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6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116 章
暮雨揚聲說完後, 擡手召出了雲風狠狠一掃。
金光閃動，劍氣激蕩，整個竹舍被一股疾風貫穿。
院中幾根竹子受不住雲風劍氣, 劈啪碎裂，而後倒落在雪中。
安玉屑身上黑袍因著這風而鼓動, 發也飄揚。
風把一切吹得狂亂, 也攪亂著兩個人的心。
待到氣息平穩時, 落雪之中的青衣少女神色堅定而又覆雜。
少女的雙眼還是黑白分明，可頭一次，他忽然很想把這雙眼睛給剜出來！
他擡腳上前一步, 像是要走到她的跟前，可在踩到竹葉的時候又停下了腳步。
這一根竹子倒在那裏，在安玉屑踩到的時候發出了輕微的響動，讓他不能再上前一步。
這一根竹子逼得他退後還回去, 像是在二人中間放了一條不容跨過的火海。
安玉屑緊緊凝著她, 問道：“毒藥是假？”
“是假。”
“這麽久以來，你在騙我？”
暮雨垂眸看著劍身上沾染的幾片落雪，她眉心微動，已經斂去了悲喜。
“暮雨, 你告訴我, 你一直在騙我？”
她沒回答，眉心一蹙, 有坦然的看著他。
“暮雨, 回答我！”
“這重要嗎？”
她輕聲言語，卻沒有看他。
劍的寒光印在她眼底, 只讓人覺得悲涼無限。
安玉屑胸膛起伏，像是氣極, 渾身冷冽森寒，周身的真氣洩出一點，那些落雪在經過他的時候都慢了許多。
這等凝滯氣息讓暮雨不得不擡頭：“我說我放了你，這才是重要的不是嗎？”
安玉屑擰眉不語，面色鐵青。
不知為何，他似乎對這樣的結果很是氣憤，並沒有因為擺脫了她而感到高興。
暮雨瞧著他的神色，笑了一聲：“也對，你如此脾性，必定會恨惡欺騙戲耍你的人，你現在定然很恨我，想叫我死。”
她靜靜瞧著沈默的安玉屑，眉梢上揚：“可不管怎麽說，我還是把你帶到了京城這裏，所以，不是我做不到，而是我放棄了，不想讓你入京了，是我饒了你一命，安玉屑！”
“你——”
他聽著，上前一步，面色沈冷，卻再說不出別的話來。
頭一次，能言善道的安玉屑對她說不出了話。
“安玉屑，那應該是個很不錯的宅子，離著巧雲臺不遠。”
說著，她輕輕嘆息，已經不再去看他：“永別了，安玉屑，不要再讓我遇到你了。”
她說完，隔著紛飛的大雪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後，轉身立即跳出了竹舍的大門。
安玉屑怔楞一瞬，才猛然張大雙眼也飛身而出。
可竹舍之外，大雪茫茫，他站在門外，卻躊躇了腳步。
她輕功上佳，人在此刻離去，雪地上面連一點腳印也未留下，毫無蹤跡。
茫茫天地，他竟不知去何方向找尋。
一股隨著風而起的恨從不知名的地方的鉆出來，侵入了他的心底。
剛才她說他必然會恨她時，他其實並沒有恨，可此刻，這恨意在心底一點點擴散到他沒法忽視！
青年雙眸幽冷，握緊了手，卻不明白這令他窒息的恨和滔天的沈悶從何而來！
而已經禦劍而去的暮雨卻沒有完全離開，她在京城上空繞了兩圈兒，只覺天邊的太陽越來越低，低到不能再低的時候，已見月色。
這個時辰，暮雨才又放棄禦劍，去了仙居樓。
雪還未停，卻也變小了許多。
暮雨拎著劍踏入仙居樓大門，因為人來人往眾多，她沒能要上一間雅閣，只能挑了偏僻的角落坐下。
被跑堂熱情招待之後，暮雨緩緩從懷中掏出了一張信紙。
將信紙打開，舊著酒樓的燭火，上面的字越發清晰。
之前她寄出的信上，問了幾個問題。
她問師父，安玉屑到底是不是九雲仙君的轉世，安玉屑要不要帶去宗門大比，或者她還要不要帶安玉屑去京城見人間的皇帝。
許多問題，師父都沒有回答。
師父只在信上回了兩句話：並非轉世，卻也不要過多幹擾他生死走向。
一個模糊的回答。
暮雨拄著下巴，倒了一杯溫好的酒放到了唇邊，不由輕笑：“這樣算來，我到頭來其實是什麽也沒有做。”
