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5 章

關燈
第 75 章

明空閉了閉眼, 努力將這些思緒摒除。

他覆又擡眼,看向藺清都,對方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姿態, 他之所以勝券在握, 是因為他足夠的謹慎多疑,從不肯放心任何一個人。

想起和藺清都初遇的那些光景, 明空沈默了片刻, 終於頷首:“公主目前只當我是一個出家和尚,想來她並不清楚你我之間的大事謀算。既然你對她已然起了疑心, 之後我亦會多加提防。”

*

扈燕出殿,一眼便瞥見了安置在外面的朱輪車,想起過會兒要同對方說的事情,他稍微停了片刻,還是低頭對車夫說了什麽, 擡腳上了車, 而後看著因為自己這個舉動而僵住的扈漣,扈燕眉梢微擡, 開口道:“還不上來?”

扈漣雖略微驚訝扈燕會坐在自己的車上,天子聖心難揣,她輕輕頷首, 還是坐在了扈燕的身旁。

扈燕處理了一上午白馬卒之事, 又與扈漣交談許久, 已然是十分疲累,待一坐上朱輪車, 便倚著車上小塌的軟枕, 閉目養起神來。

扈漣同他極近,那從扈燕身上傳出的絲絲縷縷的龍涎香又落到她的鼻尖上, 扈漣靜靜地盯了清俊t的面容片刻,心中卻泛出無數思量,她考慮著任何小皇帝可能帶她出來的意圖,只是面上絲毫不能顯露出來。

約麽一刻功夫,車輪漸停,扈燕似是累極,仍舊閉著眼睛,未有起身的意思,狹小的空間內只能聽見少年的呼吸逐漸舒緩平穩。

扈漣有些猶豫此刻是否叫醒面前之人,目光覆又落到對方的面皮之上,原本飽含威壓的面容此刻竟也有些孩子般的恬然乖巧。

她藏於袖子中的手微微抖動片刻,心裏一定,剛想開口說些什麽,便見對方緩慢睜眼,那雙鳳眸裏的血絲仍舊明顯,但是瞳仁烏黑清亮,裏面深深如海,顯然方才十分的清醒。

扈燕沒有顧及扈漣這麽多餘的心思,他起身率先下了車,見扈漣下車之後便往前走去。

扈燕本就是個不多言的人,在承元殿裏吐完那句似是而非的話語,看見扈漣跟著之後竟也只是自顧自地往前走,不向她解釋究竟要帶她向何處。

縱然少年十分疲倦,可平常不管真假,他面上對於自己總還是周全著的,今日不知為何,扈漣從他片小的舉動當中居然窺到了許多再難克制的瘋狂和放縱。

宮中空曠覆雜,饒是扈漣穿越過來這般久的時間,可行止皆有人看守著,盡管不願多想,但她所了解的歷史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這皇宮如同在華麗生漆覆蓋之下的棺槨,埋葬了無數微塵一般的名姓。

她除卻想要完成任務之外,對這裏也並不能生出多少向往之心。

坐在車內,扈漣對於方位並沒有多大的感受,此刻行走在此,眼見此處距承元殿已然有了許多的距離,剛穿越過來的時候了解地形,隱約記得這邊是南陽宮所在的地方,但入眼皆是一派陌生的景色,不由讓她也多了幾分不安的心緒。

扈燕沒有隨從跟著,少年負手而行,玄色的衣袂隨著腳步而甩出利落的痕跡,給人一種篤定堅決的態度,他顯然於宮中路線了然於心,帶著扈漣七拐八繞,終於來到了一處地方。

這裏已經到了南陽宮所在,雁辭曾對扈漣講過南陽宮,它有許多說法傳聞,在後宮之內占地絕不算太少。據說扈奚在位之時曾看重南陽宮,皇子皇女幼時皆安置在此宮中,後來先帝先皇後相繼故去,扈燕又一直無妃無子,南陽宮便逐漸冷落下來,到了今日,便只剩一些老宮女太監在留在這個地方。

也有人說扈燕在扈漣未進宮前曾受宮人欺淩,這裏是他痛苦的回憶,故而他身邊侍候的人絕口不提南陽宮,陛下也逐漸將它淡忘了。

扈漣對於這裏的一切都不熟悉,她隨著扈燕怔怔然地走著,不管真真假假如何,扈燕不造訪此處確是事實,這裏已經生了一片荒涼的跡象,蔓生的草木無人修剪,投下錯綜纏繞的陰影正如同某些在光明皎亮之下苦苦壓抑的情緒,使得一進這裏,便讓人感受到了陰涼的氣息。

扈燕對於眼前一切視若無睹,他徑直往自己心中想去的地方走去,只是從來鋒利冷漠的眸子少見的柔和了些許,似是悵然,又像懷念,可是他的背影依舊那麽挺直,就叫後面的人再也看不出些什麽來了。

無憂履踏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扈燕又走了約麽半刻,他帶了扈漣,終於到了一座封閉的殿內。

