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回

關燈
第47回

“真的假的?”

“那侯爺不管她?”

“應該只是傳言吧, 梁國公府哪有那麽多銀子給她去揮霍?又不是在興國公府的時候了。”

裏間幾人議論紛紛。

“李蘅?”

韓氏從外面進來,正看到李蘅站在內間門口,聽裏面的動靜, 她不由喚了一聲。

裏間議論熱烈, 並沒有人察覺外間來人了。

李蘅聞聲回頭, 與韓氏四目相對, 她唇角微微翹起, 望著韓氏不語。

春妍則往前一步,微微張開手臂,護在李蘅身前。

“春妍, 不必緊張。”李蘅輕聲開口。

今日是趙月茜大喜的日子,韓氏不會自找晦氣的。而且,她來送親, 是給趙月茜在婆家人面前撐腰, 緊張的人應該是韓氏才對。

她若是撂挑子不幹,趙月茜去了薛家可就擡不起頭來了。

“你站在這幹什麽?怎麽不進去?”

好一會兒, 韓氏才開口詢問。

她被眼前嬌艷貴氣的李蘅驚住了, 在此之前,李蘅在她的記憶裏一直是灰頭土臉, 低眉順眼的。

之前也不是沒聽人說過李蘅在興國公府是如何的威風。不過她完全不以為意。李蘅從前怎麽著又能如何?嫁到武安侯府做了她的兒媳婦,就算李蘅是只鳳凰也得臥著。

這會兒見到這樣的李蘅,她終於窺見了李蘅從前的驕奢。

她心緒覆雜。

因為李蘅,趙月茜出嫁之後,她就要被趙昱一直拘在玉堂院了。

毫無疑問, 她是十分痛恨厭惡李蘅的。

但今日趙月茜出嫁, 她有求於李蘅,必然不能得罪了李蘅。若是李蘅翻臉, 不肯送趙月茜去薛家,那趙月茜以後在薛家可就擡不起頭來了。

薛天行的父親本就不大同意這門婚事,若不是有趙昱鎮壓著,這門婚事不見得能成。

倘若李蘅再不送親上門,趙月茜以後的日子要怎麽過?

再一個,她看到李蘅忽然想到了,趙昱是為了李蘅才收了她的掌家之權,讓她在玉堂院不出來。

如果李蘅幫她向趙昱求情呢?趙昱是不是就能將這件事情揭過去了?不過,李蘅會同意幫她嗎?

她的神色變換不定,看了李蘅良久。

李蘅沒有說話,往邊上讓了半步,示意她過去聽。

春妍讓到了一邊。

韓氏走上前去,和李蘅並肩站著,皺眉看著眼前緊閉的房門。

“二郎是什麽樣的人,你們都知道。”黃素芬帶著笑的語調傳了出來:“李蘅那樣出去玩樂,二郎怎麽可能讓她回來送茜茜?還不夠丟人的。”

“那些事情,說的好聽了叫玩樂,說的不好聽那不就是不知廉恥嗎?”

“這麽說,要是讓她回來送親,還不夠丟人的……”

有人開始附和黃素芬,編排起李蘅來。

黃素芬阻止道:“別這麽說,到底她和我是妯娌。”

話雖如此,但是個人都能聽出來,她對別人評價李蘅“不知廉恥”是很開懷的。

“放心,我們不會出去亂說的,畢竟都是一家人。”

“侯爺那麽好,李蘅怎麽不知道珍惜呢?”

“是啊,看看大嫂,一直在侯府侯爺將她照顧的可好了。”

有人羨慕黃素芬。

黃素芬顯然很樂意聽這話:“那是,二郎待我沒話說t的,這些時日更是讓公中支銀子,常讓我帶他那房妾室,去外面透氣呢。”

她一說這話,裏間那些人又是一陣艷羨。

“黃素芬造謠我在外面的南風館留宿。”李蘅側眸看向韓氏,輕輕啟唇:“我還是別送親了吧,免得給武安侯府丟人。”

韓氏既然來了,也聽到了,自然該給她個交代。

何況,黃素芬造這樣的謠,武安侯府誰臉上能好看?

莫要說她沒有在外面留宿,就是留宿了,關黃素芬什麽事?輪得著黃素芬在背後議論她?

