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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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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傷

二月夜裏的風很冷, 車軲轆碾過青石板,驢車趕在宵禁前出了城,雲嬋裹著羊毛毯子被男人攬在懷裏。

薛明照一手覆在她小腹上, 另一只手輕輕捧著她受傷的手腕。好在手腕只是挫傷, 看著嚇人實際不嚴重,只要回去熱敷靜養即可。

薛家此刻燈火通明, 側屋床鋪已鋪好, 灌好熱水的湯婆子放在其中,等他們一到家, 即刻便抱著雲嬋進屋,換上褻衣捂了進去。

流產、失血、受驚、傷心。

幾重打擊下來,待沾上溫暖軟和的被子,回到熟悉安心的小窩,雲嬋眼皮上下顫動, 握著男人的手, 不一會兒就陷入淺眠。

睡夢中她回到了下午那個黃昏,輕輕飄在半空中, 眼見著自己去開了院門同黃西講話,她落到院中,著急地去拽那個自己, 想告訴她快跑。

可伸出的手卻怎麽都拽不住自己, 更說不出話, 急得滿頭大汗。下一刻,畫面如瓷器落地般碎裂成塊, 橘色燈影晃人, 濃香的雞湯味隱隱飄來,碗碟細碎的碰撞聲在耳邊回響。

雲嬋盯著床帳看了許久, 恍如隔世。

側頭看去,只見男人將木桌搬到了近前,桌上擺著幾個碗碟。

她吞吞口水,濕潤幹澀喉嚨,嘶聲道:“我不餓,不想吃。”

晚間她只喝了點粥,一番折騰到現在卻沒有半點餓的感覺,只是渾身沒力氣、沒精神。

薛明照俯看媳婦蒼白慘淡的小臉,和紅紅的眼眶,心底陣陣發疼。

摟著她靠坐起來,伸手端過雞湯,湊到唇邊輕哄。

“娘特意熬的雞湯呢,少喝幾口。”

湯水濃郁鮮香,熱氣熏人,雲嬋低頭望著湯裏自己的倒影,沈默半晌喝下一口。

熱湯潤過喉嚨直暖進胃,沒有惡心的感覺。她擡手在被子裏捂緊小腹,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薛明照手上。

“對不起……”

這句道歉她不知道是說給男人聽的,還是說給那個沒有緣分的孩子。

男人放下湯碗,雙手捧住雲嬋的臉擡起來,盯著兩顆碧水滌蕩過的琉璃珠子,一字一頓道。

“何故道歉,對方有意要害你,又怎麽躲得得過?”

“如、如果我不去開門,離、離她再遠些呢?”她嗚咽出聲。

“那麽不是這次,也還會有下一次。”

薛明照的眸子深邃,宛如一潭黑漆漆的死水,沒有半分波瀾,眉宇間森冷殺氣似乎快要凝成實質。

可搭在雲嬋後腦上的手依舊溫柔,稍稍用力將人按進懷裏,溫柔保證。

“但從現在開始,絕不會再有下一次。”

湯水一口口餵進雲嬋口中,強哄著吃進兩塊肉,薛明照才放她睡去。

她倦極了,卻睡得十分不安穩,抓著男人的手,頭斜斜依偎在男人這側,懷中摟著湯婆子,眉頭皺起。

確認她睡熟後,薛明照站起身熄掉屋內多餘燭火,只留下一盞熒光,推門出屋。

走出屋門,男人周身氣壓低得不能再低,咬牙握拳狠狠砸向院中老樹,震的枝丫在月影下不住顫抖。

之前一直壓抑著的怒火淤積在胸,灼燒肺腑,再不發洩出來自己怕是要被焚燒殆盡了。

孩子,他薛明照和雲嬋的第一個孩子就這樣沒了!媳婦還被人傷成那樣,此仇不報,他枉為人夫!

堂屋中的燭火也未熄滅,薛老漢將手中帕子遞給正在垂淚的老妻,嘆氣安慰。

“不怪你,是咱家跟這孩子無緣。”

王香月捏著帕子按向眼角,搖頭道:“怎得不怪我,雲閨女年歲小不懂也就罷了,我老婆子居然也沒發現,嗜睡心情不好,胃口不好,明明、明明就是……”

“哎。”

薛老漢心裏也是一陣酸楚,他們難受歸難受,卻是比不上側屋的兒子和雲閨女的。

翌日起,到了飯點薛明照和婆母便給她來送飯食,湯藥一天兩頓地灌下去,除了吃喝便是昏睡。

薛家人見此特意請了郎中來看,郎中只說沒有大礙,怕是傷了情致才如此嗜睡,雲嬋自己心裏清楚,她是靠著睡夢逃避現實,睡過去了便不多想,心也就不會痛。

她醒時大部分時間男人都在房內陪她,但也有不在的時候,不知道是做什麽去了,雲嬋不問,男人也沒解釋。

豆豆是個有靈性的小鳥兒,或許知道雲嬋心情不佳,最近總窩在她身邊陪著,或是站在膝上,或是站在肩上用小腦袋蹭她臉頰。

等雲嬋體內殘血排得差不多後,花娘和莊雪兒便總拿著針線活到側屋裏做,陪她說說話、解解悶,但沒人敢在她面前提孩子的事兒。

黃西帶齊嬸去薛家賠罪,中途齊嬸發瘋把雲娘子撞倒失了孩子,這件事在村裏仿若驚雷炸響,傳得沸沸揚揚。

那日在場的幾人並無在外多話,鬧成這副樣子,全賴齊嬸那一家子。

“雲嬸嬸,求求你了,放了我娘吧,嗚嗚!”

