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88 章
扈燕十三歲的那年, 褚嬌已經瘋魔得十分厲害。
自先帝崩逝後，褚嬌就到了認不清人的地步，即便扈燕去鳳祥宮的時候, 雖然面上不顯, 看著她笑嘻嘻的面容，心裏總是藏著一份驚懼。
他的母親, 曾經如枝頭最艷的牡丹的那個女人, 長於邊塞，十六歲回城嫁於先帝, 一生恣意張揚，飽受天下人的艷羨。
她曾滿懷溫柔地親吻過自己，擁抱過自己。
她擁有自己所想象中的母親全部的美好，卻在深宮中消敗如此，敗於自己最不屑的心術算計。
扈燕在褚嬌面前, 感受到了命運的強大, 明明他已經身為皇帝，坐擁四方, 面對在意之人的生老病死，自己無絲毫反抗之力。
他開始恐懼於見她。
一個只剩憎惡的孩子，見於不見, 對於已經分辨不清面目的褚嬌來說, 也沒有什麽區別。
明煬三年第一次下起雪那日, 褚嬌的神思久違地清醒了些許，她派康安給他遞信, 邀他來鳳祥宮坐坐。
此時正值他與藺清都共商明年春闈之事, 對於宮人的到來，藺清都含笑看他, 他道自己敬慕太後品性已久。扈燕猶豫了一瞬，叫藺清都在屏風外陪同他見了母後，這也成為他自己最大的憾事之一。
褚嬌對於藺清都或者說藺清都背後的藺氏極為感興趣，在那次短暫逗留當中詢問了藺清都許多，而藺清都，亦是答得滴水不漏。
三日之後，大雪封城，褚嬌卻突然在宮中鬧著她要出去。扈燕無他法，召了趙勘陪同，結果太後鳳輦駕臨了照京寺，縱然只是片刻，但就是那片刻，出現了意外。
有人埋伏在照京寺中蓄意刺殺太後，而趙勘為了引開刺客，身受重傷，下落不明。
兩日顛簸只剩一口氣吊著的趙勘跌跌撞撞歸來，滿目苦恨與淒楚告訴他，此事為藺清都謀劃，在他為保護太後另辟逃路時候，亦是明空命那些刺客追趕，直到親手殺了他為止。
那日正在照京寺聽道的昭安公主扈漣可以作證。
但是扈漣對於趙勘所說悉數否認，扈燕還沒有來得及思考更多，在褚嬌回宮的第三日，他的母親便於宮中服下鴆毒，自縊了。
康安把紅白使的腰牌遞給自己，共有兩塊，一支為大康熟知的白馬卒，另一支則為剛剛分出來的朱衣使。
褚嬌這一生，淤陷於一人之愛掙紮不得，顧不得旁人，可是臨死之際，還是沒能忘得了她那個膽小怯懦的小兒子。
那段時光太過壓抑苦澀，扈燕幾乎忘了他每日經歷了什麽，當他拖著那顆疲憊不堪的心去找扈漣準備詳細詢問她在照京寺所經歷之事時，正逢扈漣眸中執著地盯著藺清都，誠懇問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離開。
這座吃人的皇宮，消磨了無數人的青春年華，若是能得自由喘息，誰還願意呆在這裏。
只是到底，扈漣也沒有離開得了這座深宮，在大雪徹底消融殆盡至極，她病得一發不可收拾。
終於，在一個夜晚，藺清都偷偷看望過她的那個夜晚，似是這個世界真情再無可留戀，再睜開眼時候，她病氣全消，成為了那個喜好珠玉珍寶妝點的昭安公主扈漣。
同時，他的人生，竟也再無一全心對他之人。
扈燕看著扈漣，她坐在對面認真地聽完了這個故事，神色悵然，可也僅僅是悵然。
他有意略去了自己在夢境當中所知的那些，既已不信命運，那些掙紮折磨又何必再提起來，不過讓人生出無用憐憫罷了，而他這一輩子，經歷的憐憫已經夠多了。
扈燕平靜開口，語氣淺淡：“所以皇姐，朕不希望你去西南，趙勘睚眥必報，兼之藺清都在那邊已經到了喪心病狂之勢，朕當初既決定放走藺清都，便自有後計。你身入險局，若出了意外……該怎麽辦？”
扈漣在扈燕的故事中抽出心思，還未及說上些什麽，便聽見扈燕如此說，她登時擡眼，看著扈燕，不讚同道：“正因如此，我要去。”