不過,韓氏方才說什麽?趙昱讓她常帶著佟黛娘去外面?

她心裏忽然有了主意,唇角不由勾起。光讓韓氏教訓黃素芬怎麽夠呢?黃素芬成日裏想男人,她得給黃素芬好好安排一門婚事。

韓氏面色有些難看,擡手推開了門。

裏間忽然一靜,一眾人齊齊看向門口。

坐在梳妝臺前的趙月茜,也透過銅鏡看到了韓氏。

“娘。”

看到韓氏,她招呼了一聲。

韓氏沒有應她。

黃素芬看到了站在韓氏身旁的李蘅,不由站起身來。

其餘幾人看到李蘅,都不由睜大了眼睛。

前三年,武安侯府的事務都是由李蘅來主持的,她們自然認得李蘅。都道李蘅是個忠厚老實的,見到李蘅此刻的裝扮,第一時間幾乎沒能認出來。

李蘅膚色瑩白,兩靨微紅,一雙含笑的桃花眸顧盼生輝,長睫卷翹微垂,唇角微翹著。戴著金燦燦的頭面,穿著得體合身的訶子裙,布料是時下頂好的。李蘅只站在那裏,便容光照人。嬌艷不可方物,卻又自有貴氣,天容端嚴,叫人不敢直視。

因為李蘅的到來,整個裏間都好像亮堂了不少。

眾人心虛地面面相覷,都認得李蘅,但也都在這一刻才看出來,李蘅不是個好惹的。

她們說起來是武安侯府族內的人,但其實,這些年武安侯府沒落,族內除了一個趙昱,其他就沒有能拿得出手的兒郎了。

李蘅怎麽也是侯夫人,是梁國公府的姑娘,再落魄也比高她們一頭,哪裏是她們能隨意編排的?

韓氏不曾言語,掃了黃素芬一眼,擡步進了裏間:“黃氏,你方才在同客人們說什麽?”

從前她不喜李蘅,看黃素芬倒是順眼。

“娘,我……沒有說什麽。”黃素芬訕訕地笑了笑:“只是閑話家常而已。”

她眼珠子轉了轉,看了李蘅一眼。

李蘅應當是才來,沒聽到她說什麽吧?不過就算聽到了又如何?她不是胡編亂造的,李蘅本來就經常去那樣的地方。

她只不過稍微誇張了一些,說李蘅在那種地方留宿了。但說了又如何?李蘅既然去那種地方玩,本來就不幹不凈的,難道還想立個貞潔牌坊嗎?

韓氏皺起眉頭,語氣冷冷命令道:“給李蘅賠罪。”

從前覺得李蘅讓人厭惡,眼下看,黃素芬比李蘅也好不到哪裏去。

不對,黃素芬比李蘅更可恨,為了改嫁連自己的一雙兒女都舍得舍下。

武安侯府是少她吃了還是少她穿了?離了男人就不能活了?

“這……娘,我也沒說什麽過分的話,就不用了吧。

娘要是不信,可以問問她們幾個。”黃素芬說著朝那幾人擡了擡手。

她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被韓氏下了面子,臉色尷尬,心中怨言更深。

韓氏就會倚老賣老,昔日拿她打壓李蘅,就處處說她好。今日要用上李蘅了,又反過來拿李蘅壓制她。

她指望著那幾個人替她說話。

那幾人見狀都低下了頭。這武安侯府,當然輪不到黃素芬來做主。真要是說起來,她們自然向著韓氏。

黃素芬不過是個寡婦,哪能和韓氏相比較?韓氏可是武安侯的親娘。

她們不約而同的低下頭,不看黃素芬。

“我都聽見了,你就不必狡辯了。”韓氏目光轉向梳妝臺邊的趙月茜:“茜茜你也是,明知道你二嫂今日會回來,為何不說一聲?弄得大家都誤會你二嫂。”

誤會?根本就不是誤會,李蘅又不是沒去那種地方,去了那種地方的人能有多幹凈。

不過眼下,這話不能說出來,她有求於李蘅,姿態還是要放低一些的。

趙月茜轉過身來,眨了眨眼睛,無辜道:“我和妝娘子說話呢,沒有留意到大嫂她們在說什麽。”

她直接撇了個一幹二凈。都在一間屋子裏,妝娘子方才根本就沒有說話,黃素芬所言,她都聽在耳朵裏了。

但李蘅逼著她下跪道歉,還把那些東西都要回去了,她怎麽可能替李蘅說話?

