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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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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扈燕坐在那裏, 這個地方自他少時便來過,許多身份,許多心境, 再談起時候, 過往思緒也是忍不住地湧上來。

扈燕五歲那年,同樣也是一個冬天, 他從南陽宮中下了學, 還未走到鳳祥宮的宮門前,向來對他十分溫柔的康安姑姑便神情緊張地攔住了他。

康安站在他的面前, 還滿臉擔心地往宮裏看了一眼,才心不在焉地對他安撫道:“秋華宮裏的淑妃娘娘薨了,陛下同皇後娘娘正心情不悅著,兩人之間起了一些沖突,太子殿下且先回南陽宮, 等到這件事情過去了, 奴婢第一時間告訴殿下,屆時殿下再過來。”

他從出生下來便從未見過淑妃, 這個除母後之外父皇唯一的妃子。

每每鳳祥宮裏提起這人時,母後身邊人便會流露出鄙夷不屑神色,褚嬌也總會一臉嫌惡地道“那是個滿腹手段的糊塗人, 皇帝不喜她, 亦不要汙了太子的耳朵”, 便將此人略過。

扈燕想不明白感情如此好的父皇和母後之間會有什麽矛盾可言,半信半疑地看著康安, 同時又對殿中情況產生了一些擔心, 直到康安再三保證,此事結束之後會迅速地把他接回鳳祥宮, 他這才回去了南陽宮住下。

可是自讓他回去之後,康安便再也沒有去接過他,而母後,自那日之後,便徹底瘋了。

她將鳳祥宮的宮門緊緊地關了起來,不僅不讓父皇進去,而再次看到他和昭陽,尤其是面對他的時候,也再無往日的疼惜愛護,褚嬌的眼中滿是仇恨,仿佛他是多麽令人厭惡的存在。

他當時年幼無知,整個人茫然不知所措,而直到很多年以後他才明白,褚嬌之所以仇恨他,是仇恨那個滿心被情愛蒙蔽的自己。她聽信了先帝的鬼話,聽信了淑妃不過是一個被皇帝不喜之人,褚嬌從來不齒這樣的人,這種不為權勢也要算盡手段嫁進宮裏來的人,爭奪一顆早已屬於別人的心。

可是真為先帝不喜之人的話,能夠在早早之前,甚至褚嬌還未進宮之時,便能同扈奚生下了長子,還能安好地養於外面?

之後的兩年,帝後之間冷落離心,他亦夜夜夢魘纏身,無人在意他,仿佛珍珠的光華便一夕退卻,他也成長得越來越沈默。

在他七歲那年,先帝北巡回宮,淑妃殿中的老宮人泣聲求見陛下,道出了一樁秘辛。

當年淑妃同皇後生產時日不遠,同為皇女,淑妃心懷不軌,竟然做出惡意調換之滔天大罪,教養在褚嬌膝下的昭陽嫡公主乃是淑妃之女,而褚嬌之女,也就是扈漣,在養在市井當中,吃盡了苦頭。

這是件醜事,為了保全宮裏的名聲,扈奚命照京寺方丈道扈漣命格,言她體弱,久養於外,故而遲到此時才接回宮中。

至於扈悅,盡管沒有明確向外宣布她的身世,可照著扈奚明面上對於淑妃的厭惡,扈悅被去除封號,降嫡長公主為公主,甚至直到扈燕繼位才恢覆封號,聖心之意顯而易見。

扈燕受那個夢境影響,本身極為討厭扈漣。他再清楚不過扈漣的身份,對於接扈漣回宮這件事情,他戳破了真相,一介貧家之女,何來什麽皇家血脈,扈燕向先帝表示出了強烈的不讚同。

他還記得那是一個春意融融的下午,承元殿外,桐花自枝頭紛紛而落,先帝負手站在桐樹之下,任憑飛花落了滿肩。

他微低頭看著自己,扈奚話語十分冷靜,眼中卻是藏了無盡的耐心,道:“燕兒,你以後也是要做君上的人,你現在就要知道,身為天子,不僅被百姓血肉之掌塑造成神身,必要時候,還要把自己全部歸還給百姓。”

“那個小姑娘,她敢一人當街攔聖駕,敢篤定我壽數幾何,甚至敢言到大康命運亦有波折。許多種種,她皆說對,她既然對大康有用,所以為了大康的利益,犧牲皇帝的利益沒有什麽不妥的地方,更何況,犧牲的只是天子之愛。”

扈燕睜大了眼睛,像是第一天認識這個慈愛的父親,而他的父親笑了笑,繼續說道。

“你的母後太過驕狂,為微末事情耿耿於懷,縱使我愛她,但是我要告訴她,朕為君父,能為大康用的人,皆可做朕的親生兒女,風月情愛,在皇帝身上,本就不可能實現。古往今來,天子一生,無一不孤,你將來也會如此。”

