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關燈
第 38 章

她語氣堅定焦灼, 如同一紙落了印記的契書,穿越時間和無數百姓的面黃肌瘦急等著扈燕按下指印。

話畢之後,扈漣把頭緊叩地面, 心中等那股迫切過去之後便是百味雜陳, 甚至還能夠抽出心思自嘲終於明白什麽是長跪不起的情緒了。

高臺上僅有十七的少年像是第一次認識扈漣,他知道對方多情懦弱怕死如命, 用自己性命做賭, 這個誘惑過於巨大,讓他難得有些熱血激蕩。

自那日生辰宴後……不, 眺月樓之後,關於昭安的一切事情,便不在按照自己夢中的軌跡行進,扈燕不知道自己再該作什麽抉擇,甚至不知道自己當下依舊消沈落魄的態度還對不對。

自己曾經選擇過以真誠之心待她, 他年少孤獨, 寡言沈默,唯一信任的人便是她與藺清都了, 可是如今朝廷眾人唯藺清都是從,而她,也慢慢地消失在自己回憶當中了。

他們二人皆未以真誠之心相報。

要再次信任她, 相當於要讓他所有刻意回避的舊事沈滓泛起, 激發出骨子裏信任她的情感, 被她所拋棄的惶然痛苦也死灰覆燃。

前轍之痛猶歷歷。

扈燕亦像是一個蒙受背棄之後用冷漠樹立高高圍墻的孤獨者,可是對方給出的條件讓他沒有辦法不心動, 少年天子渾身輕輕顫抖, 良久,他終於找回到自己的聲音一般, 端正了坐姿,極為冷靜:“朕說過此事重大,需要戶部定奪。”

同樣的一句話,扈漣卻聽出了和那天截然不同的意味,她站起身來,臉還紅著,面上卻帶笑,堅定道:“即使如此,我便去尋戶部大人們,必不會辜負陛下所望。”

想著手上藺清都的那張帖子,扈漣的t身上心裏終是生了前所未有的底氣,打起了十分精神去赴藺清都的約了。

……

上次她在春風樓中一鳴驚人,並且踐行承諾幫助許多寒門學子交了束脩,在自己的所有店鋪裏甚至推行出了每月底以及科考前三日讀書人購物半價的活動,甚至暗地裏請了幾位人品可靠的書生月薪做事,因此這次剛來大堂內便有許多的人態度加以轉變。

再來這裏,扈漣含笑向諸位示意,心中亦是明朗暢然。

不出意外,她再拿錢一段日子,就能夠獲得大部分人的好感,可以鼓動他們幫自己做事了。

接了藺清都的拜帖,扈漣才知道二樓亦有專門房間為文人雅客所安排,推開從東邊起第二間房門,藺清都負手背對著她正看著窗外好景。

他聞聲回過身看見扈漣,繁覆的青衫穿在他的身上如同自帶了古樸規教的禮數。

青年揚唇輕笑,給人以如沐春風好感,話語卻銳利分明,直插心門:“公主滅虢取虞之道甚為熟練,真是讓臣默然自愧不如。”

扈漣本就猜測他今日的這張拜帖來者不善,但是既然決定放謠言自然也沒得怕的,她自顧自的坐下,笑著挑明兩個人之間詭譎不明的關系:“本宮哪裏懂什麽滅虢取虞,不過只是會些雪上添霜罷了。”

這話單刀直入,簡單到殺人誅心。

藺清都霍然擡眼,望向扈漣。

扈燕年輕昏庸,厭倦政事,大康江山氣數薄得像歲月鎏金紙那樣奢靡金貴而又風吹即危,作為六部之首,他是暗壓在所有浮動暗潮之上那柄不動聲色的鐵腕。

廟堂之中無有善人,權勢推動之下每個人心思多少會變得偏激狹隘,趙勘便是最好的例子。

可是趙勘身為中書令,幾次交鋒莫過於無可避免的朋黨勢力針對。

昭安公主如今隨意插上一手,不管蓄意還是無意,作為只需在宮裏善德謙柔成為天下女子表率的公主來說,此舉行事意圖覆雜,褒貶流言引人爭議,不太妥當。

世人女子若知道宮中公主居然心思不純善,熱衷於推濤作浪,便不會再把她規矩典範相仿相效了。

藺清都身軀未動,貓眼沈靜如深海,片刻之後問向扈漣,嗓音稍冷:“公主既對臣已有諸多不忿,不知臣哪裏開罪了公主?”

扈漣把茶杯放下,看著藺清都身處的窗外,框出的小片翠色映照著遠山,造物主隨機的構圖景色便比的上多少人的兢兢努力,就如藺清都在大綱當中的人設是天驕神童,於是這個世道所有苦讀寒窗的書生和中年慘淡的官員都成了他的襯托。

扈漣起身,走到藺清都旁邊,探頸十分好奇的望了望外面的景色是否如她局限所看的那樣。

收回目光來,藺清都距離她咫尺之近,溫煦隨和的青年眼底沈沈,未退半分,禮數教條看起清淡,背後則是凜然不可侵犯的重威震懾。

她嘆了口氣,有些無奈的開口:“藺大人,那日藺大人指責本宮不出手相救,本宮說是沒有看見,到底心中在藺大人指責下愧疚萬分。眼下說的雪上添霜是聽聞趙勘名聲不好,見狂徒那天那般欺負大人,於是想把他做過這麽過分的事情捅出來,再給他添上一把火,好替藺大人出出氣罷了。”

“大人怎麽還覺得本宮是給大人雪上添霜了?”

