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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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癩子的屍體安置在枯井邊的空地上, 四周圍滿了郭家壩的村民。

這些村民的臉色都很難看,驚懼不安,隱隱還有竊竊私語埋怨官府不該多管閑事, 阻止莊氏下葬, 言下之意郭癩子昨晚的死是莊氏回來找替死鬼。

柯九跟在陳雲州身邊聽到這話, 臉都黑了, 怒斥道:“你們昨日都知道莊氏是被人謀殺的了,還在這胡說八道,擾亂人心, 莫非莊氏之死跟你們有關?你們將這事推到邪祟身上好糊弄過去。”

那說小話的村民趕緊閉上了嘴,縮了縮脖子往人群後面躲。

陳雲州沒搭理這些人, 大步走到郭癩子的屍體前, 問正在驗屍的江平:“有什麽發現?”

江平說:“大人, 郭癩子應該是今天淩晨三更到五更左右死的,致命傷是額頭上的這處撞擊。咱們已經派了人下井探查。”

陳雲州點頭,詢問郭癩子的情況。

郭癩子原名郭榮,因長了一頭癩子的緣故, 被人叫郭癩子。

跟莊氏的好名聲不同,郭癩子這人在村裏風評非常差,整日無所事事,招貓逗狗, 幹些小偷小摸的勾當, 還被人逮著過偷看女人洗澡。

他就是那種大惡沒有,小惡不斷, 像蒼蠅一樣惡心的家夥, 在村子裏非常不受待見。

而且因他父母死得早,家裏窮, 他自個兒又不爭氣,三十歲了還在打光棍。整天在外晃悠也沒人管,現在人死了,昨晚他幹什麽去了,怎麽會到這枯井邊都沒人說得清楚。

可能人死了,所有的恩怨都一筆勾銷了,郭族長提起他都有點唏噓:“陳大人,郭癩子這人雖不招人待見,但也沒跟村裏人結下過什麽死仇,他的死肯定是莊氏回來找替死鬼了,昨晚咱們還聽到了女人的歌聲。”

陳雲州挑眉:“又有歌聲,什麽時候?”

郭族長也說不準:“大概是四更天的時候,聽到這歌聲,我就感覺很不祥,打上燈籠叫了幾個後生到枯井邊看看,哪知還真的又出了事。”

接下來在場好些個村民都提起昨晚聽到了女人的歌聲。

陳雲州問:“唱的什麽聽清楚了嗎?”

村民們都搖頭:“不清楚,很模糊。”

裝神弄鬼!

正好下井的衙役上來了,給陳雲州帶回來了兩個消息:“大人,小的發現一塊凸起的石頭上滿是鮮血,還有血肉殘餘,郭癩子的腦袋應該就是撞在上面大出血而死的。此外,我們在下方還發現了一塊石頭,上面用血劃了一道橫,小的將石頭帶上來了,大人請過目。”

陳雲州接過石頭。

石頭有籃球大小,不規整,石頭上有一道用血跡畫出的橫線,非常粗,像毛毛蟲一樣,似乎是人用手指反覆劃拉形成的,這一橫旁邊還有幾滴血跡,雖然已經幹涸了,但顏色還不是特別深,說明時間不長。

昨日衙役下井搜查沒發現石頭上的這塊痕跡,今日才有的,那這道“橫”系郭癩子所劃無疑。

石頭在井下常年不見天日,表面長了一層很薄很薄的青苔。

陳雲州對江平說:“檢查他的兩只手上是否沾了青苔。”

“是,大人。”江平依次檢查了郭癩子的手,很快就發現了有用的線索,“大人,郭癩子的右手食指的指甲縫裏殘留著一些青苔,顏色跟石頭上的差不多。”

也就是說郭癩子落井之後並沒有馬上死亡,而是拼著最後的力氣在石頭上劃了這麽一道“橫”。

陳雲州問:“郭癩子念過書嗎?”

郭族長搖頭:“他家哪有錢給他念書啊。不過咱們村子裏有個老秀才,以前在村裏辦了個私塾,郭癩子小時候挺喜歡去那邊玩的,老秀才見他可憐,也沒趕他。”

郭癩子可能認識個別字。那他留這一“橫”到底是想暗示什麽?