一場空罷了，她下山一年，仙術沒什麽大的進益，也沒實際得到過什麽。
喃喃說完，暮雨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今日，她要的是祛風散寒的屠蘇酒。
酒香醇厚，倒是比燒刀子好喝多了，又祛風散寒，正是應景。
可這樣醇香的酒入喉，暮雨只覺得心裏難受，鼻尖的呼吸都好像不順了很多。
她低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伸手將桌上的信煩躁的揉成一團。
“暮雨，安玉屑呢？”
頭頂上倏然出現一個意外而又不算意外的聲音，她倒酒的手一顫，酒灑出了一些。
暮雨將酒壺放下，眼角看著桌邊白得眨眼的衣衫。
她沒有擡頭，只是將信紙迅速的捏在了手心，死死的攥成了一小團。
不知為何，她很羞愧。
尤其在面對他的時候，她羞愧得只想躲起來！
她有些害怕旁人看到師父給她的回信，因為根據這回信上的內容，她其實不用放走安玉屑。
於是，躲閃著，暮雨囁嚅說著：“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反問，已經坐了下來，將折扇放到了手邊，靜靜的看著她：“你怎麽會不知道呢？你不是一直拘著他，你不是……”
對面的人目光如炬，卻沒將後面的話說完。
暮雨不能忽視這樣的視線，她終於擡頭：“是，江天客，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天地之大，四海遼闊，安玉屑想去到哪裏就會去到哪裏，不會和任何人講的。”
江天客看著她皺起眉頭：“你，將他放走了？”
暮雨眼睛轉了一圈，垂首拿起一個杯子給他倒了一杯酒。
她沒有回答，卻是默認了下來。
一層的仙居樓，熱鬧不已，歌舞聲已經在此時想起。
婉轉的歌聲傳入耳中，沒有t讓這一桌上的二人輕松一點。
她和他都緊繃著、煩擾著，不得舒展。
酒遞倒江天客手中的時候，江天客嘆了口氣：“你放走他，是舍不得他死，還是，不想與我為敵？”
暮雨指尖輕顫，看向他：“不想與你為敵？”
江天客接過了她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他眼神如同剛才的她一般，閃躲著，不做回答。
她慢慢收回手，仔細琢磨這話中玄妙，最終開口：“你……去過了林家府邸？”
“對，我去過了。”
“什麽時候？”
江天客肩頭起伏，卻未嘆氣：“大概昨夜子時。”
“真如安玉屑所言？”
“對，真如他所言，林家的府邸下面，無數黃金白銀，財富可敵半個江南，實在富庶非常。”
他說罷，那一口郁郁之氣不得舒展，只得又倒了杯酒飲下：“富庶到不正常，富庶到就連皇帝都得驚訝。”
酒入喉間，刺激著他舒出一口氣，面上和心裏終於有一絲舒展。
“你知道嗎？暮雨，我原本是去到那個府中驗證安玉屑所說全是妄言！全是誆騙的！”
“可是你卻發現，真相竟然如他所說？”
江天客閉了下眼睛，他又喝了一杯酒，有些痛苦的抿緊了唇：“所以，我活了二十多年後，卻要在此刻從新建立認知，當真是白活了一場。”
聽到“白活”二字，暮雨艱難的咽了下口水。
她又如何不是？
從小在仙門長大，剛剛跟著師兄師姐去除妖便害死了人。
如今自己放棄修仙去到人世晃蕩，照樣還是白活，背離了統治人世的朝廷。
她認真的看著他，看了許久卻沒有說出寬慰言語。
但江天客望著暮雨的雙眼，卻已知她懂了自己。
仙居樓今日請的歌姬唱得婉轉動人，情絲默默，若男女有情在這樣的歌聲之下難免會心動靠近。
可惜的是，江天客和她雖然對視良久，二人心中都沈悶非常，倒是有了許多惺惺相惜之感。
一曲終了，最靠近中央的那些賓客們拍手叫好。
暮雨也終於開了口：“你現在什麽打算呢？是要去找安玉屑嗎？想要和他帶回西南，想要同他覆國？”
“真是有趣。”
“什麽？”
