撫上了她的背脊，在她一抽一抽的哭聲中，輕輕地拍了拍。
“公主怎麽連鞋子都不穿就下來了。”
沈客亭話中略有責備之意，但他說話時聲音放的輕柔，並未讓人覺得兇神惡煞，反倒更添了些嗔態，像是在哄人。
若是此情此景叫方才外面那些人看見了，定要瞠目結舌，眼下的沈將軍，簡直判若兩人！
姜水煙聞言吸了吸鼻子，雙手親昵地摟住了沈客亭的脖頸，她穩穩地坐在他臂彎，靠近他耳畔低聲呢喃：“阿煙見到客亭哥哥太開心啦，阿煙不是故意的，阿煙怕穿上鞋子以後，客亭哥哥就不見了……”
沈客亭本因姜水煙的突然湊近而面紅耳赤，直到她溫熱的呼吸掃在臉上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竟然做了這般逾矩的t舉動，正手足無措時，卻聽見她可憐兮兮的話。
姜水煙有時說話雖顛三倒四，讓人不解其意，但沈客亭卻似乎能聽懂一二，她不穿鞋，竟是害怕在她穿鞋的空隙，他轉身便走了，再次留她一人。
可見姜水煙當時被困於宮中，過的生活定十分艱苦，而他卻全然不知，還想著如何找機會接近她，利用她。
想到這些，沈客亭方才的局促與害羞通通被內心深處的愧疚取而代之。
他單手托著姜水煙，穩穩地走到了床邊，想要把她放回床榻上。
可誰知沈客亭剛有松手之意，姜水煙卻是突然間死死抱著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公主，您先把手放開，臣放您坐下。”
姜水煙聽後反應卻更加激烈：“阿煙不要松手！阿煙松手了客亭哥哥就要離開阿煙了！阿煙不要客亭哥哥走！阿煙不要！”
他們二人一個要起身，一個身子往下墜，兩相一用力，沈客亭整個人向前踉蹌了一下，他下意識一手扶住了床柱，卻依舊沒有穩住身體，被姜水煙整個人帶著趴了下去。
“咚”地一聲。
是人體砸進被衾裏的聲音。
沈客亭只一垂眸，便能看見被他不小心壓在身下的姜水煙，她懵懂地眨著眼，正盯著他瞧，一張臉美的驚心動魄，勾人而不自知。
沈客亭望著面前徒然放大的人臉，一雙鳳眼圓瞪，腦中“轟”地一聲似有什麽東西炸開。
只見他此時雙手撐在兩側，馬尾垂在了肩上，一路順到了他身下少女的臉旁，烏絲輕拂時，姜水煙似是覺得有些癢，身子下意識扭動起來，他們二人本就貼得近，如此一來，沈客亭當即面色一變，紅著一張臉慌忙翻身坐了起來。
姜水煙見狀緊跟著他的動作，再次湊上前來。
然而但凡她動一下，沈客亭就會往旁邊挪兩下，如此反覆，姜水煙終於有所察覺，撅著嘴控訴道：“客亭哥哥！你是在同阿煙玩什麽你追我趕的游戲嘛！”
沈客亭：“……”
他憋紅了一張臉，像是只煮熟了的蝦一樣，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只是默默地將腰下的衣擺好好整理了一下。
姜水煙見他遲遲不肯說話，又不肯擡頭看她一眼，頓時眉心一聳洩了氣，無精打采地癱坐在了床上，沒過多久，竟是又抽抽搭搭哭了起來。
察覺到她氣息有所變化的沈客亭連忙回頭，神情驚愕不已。
“公，公主？！您怎麽又哭了！”
姜水煙委屈巴巴地擡手抹了把眼淚：“客亭哥哥不理人，阿煙不開心，嗚嗚嗚嗚嗚嗚……”
沈客亭眉心一跳。
他該怎麽解釋，他剛剛……他……
“我沒有，我沒有不理你，我，我……”
沈客亭一時之間手忙腳亂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慌的連尊卑都顧不上了，最終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認命般長嘆了口氣。
“公主，臣錯了！”
短短五個字，被他說的抑揚頓挫，擲地有聲。
他確實有錯，錯在自己竟然起了旁的心思，還是對姜水煙。
這姑娘本就心智不全，宛若孩童一般，可他卻還是動了歪心，這同畜牲有什麽區別？
男子漢大丈夫，做錯事就要認，沈客亭沒什麽委屈的。
姜水煙見狀也顧不得哭了，擡起頭楞楞地盯著沈客亭，似乎完全沒料到他會如此。
少年人在她面前俯首稱臣，素日裏高高揚起的馬尾如今卻低垂在肩側；戰場上揮灑熱血的少年將軍，如今卻對她的無理取鬧而百般縱容。
姜水煙不是不懂人情世故，正因為她太懂了，所以面對沈客亭的赤誠，她格外覺得可貴，也……格外心動。
過往，薛子胥也待她極好，但好也分程度，是付諸真心還是別有目的，姜水煙一眼就能分辨的出來。
而沈客亭，他身上的對比太過明顯。
他對姜水煙的態度，與對待旁人的態度，一絲一點都沒有相同之處。
這會讓她平白無故生出一種錯覺，她是最特殊的那一個。
姜水煙不得不承認，她的心確實有所動搖。
但……現在時機還未成熟。
她心知這事不應再繼續說下去，於是便裝傻充楞，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客亭哥哥……阿煙好餓……”
話題轉移得雖生硬，但姜水煙做什麽，似乎都不會讓人覺得奇怪。
沈客亭聽後不好意思般擡手撓了撓頭，似乎是在懊惱自己怎麽沒想到這點，連忙起身把先前袁映雪放在桌上的那碗粥端了過來。
這粥放了有一會了，已經差不多散了熱，溫度不燙不涼，剛剛好。
沈客亭走回床邊，把粥遞到了姜水煙面前。
姜水煙：？
她眨了眨眼，狀作無辜，神情好似在說：你當真要讓我自己端著碗吃嗎？
她與沈客亭二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場面一度僵持。
見沈客亭不解其意的模樣，姜水煙催促道：“客亭哥哥，阿煙餓啦！”
沈客亭聞言又將碗往前送了送。
“……”
末了，他還疑惑問詢：“公主不是餓了，怎麽不吃？”
姜水煙險些繃不住自己的表情。