郭癩子無親無戚,沒什麽放不下的人,最大的可能這是在暗示兇手的身份。

是的,陳雲州認為郭癩子系被人謀殺的。

無緣無故的,郭癩子這種懶人怎麽可能大半夜跑到才出現過命案的枯井邊,這事本身就很反常很蹊蹺。而兇手案,除了變態殺人魔,其他的動機不外乎是為了財色仇恨之類的。

郭癩子這個人確實挺不招人待見的,但僅僅因這些過節就致他於死地有些說不通,陳雲州更傾向於,他跟莊氏的死有關,又或是知道點什麽,因此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死了。

兩樁案子從目前來看,都是發生在半夜,兇手幾乎可以鎖定在郭家壩範圍內。

陳雲州命人將郭癩子的屍體擡走後,讓柯九去村裏暗中走訪:“帶幾個人查查郭癩子平日裏跟哪些人走得比較近,哪些人跟他有過過節,還有郭癩子與莊氏是否有來往。”

中午,柯九就回來了,還給陳雲州帶了個賊眉鼠眼的家夥回來。

“大人,此人名叫郭石頭,跟郭癩子一樣是村裏的二流子,兩人狼狽為奸,經常在村裏幹些小偷小摸的事,也是村子裏跟郭癩子走得最近的人。”

陳雲州問道:“郭石頭,你最後一次見到郭癩子是什麽時候?”

郭石頭有點慫,結結巴巴地說:“回,回大人,昨晚,他,他提了一瓶酒來,找小的喝,而且,而且……”

“而且什麽?”陳雲州意識到這家夥可能知道點什麽。

郭石頭眼睛一閉說:“他……他說要發達了,以後罩著小人,天天請小人喝酒,小人從沒見他那麽興奮過。小人問他,他也不肯說,只說他要發一筆橫財。”

“那昨晚你們是什麽時候分開的?”陳雲州又問。

郭石頭家沒有沙漏,不記得具體時間,只說:“他天黑後來的,我們喝完了一壺酒,又吹了一會兒牛,很晚的時候才走的,那時候村子裏很安靜,早過了平時睡覺的時間。小人留他住我家,他沒答應,非要回去。我們倆都是單身漢,家裏也沒其他人,經常彼此睡在對方家裏。他昨晚要是不走,興許,興許就不會死了。”

陳雲州又問:“郭癩子跟莊氏有關系嗎?”

郭石頭連忙搖頭:“沒有,他倒是想呢,可莊氏哪看得上他。莊氏是咱們村裏數得上號的美人,又溫柔又賢惠,村裏人都很羨慕郭大強,郭大強兄弟倆出去做買賣時,不少人都暗中想過勾搭莊氏,可莊氏是個本分的女人,誰都不搭理。郭癩子也去湊過熱鬧,莊氏連個眼神都沒給他。”

“那郭癩子就沒想過對莊氏用強?”陳雲州追問道。

郭石頭連忙搖頭:“大人,小的和郭癩子雖說沒幹過什麽好事,但咱倆頂多也就偷偷雞蛋,連雞都不敢偷,怎麽敢去強迫莊氏。他那人得瑟得很,要有這種艷福,他肯定早私底下跟小的炫耀了。”

陳雲州點頭,若郭石頭所言一切屬實,那郭癩子的死已經比較明確了,他肯定是發現了什麽,然後以此勒索對方,從而被對方滅了口。

揮手讓他出去後,陳雲州說:“柯九,你安排人去仔細核查一下郭石頭的話。”

昨天傍晚還真有幾個人快天黑的時候看到郭癩子拎著一壺酒去郭石頭家,而且村頭釀酒的郭老八家也證實了這點,傍晚的時候郭癩子去他們家賒了一壺酒,還拍著胸口保證說三天內一定還他們,絕不會欠他們家酒錢,一副財大氣粗t、底氣十足的模樣,跟以前死皮賴臉求口酒喝的模樣完全不同。

這番話證實了郭石頭沒有撒謊。

郭癩子的反常是從昨天傍晚開始的,那他肯定是在昨天發現了什麽秘密。

而這個秘密十有八、九跟莊氏的死有關。

可莊氏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懷孕是喜事,她為何要隱瞞不說,最近這段時間還情緒反常,心不在焉的?

莫非真讓柯九那張烏鴉嘴說中了,她肚子裏的孩子不是郭大強的?