“以前我們在西域，提到前朝名號你都會緊張到不行，現在竟然堂而皇之的在京城的酒樓之中同我說這些話，還這樣的面色不改，怎麽了？放走了朝廷重犯，心態更穩了？”
暮雨聽著，笑了一聲，自顧自的喝了杯酒。
江天客盯著她：“你只要了一壺酒還有一碟鴨掌？”
“對，就是這些。”
“我若是沒來，你是要一個人喝悶酒嗎？”
暮雨夾起一個糟鴨掌放入口中慢慢吃著，軟骨和爽彈的膠質在口腔中一同翻滾。
她呷了一口酒進去，多添了種風味。
將一切咽下後，暮雨才開口說話：“算是吧，喝悶酒是個不錯的排解方式。”
她說完，苦笑著直接說：“我做了件可能會讓自己後悔的事。”
“放走安玉屑？”
暮雨點點頭，懊惱的抓了抓發頂：“是，我早就預想過放走他之後發生的事情，事情的走向有太多可能，又有太多危險，我其實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放走他的。”
他沒有問會發什麽，更沒問會有什麽危險，只是端起酒壺給她斟了一杯酒。
她端起酒杯喝下，吐了口氣：“總而言之，我根本不該放走他！”
說完，她搖搖頭，眼中酸澀，怔然掉下一滴淚來：“可最難受的是，我在這個時候，竟然想不出在京城裏、或者在人世間有什麽朋友能讓我說說這些煩心事。”
暮雨的聲音逐漸不成腔調，嘴角向下瞥去，看起來十分委屈：“我仔細想了想下山這一年，竟然一直在忙著和你搶活掙銀子，可是到頭來，銀子也沒掙到多少，朋友也沒有，你不知道，我手上的銀子現在連五十兩都不夠了！”
她一邊說一邊哭，時不時的擡手擦淚：“我從來沒想過，我會過成這個樣子，一步不如一步。”
因為是在酒樓之中，她又竭力忍著自己嚎啕大哭的沖動。
江天客原本被顛覆了認知，心情是煩躁無比，可看著哭得如此難受的暮雨，卻不自覺的笑出了聲。
“你笑什麽？”暮雨擦了擦眼淚問道。
白衣的公子搖搖頭：“沒什麽，我就是想知道，你究竟是因為沒有能說話的朋友哭的？還是因為那一千兩黃金沒了希望才哭的？”
暮雨眼淚停下，眉心皺起，她一時陷入了沈思。
擡手想要擦去眼底的濕潤時，一張潔白的帕子已經先貼到了她的臉上。
江天客含笑將她滿臉的淚擦拭幹凈。
他柔聲說：“如果你是因為沒朋友，大可不必哭，你不是常說我和你是朋友嗎？現在你正心煩想要訴說，我不就正好出現在了你的跟前？難道，只有女子才能做你的朋友？這麽嚴苛？”
暮雨平靜了許多，向後躲了躲，一把抓過了江天客手中的帕子給自己擦拭起來。
“你為什麽會來這裏？”
江天客眉尾上挑：“仙君樓百年名店，王朝更疊它卻依舊繁華，我也想要喝酒，便溜溜達達的走到了這裏。”
當時正是深夜，他從林府出來，望著天上飛雪新生迷茫，一個人在那深夜和雪地之中走了好久。
等天亮之後，他一個人在京城逛了許久，直到路過有人身穿官服從皇宮近處的道口走出，談論起西南最近戰事頻發，他才想起一個人。
就是對面的少女。
半年前，少女夜間從這裏翻出逮住了一個死囚，帶去了順天府，而後就從郭巖手上接下了安玉屑這個任務。
說來，一切的起點好像都開始於這裏。
他望著她的神情恍惚而又柔情。
暮雨錯開雙眸：“那，那我要是因為一百兩黃金而哭呢？”
被他這樣一問，江天客眼睛微動：“和你說話，真是峰回路轉啊，你竟然會又聊回去。”
“哦。”‘
她平靜應聲，端起酒壺給自己倒了酒。
酒入杯中，發出叮咚聲音，江天客在這事開口：“我會在合適的時候，將林家府邸之下的黃金挖出來，送給你。”
暮雨將酒壺放下：“送到哪去啊？那個時候我肯定已經在巧雲臺上繼續修行了。”
“那就送到巧雲臺上去啊。”
她看著他認真神色，有些好笑：“你說得那一天要是真的有，恐怕你想所謀之事已經做成，到時候便成了朝堂往仙門送去大量的黃白之物，這種會驚動黎明百姓之事，你要以什麽名義送啊？”
“你想要什麽名義送上去啊？”
“我不知道，感覺什麽樣的名義都不是名正言順的。”