黃素芬說的越難聽,她還越高興呢,李蘅活該。

“黃氏還在等什麽?”韓氏回頭看黃素芬,口中催促。

黃素芬面上一陣青一陣紅的,韓氏當真如此不給她留臉面?

“姑娘。”春妍小聲喚李蘅。

李蘅回頭瞧。

春妍當然來了一把椅子,放在她身後,笑著道:“您坐。”

李蘅提起裙擺,坐了下來,正面對著黃素芬的方向,面帶微笑好整以暇地看著黃素芬。

雖然黃素芬居高臨下,卻毫無氣勢,被她壓得死死的。

屋子裏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黃素芬僵在那裏,半晌沒有說話。

趙月茜有點不耐煩了:“大嫂,是你的錯,趕緊賠罪就是了。”

可別耽擱了她出門的時辰。

黃素芬又站了片刻,才語氣僵硬的開口:“弟妹,我……”

“等一下。”李蘅打斷了她的話。

黃素芬擡眼看她。其餘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李蘅身上。

李蘅倚在椅背上,雙臂抱胸,似笑非笑的看著黃素芬,不慌不忙地道:“既然是賠罪,便該有個賠罪的樣子才是。你造這樣的謠,可不是小事,外面被這種謠言逼死的女子不計其數,大嫂還是誠心一些,我也好說服自己原諒你。”

這世道,被謠言逼死的女子確實不少,但她不可能走那條道。

這話不過是隨便拿出來壓壓黃素芬罷了。

“你想要我怎麽誠心?”黃素芬盯著她問。

李蘅難道還想要她賠銀子不成?

“有誠心就是跪下唄。”這一點,趙月茜熟悉:“大嫂,她的意思是讓你跪下給她賠罪。”

她去給李蘅賠罪時,李蘅說得不也是差不多的話嗎?她想著還有點慶幸。

那時候她跪李蘅,只有二哥在旁邊,不算丟人。

黃素芬這當著滿屋子的人跪李蘅,才是真丟人呢。

李蘅聞言笑了笑,趙月茜這是有經驗了。

黃素芬死死攥在手心,指甲幾乎掐進肉裏。她最嫉恨最厭惡的就是李蘅,李蘅明明已經離開武安侯府了,今日怎麽還回來?還想讓她跪她?

“你說話那樣難聽,跪一下也不冤枉。”韓氏也在一旁坐了下來,看著黃素芬。

之前她向著黃素芬,如今這兩人她都不喜,要比起來,還是李蘅對她的用處大一些。

“大夫人就跪一下吧……”

“是啊……”

“這是侯夫人,跪一下侯夫人也沒什麽……”

族內那幾個小媳婦開始勸黃素芬,她們是見風使舵,當然也是給黃素芬一個臺階下。

黃素芬咬咬牙,朝著李蘅跪了下來:“弟妹,對不住,我不該信口開河,在背後編排你。今日也是人多,我一高興就說錯了話,也是一時失口,請你見諒。”

她低著頭,渾身微微顫抖,一時只覺得屈辱極了。該死的李蘅,居然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如此羞辱她。她後悔當初沒有好好對付李蘅。

如今想找李蘅報覆,都不怎麽容易,畢竟李蘅不在武安侯府住了。

“一高興就說錯話嗎?那你怎麽不說你自己是如何想找男人,想改嫁的?

見諒,是不可能見諒的了。”李蘅笑了笑道:“你回院子裏去吧,你在這裏,我覺得礙眼。”

她毫不遮掩自己對黃素芬的厭惡,老神在在地看著黃素芬,說話不緊不慢。

黃素芬擡眼看她眼底有著不敢置信,臉色難看至極。李蘅以前最是窩囊,逆來順受。

從前李蘅不肯收下她的兩個孩子,她仗著韓氏,沒給過李蘅什麽好臉色。

李蘅也就是臨走之前雙雙厲害了些,她也沒放在眼裏。

卻不想李蘅竟這般厲害,她都已經跪下賠罪了,李蘅要羞辱她,還趕她回院子去!這不是得寸進尺?