“陛下之計無非是當初放從雲宋回北涼時同他商定了什麽條件，如日後可借兵之類，可他為外邦人，野心未可知。陛下計謀，從來都好，但是太過危險，稍有不順，便是賭上自己全部。”
“大康是陛下的大康，你說魂魄多年後再歸來這件事情，我……希望我曾經來過這個世界，假如你說的並非是我，扈漣她認為陛下會成你一個明君，她希望你一生順遂，我此刻亦是同樣認為。雖不知道當初她的用意，但如果當初那人是我的話，我可能不會那年選擇同藺清都離開。”
“只是不管如何，我同她，都有獨屬於自己的想法，亦有自己該做的事情要做。”
聽完了這些前塵，她這近一年猶豫不決的心思反而徹底安定下來，即便此去，千難萬險，不管是趙t勘，還是藺清都，既然知道了該如何應對，便都該要做一個了斷了。
扈燕拉住她的衣袖，他聽出了扈漣話語裏的決絕之意，天子久久沈默，從來平靜深冷的臉上居然帶了一點兒懇求之色，他鳳眼情緒萬千，道：“扈漣，我一生波折苦難加諸於身，可從未求人，路途久遠，你既然決定要去——”
“你要向我保證，你一定要保全性命，活著回來。”
——
西南戰事告急，他們此行速度也是極快。
再次見到趙勘，是在大軍出征那天，他們之間遙遙一瞥，相顧皆無表情。
那之後兩日，她不會騎馬，正坐在馬車當中閉目養神，外面天空放晴，但已然有了些許寒意，車窗外傳來了清晰的馬蹄聲，趙勘嘶啞的聲音冷笑一聲，似乎是在對旁邊的侍從說道：“此處我跟隨著，你且去到別處去行路吧。”
她的侍從皆是扈燕派給她的好人手，可趙勘身為定西南大將軍，正是風光的時候，行軍在外，對方也莫敢不從。
手下人附之趙勘，扈漣聽了這番動靜，沒有理他。
窗外沈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等她出聲，見她沒有理會，於是也安靜了下來。
一連幾日，皆是如此。
藺清都占領了汾都，往東便是臥虎城，這是一個小城，但平時依附著與它相鄰的大郡赤龍京，赤龍京曾是都城，也是西南地區最為繁華的地方，故而臥虎城強撐了兩天不戰不降，往京都的急報卻是日日不停。
行軍之路，千嶂山萬片水，扈燕十分擔心她，不止是侍從，更是派了雁辭雁冬貼身跟隨，於是平時非緊急情況，就連吃飯，她都在馬車之上解決了。
這一日夜，雁冬出去打飯，等到半個時辰回來之後，卻只打了兩份飯菜。
她端著飯菜的手腕有些發抖，卻不置一聲，沈默的把飯菜放到了桌子之上，扈漣仔細窺她的臉色，對方的嘴唇緊緊抿著，眼眶有些發紅，顯然在外面受了委屈的模樣。
扈漣沒有動筷子，垂眼看她，問道：“你的呢？”
雁冬飛快地瞧了一眼扈漣，她的心中滿腔怒火，外面那幫都是什麽狗東西，敢這麽詆毀公主，想著想著她的眼眶又有紅起來的跡象，立刻將頭埋得更低，沈悶道：“奴婢不餓，今日便不用吃了，公主用膳就好，莫用管奴婢。”
扈漣將她的神情盡收眼底，淡聲詢道：“此事同本宮有關？”
雁冬楞住，她沒有想到公主一下子就猜中了她的心思，為了不使公主為這些雜事牽動情緒，她本有意想將這件事情隱瞞下去。
雁冬擦了擦眼睛，剛準備開口，雁辭便對她道：“我們作為公主信任之人，不管遇到何事，皆要如實稟報給公主，公主做事自有分寸，可我們不能因為自己情緒失了分寸。雁冬，你可懂？”
她可懂？
雁冬看著扈漣的眼睛，她還是微笑著看著自己，裏面卻盛滿了包容。
她後知後覺自己做了什麽，定了下心神，幾乎馬上落淚，卻如實答道：“是軍中的那些人，他們看著公主坐在馬車之上終日不出，心生嫉妒，於是詆毀公主，說他們戰士終日需要忍受流離之苦，公主這般身嬌體貴還要來西南，行止無有擔當，什麽不用做便把功績掙了，皇室中人就是這麽好命。”
哦？
扈漣心中生出了些許好奇，她沒有想到不過幾日軍中人就已經開始這般編排她了，看著臉色瞬變的雁辭，她笑了笑，開口道：“這有什麽好哭的，我們一起去看看。”
