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6 章

關燈
第 86 章

傍晚落了一場小雨。

長樂侯府如今已經不比昔日, 自趙勘賦閑那天,不管前朝還是後宮,皆是察覺到了天子的心思。

白馬卒被收回到了天子的手中, 聖心難測, 皇帝的身邊又有了新人,此時趙勘連宮中都難進去, 那麽再像往日那樣討好趙勘就沒有多大的意義了。

此時趙勘卻無別的心思, 他身在府中,披戴箬笠蓑衣, 正垂著一根釣竿,幾近悠然地看著那弘平靜的湖泊。

手握著權勢兢兢業業了這麽多年,原本他以為最可懼的無非有一天自己從頂峰摔落,屆時他踩著上位的累累瘋鬼把他咬死打死不算,光是這無事可做的閑適就足可把他逼瘋。

可真有這麽一天到來了, 趙勘才恍然發覺, 只要皇上願意留著他這條命,自己一時半會兒就死不了, 另外難得空閑的這段時間,做些旁事亦是未嘗不可。

畢竟聰慧如藺頌疏都逃到西南意圖謀反了,這人生, 汲汲逢迎得再努力, 也未必會有好下場。

趙勘彎著眼睛, 沒有什麽情緒地表現出笑意,對於如今發生的一切, 敵友相逢, 他從不抱憾,後悔無益, 只是想到那晚情景,或者說,是那一個人,t不免依舊心底發寒,燃出一陣恨意。

到了今日他都不清楚,在這麽多年的相處當中,即便冷漠心硬如他,都偶爾會有為過去所困頓的片刻,而從來笑著審視挑剔他的扈漣,對他究竟有幾分真假。

這樣一個看似那樣柔軟天真的人,在他人生兩次盡意之時,都能夠欺騙於他,再將他狠狠拽至泥潭深沼。

難道她一點心都沒有嗎?

雨勢有漸大之意,看著依舊平靜的水面,趙勘心中生出了些許不耐。他畢竟不是真正閑雲野鶴之人,稍微擡了一下魚竿,魚鉤處仍是輕輕,這群供人觀賞的魚兒平時不愁吃食,也變得聰明了許多。

他站起身來,欲離開之際,門口小廝急急忙忙地走了過來,這是跟隨他多年的一個暗衛,他站在趙勘面前,小心道:“剛才太師府那邊派人傳來了消息,說今日太師進殿,窺測聖意,陛下有意叫您平定藺賊地西南叛亂。”

趙勘楞了楞,原本有些不相信,過了片刻,他冷冷地勾起了唇:“好啊,奴才為主子上刀山下火海是應該做得事情,不過陛下有意要做聖君,奴才自也要成全陛下。”

——

果然,不過兩日,宮中便遞了旨意,趙勘忠心侍主,前幾日行事雖偶有不妥之處,然一心為國,特許恢覆官職,準上朝,回宮之日再定。

西南已經起了戰火,此事在京都已然沸沸揚揚,如今百姓皆知藺清都野心,原先好感頓消之時又聞照京寺那日所言,惶恐亂世之人變得越來越多。

趙勘上朝的第一日,朝廷就不可避免地談起了此事,王康站立前方,似乎恍然想起一般,懇請陛下請求趙勘出任定西南大將軍,長樂侯有勇有謀,定能平定西南戰亂。

扈燕坐於高位之上,他深窺趙勘眉眼,縱使知曉趙勘背著自己多有狂悖行事,然而跟在扈燕身旁多年,他最了解對方的性子,兼之夢境當中前期同北涼數次勝仗,趙勘確實是此次最合適的人選。

趙勘站在殿下,感受著身旁眾人不解、不可置信或者懊悔的視線,權力的漩渦中心就是這樣,得勢與失勢之時,所有人都宛若兩個面容。

他恭敬地站在殿下,這是之前在宮裏的時候從來不能站到過的位置。

聽了王康的舉薦,幾乎順從地接受了這個安排。

趙勘擡起眼看向扈燕,桃花眼中還是舊時的波光,臉上笑意明艷:“藺賊惡行罄竹難書,若能夠為大康誅殺藺清都,趙勘捐軀隕首亦為之幸。”

“不過久聞幼時藺賊同昭安公主之間心照神交,更者有心人皆知,前兩年藺賊為昭安公主《素雅集》付出良多,甚至今年春祭藺賊甘為昭安公主擋劍。”