偏偏沈客亭還是一副坦然模樣，好像全然不知她的意思一般，更沒有想到要餵她吃粥，如此這般不解風情……確實是他的作風。
但，如果就這麽妥協，可不是姜水煙的作風。
她身子往後一仰，鼓了鼓腮幫子，以此表達自己心中的不滿。
沈客亭自是瞧見了她這一舉動，略微怔楞後，神情稍帶遲疑，低頭看了眼手裏的粥，半晌過，他恍然大悟。
在姜水煙飽含期盼的目光下，他語出驚人。
“公主，您是不是不愛喝粥？”
“……”
姜水煙的臉瞬間垮了下去。
沈客亭見狀以為自己猜對了，故意板著臉，試圖說教一二：“公主，您體內餘毒未清，這白粥雖清淡，但卻益於調養，不如看在臣的面子上，喝兩口？”
說著，他又將碗往前湊了湊。
姜水煙差點就要被氣笑了，但她面上不顯半分，甚至還裝作一副被戳中心事的神情，就勢接道：“那要客亭哥哥餵，阿煙才吃。”
說完，姜水煙還小心翼翼地擡起頭，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沈客亭的目光被她這一舉動所燙到，他薄唇一抿，默不作聲矮身蹲在了姜水煙的面前。
只見他一手端著碗，一手捏住了湯匙。
粘稠的白粥被他輕輕挖起，緩緩遞到了姜水煙的嘴邊。
年歲尚小的小公主櫻唇輕啟，而幾乎在同時，沈客亭不經意間開口：“公主在臣面前，無需這般小心翼翼，公主想說什麽便說，想做什麽便做。”
沈客亭的話音落下，一勺白粥也隨之入腹，姜水煙胃中一暖，朝他咧嘴笑了起來。
“甜的！”
她雖未回答沈客亭的話，但沈客亭卻心知，她定是聽見了。
少年承諾珍重，姜水煙又豈會聽不到。
見她一口咽下，沈客亭又挖了一勺遞到了她嘴邊。
“既然公主喜歡，那就多吃一些。”
姜水煙確實是餓了，吃了兩勺以後胃口就被勾起來了，不得不說，袁映雪的廚藝確實不錯，但這並不代表姜水煙會因此感恩戴德，太子府的人，她這輩子都不想再有牽扯。
沈客亭一勺一勺餵的太慢，姜水煙到後面已經不用他餵了，自己悶頭吃的更香。
她的吃相並非大家閨秀那種小口吞咽，但也不是狼吞虎咽，反而更加自然，尤其是她在咀嚼時臉頰一鼓一鼓的像只河豚一樣可愛。
“誒？客亭哥哥！這是什麽呀！”
沈客亭聞聲上前，只見碗裏有塊芋頭，應當是熬粥的人特意放的。
見姜水煙一臉新奇的模樣，沈客亭便知，她興許連芋頭都未曾吃過。
一時之間，他心中百感交集。
原以為在北邊行軍打仗時，他們的生活便夠艱苦了，但時常還能打些野味，日子過得倒也不賴。
可姜水煙身居繁華的京城，亦是一國公主，卻連一碗芋頭粥都能吃得宛若山珍海味，可想而知，她這十多年來，過得都是怎樣的生活。
不知不覺間，沈客亭垂在身側的手已經緊握成拳。
“客亭哥哥！這個好好吃！客亭哥哥也吃！”
姜水煙的聲音喚回了沈客亭飄忽在外的思緒。
他輕應一聲後隨之擡眸，少女已將湯匙遞到了自己面前，那上面正端端正正放著一塊被咬過一口的芋頭。
沈客亭：“嗯？”
望著姜水煙期待的目光，沈客亭眉心突地一跳。
他遲疑著問道：“公主您這是……讓臣吃這個？”
姜水煙點點頭：“對呀！”
沈t客亭聞言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他深呼吸口氣，試圖同人解釋：“公主，男子與女子之間，是不能同吃一物的。”
姜水煙眨眨眼：“就像男女授受不親一樣嘛？”
“對。”
“可客亭哥哥又不是別人。”
沈客亭扶額。
好，感覺又要解釋不清了。不能總是這樣，否則以後若要再有男子對她好，她也這般，吃了虧可如何是好？
沈客亭如是想著，正組織語言該如何同姜水煙好好解釋一番，卻見她突然間身子一探，竟是趁沈客亭不備之需，將那被她咬過的芋頭懟到了他嘴裏。
被強行投餵的沈客亭：……
待他一切反應過來後，從臉到耳根都紅了個徹底。
沈客亭長這麽大，又久居邊關，甚至都未怎麽接觸過女子，他第一次耐心哄的女孩子是姜水煙，第一次抱的女孩子也是姜水煙，如今竟連……
他腦海中又抑制不住地想起方才雙雙墜入被衾時的場景。
少女的傾城絕色，水光瀲灩的櫻唇，還有那雙沁人心魄的眼眸，都一一重現在他眼前。
日光落在紗帷，在沈客亭走神之際，姜水煙身子緩緩湊到了他近前，睫羽似蝴蝶振翅撲扇。
她嗓音軟糯，語調輕快。
“客亭哥哥，甜嘛。”
沈客亭喉結輕動，半晌，低聲應道：“甜。”
可那半塊芋頭倉促入腹，他甚至都未曾咀嚼，吃的囫圇吞棗，又怎能知曉其中滋味。
他覺甜，不為芋頭，只為……
沈客亭眸光一閃，慌忙伸手接過了姜水煙遞來的空碗，在此期間他一直垂著頭，似乎心中有事。
他放下空碗後，徑直奔著那碗藥去。
“公主，把這藥喝了吧。”
看著沈客亭遞過來的這碗黑乎乎的藥，姜水煙只覺腹中一陣痙攣，捂著鼻子連連搖頭直往後退，拒絕之意昭然若揭。
見狀沈客亭輕笑一聲調侃道：“不喝藥可是會難受的。”
“有見不到客亭哥哥難受嗎？”
沈客亭一噎。
“當然比這個難受。”
姜水煙聞言皺了皺鼻子，猶豫許久後語氣弱弱道：“那也不想喝……”
沈客亭被她活生生給氣笑了。
“公主從前可不是這般說的。”
“可是，這藥真的很苦嘛……”
姜水煙連忙上前，青蔥玉手拽住了沈客亭的衣袖，語氣好似撒嬌。
“不信客亭哥哥你嘗一嘗！”
沈客亭聽了她的話下意識看向了手中藥碗，只見那黑乎乎的湯藥倒映出了他眉頭緊蹙的臉，鼻尖還縈繞著苦艾的氣味。
沈客亭：……
感覺確實挺苦的。
姜水煙見他面露猶豫，立即乘勝追擊道：“你看！客亭哥哥都害怕的東西還要讓阿煙喝！客亭哥哥一定是不喜歡阿煙了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姜水煙的眼神突然間驚懼不已。
只見沈客亭在她控訴的聲音裏利落地舉起了藥碗，二話不說仰頭“咕咚”喝下一口，下一秒，他連忙將碗撤開，不待姜水煙看清他臉上的神情後他已先一步背過了身。