帳中皆男兒，公主之駕距離得極為遙遠，夜色之中踩過無數的枯枝樹葉，等她們根據雁冬的指示尋到帳篷的時候，扈漣便又聽到了那道嘶啞的聲音，此刻正泛著怒意教訓著那些人：“公主皇家血脈，豈容得著你們置喙？真的嫌自己活得時間長了！更何況此番公主前來西南乃是高明大義，她是整個西南的恩人！”
帳中久久沈默，良久才有那略微不服氣的聲音開口：“公主嬌弱得衣食住行不能自理，哪裏有什麽高明大義的地方了？”
趙勘嗤笑了一聲，聲音也稍微柔和了一點，解釋道：“藺賊與公主自幼相識，如今已是水火不容之勢，藺賊的弱點只有公主最為明白，不信到了西南你且看著——”
話語未說完，他的語氣一變：“但是行軍路上，大康軍人，誰再敢有冒犯公主之意，自領三十軍棍！”
三十軍棍可不是好受的，帳中人登時悻悻地閉了嘴，趙勘這才起身，他掀開帳簾，扈漣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趙勘似乎有些錯愕，他又扭頭看了一眼帳篷，輕聲解釋道：“他們也不過是剛離開父母的孩子，本身少年之氣在，無知自然無畏，今日事情，公主莫要放在心上。”
這樣溫和從容的姿態出現在趙勘身上——
扈漣心中提起警惕，安靜了片刻，而後開口道：“還要感謝趙大人為本宮出言。”
趙勘的桃花眼微微彎起，月色映照了點細碎的光芒，道：“下官分內的事。”
扈漣和他沒有什麽好說的，頷了一下首，便帶著雁辭雁冬回去，因此也沒有註意到，在她走後，趙勘的臉上依舊是那個笑意弧度，眸底卻一絲情緒也無。
——
又這樣走了五日，他們急趕著行軍，終於從視線的盡頭，窺見了那座不太繁華的小城，等到他們走了過去，知府已經開放了城門放他們進去，而後有些焦急地道：“大將軍終於來了，今日藺賊又來下戰書了，我等正愁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扈燕十三歲的那年, 褚嬌已經瘋魔得十分厲害。
自先帝崩逝後，褚嬌就到了認不清人的地步，即便扈燕去鳳祥宮的時候, 雖然面上不顯, 看著她笑嘻嘻的面容，心裏總是藏著一份驚懼。
他的母親, 曾經如枝頭最艷的牡丹的那個女人, 長於邊塞，十六歲回城嫁於先帝, 一生恣意張揚，飽受天下人的艷羨。
她曾滿懷溫柔地親吻過自己，擁抱過自己。
她擁有自己所想象中的母親全部的美好，卻在深宮中消敗如此，敗於自己最不屑的心術算計。
扈燕在褚嬌面前, 感受到了命運的強大, 明明他已經身為皇帝，坐擁四方, 面對在意之人的生老病死，自己無絲毫反抗之力。
他開始恐懼於見她。
一個只剩憎惡的孩子，見於不見, 對於已經分辨不清面目的褚嬌來說, 也沒有什麽區別。
明煬三年第一次下起雪那日, 褚嬌的神思久違地清醒了些許，她派康安給他遞信, 邀他來鳳祥宮坐坐。
此時正值他與藺清都共商明年春闈之事, 對於宮人的到來，藺清都含笑看他, 他道自己敬慕太後品性已久。扈燕猶豫了一瞬，叫藺清都在屏風外陪同他見了母後，這也成為他自己最大的憾事之一。
褚嬌對於藺清都或者說藺清都背後的藺氏極為感興趣，在那次短暫逗留當中詢問了藺清都許多，而藺清都，亦是答得滴水不漏。
三日之後，大雪封城，褚嬌卻突然在宮中鬧著她要出去。扈燕無他法，召了趙勘陪同，結果太後鳳輦駕臨了照京寺，縱然只是片刻，但就是那片刻，出現了意外。
有人埋伏在照京寺中蓄意刺殺太後，而趙勘為了引開刺客，身受重傷，下落不明。
兩日顛簸只剩一口氣吊著的趙勘跌跌撞撞歸來，滿目苦恨與淒楚告訴他，此事為藺清都謀劃，在他為保護太後另辟逃路時候，亦是明空命那些刺客追趕，直到親手殺了他為止。
那日正在照京寺聽道的昭安公主扈漣可以作證。