可郭大強顯然不這麽認為,昨天聽說莊氏懷孕,他的反應既意外又痛苦難過,那一瞬的反應做不了假。

而且,莊氏為人和善,風評極好,她一個外面嫁進來的媳婦,要做到這點不容易,平日裏為人處事應該都很不錯,與人結怨的可能性幾乎為零,那到底是誰這麽心狠,要置她於死地。

陳雲州揉了揉眉心,走出郭族長家,準備出去吹吹風,讓腦子清醒一些,同時也看看能不能尋到點其他線索。

沒走多遠,幾個小孩打打鬧鬧地從拐角處跑了過來,其中一個不小心撞到了陳雲州身上。

小孩認出了陳雲州,嚇得差點哭出來:“對,對不起,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陳雲州扶著她的肩膀:“沒事,下次在路上玩小心點就是。”

小孩吸了吸鼻子,點頭,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珠子好奇地看著陳雲州。

就在這時,另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孩跑了過來,拉著她:“你傻不傻,讓你別跑,你跑什麽?”

陳雲州看著面前這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小姑娘,有些意外:“你們是雙胞胎啊,哪家的孩子?”

自然受孕雙胞胎可不多見。

旁邊菜地裏幹活的大嬸聽到陳雲州的問話,邊幹活邊隨口接了一句:“郭小強家的兩個閨女。可憐哦,郭小強就這麽兩個閨女,連個繼承香火的人都沒有。本來郭大強還說再生個兒子就過繼給郭小強的,誰知道莊氏竟死了,還是一屍兩命。這郭大強拖著三個孩子,還要照顧弟弟家的這兩個姑娘,自己又一把年紀了,怕是年輕點的寡婦都不好說。”

陳雲州揉了揉小姑娘的頭:“原來是這樣,雙胞胎可不多見,這是福氣。”

自然受孕的雙胞胎幾率極低,尤其是古代醫療技術比較落後,雙胞胎順利生產的概率比單胎小很多,因此雙胞胎就更少見了。

大嬸卻不以為意:“有什麽好少見的,她們老子不就是雙胞胎嗎?”

陳雲州詫異:“郭大強兄弟倆是雙胞胎?同卵……長得一樣的那種雙胞胎?”

大嬸點頭:“是啊,陳大人您不知道嗎?郭大強兩兄弟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咱們根本分不出來,被這兩小子耍過好多次,後來長大成人了,郭大強老實憨厚話不多,郭小強逢人就笑,腦子靈活嘴巴甜,這才能區分出來。不過要咱們說啊,這生雙胞胎也沒什麽好的,他們老娘周氏生了他們兄弟傷了身子,再也沒生其他的孩子,羅氏也一樣,周氏還好有兩個兒子,羅氏只有兩個閨女,這日子以後怎麽過哦。”

陳雲州見這位大嬸是個話嘮,來了興趣,蹲在路邊問道:“郭家只有他們兄弟倆,感情應該很好吧?”

“可不是,他們兄弟倆小時候好得穿一條褲子,經常合起夥來欺負我家小子,後來還是我家二小子三小子長大了,三兄弟一塊兒上,他們才打不過。”大嬸說到這個特別自豪。

陳雲州被她這話逗笑了:“郭大強跟莊氏的關系很好嗎?兩口子最近有沒有鬧過什麽矛盾?”

大嬸說:“這兩口子都是好脾氣的人,說話做事都細聲細氣的,尤其是那莊氏,脾氣好得就跟個面人一樣,溫溫柔柔的,做得一手好繡活,兩口子怎麽會鬧矛盾,好著呢!”

真那麽好,那郭大強怎麽不知道莊氏懷孕的事?

雖然衙役去調查已經確定莊氏出事那晚郭大強是在妹婿家,沒有作案的時間,可他是最了解莊氏的人,對莊氏的情況一問三不知,還是有些可疑。

見從嬸子口中問不出什麽,陳雲州又道:“那郭小強兩口子關系好不好?”

大嬸卻說:“哎呀,什麽關系好不好,兩口子不就那樣嘛,這上下嘴皮子還有碰到的時候,鄉下誰不是這麽過日子的。”

大嬸你先前可不是這麽說的。

不過也看得出來,郭小強夫妻倆的關系不如郭大強夫妻和睦。

陳雲州想起羅氏的樣子,瘦弱、矮小,其貌不揚,話不多,跟高大、外向,能說會道的郭小強確實不是很搭。

“大伯,大伯……”小姑娘歡快的聲音打斷了陳雲州的思緒。

陳雲州循聲望去,原來是郭家那對雙胞胎看到了郭大強,立即像小鳥一樣跑了過去。

郭大強眼睛裏布滿了血絲,神情憔悴,看著兩個懵懂的侄女,還是彎下腰一只手一個動作熟練地將兩個孩子抱了起來放在肩膀上,左右各一個。

兩個小姑娘開心極了:“大伯,你是來找我們的嗎?”