姜水煙：……謔。
在姜水煙看不見的地方，沈客亭眉頭好似打了結一般，苦澀在他口中不斷蔓延，這藥苦的他直咧嘴。
許久過後，他才轉過身去，勉強擠出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違心同姜水煙說道：“公主，臣替您試過了，這藥，一、點、都、不、苦。”
有那麽一瞬間，姜水煙感覺，這幾個字被他說的咬牙切齒。
她面存猶疑：“真……真的不苦嗎……”
沈客亭依舊面帶微笑點點頭：“真、的、不、苦。”
姜水煙顫顫巍巍地伸出了手，在沈客亭略顯“慈祥”的目光下，她試探性地抿了一口，僅這一口便險些讓她嘔出來，她討厭一切的苦東西，這藥總能喚醒她塵封已久的回憶。
姜水煙抗拒地想要推開，但沈客亭卻不退讓分毫。
“公主，忍一忍就喝完了，您若不喝，一直都好不了，聽話。”
姜水煙聽著這話卻覺得格外刺耳，腦中想到的盡是幾年前，深宮之中，姜聆的人按著她的身子，把藥一口一口灌進她的嘴裏，只是為了看她求饒的樣子以供取樂。
盡管姜水煙心中知曉，沈客亭並無惡意，但她卻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伸手一揮，朝著他哭喊出聲：“我不要喝！”
藥碗被她打翻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沈客亭怔楞地看著自己正在溢血的掌心，仿佛沒了知覺一般，半點沒感覺到疼痛，心裏卻像是空了一片。
姜水煙發作完就後悔了，她太過恐懼，她懼怕曾經的畫面，更怕沈客亭因此對她心生厭煩，她搞砸了一切，她毀掉了自己多日來的步步經營。
姜水煙雙手不安地抱著床柱，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似乎沒有停歇。
沈客亭在她的哭聲中逐漸回過神來，他沒有在乎這一地狼籍，沒有在乎他手上的傷，更沒在乎姜水煙對他突如其來的惡意。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靠近姜水煙，一雙眼眸亮起，盯著她哭紅的眼，輕聲調笑道：“眼睛腫的像個核桃一樣，別哭了，客亭哥哥給你賠罪好不好？”
他只在乎，姜水煙哭了。
姜水煙因為他沈客亭，哭了。
他活這麽大，頭一次惹哭了一個姑娘。
他得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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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鋒見沈客亭神情猶豫了, 便緊接著說：“少主您想啊，就我們調查來的線索而言，六公主的仇家似乎只有皇後娘娘與四公主, 而這兩人若真想要了六公主的命, 早便下手了，留她性命至今，定然還有旁的用處，餘下的人, 還有誰會傻到在天子腳下行此等險事？”
“更何況，窗外地上被倒掉的甜湯又如何解釋？如果是青荷倒掉的, 她為何要多此一舉呢。”
沈客亭皺著眉沈吟片刻, 最終點了下頭。
“你說的不無道理。”
長鋒眼睛一亮剛想讚同他, 卻聽沈客亭話鋒一轉, 下意識袒護：“但......六公主心智不全不說, 她又如何會有西疆的毒藥？”
長鋒張了張嘴，半晌後憋出來一句：“那萬一六公主就是我們要找的人呢？”
沈客亭突然間面無表情看向長鋒。
在長鋒略顯驚恐的目光下, 沈客亭朝他咧嘴一笑，隨後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在他腦袋上, 臉色瞬間沈了下來。
“‘萬一，如果，萬一，如果’，這些全都是你的猜測, 拿出證據來說服本將軍，否則便算你謊報軍情。”
說完沈客亭轉身便走, 背影利落瀟灑，倒是叫長鋒說不出一句話來。
末了, 他微不可聞嘆息一聲：“唉，等到證據拿出來的那天，您的心魂怕是都要被六公主勾走了吧……那個時候……您還能聽屬下的話了嗎……”
日暮漸晚，雲遮彎月。
眼下已入了夜，家家戶戶紛紛亮起了燭燈，夜間人群熙攘，街上叫賣聲更加熱烈。
太子府雖占了一整條街，但在修繕上似乎並未用心，甚至還不如一些名門世家，若不是那門匾上的三個大字，恐怕旁人都認不出這裏就是太子府。
昔日裏，這條街更是冷清。
姜淮本身就不是個熱絡的性子，太子妃袁映雪又為人溫和，她雖出身名門，祖父更是前朝宰相，但自從姜武皇登基後，便開始忌憚起袁家，只給了她父親一個有名無實的官職，因此在旁人面前，袁映雪亦顯得膽小甚微了些。
但就是這樣一對夫妻，在姜水煙進了太子府後，竟破天荒地張羅起來，他們一邊吩咐下人出去采買，一邊把後院所有的丫鬟聚在了一起，開始為姜水煙挑選知心伶俐的人，可謂是盡心盡力。
這常年冷清的太子府，一時之間竟也變得熱鬧起來。
姜水煙興許是體內餘毒未清的緣故，狀態並不是很好，一直昏昏沈沈頭腦不清，在夜裏接連吐了許多次，到最後吐得胃裏一點食都沒有了才漸漸消停下來，又轉而睡去。
整個太子府上下也跟著折騰到了三更半夜才熄了火燭。
次日天剛蒙蒙亮，袁映雪便起來親自為姜水煙熬粥養胃，煎藥一事上也幾近親力親為毫不含糊，她昨夜被姜水煙鬧得幾乎一夜未睡，今日又醒的這般早，眼底已一片烏青，面色也稍有些蒼白。
袁映雪的陪嫁丫鬟銀花見狀心疼不已：“太子妃，您這又是何必呢？這等小事您若不放心交給府裏的下人，讓奴婢來就是了，何至於這般親力親為，若是叫宮裏那位知曉了，可就......”