江天客也端起酒壺給自己倒酒，語氣輕盈而又不確定：“聘禮如何啊？放到什麽時候，什麽地點它都名正言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暮雨揚聲說完後, 擡手召出了雲風狠狠一掃。
金光閃動，劍氣激蕩，整個竹舍被一股疾風貫穿。
院中幾根竹子受不住雲風劍氣, 劈啪碎裂，而後倒落在雪中。
安玉屑身上黑袍因著這風而鼓動, 發也飄揚。
風把一切吹得狂亂, 也攪亂著兩個人的心。
待到氣息平穩時, 落雪之中的青衣少女神色堅定而又覆雜。
少女的雙眼還是黑白分明，可頭一次，他忽然很想把這雙眼睛給剜出來！
他擡腳上前一步, 像是要走到她的跟前，可在踩到竹葉的時候又停下了腳步。
這一根竹子倒在那裏，在安玉屑踩到的時候發出了輕微的響動，讓他不能再上前一步。
這一根竹子逼得他退後還回去, 像是在二人中間放了一條不容跨過的火海。
安玉屑緊緊凝著她, 問道：“毒藥是假？”
“是假。”
“這麽久以來，你在騙我？”
暮雨垂眸看著劍身上沾染的幾片落雪，她眉心微動，已經斂去了悲喜。
“暮雨, 你告訴我, 你一直在騙我？”
她沒回答，眉心一蹙, 有坦然的看著他。
“暮雨, 回答我！”
“這重要嗎？”
她輕聲言語，卻沒有看他。
劍的寒光印在她眼底, 只讓人覺得悲涼無限。
安玉屑胸膛起伏，像是氣極, 渾身冷冽森寒，周身的真氣洩出一點，那些落雪在經過他的時候都慢了許多。
這等凝滯氣息讓暮雨不得不擡頭：“我說我放了你，這才是重要的不是嗎？”
安玉屑擰眉不語，面色鐵青。
不知為何，他似乎對這樣的結果很是氣憤，並沒有因為擺脫了她而感到高興。
暮雨瞧著他的神色，笑了一聲：“也對，你如此脾性，必定會恨惡欺騙戲耍你的人，你現在定然很恨我，想叫我死。”
她靜靜瞧著沈默的安玉屑，眉梢上揚：“可不管怎麽說，我還是把你帶到了京城這裏，所以，不是我做不到，而是我放棄了，不想讓你入京了，是我饒了你一命，安玉屑！”
“你——”
他聽著，上前一步，面色沈冷，卻再說不出別的話來。
頭一次，能言善道的安玉屑對她說不出了話。
“安玉屑，那應該是個很不錯的宅子，離著巧雲臺不遠。”
說著，她輕輕嘆息，已經不再去看他：“永別了，安玉屑，不要再讓我遇到你了。”
她說完，隔著紛飛的大雪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後，轉身立即跳出了竹舍的大門。
安玉屑怔楞一瞬，才猛然張大雙眼也飛身而出。
可竹舍之外，大雪茫茫，他站在門外，卻躊躇了腳步。
她輕功上佳，人在此刻離去，雪地上面連一點腳印也未留下，毫無蹤跡。
茫茫天地，他竟不知去何方向找尋。
一股隨著風而起的恨從不知名的地方的鉆出來，侵入了他的心底。
剛才她說他必然會恨她時，他其實並沒有恨，可此刻，這恨意在心底一點點擴散到他沒法忽視！
青年雙眸幽冷，握緊了手，卻不明白這令他窒息的恨和滔天的沈悶從何而來！
而已經禦劍而去的暮雨卻沒有完全離開，她在京城上空繞了兩圈兒，只覺天邊的太陽越來越低，低到不能再低的時候，已見月色。
這個時辰，暮雨才又放棄禦劍，去了仙居樓。
雪還未停，卻也變小了許多。
暮雨拎著劍踏入仙居樓大門，因為人來人往眾多，她沒能要上一間雅閣，只能挑了偏僻的角落坐下。
被跑堂熱情招待之後，暮雨緩緩從懷中掏出了一張信紙。
將信紙打開，舊著酒樓的燭火，上面的字越發清晰。
之前她寄出的信上，問了幾個問題。
她問師父，安玉屑到底是不是九雲仙君的轉世，安玉屑要不要帶去宗門大比，或者她還要不要帶安玉屑去京城見人間的皇帝。
許多問題，師父都沒有回答。
師父只在信上回了兩句話：並非轉世，卻也不要過多幹擾他生死走向。
一個模糊的回答。
暮雨拄著下巴，倒了一杯溫好的酒放到了唇邊，不由輕笑：“這樣算來，我到頭來其實是什麽也沒有做。”
一場空罷了，她下山一年，仙術沒什麽大的進益，也沒實際得到過什麽。