“我看,素芬也累了,兩個孩子還需要人看顧,那你就先回院子去吧,等開席時我會派人去叫你的。”韓氏吩咐了下去。

黃素芬一言不發的起身往外走去。她心中暗恨,好一個李蘅,敢這樣羞辱她。他日可別落在她手裏!

“快些梳妝吧,別耽誤了好時辰。”韓氏朝著妝娘子吩咐。

趙月茜這才轉過身去,面對銅鏡,看t著鏡子裏的自己,心中暗罵李蘅。李蘅就會假老實,當初裝得都好欺負似的,其實是個頂厲害的。

族裏那些媳婦兒、姑娘更是大氣都不敢出,低著頭偷眼看李蘅。

之前,都以為李蘅是個軟柿子,卻不想只是老虎不發威罷了。

“你們別聽黃氏胡言亂語。”韓氏頓了片刻,朝著那幾人開口道:“她只是看李蘅回娘家逍遙自在去了,一時羨慕,才會口不擇言。

今日黃氏的護言若是傳了出去,在座的諸位可都有責任。”

她坐在那處,姿態高高在上。

作為趙昱的母親,她是有頭有臉的人,在族內更是頗有威望。拿捏這幾個侄媳婦、侄女之類的,還是不在話下的。

“我們也沒信她的話。”

“是啊,侯夫人怎麽可能是那樣的人?”

“老夫人放心,我們絕不胡言……”

幾人紛紛開口保證。

韓氏看向李蘅,事情已經周到處理了,這一下李蘅該滿意了吧?

李蘅並不理會她,垂著眸子也不知道想什麽,唇瓣抿起來,看著更貴氣逼人,高不可攀了。

那幾人不敢再造次,圍著趙月茜說起話來。

韓氏看著趙月茜的背影,眼角的餘光其實一直在留意李蘅。

她想找李蘅單獨說一說讓趙昱別將她禁足的事,但又擔心李蘅拒絕,而遲遲開不了口。

她也知道,自己之前對李蘅不怎麽樣,即使是現在,她也還是看不慣李蘅。維護李蘅只不過是為了趙月茜的婚事能圓滿完成。再一個就是李蘅能替她向趙昱求情。

眼看著李蘅半晌不說話,只靜靜的坐著,韓氏終於盤算好了,李蘅應當不會不跟她出去。

她站起身往外走,口中吩咐道:“李蘅,隨我來一趟。”

李蘅擡眸看了她一眼,站起身來。

春妍拉住李蘅的袖子,有些警惕:“姑娘。”

“沒事。”李蘅笑了笑,跟著韓氏走出了裏間。

韓氏還指望她送趙月茜去婆家呢,不會對她做什麽的。

韓氏走到外面,回頭看李蘅。李蘅如今倒是打扮的像樣,但不管李蘅是從前的打扮,還是現在的打扮,她看著都不順眼。

她將心底的嫌棄強壓了下去。

“有事?”李蘅偏頭望著她。

她漆黑的眸子清淩淩的,沒有懼怕,只有疑惑。

其實,她根本沒有怕過韓氏。

韓氏還是頭一次見她這樣與自己對視,分毫不怯,與從前判若兩人。李蘅是真會裝象啊。

她沈吟片刻道:“你回梁國公府之後,我也仔細考慮過了,你沒有什麽大錯,和承晢過下去,也挺好的。”

她想要李蘅幫忙,自然要先認可李蘅。

李蘅笑看著她,眸底有著嘲弄:“我不是‘沒有什麽大錯’,我根本就沒有錯。我這人向來淺薄,你有什麽話不妨直說,拐彎抹角的我不見得能聽懂。”

她聽懂了,韓氏是說,同意她繼續做武安侯夫人?

笑話。

韓氏同不同意重要嗎?現在是她不想回來。

“因為你的事情,承晢第一次對我動了怒。”韓氏硬著頭皮,想說出趙昱要禁她足的事,但仍然說不出口。

她轉頭看來惠嬤嬤一眼。

惠嬤嬤一直在邊上看著呢,自然領會她的意思,上前恭敬的對著李蘅道:“侯夫人,侯爺因為老夫人同您不和的事,發了好大的怒。侯爺還吩咐老夫人,說等四姑娘婚宴過後,就讓老夫人在玉堂院養病,沒事就別再出院子了。”

惠嬤嬤說的幹脆,韓氏自覺面上掛不住,有些尷尬的看向別處。

想讓李蘅去和趙昱求情,確實沒有什麽能迂回的方法了。不說出什麽事情,還怎麽求情?

