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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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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綿延不斷的宮墻宛若盤旋的朱紅巨龍, 在蔥郁的樹木映襯之下更給人威嚴氣勢之感。

懿安殿外,朱輪車裏雪白的兔毛鋪滿了整個車廂,香爐內因為天子所在的緣故, 換上了醇厚溫暖的沈檀香。扈燕倦倦地倚在車廂邊上, 面上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鋒利的眼眸卻若有若無地掃過面前心不在焉的扈漣。

少女模樣怔松, 明擺著一副想心事的樣子。

有別於之前幾年的過於精明算計, 亦和這半年來她對自己的極其小心謹慎不同,她雖然還是小心翼翼, 卻開始逐漸有了放松的模樣,甚至於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神。

扈燕眼睛裏閃過一絲笑意,頗有種他們回到了從前那般親密的錯覺。

朱輪車漸停,如同某種玄妙的氣氛被猝然打破,神游天外的扈漣如夢初醒想要起身下車, 卻不知小皇帝為何也要突然起身, 剎那間少年烏黑的發絲掃過扈漣潔白的臉龐,惟恐和對方撞到, 驚得扈漣迅速往後一躲。

即便如此,還是和對方距離十分親密,乃至於鼻尖處縈繞滿了對方身上沾染的沈檀香。

香氣千絲萬縷, 頓時令人心頭一凜。

除卻那次禦花園當中, 扈燕詢問她關於怎樣除去蘇國忠方為良策, 那般情境之下小皇帝以示親昵主動上前擁抱了她,這是自扈漣穿越至今, 第二次親眼看到扈燕願意主動距離她這麽近。

扈漣登時作出和鵪鶉一樣縮頭不動的姿態縮了回去, 準備先等對方動作。

狹小空間之內,扈燕亦是瞳孔急縮, 看著扈漣近在咫尺的面容,無可避免地,少年單薄清瘦的身軀微微僵硬。

片刻之後,扈燕偏開眼神,克制住突然蔓生出的那股不自在,看到扈漣同樣迅速躲閃的動作,卻不知為何心裏更有些發悶的感覺,不過面上卻是絲毫未曾顯露出來。

天子輕笑一聲 ,無需要他人的侍奉,率先下了馬車。

只見他覆又轉向朱輪車伸出一只白皙漂亮的手,手指因為常常翻書握筆的緣故,清瘦修長,手背微微有青筋突出,形狀十分好看。

素來居於深宮風雨無憂的皇帝逆著陽光,面上似乎寤寐憂慮終於得到了解決一般豁然輕松,眼下正含笑看著扈漣,頗有些意氣少年的味道。

“今日適逢因緣際會,在皇姐的引薦下一瞧朱行真此人,果然學識策論果然為人上等,若是日後此人可堪大材的話,朕必然還要重謝皇姐。”

扈燕嗓音輕慢雅重,伸出的手掌在陽光下似乎帶有某種示好的意味,扈漣眼睛稍微瞇起,盯著那手掌一瞬,面上雖說還是恭敬柔順的姿態,心中卻是思緒翻湧。

經過方才向小皇帝正式舉薦朱行真一事,她對於小皇帝的心計謀略又有了新的認識,雖然這件事情最終還是成功了,可是卻完全不是她想象的過程,一時間再面對扈燕……

她的心中竟然泛出不知哭笑的滋味來。

扈漣望著小皇帝骨節分明的手指,躊躇了瞬,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對方溫熱的手心裏。

扈漣站直,縱然百味雜陳,面上卻只能揚起一個笑容:“陛下客氣了,此人若真為須眉,能夠造福大康,亦實為昭安之幸,也無愧今日費盡心思向陛下介紹朱行真見面了。”

一個時辰前扈燕和朱行真的初見雖說是龍虎風雲會,但是卻並不能算得上書生一展抱負時。

隨著鴻儒樓裏扈燕的話語落下,在扈漣示意朱行真過來,隱晦介紹了雙方之後,面對著誠惶誠恐的朱行真,扈燕並沒有太多驚訝的神色,年輕的天子擡眼望著朱行真,眸子裏的情緒深到扈漣看不透。