“想來公主必是藺賊所看重之人,臣懇請此番前去昭安公主隨行在側,屆時藺賊必有所收斂,有了可趁之機,可早一步解救百姓於水火之中。”

此話一出,頓時人聲嘩然。

幼時昭安公主同藺清都的相處之景有些人們並不清楚如何,但是春祭那日,所有人不禁都回想起了那日,。

當時藺清都全然是下意識的動作,他幾乎是瞬時擋在了昭安公主的身上,而之後昭安公主久久抱著藺清都,二人之間似乎真的有一種暧昧不明的氛圍。

要是昭安公主真的能夠使得藺賊心亂,西南之亂平定今年,這對於朝堂百官以及天子來說,都是一件能夠在史書之上留名的大好政績啊。

扈燕鳳眼驟然瞇起,他不成想趙勘心裏還藏了這個心思。

頓時冷臉看著面前笑容艷艷的趙勘,少年握著皇座龍首上的手指骨節幾乎泛了白,姿態卻未變,沈聲道:“大膽!且不論藺清都心冷腸硬,公主與他之間本身清清白白,西南戰亂動蕩,昭安公主怎可去此處?”

趙勘容色淺笑,跪下身來,經之前一事,諂媚姿態少了許多,他不卑不亢道:“臣會保證昭安公主的安全。以公主一人換西南百姓早日脫離戰火,陛下三思啊。”

——

這番爭吵最後以天子的拂袖而去作為收尾。

趙勘的態度十分明確,若要他前去對陣藺清都,可以,但是昭安公主必須跟隨前去。

扈燕冷聲質疑了兩次,對方絲毫不為所動,事情便僵在了那裏,扈燕到底也沒有能夠任命趙勘為定西南大將軍。

但是昭安公主和藺清都有舊情這件事情,卻是鬧得滿朝文武皆知,能夠有更容易收覆失地的方法,誰願看到多一個兵士流血犧牲,因此朝臣們面上雖不作聲,但心底其實都極為不讚同皇帝否決趙勘提議的做法。

要是先帝還在,別說任命將軍了,這般良策,西南早都打完了。

這件事情鬧得沸沸揚揚,自然沒能避免傳進扈漣的耳朵裏。

當她去承元殿尋扈燕的時候,扈燕已經換了一身鴉青色的常服,他站在先帝像面前,神色冷硬,仿佛一塊亙久不動的石頭。

前些時日他們赤誠以待,扈漣聽過扈燕的哽咽之聲,她知道扈燕的仇恨,更明白藺清都之流對於大康來說是多大的禍患。

扈漣靜靜地站在他身後,她本來感覺這樁傳聞十分荒謬,然而趙勘言之鑿鑿,似乎已無解決之法,兼之想起自己的目的,唯有扈燕得勝,自己任務才有可能完成。

於是她開口:“我願隨趙勘前去西南,他說得對,早平定一日百姓便少受一日的苦。”

扈燕沒有轉過身來,他依舊聲音冷硬:“且不論戰場之上刀槍無眼,皇姐曾對朕說過你忘了那些事情,但皇姐怎麽樣也應該清楚,藺清都和你之間那些情分,你覺得他真會如趙勘所願?那不過是趙勘對你懷恨在心,借此事蓄意報覆你罷了。”

扈漣眉見蹙起,不讚同道:“報覆又如何,無非是些流離之苦,比起千萬百姓,這點苦頭又算什麽,他還敢殺了我不成?”

扈燕依舊背著身,聞言冷呵了聲,似有嗤意,重覆了一遍她的話語:“報覆又如何?趙勘至今仍覺是你夥同明空借母後之事害他險死,如今又因你而丟權勢,加上早先他便極力反對你與藺清都之事,如今你和藺清都對上——”

“樁樁件件,趙勘在身旁,都是往他心上捅刀子,哪裏有你想的那麽容易。”

扈漣心中沈悶更甚。

從穿越到這個朝代開始,她謹慎求全,為了自保,瞞著所有人模仿著昭安公主的姿態生活,然後從眾人的反應當中,拼湊出一點一點昭安公主原來的碎片。

她本以為昭安公主虛榮勢利,可她對於每個身邊的人皆是真心相待,她本以為周邊人嫌她厭他,可事到如今也並非如此。

命運大手將所有人的人生推至一個不可轉圜的境地,現在扈漣甚至不知道,自己舉起鋒利的利刃,面對的那一頭,就是是原主的敵人還是摯友。

面對扈燕的諷問,她沈默了許久,應該說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最後只好輕輕道:“你給我講講她的經歷吧。”