袁映雪聞言猛咳兩聲，擡手打斷了她的話。
“銀花，慎言。”
“是，奴婢知錯了。”
袁映雪只是淡淡笑了笑，並未指責銀花什麽，她一邊熬著粥，一邊解釋道：“我嫁給殿下的這些年，他並因我袁家失勢而對我冷眼，反而待我越來越好，我一介女子，無法為殿下做些什麽，若是連他最珍視的妹妹也照顧不好，那當真是無用了。”
“可......”
銀花似乎還有別的話要說，但看見袁映雪略顯嚴肅的神情後，便只能欲言又止。
柴火聲燒得“劈啪”作響，主仆二人各自熬粥煎藥，默然無聲。
姜水煙的這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
甫一睜眼，映入眼簾的便是滿目的綾羅紗帳，日光穿過窗，透過層層紗幔，最終似破碎的星光落在了臉上，夢幻又美好，仿佛還置身夢境。
一時半刻，她竟是沒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胃中空脹，頭還隱約作痛，姜水煙緊皺著眉，硬撐著身子坐了起來，伸手緩緩撥開床帳，恰與從門外進來的丫鬟對上了目光。
那丫鬟手中正端著梳洗用的水，見到姜水煙起來後瞳孔一縮，連忙把木盆放在桌上，轉身便喊道：“快去告訴太子妃！六公主醒了！六公主她醒了！”
姜水煙醒了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太子府。
通過這丫鬟的話，姜水煙才恍惚得知，自己現下竟然身居太子府。
她心中自是倍感疑惑，畢竟昨日青荷中毒身亡後，她沒過多久便也因毒昏迷，意識全無，再醒過來便是如今這副場面，她甚至不知昨日都發生了些什麽。
不過還好，只要能離開璧央宮，她的目的便也算達成了，不枉作踐自已一場。
姜水煙神情正恍惚之際，外面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未見到人，就聽見一道柔和的女聲。
只見袁映雪語帶關懷走近。
“阿煙終於是醒了，這一夜可將我與殿下擔心壞了。”
袁映雪笑著走到姜水煙面前，親昵地想要拉她的手，卻被她下意識地疏離避開。
見狀，袁映雪也不惱，只不動聲色地將手縮了回去，隨後轉頭接過銀花遞上來的白粥。
“阿煙定是餓壞了吧？先喝點粥墊墊肚子。”
說著，她輕挖起一勺白粥，遞到了姜水煙嘴邊。
白粥粘稠，熬粥的人想必下了不少的功夫，火候也把控的很好，米香十足。
但姜水煙依舊不為所動，仍是那副呆楞的模樣。
袁映雪的手就這麽僵在了空中。
不知為何，袁映雪越待她溫柔親切，她便越不為所動，就好像，這滿屋子裏的人都宛若空氣一般。
不過這舉動出現在姜水煙身上，似乎沒有人會同她計較，畢竟傻子......就是這般不是？
袁映雪睫羽輕顫，悻悻地縮回了手，又將那碗白粥遞給了銀花，示意她放到桌上，轉而笑著為自己開解：“阿煙昨日定是嚇壞了，無妨，什麽時候餓了什麽時候再吃。”
說著她便站起身來：“銀花，你留在這裏照顧六公主，一會公主若是餓了，便將白粥餵她服下，吃了東西才好喝藥。”
銀花聞言俯身：“是，奴婢遵命。”
袁映雪只點點頭，帶著人正要離去，卻見門外趕來一個小廝，見到袁映雪出來後連忙上前跪在了她面前。
“太子妃！府外！府外沈將軍求見！”
袁映雪一怔：“沈將軍？哪個沈將軍？”
“就是沈家的沈二公子，剛打北邊回來的那個沈將軍！”
袁映雪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掩唇輕咳兩聲，隨後輕聲道：“想必是來找太子殿下的，可殿下如今並不在府中，你如實告知沈將軍，讓他改日再來吧。”
那小廝聞言神情一變，臉色竟是顯得有些不大自然。
他支支吾吾半天，最終硬著頭皮道：“太，太子妃......沈將軍不是來找殿下的，他是來找六公主的......”
“找阿煙？”
在袁映雪匪夷所思的目光下，她又聽見身後傳來一道微弱的呼喚。
那正是來自姜水煙。
若沒聽錯的話，她喊的應當是......
“客亭哥哥。”
空氣一瞬間仿佛凝固。
在場的眾人眼觀鼻鼻觀心，竟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原來姜水煙並非被嚇住了沒有反應，而是她根本就不願去搭理袁映雪，哪怕她心智不全，也依舊能大致地分清熟人與陌生人。
於姜水煙而言，太子府是陌生的，太子府的人是不熟悉的，所以面對袁映雪，她亦是害怕的。
然而就是在這麽一個讓她心生畏懼的地方，冷不丁聽見了熟悉之人的名號，她自是心生歡喜，更是下意識喊t了出來。
但這無疑是打了袁映雪的臉。
畢竟袁映雪從昨夜一直忙到今早，幾乎是未曾闔眼，而這般盡心盡力的結果卻是不如一介外男。
袁映雪站在原地久久未動，半晌後她笑了一聲，語氣柔和未有半點不悅之色，只聽她緩聲道：“六公主還未出閣，如此實屬不妥，你讓沈將軍先回去吧......”
