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關燈
第 37 章

承元殿內的冰鑒冷氣繚繞, 上面還擺放了時興的新鮮水果,甚至華南貢品龍眼赫然在列。

雖說如今天氣正熱,扈漣還是不著痕跡地攏了攏衣服, 或許是這段時間的無憂生活將她養了過於嬌貴, 同扈燕共處於案幾兩側,她居然感覺到有點涼意。

扈燕鳳眸還落在棋盤上, 右手向著趙勘擺了擺, 對方明白他的意思,便極為利索的安排了下人把冰鑒挪動至更遠處。

扈漣驚詫於扈燕的這般敏銳, 面上剛要裝作感恩戴德地道謝,就見扈燕十分不耐道:“註意手下動作,莫要說那些無謂的車軲轆話。”

扈漣瞬時收起神色,手指輕顫,手底的著輕輕投擲出去, 而後小心翼翼地行出了第一步棋。

第一次見到扈燕對方就是與宮娥在玩六博, 今日扈漣來承元殿尋他,遇到對方又布置了這個, 被對方說著上了案幾棋盤旁準備和他玩上一次,居然頗有難度。

待她猶疑出了棋後,扈燕果不其然輕笑一聲。

和自己的畏首懼足不同, 他的投擲極為利落, 看清數字後一邊行棋一邊開口:“詩書以含蓄為美, 棋道卻非如此,皇姐出棋過於寡斷。”

居然還嘲笑她, 扈漣看了自己懨懨的棋子郁卒一瞬, 再看著扈燕剛落下的棋子呈現出的攻逼之勢,這次執著投擲的力度大了些, 落到下來沈悶一聲響。

她再次執棋試圖去釣銅絲博籌,想起今天自己的來意,手指頓了頓,奉承道:“陛下日理萬機,自有果斷瀟灑之氣,本宮一介小女子是無論如何都比不上的。”

扈燕原本模樣還算輕快,聽了扈漣這句話,鋒利的唇線抿緊一瞬,語氣幽深,不明道:“明明只是博弈這麽簡單的事情,皇姐這般說來便沒有意思了。”

他的語氣沈沈,似有不虞之意。

大康天子不慕美色,不好錢財,也不理民生,唯一能夠叫人知曉他愛好的,也就只有著六博棋了。

扈漣本想著把這個便宜弟弟哄高興了再敘說來意,沒有想到在他真正喜歡的事物上他容不得一絲敷衍,這簡直就是否定他的棋術,這下不成想弄巧成拙,單是一句話便能夠使得他心生不悅。

扈悅楞了一秒,後背生了冷汗,放下棋子想要起身告罪,卻被扈燕扶住手臂。

少年漂亮的面容未見絲毫郁色,瞳仁漆黑,雖然是安撫的力道,看向她眼底的情緒卻仿佛能夠壓的她直不起腰。他嗓音平靜,聽不出情緒,道:“朕與皇姐手足同胞,都說了好幾次了,皇姐在朕面前言行不必如此拘謹。”

扈燕把扈漣按回了原處,眼睛垂下看著棋盤,玉面添了些嘆息:“更何況皇姐不日開府,屆時朕與皇姐相處機會更少,眼下又如何因為這等雞毛蒜皮話語不珍惜你我二人共處時光,反生罅隙呢?”

扈漣被這個狗昏君嚇得一驚一乍,再次落座到了實處,這才看似恭謹地開口:“陛下皇恩浩蕩,本宮不論何時必然感念著陛下。”

扈漣軟糯輕柔,話畢不t著痕跡看了趙勘一眼,趙勘察覺到她的視線,抿起唇來,躬身上前笑道:“陛下與昭安公主姐弟情深,縱使日後想要來探望陛下,馬車一刻鐘的功夫也就過來了,陛下何必憂心。”

扈燕身姿懶散,盤腿以坐,似笑非笑看著趙勘和扈漣二人前後奉上話語,終於沒再說些什麽。

雖說六博雙方剛行了幾步,但是扈漣這幾步棋子走的實在是差,扈燕垂下眼簾,細白的手指輕輕推動,輸贏已然分明。

眼下也沒有了再下棋的興致,看著趙勘今日不時盯著昭安的目光,對方今日穿了黛藍色的長裙,烏發如瀑,風致盡顯,扈燕莫名有些不快。

他擡手讓趙勘收拾好棋盤,家常隨意開口:“皇姐如今也開府了,若是有心屬之人,不必顧及什麽,朕必會下旨賜婚。”

趙勘低垂著頭收拾東西,纖細的身影微微一頓。

不知緣由,他似乎感覺心被猛然提起而後迅速拋了出去。

扈漣沒有想到扈燕居然說起了自己的婚事,女子在古代十八歲的確是到了大齡年紀,不過她身為公主,古往今來歷史上有多少做了各種糊塗事的公主,也不少她一個。

思索到什麽,扈漣垂下眼簾,面上哀傷:“明空他志在普度眾生,民間一日憂苦,他便一日不看我。”

扈燕按了按額頭,隨著趙勘悄聲收拾完東西出去,他冷聲道:“這便是你要求大康廣種紅薯的原因?”

