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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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之怒
長夜未明。
十一回到宅子裏頭，白許尚未蘇醒。
朦朧夜色，當艙門被關緊的那一刻，終於還是忍不住捂著嘴哭了出來。
她的一輩子何其荒謬，何其可笑。
一輩子僅僅只是為了他人而活，她終於能夠理解為何白許總是不願告訴她所有的事實，因為她確實承受不住。
哭了好一會兒，終於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痕，生命的最後幾日，便不該浪費在無用的眼淚身上。她起身，點燃了桌案上的火燭。
一時之間，室內透亮起來。
她拿起紙筆，思索著她還要再做些什麽事。
第一件事情，是去找程延郢。
第二件事情，讓他帶她回宮。
第三件事情，解除她和裴玉的婚約。
……
十一列了許多事情，若是真的能夠完成，也算是無憾了。
她躡手躡腳地來至白許身側，看了好一會兒，才道：“白許，我走了。”
晨光熹微，南門已經打開，城裏城外已有百姓穿行。
程府之外，程家雖不如裴家威望，但也是百年世族，因此到了洛水，也被配了宅子。
直到看見程延郢，她方才揮了揮手。
程延郢看見她的一刻，不得不說有些詫異，自那日她重傷被那白許帶走，便再無見過，他甚至去向當日送行的禁軍打聽過她，所有人皆說她正中命脈，無可救藥。
甚至連裴玉都數日請假不曾來軍營。
如今，竟然再次見了她，確實頗有些心底發麻。
“你是十一公主？”程延郢下馬確認。
她點了個頭，“帶我回宮吧。”
十一此時無人可找，只得利用他想撮合他和裴玉的心思。
見那人兒在旭日地下晃動，有影有形，方才確認他是真人。
他轉過頭去，向身後的兩個小廝耳語了幾句，小廝立馬點頭離去。
所有的一切都極其順利。
一如十一所願，程延郢找了輛馬車，徑直帶她回了行宮。
望著巍峨寬大的洛水行宮，她心底兒有些後怕，之後的退婚，怕是一場腥風血雨。
程延郢伸出手臂，讓她搭著下來。
十一走在他的身前，朝宮門行去。
“你是誰？這裏不是閑雜人等能進的地方，快點遠去。”守著行宮的禁軍道。
“大膽。”一身令喝，禁軍擡頭，“程副將？”微微行禮，知道眼前女子身份不凡，“她是？”
“十一公主，此事不可張揚。”
那禁軍瞪大了雙目，早有耳聞十一公主逃亡路上流落，前幾日更是有傳言高將軍帶著一批禁軍外出帶回失散已久的公主，慘遭埋伏，公主身世不明。
二人連忙放行讓路。
一路順暢地進了行宮，目之所及，和上都的皇城大同小異，森嚴的氣息已經讓她覺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程延郢在內宮之前停了腳步，“公主，你往那處去，便是內宮，我是外臣，只能止步於此。”
“我知道了，我會自己進去。”十一笑了笑。
直到程延郢離開，她方才擡腿，朝另外一個方向而去。
還未到達聖人宮殿，便被巡邏的羽林軍攬住，見她一身行裝並不似宮中服制，“你是哪家的官眷，若是後妃傳喚，應當去往內宮，而非此處。”
唐羽靈身上沒有憑證，但仍舊報出姓名，“我乃陛下十一女，求見吾父，難道你們也要攬著不成。”
那些個羽林軍有些面面相覷，聖人子女眾多，不受寵的公主皇子他們許多都不認識，而這十一公主不是傳聞早已流落在外嗎？
“如果你們不信，可以去請阿翁。”
那個為首的羽林軍使了個眼色，後邊的立馬小跑離開。