郭大強用兩只手護著侄女,無奈地嘆氣:“這陣子家裏事多,讓你們別亂跑,怎麽跑出來就不回家。”

膽子大點的那小姑娘說:“大伯,回去娘要罵我們的嘛。娘最近天天發火,我們怕娘,今天能不能去大伯家跟著姐姐和妹妹一塊兒睡啊?”

郭大強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兩個小姑娘的話,因為他看到了陳雲州,腳步一滯:“陳……小的見過陳大人。”

陳雲州說:“你帶著兩個孩子,不必多禮。”

“謝陳大人,家中事務繁忙,小的就先回去了。”郭大強低著頭說。

陳雲州點頭。

等人走遠一些後,陳雲州對還在菜地裏忙和的大嬸說:“郭大強對他這兩個侄女倒是挺好的。”

老婆剛死,自己三個年幼的孩子才失去母親,家裏亂成一團,他還有功夫特意出來找兩個侄女。

大嬸似乎是見怪不怪:“郭大強人好,尤其是他弟弟死後,他簡直拿這兩個侄女當親生的,自家孩子有的這兩個姑娘也有,家裏吃點肉都要給這兩孩子端一碗過去,這全村上下沒誰說他不厚道。”

陳雲州笑著點頭:“難怪兩個小姑娘那麽黏他。”

大嬸笑著說:“可不是。哎,多好的一家人啊,怎麽就接二連三地死人呢。”

是啊,怎麽厄運就總是降臨在郭大強家呢?

陳雲州告別了大嬸,轉了一圈回到郭族長家裏,柯九、江平等人已經回來了,全村的人都被他們粗略篩選了一遍,找出了幾個曾跟郭大強家發生郭口角,鬧過矛盾,現在都不來往說話的人家。

至於郭癩子這邊,他得罪的人實在是太多了,要是全部算上,那幾乎郭家壩一半的人都跟他不和。

所以突破口還是在莊氏這邊。

莊氏一婦道人家,接觸的人少,結怨的就更少了。但她死了好幾天,身上的衣物都被燒了,估計第一案發現場也已經被清理幹凈了,現在要找到殺害她的兇手,找到相關的證據,比較困難。

陳雲州思索了一會兒,決定來個引蛇出洞。

下午,他假意帶著柯九等人走了。

但出村之後,他卻讓人拿來一疊紙,故意揉得皺巴巴的,還弄了點泥土、褐色的東西在上面,然後再在紙上用燒飯後留下的火炭畫了一幅圖,一口枯井,井邊一只公雞打鳴,再旁邊是個癩子頭捧著一大把錢狂笑。

柯九看著陳雲州這古怪的畫,完全看不明白:“大人,您畫的這是什麽意思啊?小人完全看不懂。”

“你看不懂就對了。這是給該懂之人看的。”陳雲州將紙交給一個扮做磨刀師傅進村的衙役說,“拿去交給郭石頭,讓他把這幾張畫偷偷遞到這幾戶人家,只要他能配合官府破了這樁案子,事成之後,官府獎勵他五貫錢。”

柯九看到名單上一串的名字,有郭族長、郭大強、郭雙成……

總共有八個人,除了郭族長和郭大強,餘下的要麽是曾試圖勾搭莊氏的男人,要麽是跟郭大強家發生過矛盾的人家。

柯九依稀明白了:“大人是想詐他們?”