喃喃說完，暮雨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今日，她要的是祛風散寒的屠蘇酒。
酒香醇厚，倒是比燒刀子好喝多了，又祛風散寒，正是應景。
可這樣醇香的酒入喉，暮雨只覺得心裏難受，鼻尖的呼吸都好像不順了很多。
她低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伸手將桌上的信煩躁的揉成一團。
“暮雨，安玉屑呢？”
頭頂上倏然出現一個意外而又不算意外的聲音，她倒酒的手一顫，酒灑出了一些。
暮雨將酒壺放下，眼角看著桌邊白得眨眼的衣衫。
她沒有擡頭，只是將信紙迅速的捏在了手心，死死的攥成了一小團。
不知為何，她很羞愧。
尤其在面對他的時候，她羞愧得只想躲起來！
她有些害怕旁人看到師父給她的回信，因為根據這回信上的內容，她其實不用放走安玉屑。
於是，躲閃著，暮雨囁嚅說著：“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反問，已經坐了下來，將折扇放到了手邊，靜靜的看著她：“你怎麽會不知道呢？你不是一直拘著他，你不是……”
對面的人目光如炬，卻沒將後面的話說完。
暮雨不能忽視這樣的視線，她終於擡頭：“是，江天客，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天地之大，四海遼闊，安玉屑想去到哪裏就會去到哪裏，不會和任何人講的。”
江天客看著她皺起眉頭：“你，將他放走了？”
暮雨眼睛轉了一圈，垂首拿起一個杯子給他倒了一杯酒。
她沒有回答，卻是默認了下來。
一層的仙居樓，熱鬧不已，歌舞聲已經在此時想起。
婉轉的歌聲傳入耳中，沒有t讓這一桌上的二人輕松一點。
她和他都緊繃著、煩擾著，不得舒展。
酒遞倒江天客手中的時候，江天客嘆了口氣：“你放走他，是舍不得他死，還是，不想與我為敵？”
暮雨指尖輕顫，看向他：“不想與你為敵？”
江天客接過了她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他眼神如同剛才的她一般，閃躲著，不做回答。
她慢慢收回手，仔細琢磨這話中玄妙，最終開口：“你……去過了林家府邸？”
“對，我去過了。”
“什麽時候？”
江天客肩頭起伏，卻未嘆氣：“大概昨夜子時。”
“真如安玉屑所言？”
“對，真如他所言，林家的府邸下面，無數黃金白銀，財富可敵半個江南，實在富庶非常。”
他說罷，那一口郁郁之氣不得舒展，只得又倒了杯酒飲下：“富庶到不正常，富庶到就連皇帝都得驚訝。”
酒入喉間，刺激著他舒出一口氣，面上和心裏終於有一絲舒展。
“你知道嗎？暮雨，我原本是去到那個府中驗證安玉屑所說全是妄言！全是誆騙的！”
“可是你卻發現，真相竟然如他所說？”
江天客閉了下眼睛，他又喝了一杯酒，有些痛苦的抿緊了唇：“所以，我活了二十多年後，卻要在此刻從新建立認知，當真是白活了一場。”
聽到“白活”二字，暮雨艱難的咽了下口水。
她又如何不是？
從小在仙門長大，剛剛跟著師兄師姐去除妖便害死了人。
如今自己放棄修仙去到人世晃蕩，照樣還是白活，背離了統治人世的朝廷。
她認真的看著他，看了許久卻沒有說出寬慰言語。
但江天客望著暮雨的雙眼，卻已知她懂了自己。
仙居樓今日請的歌姬唱得婉轉動人，情絲默默，若男女有情在這樣的歌聲之下難免會心動靠近。
可惜的是，江天客和她雖然對視良久，二人心中都沈悶非常，倒是有了許多惺惺相惜之感。
一曲終了，最靠近中央的那些賓客們拍手叫好。
暮雨也終於開了口：“你現在什麽打算呢？是要去找安玉屑嗎？想要和他帶回西南，想要同他覆國？”
“真是有趣。”
“什麽？”
“以前我們在西域，提到前朝名號你都會緊張到不行，現在竟然堂而皇之的在京城的酒樓之中同我說這些話，還這樣的面色不改，怎麽了？放走了朝廷重犯，心態更穩了？”