讓我聽一聽,在我安穩求學畢業工作過著一眼可以看得到頭的生活之外,曾有怎樣扣人心弦又傷人至深的故事,讓那麽多的人念念不忘,愛恨糾結到今日。

我也好盡力而為,給所有人一個盡量好的結局。

扈燕轉過身來,他未束頭,任由烏發散落披肩,看著扈漣,眼底幽然暗芒一閃而過。

“你也很想了解她的過去?”

少年的眉宇平靜,說出的話卻差點驚得扈漣魂飛魄散:“比起這個問題,朕作為一個普通弟弟,更想問阿姐,在這個世上……不對,照京寺曾弘揚三千世界,三千世界當中,是否真的有人魂魄可以往返另一個世界而不為人知覺?”

扈漣震驚地看著他,心中任何情緒一瞬間消失殆盡,因為緊張,喉嚨幾乎啞到說不出話來,她磕絆道:“陛下……陛下為何會……發出此問?”

看著扈漣的神色,扈燕心中滯住。便知道自己一切都猜對了。

前些時日扈漣誤將藺清都明年謀反之語說出來,他便隱約覺察到扈漣身上有不對勁的地方。

回想之前種種,她雖說忘記許多,可不管心性還是下意識的小習慣都與幼時莫名貼合,可那陌生的三年,一個人習性皆變,他需要極力壓抑住對方仿佛換了一個人感覺的三年,仔細想來,未必是錯覺。

於是那日對著t扈漣剖白心緒,話語裏卻暗藏了試探之意,如她離開性格變化等等,她對於自己所言卻並未有多少言語不實的反應。

雖然十分荒謬,但一個人從親切到陌生,再從陌生但處處透露著熟悉,軀殼當中換了不同的魂魄卻確實是最好的解釋。

扈燕見扈漣的反應似乎楞住,一時間不知道該哭該笑。

至少……至少這樣證明她所在的日子裏皆是真心對他,自己一生,好歹真心未曾辜負,確實有人曾珍視他如至親至愛。

也不算浪費啊。

扈漣狂呼叫穿越精靈,這個世界太超過了,小皇帝居然知道她是穿越的了,她不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麽辦。

似乎原文的這個故事,到了這裏,已經徹底崩盤了。

扈漣胸腔心臟直跳,欲張口解釋什麽,又聽到扈燕搶先說話,扈燕看著她,眼眶已經通紅,這在扈漣的眼中不免又有幾分崩人設之感:“你不是想聽聽她之前的經歷嗎?”

“朕給你講講。”

——

扈燕熟讀經論,本身十分有邏輯條理,講故事也是一把好手。

他和扈漣相對坐在承元殿的小案後,少年對於她是穿越而來的這件事情意外的接受良好,扈燕聲音低沈,面容也因為單單想起這些便流露出一副幸福又悵然的神情,在緩緩敘述之下,扈漣仿佛也親身經歷了幼時南陽宮太子孤獨安靜後又有虹而至,因為一個人的到來,變得苦澀但又回甘的童年。

“我出生的時候,那之前已經有了兩個皇姐,因為長皇姐早逝,母後的精神變得不太好了。即便如此,她依然十分愛我。我四歲前,她常常忍著病痛陪我說話玩耍,那時候父皇同樣常日呆在鳳祥宮裏。”

“我小時候並不似今日穩重,父皇母後皆看重我,宮人們便養我養得極為精細,三歲時候,重已然達到了三十五斤,因常愛爬上高處俯瞰風景,父皇言此有帝王之相,母後便也縱容了下去,她常托著我,一托便是半個時辰。”

扈燕鳳眼瞳仁烏亮,天子抿唇而笑,似乎在認真回憶,後又喟嘆開口。

“一個愛調皮的小胖子,若得到愛了,整個天下便覺得是他的了。”

“他絲毫不知道,四歲之後,他可以恣意玩耍,全然被愛的美好,已經隨著風波、爭吵、傷害的到來,逐漸被替代抹去,直至消失不見。”

他轉過頭來,定定地看著扈漣,笑意盈在臉上。

“再之後的幾年,你就出現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