過了一會，方才見到高世兒匆匆趕來。
“公主。”見高世兒如此呼喚，後邊的禁軍方才跟著行禮。
“十一公主，我帶你從西華門那條道回去內宮，這裏人多眼雜。”高世兒提醒她，明顯是不想讓過多的人知曉她流落在外的事實。
十一淡淡地道了一句，“謝謝阿翁，不過我想先去見我阿耶。”
“公主，這怕是不妥。”
十一不管這些，因了身份得到確認，因此直接往前而去，身前的禁軍無一再阻。
直到紫宸宮前，她方才大呼，“聖人，羽靈不孝，今日回宮，特來求見。”
一句話，惹得在場所有，包括各司其職的宮女、內官、禁軍目光全部看向她。
“十一公主，你怎麽就聽不懂呢？”他嘆了一口氣。
既然已成既定事實，他總不能垂喪一張老臉，只能轉而為笑意相迎。
裴玉收到程延郢的消息，到達行宮之際，看見的便正好是唐羽靈高調回宮的場景。
紫宸宮內。
唐淵強忍著怒火，接受她的跪拜，原本這個女兒回來他是該高興，卻不曾想得如此不識大體。用這種方法回宮，明顯是坐實了流落的事實。
正逢亂世，又是在新羅突襲時丟失的公主，此時回來又該有多少流言蜚語。
“女兒叩拜聖人貴安。”她道，反倒是雙手疊放於額前，跪於大殿之上。
“回來就好。”唐淵隨意回了一句，“先下去吧。整頓自身，朕有空再去瞧你。”
輕描淡寫地幾句話，就準備讓她下去。
十一仍舊不肯離去，甚至還保持著剛才的姿態。
唐淵又提高了嗓音，“下去吧。”
“聖人容稟，女兒想同裴家郎君裴玉，解除婚約。”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天子之下，天威凜然，若非做了十足的心理把握，任憑她多大膽，也是會戰栗的。
此言一出，不光是裴玉，連同在場的所有人都是微微一震，難以置信，對於我這麽一個不受寵的公主來說，裴家簡直就是一顆穩賺不賠的好夫家。
裴玉不曾料想她會說出此般話來，明明已經說好由他來解決此事。
為何如此亟不可待？
十一話落，得了消息的蘇貴妃已經趕來，眉頭緊蹙，她朝聖人行禮，“陛下。”
唐淵猛地站了起來，“唐羽靈，你這又是在做什麽。”口氣低沈陰冷，整個殿內竟無一人敢在說話。
就等著這位膽大的公主回話。
“女兒心意已決，還望聖人成全。”她堅定地答道。
“出去！”雍帝怒火難壓。
十一握緊拳心，低伏在地上，“女兒自落難以來，曾被擄劫至新羅軍營，受到非人遭遇，實在是不該……”
十一沒有明說，但新羅軍營裏是個什麽樣的地方，進來那樣的地方，哪裏還有可能有清白之身出來。
“十一，你說什麽？”她想退婚，她等不及退婚他都能理解，可為何偏偏要如此自損名譽？
“女兒不想連累裴玉名聲受損，特自來求聖人解除婚約，令他能再婚娶，不勝涕零感激。”
“你胡說些什麽！”蘇貴妃幾乎被她的言語驚詫，她原本是想過來替她圓場，不曾料想她竟這般狂言亂語。
唐淵暴怒，直接將桌案上的奏折拿起丟向她。一道鮮血在她額間緩緩流落。
戰爭，逃亡，天災，早就弄得他這個天子罵名在外，如今又來這麽一茬，他根本就不想再聽。
“你要解就解吧。”她都已經說成這樣了，若他再不同意，天底下眾人豈非要說自己偏袒公主，毀了裴玉。
言罷，拂袖往後殿而去。
她擦了擦匍匐在地時難以抑制地眼淚，擡起頭來。
裴玉失笑，“唐羽靈，你就這麽想同我解除婚約？一日也等不了。”他也顧不上什麽君臣之禮，直接就道出了她的名諱。
他還是無法理解哪怕失了名聲，哪怕明知他會為她解了婚約也要如此這般行之。
“對不起。”十一向他道歉，她的眼淚還在落。
她沒有時間了，她沒辦法等到他找到和她類似的屍身。
更不願裴玉頂著未來駙馬的身份過一輩子，他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困頓在這無謂的囹圄之間。