“禁足玉堂院?”李蘅挑眉,漆黑的眸底有了笑意。

趙昱行啊,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趙昱這是認出他老娘的真面目了?

她一時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笑什麽?”韓氏忍不住扭頭看她,心中很不悅。

李蘅這是在嘲笑她嗎?

李蘅不理她,過了好一會兒才止住笑意:“所以呢,你找我來做什麽?”

真痛快啊,趙昱要早這麽懂事就好了。

“我現在不反對你了。”韓氏不看她,語氣硬邦邦的,帶著點強硬的意思:“我讓你你搬回來住,以後你們兩個人好好過日子。”

惠嬤嬤跟著笑道:“都是一家人,侯夫人就同侯爺商量一下,老夫人畢竟是長輩,總是住在玉堂院不出來像什麽話?”

她明白自己該說什麽做什麽,韓氏說不出口的話,自然由她代勞。

“你是想讓我去替你求情?”李蘅瞇起眼睛看著韓氏,忽然大笑起來。

“你一直笑什麽?”韓氏有些惱羞成怒了。

她再如何也是長輩,李蘅這樣笑話她,像話嗎?

趙昱真是鬼迷心竅了,居然抓著這樣一個女子不肯放手,整天腦子裏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笑你呀。”李蘅依舊笑著:“你在和我說這件事之前,就沒有考慮過,我會笑話你嗎?

以你從前那樣對待我,我現在聽了你的話,只覺得痛快又好笑。

並且我還想落井下石,告訴你趙昱真是難得明智了一回。你呢,落到這樣的下場是活該,罪有應得,只是禁足算是便宜你了。”

韓氏真以為她是什麽好拿捏的人不成?趙昱禁韓氏的足,她只會拍手叫好好嗎?

至於求情?做夢去吧。

“李蘅。”韓氏妝扮的華貴雍容的臉,都被她氣得有些扭曲了:“你別忘了,我再怎麽也是承晢的母親。你想進我家這個門,就免不得要和我相處,承晢未必會拘著我一輩子,你考慮清楚了再說話!”

她說答應李蘅進門,就已經是讓步了,李蘅真是給臉不要臉!

“誰要進你家的門了?”李蘅嗤笑了一聲:“倒是你要考慮清楚了再說話,現在是我要和離,你兒子不讓。你最好是勸他早點在和離書上簽字,我還等著改嫁呢。”

她說罷了,不再理會韓氏,擡步往外走。她還是高估了自己,原本以為她可以若無其事的送趙月茜去薛家,但現在她不想待在這個院子了。烏煙瘴氣,沒一個好東西。

“夫人。”子舒見狀連忙跟上了來:“您……”

他很擔心李蘅忽然翻臉,不肯送趙月茜去薛家,主子肯定會難過的。

“你別擔心。”李蘅笑著寬慰他:“我只是去外面透透氣,答應了趙昱的事情我會做到的。”

她來是還趙昱人情的,只負責做好她該做的事。至於其她的事情,她不考慮。

子舒這才松了一口氣。

韓氏氣得大喘氣,看著她的背影,手都顫抖了:“沒和離就想著改嫁,不知廉恥!”

李蘅這種貨色,趙昱怎麽就不肯和離?

“老夫人,您別動怒,身子要緊。”惠嬤嬤連忙攙扶她:“今日是四姑娘大喜的日子,也不該動怒的。”



出了二門,李蘅在游廊處隨意坐了下來,倚著朱紅色的柱子,看著廊外的景致。

這裏沒什麽人,呼吸間都是草木的清香,當真比在那院子裏舒坦多了。

“侯夫人,您就在這處候著嗎?”子舒上前恭敬地詢問。

“嗯。”李蘅手肘支著,一手托著腦袋,沒有看他。

子舒道:“屬下去和侯爺說一聲。”

他擔心主子要找侯夫人的時候找不到。

“你去吧。”李蘅頷首。

子舒是個好的,她不為難他。

“是,那屬下就去了。”子舒躬身一禮,這才去了。

“春妍,你也坐。”李蘅招呼春妍。

春妍和她情同姐妹,無人之時時常沒大沒小,平起平坐。

聽她招呼,春妍便在他身旁坐了下來,也看著眼前的景致:“姑娘,那月季開的真好。”