陳雲州笑瞇瞇地說:“不是詐,是釣魚,誰殺了郭癩子,看了這幅畫自然心虛,現在村民們都還不知道郭癩子的真實死因,自然也看不懂這副畫,更不會受要挾了,只會當是惡作劇。大家先去吃點東西,今晚要熬夜,若是運氣好,說不定今晚就能查清楚t這個案子。”

***

吃過晚飯,天已經完全黑了,陳雲州帶著二十個衙役悄悄潛伏回郭家壩。

未免被人發現,他們將馬車停靠在了距村子還有一裏的路邊,留了兩個人看守,其餘的人跟著陳雲州摸黑去郭家壩。

柯九搓了搓手,把一件黑色的披風遞給陳雲州:“大人,晚上冷,你披上這個。哎呀,真是沒想到晚上這麽冷。”

旁邊一個衙役說:“九哥,其實白天也挺冷的,尤其是下井的時候,總感覺渾身都涼颼颼的。”

另一個也下過那枯井的衙役讚同:“可不是,冷颼颼的,也不知道是咱的錯覺,還是下面真的有冤魂,在枯井下面我總覺得比地面上冷多了,就跟這晚上一個樣。”

柯九敲了一下他的頭:“大晚上的,你小子別胡說八道,擾亂軍心。”

他們本來就是去查兇殺案的,而且這兩起案子村裏人都說跟紅衣女鬼找替身有關,大晚上他們再說這些,其他人心裏難免瘆得慌。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陳雲州輕聲問道:“枯井下面真的很冷嗎?”

兩個衙役被柯九訓了一頓,支支吾吾地說:“大人,小的,小的,可能是小的錯覺吧……”

“沒關系,你們如實說,我不會怪你們的。”陳雲州給他們吃了一顆定心丸。

柯九用胳膊肘頂二人:“大人問你們,你們就老老實實地回答。”

“是,是,大人,下面確實覺得很冷,感覺比現在還冷,從井底爬上來之後,那種陰冷陰冷的感覺就消失了。”兩個衙役說道。

陳雲州思索片刻,說:“辛苦你們了。”

兩人見他沒責怪的意思,連忙說:“不辛苦,不辛苦……”

很快便到了村子,大家都噤了聲,站在村子外面等了一會兒,見村中一盞盞的燈都熄滅了下來,整個村子都仿佛陷入了沈睡中一般,陳雲州一行人才悄悄進村,埋伏在祠堂周圍。

等到半夜公雞打鳴的時候,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提著一盞油燈慢慢朝祠堂這邊走來。

那油燈的火苗只有豆大,被風一吹,搖搖晃晃的,似乎隨時都會熄滅一般。

黑影佝僂著背,縮著身子,走到距枯井還有兩丈遠的地方便停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陣夜風吹來,將黑影手裏的那盞油燈給吹滅了,黑影低聲叫了一下,然後環抱著胸,局促不安地在空地上走來走去。

今晚沒有月亮,天空中只有幾顆不大明亮的星星一閃一閃的,撒下些許光亮,模模糊糊能看到空地中焦急走來走去的黑影。

不過要是相熟的人就會認出,黑影身上穿的正是郭石頭那身破爛的衣裳,就連頭上的瓜皮帽也一模一樣。

郭石頭在枯井不遠處轉來轉去,手抄進袖子裏,緊張到了極點。

等了不知多久,遠處一個人影過來。

郭石頭扭過身就看到了來人,立馬欣喜地低聲喊道:“來了,錢帶來了嗎?只要給錢,我保證絕不把郭癩子的事說出去。”

遠處那人聽到這話腳步稍頓,然後忽地加快了步伐朝郭石頭走去,很快便走到了郭石頭跟前。

起初還不覺得,等那人走近一對比,大家才發現,他極矮,身高只到郭石頭腋窩的位置。

那道黑影走到郭石頭跟前,忽地一把撲進了郭石頭懷裏。

柯九看得眼珠子都差點跳了出來,小聲問:“大人,這……這怎麽辦?”

陳雲州也沒料到來的竟是這麽個小矮子,而且小矮子的動作也太出人意料了。

他低聲:“先看看情況。”

很顯然,郭石頭似乎也沒預料到這一出,整個人都楞住了,忘了反應,呆楞楞地站在那。

就在這時,斜邊冒出一道黑影,飛快地跑到郭石頭的背後,舉起一根棍子就往郭石頭腦袋上砸去。

兇手竟然是兩個人!

“小心!”陳雲州下令,“沖!”

埋伏在周圍的衙役立即沖了出去。

繞到郭石頭背後的那道聲音嚇了一跳,棍子一歪,砸偏了,落到了郭石頭的肩膀上,痛得他尖叫起來。

黑影見狀,也顧不得再補一棍子了,趕緊推開郭石頭,抓著先前那個小矮子就狂奔。

但沒跑多遠就跟埋伏在另一邊的江平等人撞上了。

見此情況,那黑影推了一把小矮子,然後自己撲了上去攔住了江平幾人,小矮子則往半人多高的油菜地裏一鉆,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柯九幾個追上來,江平連忙示意他:“地裏,還有一個跑進地裏了,快追。”

柯九趕緊帶著人跑進了油菜地。

落後幾步的陳雲州命人將挨了一棍子的郭石頭扶了起來:“很難受嗎?”