*************************************************
內宮偏殿，雜草橫生。
一路跟隨蘇貴妃走回內宮，她亦能感受到異樣目光。
自帝後三年前薨逝，後宮之權一直在蘇貴妃身上。
她給她安排了一個同其他沒有娘親的公主一起居住。她卻搖了搖頭，執意要去一個只有一人的殿宇。
蘇貴妃見她偏執如此，差點就動了火，升起的手掌被趕來的景和攔下，“你到底是要如何？”
十一搖了搖頭，“蘇貴妃，我只想自己一人住。”
行宮本就不比上都宮城，哪裏還有多餘的位置。
最後，她選了一個沒有名字的偏殿。
原先跟著她的宮女早已不知行蹤，唐景和分了幾個宮女，唐羽靈讓他們打掃完就走。這些人自也不願留在此處，剛好這十一公主又趕她們，她們也是樂得回了宮覆命。
待到所有人都走後，她方才覺得清靜。
坐在臺階在上，仰望蔚藍蒼穹。
“十一，為何偏要如此。”景和拿了些衣物用品。
十一抱住了唐景和，“阿姐。”她頓了頓，“阿姐，謝謝你。”
她松開唐景和，“阿姐，無論你信不信，可是我不得不這麽做。”
“你若是不喜歡裴玉，也不必用這般激進的方法，你可知你不但傷了裴玉，也傷了自己。”
十一又何嘗不知這是個傷兵八百，自損一千的法子。
“十一，你還記得你那年得了時疫嗎？”
十一點了個頭，“記得。”
“其實裴玉他真的很喜歡你，當時他執意要留下陪你，若非被裴尚書打暈，帶回去稱病囚禁，他怕是就要陪你在那獵場行宮裏了。”
十一從未聽過這些。
“因為他不讓我說，所以我一直沒說，我如今說了，只是覺得可惜，你丟了一段好姻緣。”
“謝謝阿姐，我知道裴玉是個良配，但以他的才能讓他作為駙馬，才是真正的屈才，他沒了我以後娶的必也是世家大族。”她淡淡地道。
他對不起裴玉，可她是將死之人，只想為自己活一次。
“阿姐，給我瓶酒好不好。”
唐景和點頭，吩咐了身後的宮婢去宮裏取來酒水。
拿來了瓶果酒時，十一已經半躺在她的腿上睡去。
她只能輕輕地挪了挪她的腦袋，將她放在床榻之上，悄然離去。
待到所有人走後，十一睜開了眼。
她沒睡著，也根本睡不著，只是想一個人清靜清靜。
十一手裏拿起剛剛走前朝景和要的酒。
她其實不太會喝，但那些詩人大家總說一醉解千愁。想也不想就往嘴裏灌了幾口，實在有些嗆。
咳了幾聲，待好些，又繼續舉罐喝起。喝了一些，實在是難以下咽，方才隨意將它丟至一旁。
這樣貴的佳釀在她眼裏實在算不得好喝。
她躺上臥榻，心底其實還是心有餘悸。
興許是喝了酒的緣故，腦子裏一片混沌，總覺得有些難受，嘴裏的味道更是難忍，下榻漱了好幾次口，渾渾噩噩地爬了回去躺著，一直都是半睡半醒的狀態。
“這麽害怕，為何還做？”身旁小聲的呢喃聲將她驚醒。
這個聲音，這些日子以來已經深入骨髓，是白許。
聖人之怒，宮廷之威，所有人的怪異目光沒有一樣不是讓她感到懼怕的，包括她剛才的哭腔和戰栗，都是真的。
他替她拉上被子，坐在了她的身側，處理了下她額頭的傷口。
凝視住她，“十一，你可知用這種方法退了和裴玉的婚約乃是下下策。”
他好不容易設的局，給她求的好姻緣，卻被她自己用這種方式毀掉了。
沒有回應，他也不求她的回應。
他就這樣坐在她身側，許久，也沒有她的回應，卻也不曾離開，倏地十一一個轉身，將整個身子往他身上靠。
她輕喃道，“白許，我沒婚約了，以後我便是我自己，不用再為裴玉未婚妻的身份束縛。”
他垂眸，可是掌心確實一片濕潤，是她眼角的淚。
她為何如此著急要將裴玉的未婚夫的身份撇清，明明就已經答應裴玉讓他來處理。