“阿煙要客亭哥哥！客亭哥哥！阿煙要見客亭哥哥！”
“誒！六公主！”
姜水煙聽了袁映雪的話後突然間從床上跳了下來，光著腳哭著就要往外跑，被好幾個丫鬟合力給拉了回去。
見她這般哭鬧不止的模樣，袁映雪心下一驚，似乎全然未料到她竟然會有如此大的反應。
姜水煙與沈客亭的傳聞她不是未曾聽過，只不過，他們的關系當真這樣好嗎？
姜水煙仍在掙紮，像只發了瘋的小獸一樣，頗有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感覺。
見此，袁映雪也不得不妥協。
“罷了，帶沈將軍過來吧。”
此話一出，姜水煙這才慢慢安靜下來，由著丫鬟扶著她回到了床上。
見她又恢覆了方才那般呆滯的樣子，袁映雪渾身似脫了力一般，長嘆口氣，轉頭帶著其餘人從屋裏退了出去。
想必怕是一會沈客亭來了，姜水煙也斷然不會讓她們都留在這裏，哪怕硬要留下，她也會想方設法把人鬧走。
袁映雪想：她似乎有些能弄得清姜水煙的脾性了。
屋內又重歸寂靜。
姜水煙獨自一人坐在床上，她擡眼望向門外，眼底逐漸恢覆清明。
她剛轉醒，並不知昨日的具體情況，可青荷畢竟是死在了她手上，她現在需要知道沈客亭對她是否有所懷疑，此番他來的正是時候。
姜水煙隨意地將身子靠在一旁，守株待兔般在屋中等候。
而方才在屋裏伺候的那些丫鬟，如今都遵了袁映雪的意思候在門外。
管事的都不在，裏面主子又是個不懂人事的，這些丫鬟難免便會有所松懈，你一言我一語，竟然壓低了聲音攀談起來。
“這大熱天的，太子妃也不知是怎麽想的，竟然讓咱們姐妹幾個來伺候一個傻子！”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怕什麽！這裏又沒有別人，怎麽，你還怕一個傻子不成？！我是真替太子妃不值！”
“你也說了，那是個傻子，同傻子能計較什麽呢？”
她們說的話越來越放肆，似乎也並未有所顧忌，一言一語都能清晰地傳進屋內。
而沈客亭剛走到拐角處，聽到的便是這樣的一番談話。
帶路那小廝顯然也聽見了，面上略有尷尬之色，卻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一句話都不敢說。
沈客亭的臉色早就沈了下來，周遭氣壓在一瞬間降至冰點。
“長鋒，你不是同我說，六公主在太子府過得極好嗎。”
他面色不虞，冷聲開口，問的是長鋒，目光卻是透過樹叢，落在了前方不遠處那幾個丫鬟的身上，說出來的也更像是在說給那帶路的小廝聽。
長鋒自是了解自家主子的脾氣秉性，他默然片刻，隨後答道：“將軍，這屬下便不知曉了，屬下只是聽說昨夜太子府上下熱鬧非凡，甚至夜間還有人出來采買，很是辛苦，所以想著待六公主自是不薄。”
“所以你同我說的，都是你臆想出來的？”
沈客亭聞言停下了腳步，一雙鳳眸冷冷掃向那小廝，他身後便是那群丫鬟的方向。
長鋒見狀低垂著頭不說話，心裏卻是默默為自己捏了一把汗。
“本將軍還當太子殿下同六公主兄妹情深，不料六公主來了這太子府，也依舊過得是人見人欺的日子。”
沈客亭身上有種與生俱來的威壓氣場，興許是常年在戰場上廝殺的緣故，但凡他皺眉板下臉，便給人一種下一秒就要人頭落地的感覺，那小廝如今更是被嚇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只聽說過這打北邊回來的沈小將軍是個桀驁不馴的犟種，不曾想傷了宰相之子還不夠，竟然敢在太子府逼問一國太子的下人，一時半會，竟分不清是誰更加膽大包天。
見這小廝不發一言，抖如篩糠的模樣，沈客亭漠然地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死透了的屍體。
他不再用人領著，徑直朝那幾個丫鬟的方向大步掠去。
長鋒並沒有立馬跟上，他見引路那小廝依舊呆楞在原地，連忙上前笑道：“這位兄臺，你莫要害怕，我家將軍也是好心不是？他只是心疼六公主，對你沒有惡意，今日此番更是提醒，否則以我們將軍的脾氣，大可以直接找到太子殿下不是？”
“往後定要叫府裏的人莫多嘴多舌，若今日來的不是我們將軍呢？孰是孰非，還請兄臺自行分辨。”
這小廝都被這主仆的舉動給弄傻了。
他在說啥呢，沈將軍沒有惡意？好心？莫要害怕？
但凡回想起方才沈客亭那能刀人的眼神，他就覺得一陣惡寒。
但他只是個人言甚微的看門小廝，他能說什麽呢。
他只能苦笑著點頭：“大人當真是折煞小的了，小的明白，還請大人萬萬放心。”
長鋒見狀朝他禮貌作揖：“那便就此告辭了。”
說著，他動身利落跟上了沈客亭的腳步。
幸好長鋒出來之前早有準備，還是他家大公子說得對，以他主子的性格，若是在太子府說錯了話得罪了人，可不好弄了。
太子府人多口雜，哪怕是一個小廝，也要打點好了，免得給自己留後顧之憂，就沈客亭方才那大逆不道的話，若要被有心人知曉了，定能治他個不敬之罪。
如今沈客亭得罪了宰相，今後在京中行事只會更加艱難，做主子的無法面面俱到，便只能由他這個做下屬的多多打點一二了。
“奴婢參見沈將軍！”
那群丫鬟慌亂的驚呼喚回了長鋒的思緒。
只見沈客亭已走到了房門前，而先前七嘴八舌議論不休的丫鬟如今個個都垂著頭，不敢出一口大氣。