郭石頭齜了齜牙:“還,還好……”

一聽就很勉強。

陳雲州正想說話便看到一群村民打著火把過來,估計是聽到這邊的動靜。

為首之人正是郭族長。

走近了,火光照清楚了陳雲州等人的臉,郭族長嚇了一跳:“陳……陳大人,怎麽是你們?”

他們不是下午就已經回去了嗎?

陳雲州沒回答他這話,而是擡了擡下巴,沖郭族長示意:“我們已經抓到了殺害莊氏和郭癩子的兇手!”

郭族長立馬順著陳雲州的視線望過去,只見衙役們抓住一個穿著黑衣服的男人。男人披頭散發的,頭垂得極低,看不清他的長相。

就在這時候,陳雲州走過來,伸手抓住男人的頭發,然後用力往上一拽,強迫對方擡起頭,露出一張大家都非常熟悉的臉。

“大……大強,怎麽會是你?”郭族長意外極了。

他怎麽都沒想到兇手竟然會是村子裏口碑極好,老實巴交的郭大強。

“陳大人,會不會搞錯了?大強,大強怎麽會殺人呢?”郭族長抱著一絲僥幸的心理問道。

陳雲州指著旁邊的郭石頭:“他今天差點成為第三個受害者,他可以作證。”

郭石頭捂住肩膀,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嘴裏不停地喊痛,聽到陳雲州的聲音,連忙指著郭大強:“族長,就是他……就是他打我的,他還有個同夥,突然撲進我懷裏,嚇了我一跳,我……”

有郭石頭這個人證,再加上大半夜的郭大強突然出現在這裏還被官府抓了個現行,由不得郭族長他們不信。

郭族長氣得胸口痛,萬分不理解:“大強,你怎麽如此糊塗?你跟莊氏不是一向很好嗎?你怎麽會殺她?”

其他人也是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郭大強平日裏有多愛重妻子,大家都看在眼裏,若不是證據確鑿,沒人會相信。

郭大強閉著眼睛,深吸一口氣說:“沒錯,莊氏是我殺的,郭癩子也是我殺的。他們倆都是我殺的……莊氏被郭癩子玷汙,肚子裏懷上了野種,還被郭癩子要挾,她不死,所有人都要嘲笑我郭大強是綠頭烏龜。郭癩子,他趁我不在家奸汙了莊氏,還恬不知恥地拿這事要挾我,我後悔沒有早點弄死他!”

如果是這樣那就解釋得通莊氏懷了孕卻不肯往外面說,最近這段時間還天天心事重重,一點都沒有即將為人母的喜悅。

村民們不禁有些同情地看著郭大強。郭族長也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估計他昨天就已經懷疑莊氏肚子裏的孩子不是郭大強的了。

甚至郭族長還給他說情:“陳大人,這……郭大強也是無奈,他平日裏素來老實,這也被郭癩子逼得沒法子了。”

“是啊,郭癩子平日裏壞事做盡,喪盡天良,活該,他的死也怨不得大強。”不少村民也幫著郭大強說話。

只有郭石頭氣憤地罵道:“放屁,他汙蔑人。郭癩子那人膽子小得很,每次都只敢偷雞蛋,連趴在窩裏的雞都不敢偷,就是看小媳婦們洗澡也遠遠的,當面是一句話都不敢說,怎麽可能去強迫莊氏,郭大強你少血口噴人。”

可惜因為他跟郭癩子平日在村裏的名聲太差了。哪怕他今天挨了一棍子,還是沒人相信他,更別提站他這邊了。

不過陳雲州也不同情他,這都是他往日裏做下的孽,希望經此一事,他以後能改過自新,重新做人。

陳雲州將目光落到郭大強臉上,手下一個用力,強迫他擡起頭,冷聲質問:“是嗎?可莊氏死的那天,你去你妹婿家喝酒,喝到很晚,有不在場的證據。還有今晚跟你一起出現,在前面吸引郭石頭註意力的那個矮子是誰?你將罪名都攬在自己身上,到底想包庇誰?”