天子缺少人才,此番經過她介紹朱行真,照理說扈燕應該十分開心才對,可是自朱行真來到扈燕的面前之後,雖說小皇帝面上一直含笑,順從地在朱行真的引領下到了對方的房間,看著朱行真突然跪在地上誠惶誠恐的模樣,扈燕的姿態卻絲毫不為所動。

睹見大康皇朝至尊,朱行真跪伏在地冷汗直流,向扈燕介紹自己的時候語句因為緊張都微微破碎,而扈燕只垂頭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視線。

天子信步透過朱行真房間的窗戶觀賞起屋外景色。似乎房間裏沒有朱行真這個人一般。

屋子裏鴉雀無聲,是極為靜默壓抑的氣氛。

扈漣跟在扈燕身後,朱行真得本事她再清楚不過,此人對大康有大用,因為她實在想不明白扈燕這般十分冷落朱行真的做法,於是思忖片刻,忐忑之下,仍是主動開口向扈燕為朱行真美言了幾句。

樓下熙攘聲音如同潮水層層堆疊而來,少年負手而立,垂眸鳳眼如墨,那段視線從扈漣頓時瑟縮之態上微一停留,仿佛有什麽想要說出口,最終頓住,而後把目光落到到朱行真身上片刻。

他的嗓音微啞,再看朱行真的笑容甚至也沒有因為和扈漣說話而消逝半分,他道:“果然是皇姐信任的人才,待會朕可要好好試試對方。”

初秋申時的陽光已然不甚熱烈,落在扈燕的身上仿佛鍍了一層金像的神明,少年姿態從容。

這句話不知是對她說還是對朱行真說,或許因為身高的原因,明明只是淡淡的打趣語氣,扈漣居然在裏面覺察到了不容置喙之感。

有那麽一剎那,扈漣才恍然後知後覺,扈漣不僅是這個狗血年坑裏的一個t紙片人物,更是大康的皇帝,這個王朝最尊貴的掌權者。

少年讀著帝王心術長大,在皇位上看慣世事無常,天子眼觀萬物,耳聞微毫,於高處俯瞰萬民。

大康所有人郁結焦慮一生的生死榮衰,皆在面前的一念之間。

那一刻說不清是什麽感覺,扈漣心如擂鼓,覺察到了扈燕的氣勢。

面對朝堂,扈燕做的縱然有太多不足之處,總比一知半解的自己要有經驗多了。

她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迅速垂頭噤聲,不再言語。

扈燕話畢,似是輕輕打量書生,輕若無物的註意力此刻在朱行真的身上也如同千鈞重了,書生額頭汗滴滲出,泛著難挨的癢意,可仍然動也不敢動。

朱行真從來沒有想到這個被人們痛恨謾罵昏庸無道的小皇帝居然有這麽大的壓迫感,甚至於他居然覺得,這樣的人合該是大康的掌權者,自己出生就該臣服於他。

雖說扈燕對於朱行真愛答不理,書生思緒還是不可避免地激蕩起來,直到過了片刻,在朱行真的心裏仿佛扈燕已經把他瞧了個底朝天了,小皇帝這才開口。

少年嗓音如同上好的綢緞翻動,微啞卻顯得沈穩,此刻看起來也像是興致缺缺。

“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故而政理賢君益民,為功社稷——”

“何之如?”

這是化用了《道德經》裏的一段話,朱行真登時冷汗如雨,陛下開始考問他題,這說明陛下對於昭安公主對於自己的誇獎並非不往心裏去,陛下想要重視自己,可是這題,這題……

朱行真擡起頭來,汗水落到他的眼睛裏,頓時蟄得生疼,可是朱行真幾乎感受不到,因為緊張,他渾身都顫抖起來,大腦更是無法思考許多。

這道題答題範圍較為廣泛,照常而論怎麽回答都不會出錯,可是當今天子出這道題的目的是為了試探他的學識才華,若真讓對方覺得自己是個庸常之人,那麽往後自己的一生怕也就是看到盡頭了,可若是說出自己真正腦海中有利於大康的想法,扈燕殘暴冷漠名聲世人皆知,若是陛下為心胸狹窄之人,今日便是他朱行真的死期。