“雲小娘子,還求你高擡貴手啊!”

聽著從院外傳來的哭求聲,莊雪兒手中織針微停,擡眸看了一眼靠坐在床榻上認真織毯子的雲嬋。

按理說村人犯事,應當先找村長講理,如若不行再去找裏正調解,可薛家人此次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拉著齊采芬去了縣衙,顯然是不願善了。

她聽鄭大說如果只是傷人,那頂多只是賠銀子,可不知怎的這回縣衙在打了她十大板子以後,居然判了流放之罪,要齊采芬半旬內離開元縣。

聽說她被打得皮開肉綻,半個月怕是下床都困難,也不知道到時該如何走。

且她要走,那黃西與他兒自然也留不得,這才有了日日在院外哭求的戲碼。

按雲嬋以往的脾性,是最架不住人求的。

不論是先前救金寶圓,還是後來總給坊裏工人發吃食,全村人都知道她溫柔心軟。

可這次,外面人跪了三日了,她卻連眼皮都未擡一下……

花娘忍不住擡手揉了揉耳朵:“真是吵得慌。”

她其實也是心軟的主兒,若是擱在別的事情上,沒準還會有些於心不忍,但在雲嬋這事兒上,她也是沒法忍的,外面人屬實咎由自取,怨就怨他家的女人吧。

雲嬋的手腕消腫後一片青紫,動作有些不方便,織得很慢,緩緩穿好一針後才擡臉笑笑。

“沒事,也就每日上午來一個時辰,下午一個時辰,聽多了倒是還蠻解悶兒。”

花娘看著雲嬋的眼睛,心下有些難受。

少女的眼睛是漂亮至極的月牙眼,之前總是隱隱含笑,仿若含著一泓碧水。

此時再看,雖依舊含笑,可眼底黑沈沈一片,寧靜中少了幾許生氣,整個人的氣質變化也很大。

花娘形容不上來。

就像早春湖中的水,溫溫柔柔,卻帶著一股冷意。不過幾日不見,此時再說她是少女,不如說是女人了,陡然成熟許多。

院子外,路過的人無一不對著黃西和他兒子指指點點,面露不滿。有那急性子的路過,甚至都還會大呸一聲。

雲娘子多好的人!黃家人狼心狗肺,幹出這樣被人戳三代脊梁骨的事,實在讓他們難以理解。

雖然黃西和他兒子好像沒做什麽,但如今大家也只把他們和齊嬸看作一體。

而且就因為這檔子事兒,原本說好了薛明照回來就帶大家夥上山挖土豆,眼下全耽擱了!若是時間再拖久點,與春種撞上,那可就不是呸兩聲的事了。

除了打點好縣衙,將齊嬸的事料理清楚,男人還有許多生意上的事情要忙。

糕點的事情已和西源縣的鋪子談好,直接訂了第一批點心帶來,他得交給李掌櫃。

成品織物抽空送去給張府,結清款項,再將新羊毛統統拉到毛線坊倉庫內堆著。

事情一樁一件理清楚,剩餘的大部分時間他都默默陪著媳婦調養。

給她講在外面聽到的趣事,講著一路上買羊毛時吳大虎和林勁的糗事,倒也逗得雲嬋偶爾展顏笑笑。

薛家二老一周的時間裏,宰了三只雞,每日變著花樣給雲嬋做好吃的,也不管她吃不吃得下,就那麽備在廚房裏。

甚至後來還跑到大集上買了鯉魚和豆腐,他們聽人說這兩樣燉湯最補人。

雲嬋的情緒在這樣的呵護下慢慢穩定,除了偶爾夜裏還會做夢驚醒以外,一切都還好。

挖土豆的事情當然不能總拖著,這是村裏一等一的大事,薛明照抽空帶著村民上了兩趟山,教他們認路,以及辨認土豆葉子。

大家學得很快,兩趟過後便能相互結伴上山采挖,無須薛明照再跟著。

野荒山很大,薛明照平日裏所踏足也只是一小片,村民們為了找口糧膽子大還不怕累,漫山遍野地跑,最後人人都挖了不少。

但壞也壞在膽子大,許多險處他們也敢去,摔壞腿的就有兩人,要不是結伴而行再加上運氣好,非折在山裏不可。

後面浸水催芽、燒草木灰種下這些事,便是薛老漢在教了。

半旬內齊嬸一家未得到薛家人諒解,在一日清晨灰溜溜地走了,聽看見的人說齊嬸面色很差,蓬頭垢面,走起路一瘸一拐,很淒慘。

話落入雲嬋耳朵裏,她只是淡淡笑了一下,再慘,能慘過她可憐的孩子?

哪怕他們一家已走,雲嬋依舊不怎麽願意出家門,因為總會有村民用憐惜的眼神看她,而她也並未完全做好心理準備坦然面對過去。

莊雪兒和花娘依舊每三日來一趟薛家,由雲嬋來記賬。

在毛線坊的事情上,雲嬋像是東家,二人似理事(看小說公眾號:不加糖也很甜耶)的掌櫃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

她暗中思忖,到了年底,該給兩人分紅,多勞多得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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