郭大強頭皮被扯得生痛,但他還是一口咬定:“沒有誰,就是我。我殺了莊氏,但不是三天前的晚上,而是四天前。那天晚上我t讓她打掉她肚子裏的孽種她不願意,我們倆就吵了起來,我一時憤怒,就拿枕頭去捂她的頭,等我冷靜下來的時候,她已經沒氣了。為了掩飾這事,我想起了祠堂前這口枯井的傳說,就給她換了一身紅衣,將她丟進了井中,第二日假裝去妹婿家。正好官府誤以為她死在三天前,我就順水推舟,說自己不在場。”

好像挺有道理的。

但他還忘了一件事。

陳雲州淡淡地提醒他:“郭大強,你忘了昨天羅氏的證詞嗎?她說,你早上將孩子送去了她家,並托她幫忙照看身體不舒服的莊氏。下午的時候,她端了飯菜去敲你家的門給莊氏送飯,現在你卻說莊氏死在前一晚上,那她當時站在門口跟誰說話?”

對哦,在場眾人也想起來了,昨日羅氏確實是這麽說的。

郭大強臉色一白,強作鎮定地說:“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可能是羅氏不情願送飯,裝樣子騙我,以博個好名聲。”

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陳雲州輕輕一笑:“是嗎?江平,帶幾個人去郭小強家門口守著,有誰大半夜的突然從外面往他家闖,你就抓過來。”

“是,大人。”江平立即帶了兩個人去郭小強家。

郭大強的睫毛顫了顫,被束縛著的兩只胳膊繃得緊緊的,顯然非常緊張。

陳雲州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垂死掙紮。

郭石頭聽懂了陳雲州的意思,按住火辣辣的肩膀,怒道:“好你個郭大強,剛才那個小矮子就是羅氏吧。你自己勾搭弟妹,被莊氏發現了,你就殺了她滅口,反過來倒打一耙誣賴她跟郭癩子有奸情,你他娘的也太不是個東西了。”

村民們聽到這話,都震驚地瞪著郭大強,原來跟人有奸情的是他和羅氏啊。但大家都非常不理解,他為什麽想不開,放著自己溫柔漂亮賢惠的老婆不要,跑去跟其貌不揚的弟妹私通。

郭族長氣得擡起手就給了他一個巴掌:“混賬東西,那是你弟妹,你對得起小強嗎?我們郭家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郭大強拒不承認:“沒有,我跟羅氏清清白白的。羅氏只是見不得我們家的名聲被郭癩子玷汙了,得知我殺人後,在我的威脅下,幫我做了假證。”

他現在又改了口。

可人一旦撒了謊,那就沒人會相信他了。

就在這時,柯九一行人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大人,小的無能,沒追上那個矮子。”

陳雲州看了眼明顯松了口氣的郭大強,淡定地說:“無妨,對方比你熟悉這周圍的地形,大晚上的光線又不好,跟丟了也是正常的,江平他們會將人帶回來的。”

話音剛落,柯九就眼尖地看到江平他們回來了,立即欣喜地說:“大人,江平還真的抓到了人……呀,是個女人啊!”

郭大強猛地睜開了眼睛。

就在這時,陳雲州示意柯九:“用你的鞋子堵住他的嘴巴。”

“我的嗎……”柯九楞了下,在陳雲州肯定的眼神中幹脆利落地脫下了鞋子,直接塞進了郭大強的嘴巴裏,郭大強想躲,卻被人按住了頭,強制掰開了嘴巴。

剛堵上了郭大強的嘴,江平就將羅氏帶了過來,高興地說:“大人神機妙算,那小矮子果然是羅氏,我們躲在門口抓了個正著。”

羅氏灰頭土臉的,看著郭大強紅腫的臉還有塞在嘴裏的鞋子,眼淚刷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這下,原本還不相信他們倆有奸情的村民也不得不信了。

陳雲州看著羅氏這副真情流露的樣子,淡淡地說:“羅氏,郭小強已經全都招了,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村民們聽到陳雲州這話都以為他說錯了,郭族長正想糾正他,卻見羅氏驚恐地瞪大了雙眼,然後竟又哭又笑地說:“你……你們都知道了。沒錯,莊氏是我殺的,誰讓她勾引我的男人,還懷上了那個野種。”

在眾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陳雲州一把扯下了郭小強嘴裏的鞋子,看著面如死灰的他問:“郭小強,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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