沈客亭並未多說些什麽，甚至連個眼神都未曾落在她們身上，擡手便推開了門，大步踏進了屋內。
長鋒見此也跟著松了口氣，他幾步上前，身子堵在了門口。
見又來一個長相不善的，那幾個丫鬟也不敢再上前，只默默地退到了一旁，足足離長鋒好幾丈遠，倒叫他有些哭笑不得。
比起他家主子來，他豈不是溫和多了。
搞不懂。
只聽“吱呀”一聲，屋門重新閉合，沈客亭一進來，便看見了那個安安靜靜坐在床榻上的少女。
她只穿了一件單衣，長發隨意披散在肩頭，身子罩在床帳下，眸子低垂，仿佛天邊曦月般搖搖欲墜。
在聽見聲響後，她才遲鈍地擡起頭來。
沈客亭這才瞧見，她一雙哭得通紅的眼，纖長濃密的睫羽上還掛著淚，在她輕眨眼睫的同時順著臉龐滑落，滴進了衣襟深處。
這一瞬間，沈客亭的腳步僵在了原地。
因為他清楚地看見，姜水煙那驟然變化的神情。
在看到他的那一秒，她眼中仿佛恢覆了全部的光彩。
只見少女猛地起身，在沈客亭晦澀的目光下，光著腳踩著冰冷的地板，一步步跑上前。
幾乎是下意識的，在姜水煙還沒跑過來的時候，沈客亭便張開了雙臂，將她穩穩地攬進了懷裏。
“嗚嗚嗚嗚嗚嗚客亭哥哥！阿煙好想你！阿煙想你！”
她委屈的哭聲在耳畔響起，一點點將沈客亭的心逐漸擊碎。
他不經意垂眸時瞥見了姜水煙蜷起的腳尖，眉頭一蹙，二話不說便將她單臂抱起，讓她穩穩地坐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隨後另一只手生澀地撫上了她的背脊，在她一抽一抽的哭聲中，輕輕地拍了拍。
“公主怎麽連鞋子都不穿就下來了。”
沈客亭話中略有責備之意，但他說話時聲音放的輕柔，並未讓人覺得兇神惡煞，反倒更添了些嗔態，像是在哄人。
若是此情此景叫方才外面那些人看見了，定要瞠目結舌，眼下的沈將軍，簡直判若兩人！
姜水煙聞言吸了吸鼻子，雙手親昵地摟住了沈客亭的脖頸，她穩穩地坐在他臂彎，靠近他耳畔低聲呢喃：“阿煙見到客亭哥哥太開心啦，阿煙不是故意的，阿煙怕穿上鞋子以後，客亭哥哥就不見了……”
沈客亭本因姜水煙的突然湊近而面紅耳赤，直到她溫熱的呼吸掃在臉上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竟然做了這般逾矩的t舉動，正手足無措時，卻聽見她可憐兮兮的話。
姜水煙有時說話雖顛三倒四，讓人不解其意，但沈客亭卻似乎能聽懂一二，她不穿鞋，竟是害怕在她穿鞋的空隙，他轉身便走了，再次留她一人。
可見姜水煙當時被困於宮中，過的生活定十分艱苦，而他卻全然不知，還想著如何找機會接近她，利用她。
想到這些，沈客亭方才的局促與害羞通通被內心深處的愧疚取而代之。
他單手托著姜水煙，穩穩地走到了床邊，想要把她放回床榻上。
可誰知沈客亭剛有松手之意，姜水煙卻是突然間死死抱著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公主，您先把手放開，臣放您坐下。”
姜水煙聽後反應卻更加激烈：“阿煙不要松手！阿煙松手了客亭哥哥就要離開阿煙了！阿煙不要客亭哥哥走！阿煙不要！”
他們二人一個要起身，一個身子往下墜，兩相一用力，沈客亭整個人向前踉蹌了一下，他下意識一手扶住了床柱，卻依舊沒有穩住身體，被姜水煙整個人帶著趴了下去。
“咚”地一聲。
是人體砸進被衾裏的聲音。
沈客亭只一垂眸，便能看見被他不小心壓在身下的姜水煙，她懵懂地眨著眼，正盯著他瞧，一張臉美的驚心動魄，勾人而不自知。
沈客亭望著面前徒然放大的人臉，一雙鳳眼圓瞪，腦中“轟”地一聲似有什麽東西炸開。
只見他此時雙手撐在兩側，馬尾垂在了肩上，一路順到了他身下少女的臉旁，烏絲輕拂時，姜水煙似是覺得有些癢，身子下意識扭動起來，他們二人本就貼得近，如此一來，沈客亭當即面色一變，紅著一張臉慌忙翻身坐了起來。
姜水煙見狀緊跟著他的動作，再次湊上前來。
然而但凡她動一下，沈客亭就會往旁邊挪兩下，如此反覆，姜水煙終於有所察覺，撅著嘴控訴道：“客亭哥哥！你是在同阿煙玩什麽你追我趕的游戲嘛！”
沈客亭：“……”
他憋紅了一張臉，像是只煮熟了的蝦一樣，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只是默默地將腰下的衣擺好好整理了一下。
姜水煙見他遲遲不肯說話，又不肯擡頭看她一眼，頓時眉心一聳洩了氣，無精打采地癱坐在了床上，沒過多久，竟是又抽抽搭搭哭了起來。
察覺到她氣息有所變化的沈客亭連忙回頭，神情驚愕不已。
“公，公主？！您怎麽又哭了！”
姜水煙委屈巴巴地擡手抹了把眼淚：“客亭哥哥不理人，阿煙不開心，嗚嗚嗚嗚嗚嗚……”
沈客亭眉心一跳。
他該怎麽解釋，他剛剛……他……
“我沒有，我沒有不理你，我，我……”
沈客亭一時之間手忙腳亂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慌的連尊卑都顧不上了，最終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認命般長嘆了口氣。
“公主，臣錯了！”
短短五個字，被他說的抑揚頓挫，擲地有聲。