“怎麽,本宮做的不好,給大人惹麻煩了嗎?要是這樣的話本宮著實天資愚鈍了。”

我可真是個心有餘而力不足結果辦了砸事情的小笨蛋。

扈漣神情惋惜,綠茶話語一句又一句的接連輸出,看著藺清都的目光似有為君行好事滿心關懷和把事情搞砸了的懊惱,語氣裏十足十的為他著想。

空氣裏片刻靜默,扈漣知道藺清都此刻的沈默是因為他並不相信自己。

她未多做停頓,狀似隨意的拉過藺清都的袖子往裏面稍微走了一走,覆雜道:“對了,藺大人早先前提點本宮西街的貧民區那兩位,本宮手下丫鬟看了一下,那裏人群嘈雜,如何行事都難免束手束腳,今日正好和藺大人單獨在此,望藺大人指條好走之路。”

她面上晦澀不忍,終究還是捏緊了拳頭,

“好讓本宮絕了自身身份爭論,護我大康尊嚴。”

扈漣再次落座,替藺清都親手倒了杯茶水,昭安公主舉止輕巧靈快,她膚白唇檀,杏眼清澈的如咕嘟泉水,單看上半張臉柔和秀美,而頜角分明,又顯出稍微淩厲氣質。

皇家天威,蘊藉於此。

婉約與鋒利相一融合,這便成了人們口中含蓄耐看的詩韻魂骨,風雅矜貴。

藺清都順從地被扈漣拉過來,原先沈甸甸的劍拔弩張被對方這般平和解釋,而後她繼續找起話題求他幫助。

真真假假,藺清都垂下眼簾猜量她如今性子,若是真如昭安公主話裏所說是為他好,他自當臉上感動至極,對方確實是他布局可用之人,若是扈漣蓄意給他找麻煩——

她偽裝的十分好,心機謀略必須重新看待,慎重警惕。

事已至此,多猜無益。

方才扈漣所言已經說明了她心中態度,藺清都面上笑了笑,春風驟生,開口:“ 公主急臣所急,當真是臣天大的榮幸,此事不安穩,若是事發,六部必會亂成一鍋粥,若要行事,臣倒是有一辦法。 ”

“公主可知道京城弦樂樓,那裏耳目通天,只消派了手下人去奉上銀兩,弦樂樓裏的人定會為公主想出法子。”

“弦樂樓?這是何處?”

扈漣擡首看他,眼睛稍微瞪圓,十分不解的問道。

藺清都從容含笑,本來十分坦然的哄騙著這位陷入仿徨忙亂當中的公主,聽到她這麽一問,腦海十分順利的計劃突然卡殼。

他的笑意微微凝固,“青樓”兩個字怎麽也不太好說出來了。

對方是深宮當中嬌養著的公主,凡塵惡欲俗情到底有些玷染凈心,令生汙穢。

原本他計劃當中公主找去弦樂樓,對方告知她的方法還要有種種醜事,如“公主不知男子癖習凡俗幾種,弦樂樓可想辦法使那夫郎耽於女色,流離錢財,屆時得罪者多,哪日夫妻真不幸殞命,也不過尋常案事,置公主於清白之身”。

若是真要昭安公主這麽做了,她這個人就徹底不能超脫了。

血緣之情,壓倒一切,斬斷血緣之情,世間情意皆為虛假,沒有牽絆的住她的了。

藺清都不自在挪開扈漣探究視線,敷衍解釋:“弦樂樓為掩人耳目,是京城當中俗賤之人愛去的地方。”

扈漣手中有鋪子,京城知名商鋪心底了然於胸,不過是面上裝傻白甜而已。

雖然藺清都可能為了保持人設,不好意思和自己說這些腌臜事情,說的極冷,但是他既然提到了弦樂樓,八成是他手中勢力分布的地方。

扈漣提起心思,原主父母往事和藺清都手裏這麽大塊勢力,她都很眼饞。

她坐著藺清都立著,二人一高一低,藺清都身上那股子幽致的茶香又淡淡冒出,如他本人給人感覺,極暗靜生極雅,嗅之心曠神怡。

扈漣深吸了兩口,忍不住感嘆道:“藺大人身上的香氣好生清朗。”

藺清都微訝,下意識的自己聞了一下,失笑道:“家中慣用此種熏香,許是沾上一些。”

正事在身,扈漣還沒有忘了此行本來意圖,通過趙勘前些日子的傾力付出,加上之前零碎那些,她聲勢值眼下也有近三十了。

她目光游移幾轉,終是提起了沈墜心中的那個念頭,笑著從口袋裏掏出一沓契書:“藺大人和本宮生死之交,也算多年情意了,那日生辰宴上我被陛下落了顏面,心中始終郁郁難平。”

“承蒙藺大人不棄,我們再做樁生意如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