但是扈漣對於趙勘所說悉數否認，扈燕還沒有來得及思考更多，在褚嬌回宮的第三日，他的母親便於宮中服下鴆毒，自縊了。
康安把紅白使的腰牌遞給自己，共有兩塊，一支為大康熟知的白馬卒，另一支則為剛剛分出來的朱衣使。
褚嬌這一生，淤陷於一人之愛掙紮不得，顧不得旁人，可是臨死之際，還是沒能忘得了她那個膽小怯懦的小兒子。
那段時光太過壓抑苦澀，扈燕幾乎忘了他每日經歷了什麽，當他拖著那顆疲憊不堪的心去找扈漣準備詳細詢問她在照京寺所經歷之事時，正逢扈漣眸中執著地盯著藺清都，誠懇問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離開。
這座吃人的皇宮，消磨了無數人的青春年華，若是能得自由喘息，誰還願意呆在這裏。
只是到底，扈漣也沒有離開得了這座深宮，在大雪徹底消融殆盡至極，她病得一發不可收拾。
終於，在一個夜晚，藺清都偷偷看望過她的那個夜晚，似是這個世界真情再無可留戀，再睜開眼時候，她病氣全消，成為了那個喜好珠玉珍寶妝點的昭安公主扈漣。
同時，他的人生，竟也再無一全心對他之人。
扈燕看著扈漣，她坐在對面認真地聽完了這個故事，神色悵然，可也僅僅是悵然。
他有意略去了自己在夢境當中所知的那些，既已不信命運，那些掙紮折磨又何必再提起來，不過讓人生出無用憐憫罷了，而他這一輩子，經歷的憐憫已經夠多了。
扈燕平靜開口，語氣淺淡：“所以皇姐，朕不希望你去西南，趙勘睚眥必報，兼之藺清都在那邊已經到了喪心病狂之勢，朕當初既決定放走藺清都，便自有後計。你身入險局，若出了意外……該怎麽辦？”
扈漣在扈燕的故事中抽出心思，還未及說上些什麽，便聽見扈燕如此說，她登時擡眼，看著扈燕，不讚同道：“正因如此，我要去。”
“陛下之計無非是當初放從雲宋回北涼時同他商定了什麽條件，如日後可借兵之類，可他為外邦人，野心未可知。陛下計謀，從來都好，但是太過危險，稍有不順，便是賭上自己全部。”
“大康是陛下的大康，你說魂魄多年後再歸來這件事情，我……希望我曾經來過這個世界，假如你說的並非是我，扈漣她認為陛下會成你一個明君，她希望你一生順遂，我此刻亦是同樣認為。雖不知道當初她的用意，但如果當初那人是我的話，我可能不會那年選擇同藺清都離開。”
“只是不管如何，我同她，都有獨屬於自己的想法，亦有自己該做的事情要做。”
聽完了這些前塵，她這近一年猶豫不決的心思反而徹底安定下來，即便此去，千難萬險，不管是趙t勘，還是藺清都，既然知道了該如何應對，便都該要做一個了斷了。
扈燕拉住她的衣袖，他聽出了扈漣話語裏的決絕之意，天子久久沈默，從來平靜深冷的臉上居然帶了一點兒懇求之色，他鳳眼情緒萬千，道：“扈漣，我一生波折苦難加諸於身，可從未求人，路途久遠，你既然決定要去——”
“你要向我保證，你一定要保全性命，活著回來。”
——
西南戰事告急，他們此行速度也是極快。
再次見到趙勘，是在大軍出征那天，他們之間遙遙一瞥，相顧皆無表情。
那之後兩日，她不會騎馬，正坐在馬車當中閉目養神，外面天空放晴，但已然有了些許寒意，車窗外傳來了清晰的馬蹄聲，趙勘嘶啞的聲音冷笑一聲，似乎是在對旁邊的侍從說道：“此處我跟隨著，你且去到別處去行路吧。”
她的侍從皆是扈燕派給她的好人手，可趙勘身為定西南大將軍，正是風光的時候，行軍在外，對方也莫敢不從。
手下人附之趙勘，扈漣聽了這番動靜，沒有理他。
窗外沈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等她出聲，見她沒有理會，於是也安靜了下來。
一連幾日，皆是如此。
藺清都占領了汾都，往東便是臥虎城，這是一個小城，但平時依附著與它相鄰的大郡赤龍京，赤龍京曾是都城，也是西南地區最為繁華的地方，故而臥虎城強撐了兩天不戰不降，往京都的急報卻是日日不停。