“嗯。”李蘅含笑道:“這裏景致還不錯,之前雖然在這府裏住了三年,卻沒有發現這樣的好景致。”

想那時,就光顧著忙碌。不忙的時候,也不能出院,更不能到處閑逛,否則韓氏便能找出由頭來訓斥她了。

“那時候,姑娘那麽忙,哪有功夫看這些?”春妍笑道:“還是現在好,姑娘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奴婢最喜歡姑娘現在這樣了。”

主仆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打發著時間。

“姐姐,原來你在這裏!”

沈肆驚喜的聲音傳了過來。

李蘅和春妍齊齊擡頭看過去。

春妍連忙站起身來。

沈肆順著游廊,大步流星的走到李蘅面前,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地看著李蘅,滿是熱忱,像小狗看到了自己喜歡的人。

“姐姐,你這樣穿戴真好看。”

他上下掃了李蘅一眼,雙眼更亮了。

“你也不賴呀。”李蘅放開手,坐直了身子笑起來。

“真的嗎?”沈肆低頭看自己身上t:“姐姐真的覺得,我這樣穿好看?”

他想要誇誇,要李蘅的誇誇。

“嗯。”李蘅彎眸點頭:“好看,一看就有王府世子的樣子,又俊俏又氣派。”

她說的是實話。

沈肆身上海天霞色的襕衫,穿在別人身上,或許會顯得輕佻。但沈肆模樣生得乖巧,膚色白皙,唇瓣鮮紅水潤,這衣裳穿在他身上,只會顯得他矜貴氣派,正契合他的氣度,適合的很呢。

沈肆聞言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來:“謝謝姐姐。”

“來,坐這。”李蘅招呼他,又想起來問:“你來做客,不在正廳,跑到這裏來做什麽?”

這裏在二門之外了,也算做是前頭,不過一般來做客的人,不會跑到這邊來。

除非是在園子裏辦宴,會有人經過。

但今日的婚宴,是擺在前廳和花廳的。

“我來找姐姐的。”沈肆眸色清澈,直望著她:“這些日子,姐姐還好嗎?我有點忙,沒有去探望姐姐。”

“我挺好的,你不用擔心我。”李蘅望著他:“你怎麽樣?回去沒有人為難你吧?”

“沒有。”沈肆朝她笑,又有些歉然:“就是沒有從沈仁甫口中打聽到姐姐父親的事。”

當然有人為難他,不過他會自己解決,他不讓李蘅擔心。

“這有什麽?”李蘅笑著搖搖頭:“原本也只是隨意問一問,問不出來便罷了。”

正如趙昱所言,父親的事情和沈仁甫相關的話,沈肆問起父親的事,沈仁甫當然不會說出來了。

有誰會不打自招的?

“姐姐,那花開的真好。”沈肆也看到了廊外的月季。

“嗯。”李蘅也看過去,唇角噙著笑意:“你方才沒來,我和春妍才說完這花開得好看。”

沈肆起身,摁著欄桿越了出去:“我去采幾朵。”

李蘅坐在那處,愜意的笑看著他在花叢前挑挑揀揀。

沈肆生得好看,那張俊俏的臉和花放在一起,她都不知該看哪一個了。

她欣賞著沈肆的好顏色,好似回到了從前在興國公府的日子。那時候,劉雅箐常常帶她去南風館,要麽就在長公主府。

她沒有碰過那些人,但她很喜歡看他們的臉。她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好的,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她只是欣賞欣賞有什麽錯?

“姐姐,好看嗎?”沈肆走回來,將手中幾朵盛開的月季送到李蘅眼前。

那月季是淺淺的桃夭色,花瓣重重疊疊開著,一朵一朵的比李蘅的拳頭都要大。

“真好看。”李蘅信手拈過一朵,站起身對著沈肆的發際比照:“我看,你簪上幾朵花兒,能更好看。”

沈肆眸色純真熱情,兩顆小虎牙又露了出來:“那姐姐給我簪上?”