暮雨聽著，笑了一聲，自顧自的喝了杯酒。
江天客盯著她：“你只要了一壺酒還有一碟鴨掌？”
“對，就是這些。”
“我若是沒來，你是要一個人喝悶酒嗎？”
暮雨夾起一個糟鴨掌放入口中慢慢吃著，軟骨和爽彈的膠質在口腔中一同翻滾。
她呷了一口酒進去，多添了種風味。
將一切咽下後，暮雨才開口說話：“算是吧，喝悶酒是個不錯的排解方式。”
她說完，苦笑著直接說：“我做了件可能會讓自己後悔的事。”
“放走安玉屑？”
暮雨點點頭，懊惱的抓了抓發頂：“是，我早就預想過放走他之後發生的事情，事情的走向有太多可能，又有太多危險，我其實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放走他的。”
他沒有問會發什麽，更沒問會有什麽危險，只是端起酒壺給她斟了一杯酒。
她端起酒杯喝下，吐了口氣：“總而言之，我根本不該放走他！”
說完，她搖搖頭，眼中酸澀，怔然掉下一滴淚來：“可最難受的是，我在這個時候，竟然想不出在京城裏、或者在人世間有什麽朋友能讓我說說這些煩心事。”
暮雨的聲音逐漸不成腔調，嘴角向下瞥去，看起來十分委屈：“我仔細想了想下山這一年，竟然一直在忙著和你搶活掙銀子，可是到頭來，銀子也沒掙到多少，朋友也沒有，你不知道，我手上的銀子現在連五十兩都不夠了！”
她一邊說一邊哭，時不時的擡手擦淚：“我從來沒想過，我會過成這個樣子，一步不如一步。”
因為是在酒樓之中，她又竭力忍著自己嚎啕大哭的沖動。
江天客原本被顛覆了認知，心情是煩躁無比，可看著哭得如此難受的暮雨，卻不自覺的笑出了聲。
“你笑什麽？”暮雨擦了擦眼淚問道。
白衣的公子搖搖頭：“沒什麽，我就是想知道，你究竟是因為沒有能說話的朋友哭的？還是因為那一千兩黃金沒了希望才哭的？”
暮雨眼淚停下，眉心皺起，她一時陷入了沈思。
擡手想要擦去眼底的濕潤時，一張潔白的帕子已經先貼到了她的臉上。
江天客含笑將她滿臉的淚擦拭幹凈。
他柔聲說：“如果你是因為沒朋友，大可不必哭，你不是常說我和你是朋友嗎？現在你正心煩想要訴說，我不就正好出現在了你的跟前？難道，只有女子才能做你的朋友？這麽嚴苛？”
暮雨平靜了許多，向後躲了躲，一把抓過了江天客手中的帕子給自己擦拭起來。
“你為什麽會來這裏？”
江天客眉尾上挑：“仙君樓百年名店，王朝更疊它卻依舊繁華，我也想要喝酒，便溜溜達達的走到了這裏。”
當時正是深夜，他從林府出來，望著天上飛雪新生迷茫，一個人在那深夜和雪地之中走了好久。
等天亮之後，他一個人在京城逛了許久，直到路過有人身穿官服從皇宮近處的道口走出，談論起西南最近戰事頻發，他才想起一個人。
就是對面的少女。
半年前，少女夜間從這裏翻出逮住了一個死囚，帶去了順天府，而後就從郭巖手上接下了安玉屑這個任務。
說來，一切的起點好像都開始於這裏。
他望著她的神情恍惚而又柔情。
暮雨錯開雙眸：“那，那我要是因為一百兩黃金而哭呢？”
被他這樣一問，江天客眼睛微動：“和你說話，真是峰回路轉啊，你竟然會又聊回去。”
“哦。”‘
她平靜應聲，端起酒壺給自己倒了酒。
酒入杯中，發出叮咚聲音，江天客在這事開口：“我會在合適的時候，將林家府邸之下的黃金挖出來，送給你。”
暮雨將酒壺放下：“送到哪去啊？那個時候我肯定已經在巧雲臺上繼續修行了。”
“那就送到巧雲臺上去啊。”
她看著他認真神色，有些好笑：“你說得那一天要是真的有，恐怕你想所謀之事已經做成，到時候便成了朝堂往仙門送去大量的黃白之物，這種會驚動黎明百姓之事，你要以什麽名義送啊？”
“你想要什麽名義送上去啊？”
“我不知道，感覺什麽樣的名義都不是名正言順的。”
江天客也端起酒壺給自己倒酒，語氣輕盈而又不確定：“聘禮如何啊？放到什麽時候，什麽地點它都名正言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