扈漣望著跪在地上的朱行真慢慢直起來身子,他看著扈燕微微緊抿的唇瓣,少年目光深幽,原本負著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在身體兩側,暗色常服,模樣深沈如海。

縱使對方再如何肆意狂悖,他到底是大康之主,肩負著大康的責任,想來這也是陛下願意聽從昭安公主的話語見他的原因。

朱行真擡手擦了擦頭上的汗水,鎮定心神之後,終於啟唇,將思慮過後心中的答案說了出來。

……

心緒到這裏猛然收回,扈漣目光下落,自己還將手放在扈燕的掌心當中,雖說扈燕還是十七歲少年的年齡,可那手握住自己已然蘊有了年輕人獨有的力道。扈漣不敢輕舉妄動,只搭著對方下了朱輪車,便迅速收回了手,縮回袖中。

她語氣平穩,道:“今日有幸和陛下一同共賞民間事情,昭安亦是開闊眼界,眼下時辰不早,若無其他,昭安便先回懿安殿中了。”

扈漣話語中藏著疏離冷淡,雖然自己沒有明確把姐弟情深當作完成任務的一個關鍵捷徑,但是不可否認的是,之前或多或少,她同小皇帝的言行舉止都有過這種想法,只是今日卻才覺察到扈燕遠非自己所能夠掌控之人。

他足夠聰明,亦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

既然如此,自己低調消除那幾位反賊的聲勢值,小皇帝只要照著眼下的態度坐在皇位上,不出什麽大的變動,扈漣覺得自己盡量少和他接觸為好。

扈燕目光閃了閃,看著扈漣不知為何似是不願再和他交談的模樣,待到視線落到扈漣身後的昭安殿大門當中,卻突然想到了今早出宮之前他來到昭安殿之際扈漣叫到身邊的那個宮女。

雖然只是無意一瞥,但扈燕政事繁雜之下,本就差不多有過目不忘之能,兼之幼時他夜夜噩夢,對其中細節印象格外深刻,還是立刻將那個宮女和夢中的形象對照了起來。

在夢中趙勘與扈漣恩怨糾纏,對方格外針對扈漣,為了幫助扈悅解決心疾,趙勘派了那個宮女到扈漣的身邊給她餵了極為傷害身體的藥。然而萬事俱備之際,趙勘發現扈漣扈悅二人並無血緣親情,故而此事只能作廢。

輕柔仿佛羽毛輕觸掌心的觸感還在腦海當中停留,扈燕凝望了懿安殿片刻,而後轉眼看著扈漣因為面對自己總也避免不了稍微緊張的面容,對方容貌雖不及扈悅清美超塵,但是自己本身便有一種靈動氣質,因此,當下這般小表情出現在扈漣的臉上更顯得靈動鮮活了。

上輩子朱行真投靠藺清都,二人擁護著所謂的真龍血脈沸沸揚揚,將他一度逼上絕境,可惜後來幾股勢力相互猜忌,藺清都被自己手中內部人算計過一次,待到東山再起的時候,天下又換了另外一番局勢了。

然而自始至終,朱行真都對藺清都不離不棄,這也讓很多敵對藺清都的人頗為頭疼。

當扈漣和他說起朱行真的時候,扈燕第一反應便是荒謬,等到了今天真正見到年輕到尚顯稚嫩的朱行真本人,扈燕才肯確信了扈漣這份真正想為他好的心思。

他定眼瞧著扈漣轉身欲走的模樣,沈默了一瞬,終是喊住她,淡聲開口:“皇姐,朕觀之懿安殿中宮人心思活絡,皇姐純性溫和,還需防備不忠之人做出叛主之舉,乃至危及自身安危。”

扈漣楞了一瞬,擡首與天子平靜幽深的鳳眸對上。

扈燕朗然玉立,狹長的眸子望著她,情緒依舊淡得看不出來。

這句話暧昧含糊,她不知道扈燕究竟知曉了多少,想到今早自己喊秋雨過來時候扈燕的姿態,一時心底驟然心底大亂,卻只能頷首稱是,慢步回到了懿安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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