李蘅笑起來,沒有說話,拿著花比了幾下,將多餘的花支折掉,擡手往沈肆頭上簪。

“這樣好看的小郎君,將來也不知道誰家的姑娘有這樣好的福氣,能尋你做夫君。”李蘅看著他的好顏色,禁不住笑著感嘆,手裏又折了一朵花,繼續幫他簪。

“姐姐覺得,能嫁給我是福氣嗎?”沈肆眼角餘光瞥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朝這處而來,不由笑了,雙目灼灼註視著李蘅。

趙昱來了,他是故意這麽問李蘅的。

“當然是啦。”李蘅不加思索的回他。

“那侯爺呢?”沈肆註視著她,又問了一句:“我和侯爺比,姐姐覺得嫁給誰更幸福?”

他忍不住笑了,趙昱應當能聽見吧。

李蘅專註著手上給他簪花的動作,隨口道:“肯定是你啦。你長得好,又愛笑又乖巧,關鍵的時候還知道保護人。趙昱他只會板著臉,哪能和你比。”

她沒有思索,心裏怎麽想的口中就這麽說了。

“姐姐真覺得我這麽好嗎?”沈肆笑著瞥了趙昱一眼,眸底滿是挑釁:“那姐姐和離了不如嫁給我吧。我覺得姐姐好看,性子又好,正合我的心意。我如今回了廣陽王府,也算是配得上姐姐了吧?”

李蘅笑起來,只當他是打趣,沒將這話當真,也同他說笑道:“好呀,到時候你來提……”

她沒考慮過改嫁的事情,成親什麽的太糟心了。她只想好好掙銀子,照顧好弟弟,給父母養老。

等弟弟娶妻的時候,她買個院子搬出去。

至於沈肆所言,她壓根兒沒當真。

“李蘅!”

趙昱臉色鐵青,嗓音凜冽如冰。

李蘅聞聲回頭看他,手還在沈肆頭上。

趙昱上前握著她手腕,將她拉到自己身前。

他胸膛微微起伏著,向來沒有什麽情緒的眸子裏隱有怒意翻滾。

“嘶……疼。”李蘅蹙眉推他鎖著自己手腕的手。

趙昱手微微放松了些,但仍然圈著她手腕,眸色沈翳翳地註視著沈肆:“廣陽王府沒有教你登門做客的規矩?”

“侯爺別生氣。”沈肆一臉無辜,琥珀色的眸子露出怯意:“我走就是了。”

他頭上簪了花兒,瞧著無害且溫順,因為害怕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可憐極了。

“他是來找我的。”李蘅皺眉推了趙昱一下:“你兇他做什麽?放開我。”

趙昱真煩人,簡直莫名其妙。

她被韓氏弄得心中不快,見到沈肆好容易心裏舒坦了,趙昱又來了。

“是兒郎,就拿出真面目來,有話當面說清楚。”趙昱被她推的往後退了一步,依然沒有松開她,雙眸冷冷望著沈肆。

“姐姐讓你放開她,你聽不到嗎?”沈肆慢慢攀過欄桿,站在他們二人面前。

他伸手去想將李蘅拉過來。

“世子爺,世子爺別動手,我們侯爺和侯夫人這是家務事,我送您到前面去。”子舒見狀,連忙上前去攔著沈肆:“王爺在前頭正找您呢……”

沈肆的世子還沒封,但廣陽王膝下就只有他了,沈肆早晚都是世子,這麽稱呼也沒錯。

“我不去,我守著姐姐。”沈肆站在原地,皺眉看著趙昱。

“來人。”趙昱幹脆利落的招呼。

“來什麽人。”李蘅又推了他一下,攔在他身前朝沈肆道:“你先去前頭,我等會兒就來。”

沈肆哪裏是趙昱的對手?一個子舒就足夠對付沈肆了,何況趙昱還要叫人來?

她和趙昱的事情,不想牽扯到別人。

趙昱見她這樣護著沈肆,眸底更是暗流湧動,隱忍地抿著唇,唇瓣都快抿成一條直線了。

“那我去前面等姐姐。”沈肆深深望了趙昱一眼,擡步沿著游廊去了。

罷了,今日是在趙昱的地盤,他就再讓趙昱一次。

“你松開,我疼。”李蘅皺著臉將手腕往回抽,說話不自覺的便帶上了幾分嬌氣。

趙昱松開手,垂眸看她。

李蘅甩了甩手腕,擡手捧著,眉心皺得更緊了:“你看,你又把我手腕攥青了。”

趙昱怎麽這麽煩人啊!