少年的面色沈沈如水,扈漣和他不約而同想到生辰宴上他淡聲否決的那幕,皇帝位上昏庸無道,百姓必受其苦,這是扈漣做任務怎麽也繞不過的一個關頭。

扈漣今日來為的就是這個,她念頭百轉,咬了咬牙,居然荒唐可笑脫口而出道:“不止如此,紅薯一物屬實有利大康,昭安若是藏私,著實心中不安。”

亂世良心輕如鴻毛,看著扈燕不知為何更加冷硬的面色,她面頰燒紅,仍是堅持道:“陛下為天子,肩擔萬民生計,目掃八方哀苦。我同為扈家人,享奢華富貴,紅薯可救活幾萬人,手上還有精良種子等,亦可造福整個大康。”

扈燕原本坐在那裏 ,說完之後就感覺到了一絲懊悔,可聞言後掀起眼皮看向扈漣,幾乎立刻意味不明地輕嗤了一聲。

扈漣登時被少年這副無所謂的模樣氣得火冒三丈,語氣激烈地反駁道:“陛下既可固於己見,扈漣為何不可一舒己見,為百姓陳情叫屈!”

扈漣再次沒用本宮,而是再次用了“我”。

第一次在眺月樓之事上,她以癡情人的身份同明空糾纏,打消了藺清都夥同黨羽邀扈燕為自己建造樓閣的目的,而這一次,她僅作為生活在大康的一個人,僅作為她想要完成任務讓大康安穩無憂繼續運行的那份強烈渴望。

扈燕身為大康的掌權者,扈漣穿越進來便是為了幫助他,他們懷有共同的目的,按理來說他們二人理應是最應當合作的人,怎麽都不應該是當下的境地。

扈漣坐在扈燕對面,她眼睛明亮,直直地盯著他。

而眾人眼中的小昏君眼似火燒,怒恨交加,眼尾暈紅成了一片看向她。

無恥之尤!無恥之尤!

扈燕唇瓣緊抿,看著面前的女子,不敢相信扈漣說了什麽。

她享了大康這麽多年的供養,錦衣玉食鋪張奢靡時候她不說心系百姓,國庫無銀兵將無餉的時候她不說心系百姓,就在自己搞出了勞什子紅薯的時候卻敢恬不知恥地說心系百姓讓所有人廣而種之了。

他臉色沈冷,啞聲反駁道:“那日朕已經同皇姐說了,此事事關重大!”

少年皇帝額頭青筋蹦出,手指攥的骨節泛白,收斂了笑意,直直望著她。

扈漣第一次看到扈燕在自己面上大動肝火的模樣,就因為這個紅薯,或者說,就因為自己提了這樣一個政事上的意見。

他甚至都不考慮一下就要提出反對托詞。

扈漣在這場對峙當中率先挪開了視線,心裏不免劃過極重的郁憤和挫敗感。

這時她甚至不無怨懟地想:人人都說扈燕寵信昭安公主,但是昭安公主提的內容扈燕一點不作思考便要否決,這算是哪門子偏寵偏信。

一個人的認知態度大都來自於童年,是不會輕易發生改變的。幼時扈燕見到過無數先帝賢明作為,困亂之下,扈燕難道不應當比她更清楚在當下百姓是什麽情況嗎?

扈漣咬唇氣悶,突然間,她想到了扈燕收到後提都沒有提過的那本《科學發展畜牧業指南》,瞬時似有靈光閃過。

她心頭有醍醐灌頂,看著面上的少年,對方身軀繃著的挺直,面無表情地看往她。

扈漣從來生得極為漂亮,兼之散漫的態度,幾乎讓人忘了陳案當中所寫的他幼時的冰雪聰穎熟讀國策的情況。

扈燕身為昏君,若是他真的不在意百姓的話,照著流言中他縱容昭安公主的情況,完全沒必要對待自己提出的意見這般反對。

誰讓昭安公主之前也是個不管不管百姓江山的人,所以扈燕在沒有見證過紅薯能救百姓之前理所當然會有所懷疑它有自己誇大之嫌。

這個人,雖不知為何,當個昏君也是十足謹慎,小心緊張,似乎這樣,一切苦難便不會發生,他依舊是高坐在廟堂上一紙旨令便可庇佑天下子民的皇帝天子。

扈漣想笑,眼中卻起了淚光,像是第一次發現這個孤單世界同謀的人便在自己身邊,她抖動嘴唇,終於問出了這個穿越到這個世界後最為關鍵的問題:“陛下不相信昭安?”

扈燕原本稍微慵懶倦怠坐著的身子霎時僵硬,他的笑意消失,擡頭看向扈漣,從來沈甸甸的眸子裏清楚映著少女小心翼翼的面容。

答案不言而喻。

扈燕沒有說話,滿屋寂靜的如同死水,若是謹慎的人應該知道這是大康至尊不想再繼續下去的表現,該到了對方誠惶誠恐地告退的時候了,可是扈漣仍舊執著地看著他。

向來不動聲色沈穩如驚雷春風的皇帝面上出現了瞬間愕然,他見到昭安對明空軟磨硬顫的模樣,可是他沒有想到扈漣居然敢把這份咄咄逼人用在他身上。

袖口裏的手指被他攥得骨節青白,扈燕不堪側頭,遲疑不決道:“朕……”

扈燕還沒有說完,扈漣在對面突然起了身,她走到地面上跪下,環佩叮當清脆聲音當中,她的聲音無比堅定:“求陛下相信扈漣,扈漣願意身家性命擔保,一年之後種植紅薯的百姓必是吃食無憂——”

“若是有違,扈漣願意奉上全部身家,以自己一條薄命,還於天下百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