扈燕眼睜睜地看著扈漣進了宮,她被安排進了南陽宮,似乎一切都在向著夢中的軌跡進行。

他恐懼、厭惡、無比排斥著這個所謂的皇姐,即便因為先前《論語》十二章,他對扈漣的印象有所改觀,可未來的事情無數遍在他的夢境當中演繹,清晰得纖毫畢現,加上昭陽皇姐所在,他們之間相處,總是隔著那麽一層距離。

察覺到扈漣與藺清都交往密切的時候,源於他同藺清都的一次冷戰。

藺清都乃是藺氏嫡出,藺氏世家清貴數百年,其門第皆具風骨,不屑入仕。

直到扈燕開始讀書,扈奚親自登門拜訪了好幾次,方請得藺望聞出山,為表誠意,藺清都為太子唯一伴讀,亦是同等待遇,二人同進同出,同食同住。

少年的藺清都雖較之現在冷漠高傲許多,但他聰慧又肯吃苦,即便扈燕曾因為夢中之事對其心懷忌憚,卻也折服於他的才華與機敏,不可否認,他日後若真為忠卿,政務謀易許多。

他們爭吵於一次太傅之題。

“言人君不禦好珍寶,黃金棄於山,珠玉捐於淵也。”

黃金珠玉外界之物激蕩民心,為君者當為表率,而藺清都眉眼低垂,思索片刻,少年笑著看向扈燕,仿佛隨口答道:“黃金珠玉,豈不可亂人心?”

這雖只是藺清都的玩笑之話,卻使得扈燕極t為心驚。

為了避免夢中可怕情況成為現實,年僅七歲的他別無他法,只能盡量躲著藺清都。

第四天下學之後,在北殿的扈漣攔住了自己,扈漣身著宮裝,眉眼卻無宮中人都會有的波瀾不驚和謹慎,換言說沒有這種死氣。她看著他的模樣帶著打量,淡聲問道:“藺清都今日向我道,你已幾日未曾同他說話,你們之間可是生了嫌疑?”

扈燕擡眼看扈漣,對方縱然看似一副疲懶不懂規矩的模樣,可她的身上有一種和他想象當中市井潑皮全然不同的素靜克制以及天真,這是只有生活在安逸久了的環境下才會有的體現。

很是奇怪。

扈燕沒有想到藺清都同她說這種事情,少女能夠為藺清都所用,他們已經關系近到如此。

扈漣是扈奚看重的人,藺清都又慣會拉攏人心,聽聞藺清都這般言語,覺得他沒有禮數前來質問,也是正常之舉。

扈燕抿了抿唇,還未來得及說些什麽,便見扈漣神色添上了一些忐忑,她小心翼翼道:“藺清都那麽聰明,又素來虛偽,你是不是有點怕他?”



扈漣似乎也覺得自己說的有一點冒犯,後知後覺地補充:“沒有其他的意思,只是他向我說這種事情,我同他雖然相交,但我覺得他是在向我挑撥關系,所以前來問問你,先前擔了你一聲皇姐的稱呼,總得要保護好你。”

……

如她所說,她的確將自己保護的很好,扈漣不知道用了怎樣的說辭,兩日之後藺清都同他道了歉,他們關系恢覆如初,藺清都在他面前開始如同一個真正的兄長那般,他們一起上課,偶爾有不懂的地方,藺清都會主動為他解惑。

他和扈漣一同在這深宮當中,看著天上飛鳥掠過樹青樹黃,在被先帝和先皇後忽視的日子裏,他們在課業閑暇時釣魚、放風箏、捉蝴蝶,在冬天自己發燒未覺昏倒的時候,是扈漣第一時間背著自己,走過了長長的宮道。

關心至切,不敢假手於人。

她最常對他說的話便是,她知曉後來事,他以後一定會是很好很厲害的人。

言外之意扈漣會覺得自己以後能夠當一個明君,這和夢境裏面的一點兒都不一樣。

扈燕感到了久違的安心,在這個生養他的地方。



乾極二十九年,向來淡泊的乾極帝扈奚突然信奉道家長生,他大設金銀臺,求請道人,終日食丹藥,甚至不理政事。

在深夜召見了扈漣徹夜長談之後,扈奚似乎突然灑脫,他傳位扈燕,年僅十歲的扈燕滿懷惶恐地坐上了這個天下人夢寐以求的位子。

而扈奚,因為丹藥毒性虧空了身體,崩於三十八歲。

在扈奚葬入皇陵之後,扈漣有好幾日神屬不定,常有看著他或他同藺清都相處的時候陷入發呆的片刻。

只是他那時候太忙,朝廷大臣百般審視與挑剔,各地方的政事不斷,而這些事情別無他法,只有給自己時間,讓他徹底熟悉起來。

故而,他只能夠從只言片語或微末見面中見證昭安公主扈漣,由一顆真心陷入藺清都身上,後又二人發生嫌隙,相識如同陌生人一般。

她和藺清都的徹底決裂,應該源於母後的去世前的那個夜晚,也是這件事情,成為了她離開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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