趙昱目光落在她手腕處,瑩白如玉的手腕被他攥出了一圈青紫,宛如白玉上憑空生出了瑕疵,怪可憐的。

“你是有夫之婦,和他那樣親近,你還答應嫁給他?”

他沈著臉開口。

明明來時的馬車上,李蘅還坐在他懷裏,和他那樣親密。她唇瓣還有些腫著呢,就用被他深深吻過的唇去答應要嫁給別人。

他在她眼裏到底算什麽?她和他那麽親熱又算什麽?

“我和他說著玩的。”李蘅睨了他一眼,活動著被他攥青的手腕,不以為意:“也沒和他親近啊,就替他簪了幾朵花而已。”

她又沒做什麽過分的事,趙昱就是這樣古板。她早受夠了,要不是為了爹的事,她現在轉身就走,才懶得和趙昱解釋。

煩人。

“他頗有心機,不是什麽好人,你以後離他遠一些。”

趙昱又道。

李蘅瞥了他一眼,不曾言語,趙昱這話可真酸,沈肆不是好人,他自己是好人吶?

趙昱瞧她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中郁郁,正要再說時,子舒回來了。

“侯爺,前面催著開席呢,您看……”

“走吧。”趙昱只能將這事先放下,擡手牽著李蘅。

兩人並肩往前廳去了。



依著上京嫁娶的習俗,成親當日,由女方家中預備午飯。

男方接了親之後,再重新登,邀請女方家中親眷,過府用晚上的喜宴。

所以,李蘅和趙昱一起,在薛府用了喜宴,這回可以說是將趙月茜的臉面撐得足足的。

散席之後,李蘅便乘著武安侯府的馬車回府了。

趙昱被一眾人圍著,又是吃酒又是說話,還不知要到什麽時候。

她就不等趙昱送她了。

到了梁國公府門口,李蘅才就著春妍的手下馬車,後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主仆二人不由回頭,便瞧見黑暗中有人策馬疾馳而來。

等到了近前,借著門口燈籠的光,才能瞧清楚來人身姿挺拔,綰著子午髻,穿著一身晴山色的t襕衫,身姿挺拔,矜貴端肅。

正是趙昱。

“李蘅。”

他勒住馬兒喚她。

“做什麽?”李蘅意外。

她以為趙昱還要一會兒,肯定是散席了就回家去,還來找她做什麽?

趙昱躍下馬來,走到近前。

李蘅聞到羊羔酒的味道,她往後讓了一步,擡眸瞧見趙昱面色酡紅,向來清明淡漠的眸子有了幾分迷蒙。

她道:“趙昱,你醉了。”

“沒有。”趙昱否認:“我有話和你說。”

“好吧。”李蘅聽他說話都有了醉意,但懶得同一個醉鬼爭執:“那你要和我說什麽?說吧。”

她擰過身子望著他,等他說話。

“我先送你進去。”趙昱當先往門口去了。

李蘅只得跟了上去。

進了春山院,李蘅推開了門。

她帶著春妍離家,院子裏沒有別人,也就無人點燈,屋子裏黑漆漆的。

“你先站著別動,我去點……”李蘅轉頭囑咐趙昱。

趙昱醉醺醺的,可別磕著摔著了。

可話未說完,趙昱的胸膛便貼到她身後,緊接著就是關門的聲音。李蘅尚未反應過來,腰肢便被鎖住了。趙昱反手攬過她纖細的腰,帶著她身子輕盈的一轉——兩人便調了個個兒。

李蘅背靠著門,被他罩在懷中,黑暗中什麽也看不見,只聞到趙昱身上的酒氣和雪松的淡香,耳邊有他的呼吸和心跳。

“趙昱你……唔……”

李蘅才開口,趙昱滾燙的唇便貼了上來,將她餘下的話堵了回去。漫天的酒氣和雪松的香氣長驅直入,猶如疾風驟雨一般,強勢地裹挾著、掠奪著她獨有的香甜。

從撞見李蘅和沈肆親近的那一刻開始,他等這一刻已經大半日了!即使吃了不少酒,也念念不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