他確實有錯，錯在自己竟然起了旁的心思，還是對姜水煙。
這姑娘本就心智不全，宛若孩童一般，可他卻還是動了歪心，這同畜牲有什麽區別？
男子漢大丈夫，做錯事就要認，沈客亭沒什麽委屈的。
姜水煙見狀也顧不得哭了，擡起頭楞楞地盯著沈客亭，似乎完全沒料到他會如此。
少年人在她面前俯首稱臣，素日裏高高揚起的馬尾如今卻低垂在肩側；戰場上揮灑熱血的少年將軍，如今卻對她的無理取鬧而百般縱容。
姜水煙不是不懂人情世故，正因為她太懂了，所以面對沈客亭的赤誠，她格外覺得可貴，也……格外心動。
過往，薛子胥也待她極好，但好也分程度，是付諸真心還是別有目的，姜水煙一眼就能分辨的出來。
而沈客亭，他身上的對比太過明顯。
他對姜水煙的態度，與對待旁人的態度，一絲一點都沒有相同之處。
這會讓她平白無故生出一種錯覺，她是最特殊的那一個。
姜水煙不得不承認，她的心確實有所動搖。
但……現在時機還未成熟。
她心知這事不應再繼續說下去，於是便裝傻充楞，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客亭哥哥……阿煙好餓……”
話題轉移得雖生硬，但姜水煙做什麽，似乎都不會讓人覺得奇怪。
沈客亭聽後不好意思般擡手撓了撓頭，似乎是在懊惱自己怎麽沒想到這點，連忙起身把先前袁映雪放在桌上的那碗粥端了過來。
這粥放了有一會了，已經差不多散了熱，溫度不燙不涼，剛剛好。
沈客亭走回床邊，把粥遞到了姜水煙面前。
姜水煙：？
她眨了眨眼，狀作無辜，神情好似在說：你當真要讓我自己端著碗吃嗎？
她與沈客亭二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場面一度僵持。
見沈客亭不解其意的模樣，姜水煙催促道：“客亭哥哥，阿煙餓啦！”
沈客亭聞言又將碗往前送了送。
“……”
末了，他還疑惑問詢：“公主不是餓了，怎麽不吃？”
姜水煙險些繃不住自己的表情。
偏偏沈客亭還是一副坦然模樣，好像全然不知她的意思一般，更沒有想到要餵她吃粥，如此這般不解風情……確實是他的作風。
但，如果就這麽妥協，可不是姜水煙的作風。
她身子往後一仰，鼓了鼓腮幫子，以此表達自己心中的不滿。
沈客亭自是瞧見了她這一舉動，略微怔楞後，神情稍帶遲疑，低頭看了眼手裏的粥，半晌過，他恍然大悟。
在姜水煙飽含期盼的目光下，他語出驚人。
“公主，您是不是不愛喝粥？”
“……”
姜水煙的臉瞬間垮了下去。
沈客亭見狀以為自己猜對了，故意板著臉，試圖說教一二：“公主，您體內餘毒未清，這白粥雖清淡，但卻益於調養，不如看在臣的面子上，喝兩口？”
說著，他又將碗往前湊了湊。
姜水煙差點就要被氣笑了，但她面上不顯半分，甚至還裝作一副被戳中心事的神情，就勢接道：“那要客亭哥哥餵，阿煙才吃。”
說完，姜水煙還小心翼翼地擡起頭，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沈客亭的目光被她這一舉動所燙到，他薄唇一抿，默不作聲矮身蹲在了姜水煙的面前。
只見他一手端著碗，一手捏住了湯匙。
粘稠的白粥被他輕輕挖起，緩緩遞到了姜水煙的嘴邊。
年歲尚小的小公主櫻唇輕啟，而幾乎在同時，沈客亭不經意間開口：“公主在臣面前，無需這般小心翼翼，公主想說什麽便說，想做什麽便做。”
沈客亭的話音落下，一勺白粥也隨之入腹，姜水煙胃中一暖，朝他咧嘴笑了起來。
“甜的！”
她雖未回答沈客亭的話，但沈客亭卻心知，她定是聽見了。
少年承諾珍重，姜水煙又豈會聽不到。
見她一口咽下，沈客亭又挖了一勺遞到了她嘴邊。
“既然公主喜歡，那就多吃一些。”
姜水煙確實是餓了，吃了兩勺以後胃口就被勾起來了，不得不說，袁映雪的廚藝確實不錯，但這並不代表姜水煙會因此感恩戴德，太子府的人，她這輩子都不想再有牽扯。
沈客亭一勺一勺餵的太慢，姜水煙到後面已經不用他餵了，自己悶頭吃的更香。
她的吃相並非大家閨秀那種小口吞咽，但也不是狼吞虎咽，反而更加自然，尤其是她在咀嚼時臉頰一鼓一鼓的像只河豚一樣可愛。
“誒？客亭哥哥！這是什麽呀！”
沈客亭聞聲上前，只見碗裏有塊芋頭，應當是熬粥的人特意放的。
見姜水煙一臉新奇的模樣，沈客亭便知，她興許連芋頭都未曾吃過。
一時之間，他心中百感交集。
原以為在北邊行軍打仗時，他們的生活便夠艱苦了，但時常還能打些野味，日子過得倒也不賴。
可姜水煙身居繁華的京城，亦是一國公主，卻連一碗芋頭粥都能吃得宛若山珍海味，可想而知，她這十多年來，過得都是怎樣的生活。
不知不覺間，沈客亭垂在身側的手已經緊握成拳。
“客亭哥哥！這個好好吃！客亭哥哥也吃！”
姜水煙的聲音喚回了沈客亭飄忽在外的思緒。
他輕應一聲後隨之擡眸，少女已將湯匙遞到了自己面前，那上面正端端正正放著一塊被咬過一口的芋頭。
沈客亭：“嗯？”
望著姜水煙期待的目光，沈客亭眉心突地一跳。
他遲疑著問道：“公主您這是……讓臣吃這個？”
姜水煙點點頭：“對呀！”
沈t客亭聞言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他深呼吸口氣，試圖同人解釋：“公主，男子與女子之間，是不能同吃一物的。”