扈漣到底前些日子病了一場,此時隨著扈燕走了這麽一遭,額頭上已經滲出細細的汗來,先前在承元殿中她一心想提醒扈燕明年社稷大事,這關系著扈燕未來生死,對方都一副未有此重的樣子,確實讓扈漣對於扈燕想要認真對她說的事情多了一些好奇。

扈燕擡手,瘦削的手指從袍袖中伸出來,伸手推開殿門的剎那,不知為何,竟叫扈漣心中顫動,不好的預感直讓扈漣覺得那扇殿門之後是什麽自己無法抵擋的事情,可她又沒有任何可以阻止的理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扈燕的接下來動作。

君子六藝博學多通,扈漣雖說耽於享樂,但一扇殿門的力氣顯然小瞧了這個正值盛年的少年郎。

“咯吱”一聲響,隨著門頂的灰塵簌簌飄落,看清的門內的景象,扈漣心神劇動,幾乎是剎那,無緣由的,她的眼眶裏蓄了一層薄薄的濕意。

這破落荒殿裏隱約還見當時跡象,如今草木瘋長,一片翠竹繁茂之際,旁邊小道曲折,顯然是模仿隱士所造閑逸幽靜之所,足可見當時殿主受寵程度,竟給扈漣撲面熟悉之感。

扈漣久久楞神,待回過神來,看著扈燕冷厲的側臉,張口欲說些什麽,不曾想扈燕回身瞥見扈漣這副姿態,神色更冷。

他視線落到扈漣那微紅的眼眶上,少女很少流露出這副姿態,讓他翻閱回憶竟然只能挑出一二件幼時舊事,才能夠與當下情景重疊。

大約是什麽時候呢?

同樣是秋意蕭涼,扈漣淚珠落下,仍然執拗的目光看著面前的藺清都,仿佛眼下的一切都毫不重要,她嗓音堅決又冷漠,開口:“我真的很討厭你,不過也謝謝你,這個世界對我來說一點兒也不重要了。”

對於一個人來說,什麽才是重要的呢?

扈燕垂下眼皮,這樣淡淡地想著,不過他終究什麽也未說,只是帶著扈漣穿過那小道,來到了一間殿堂之內。

殿中亦是久不見人煙,甫一進殿,扈漣便感覺到了陣陣腐朽氣味,比之殿外那若有若無的似曾相識之感,更讓她瞠目結舌的,是這殿內的種種擺放陳物。

扈漣突然就想到那些沒有經過穿越精靈提醒的記憶碎片,以及作為昭安公主喜怒哀樂的前半生。

比之更強烈的,是眼下的一切,這個地方的擺設景象,似乎喚醒了她最久遠記憶當中的某些部分,讓她有一種自己真實的在這個地方居住過的感覺。

她有一種直覺,她與這個世界的牽系遠比自己記憶當中的更深,更痛徹心骨。

扈漣茫然而立,身側簌簌秋風給她一種不知所措的伶仃之感。扈燕如今身形已經比她高了許多,此刻離得夠近,只需要輕微垂眼,便足夠將她的面容分毫看得清楚。

方才在承元殿中壓抑著的隱秘心思此刻又在心中浮動起來,扈燕看著扈漣,他突然執起扈漣的手,不容分說的力道牽引著扈漣前行到了藏書架上。

不知是憐憫還是遺憾的意味,扈燕另一只手抽出最上層厚厚典籍,摔落到案幾之上,中間夾雜的紙片便同著飛塵一起紛紛揚揚地灑落出來,偶爾是寥寥幾筆的人像,偶爾是潦草或者端正的幾個字,無一寫滿了最明顯不過的少女心事,這都指向了某一個人的名姓——

扈燕還牽著她的手,甚至貼心地在灰塵飛舞的時候擡袖為她擋住了眼睛。

眼前是錦緞繁覆的紋理,扈漣被扈燕突如其來的親密嚇了一跳,不見天日的片刻當中,扈漣聽見扈燕低啞的聲音在耳畔想起,語氣嘲弄而又失落:“阿姐一顆真心直白熱烈,如今願同阿燕剖白心跡,阿燕自愧膽小謹慎之人,恐竊多餘歡喜日後難與阿姐相處,今日帶阿姐重回你我舊時朝夕相處之地,還望阿姐念及舊情,坦誠回答阿燕一問——”

“阿姐敢愛敢恨,這顆真心亦曾落到藺大人和明空法師之上,然君臣有別,若有一日,他們二人同我為難,阿姐還會像今日這般全力為我?”

……

扈燕的聲音極近極輕,隨著灰塵落下,扈燕放下了袖子,另一只原本緊緊牽著她的手也緩慢松開。扈漣擡頭看他,對方依舊平常表情,甚至唇邊蘊出了一點笑意,似乎方才這麽驚心動魄的一問並不是出自他口,又似乎他並不在意問題的答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