行軍之路，千嶂山萬片水，扈燕十分擔心她，不止是侍從，更是派了雁辭雁冬貼身跟隨，於是平時非緊急情況，就連吃飯，她都在馬車之上解決了。
這一日夜，雁冬出去打飯，等到半個時辰回來之後，卻只打了兩份飯菜。
她端著飯菜的手腕有些發抖，卻不置一聲，沈默的把飯菜放到了桌子之上，扈漣仔細窺她的臉色，對方的嘴唇緊緊抿著，眼眶有些發紅，顯然在外面受了委屈的模樣。
扈漣沒有動筷子，垂眼看她，問道：“你的呢？”
雁冬飛快地瞧了一眼扈漣，她的心中滿腔怒火，外面那幫都是什麽狗東西，敢這麽詆毀公主，想著想著她的眼眶又有紅起來的跡象，立刻將頭埋得更低，沈悶道：“奴婢不餓，今日便不用吃了，公主用膳就好，莫用管奴婢。”
扈漣將她的神情盡收眼底，淡聲詢道：“此事同本宮有關？”
雁冬楞住，她沒有想到公主一下子就猜中了她的心思，為了不使公主為這些雜事牽動情緒，她本有意想將這件事情隱瞞下去。
雁冬擦了擦眼睛，剛準備開口，雁辭便對她道：“我們作為公主信任之人，不管遇到何事，皆要如實稟報給公主，公主做事自有分寸，可我們不能因為自己情緒失了分寸。雁冬，你可懂？”
她可懂？
雁冬看著扈漣的眼睛，她還是微笑著看著自己，裏面卻盛滿了包容。
她後知後覺自己做了什麽，定了下心神，幾乎馬上落淚，卻如實答道：“是軍中的那些人，他們看著公主坐在馬車之上終日不出，心生嫉妒，於是詆毀公主，說他們戰士終日需要忍受流離之苦，公主這般身嬌體貴還要來西南，行止無有擔當，什麽不用做便把功績掙了，皇室中人就是這麽好命。”
哦？
扈漣心中生出了些許好奇，她沒有想到不過幾日軍中人就已經開始這般編排她了，看著臉色瞬變的雁辭，她笑了笑，開口道：“這有什麽好哭的，我們一起去看看。”
帳中皆男兒，公主之駕距離得極為遙遠，夜色之中踩過無數的枯枝樹葉，等她們根據雁冬的指示尋到帳篷的時候，扈漣便又聽到了那道嘶啞的聲音，此刻正泛著怒意教訓著那些人：“公主皇家血脈，豈容得著你們置喙？真的嫌自己活得時間長了！更何況此番公主前來西南乃是高明大義，她是整個西南的恩人！”
帳中久久沈默，良久才有那略微不服氣的聲音開口：“公主嬌弱得衣食住行不能自理，哪裏有什麽高明大義的地方了？”
趙勘嗤笑了一聲，聲音也稍微柔和了一點，解釋道：“藺賊與公主自幼相識，如今已是水火不容之勢，藺賊的弱點只有公主最為明白，不信到了西南你且看著——”
話語未說完，他的語氣一變：“但是行軍路上，大康軍人，誰再敢有冒犯公主之意，自領三十軍棍！”
三十軍棍可不是好受的，帳中人登時悻悻地閉了嘴，趙勘這才起身，他掀開帳簾，扈漣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趙勘似乎有些錯愕，他又扭頭看了一眼帳篷，輕聲解釋道：“他們也不過是剛離開父母的孩子，本身少年之氣在，無知自然無畏，今日事情，公主莫要放在心上。”
這樣溫和從容的姿態出現在趙勘身上——
扈漣心中提起警惕，安靜了片刻，而後開口道：“還要感謝趙大人為本宮出言。”
趙勘的桃花眼微微彎起，月色映照了點細碎的光芒，道：“下官分內的事。”
扈漣和他沒有什麽好說的，頷了一下首，便帶著雁辭雁冬回去，因此也沒有註意到，在她走後，趙勘的臉上依舊是那個笑意弧度，眸底卻一絲情緒也無。
——
又這樣走了五日，他們急趕著行軍，終於從視線的盡頭，窺見了那座不太繁華的小城，等到他們走了過去，知府已經開放了城門放他們進去，而後有些焦急地道：“大將軍終於來了，今日藺賊又來下戰書了，我等正愁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