姜水煙眨眨眼：“就像男女授受不親一樣嘛？”
“對。”
“可客亭哥哥又不是別人。”
沈客亭扶額。
好，感覺又要解釋不清了。不能總是這樣，否則以後若要再有男子對她好，她也這般，吃了虧可如何是好？
沈客亭如是想著，正組織語言該如何同姜水煙好好解釋一番，卻見她突然間身子一探，竟是趁沈客亭不備之需，將那被她咬過的芋頭懟到了他嘴裏。
被強行投餵的沈客亭：……
待他一切反應過來後，從臉到耳根都紅了個徹底。
沈客亭長這麽大，又久居邊關，甚至都未怎麽接觸過女子，他第一次耐心哄的女孩子是姜水煙，第一次抱的女孩子也是姜水煙，如今竟連……
他腦海中又抑制不住地想起方才雙雙墜入被衾時的場景。
少女的傾城絕色，水光瀲灩的櫻唇，還有那雙沁人心魄的眼眸，都一一重現在他眼前。
日光落在紗帷，在沈客亭走神之際，姜水煙身子緩緩湊到了他近前，睫羽似蝴蝶振翅撲扇。
她嗓音軟糯，語調輕快。
“客亭哥哥，甜嘛。”
沈客亭喉結輕動，半晌，低聲應道：“甜。”
可那半塊芋頭倉促入腹，他甚至都未曾咀嚼，吃的囫圇吞棗，又怎能知曉其中滋味。
他覺甜，不為芋頭，只為……
沈客亭眸光一閃，慌忙伸手接過了姜水煙遞來的空碗，在此期間他一直垂著頭，似乎心中有事。
他放下空碗後，徑直奔著那碗藥去。
“公主，把這藥喝了吧。”
看著沈客亭遞過來的這碗黑乎乎的藥，姜水煙只覺腹中一陣痙攣，捂著鼻子連連搖頭直往後退，拒絕之意昭然若揭。
見狀沈客亭輕笑一聲調侃道：“不喝藥可是會難受的。”
“有見不到客亭哥哥難受嗎？”
沈客亭一噎。
“當然比這個難受。”
姜水煙聞言皺了皺鼻子，猶豫許久後語氣弱弱道：“那也不想喝……”
沈客亭被她活生生給氣笑了。
“公主從前可不是這般說的。”
“可是，這藥真的很苦嘛……”
姜水煙連忙上前，青蔥玉手拽住了沈客亭的衣袖，語氣好似撒嬌。
“不信客亭哥哥你嘗一嘗！”
沈客亭聽了她的話下意識看向了手中藥碗，只見那黑乎乎的湯藥倒映出了他眉頭緊蹙的臉，鼻尖還縈繞著苦艾的氣味。
沈客亭：……
感覺確實挺苦的。
姜水煙見他面露猶豫，立即乘勝追擊道：“你看！客亭哥哥都害怕的東西還要讓阿煙喝！客亭哥哥一定是不喜歡阿煙了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姜水煙的眼神突然間驚懼不已。
只見沈客亭在她控訴的聲音裏利落地舉起了藥碗，二話不說仰頭“咕咚”喝下一口，下一秒，他連忙將碗撤開，不待姜水煙看清他臉上的神情後他已先一步背過了身。
姜水煙：……謔。
在姜水煙看不見的地方，沈客亭眉頭好似打了結一般，苦澀在他口中不斷蔓延，這藥苦的他直咧嘴。
許久過後，他才轉過身去，勉強擠出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違心同姜水煙說道：“公主，臣替您試過了，這藥，一、點、都、不、苦。”
有那麽一瞬間，姜水煙感覺，這幾個字被他說的咬牙切齒。
她面存猶疑：“真……真的不苦嗎……”
沈客亭依舊面帶微笑點點頭：“真、的、不、苦。”
姜水煙顫顫巍巍地伸出了手，在沈客亭略顯“慈祥”的目光下，她試探性地抿了一口，僅這一口便險些讓她嘔出來，她討厭一切的苦東西，這藥總能喚醒她塵封已久的回憶。
姜水煙抗拒地想要推開，但沈客亭卻不退讓分毫。
“公主，忍一忍就喝完了，您若不喝，一直都好不了，聽話。”
姜水煙聽著這話卻覺得格外刺耳，腦中想到的盡是幾年前，深宮之中，姜聆的人按著她的身子，把藥一口一口灌進她的嘴裏，只是為了看她求饒的樣子以供取樂。
盡管姜水煙心中知曉，沈客亭並無惡意，但她卻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伸手一揮，朝著他哭喊出聲：“我不要喝！”
藥碗被她打翻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沈客亭怔楞地看著自己正在溢血的掌心，仿佛沒了知覺一般，半點沒感覺到疼痛，心裏卻像是空了一片。
姜水煙發作完就後悔了，她太過恐懼，她懼怕曾經的畫面，更怕沈客亭因此對她心生厭煩，她搞砸了一切，她毀掉了自己多日來的步步經營。
姜水煙雙手不安地抱著床柱，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似乎沒有停歇。
沈客亭在她的哭聲中逐漸回過神來，他沒有在乎這一地狼籍，沒有在乎他手上的傷，更沒在乎姜水煙對他突如其來的惡意。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靠近姜水煙，一雙眼眸亮起，盯著她哭紅的眼，輕聲調笑道：“眼睛腫的像個核桃一樣，別哭了，客亭哥哥給你賠罪好不好？”
他只在乎，姜水煙哭了。
姜水煙因為他沈客亭，哭了。
他活這麽大，頭一次惹哭了一個姑娘。
他得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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