白許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他伸出另外一只手，拂去她眼角的淚痕。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過分。”她又反問道。
白許搖了搖頭，“沒什麽過不過分的，你是十一，你就該做你自己”他頓了頓，“十一，我帶你出宮吧。去做你想做的所有事情，無論什麽，我都支持你。”他以前一直覺得把他嫁給裴玉，讓她後半輩子有能夠疼惜愛護她的人才是最好的選擇，可是如今她親手斷了這樣的結果。
“你真的這麽覺得嗎？”唐羽靈從榻上坐了起來。
“是。”他堅定的語言仿佛給了唐羽靈勇氣。
“白許。”
“嗯？”
十一從索性站了起來，赤腳行在地上，冰冷的地板讓她一個激靈，白許皺了皺眉宇，“天氣寒涼，把鞋穿了。”
“白許，你回答我，你到底對我是什麽感情？”故作了勇氣方才又問道，她是將死之人，這一輩子都沒有好好為自己活過。
退了裴玉的婚約，並不僅僅是為了白許，她希望剩下的人生完全屬於她自己，可以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愛自己所愛的人。
可她根本也不清楚白許對她是何感情，或許他對她的好，是虧欠和責任更多。
但，也沒關系了，若是剩下的日子有他相陪也好，若無，也可以。
可惜白許沒有回覆，卻彎下腰，低下頭顱，給她穿上鞋子。
他站了起來，拉起她身側的手，“我們，成親吧。”
十一倏然轉過身來，瞪大了雙目，她坐了起來，“白許，你若是說著違心之話大可不必。”
白許沒有回覆她所說的話，而是握緊她的柔荑，“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二人借著投影，變幻成各種模樣，出了行宮。
回到飛船之上，走進白許在飛船上的獨立臥室。
她知道白許睡覺的地方，卻從來沒有進來過。
十一恍然想起林澤臨走前讓他來白許的臥室，看看他藏在床頭櫃裏的東西。
白許將床頭櫃來開，裏邊是一本厚重的書冊。
每翻開一頁，書冊內容便在半空中投映出來。
書冊記錄是自她十五歲的獵宮伊始，有些甚至有照片和文字。
第一頁便是記載她學習射箭的文字描述。
第二頁卻是記載滿了如何教人射箭，以及正確射箭的方式。
第三頁是她病倒的記錄。
第四頁便是他所記錄的同白雪研究的如何醫治她的藥品研究記錄，其中還有他以身試藥的記錄。
第五頁記載的是如何給她解悶，各種書冊的列項以及秋千制作。
第六頁記載的便是她希望看一場盛世煙花以及他尋找的關於煙花這項古老技術的相關文獻。後邊畫了一幅她看煙花時的模樣。
第三百一十三頁
記載的是她為了記住他，而對抗記憶抑制器的事情，白雪就此事提醒他不要對她這般好，記憶控制器也是機器，難保不會有問題，若是哪日因為什麽事情她對他再產生好感又會產生那日的結果，所以他在後面的接觸中故意毒舌。
……
直到第一百五十二頁，裏邊記載的竟然是他誘導高林世子求娶大黎公主。
她不解。
而後還是耐著性子繼續看了下去。
白許裏邊的記述是:
十一，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可是整個宮裏惟有裴玉和景和真心待你，但裴玉家中已為他相好該娶之人，而裴玉面對父母壓力，明顯不知如何是好。直到高林的求娶，他才徹底慌了神，向你的父親求娶了你。
第一百五十三頁。
白許記述內容：
裴玉求娶了你，加上蘇貴妃的助力以你八字不合的理由幫你逃了遠嫁的痛苦，我應該為你高興，可似乎一點也不高興
這頁的內容僅止於此，白許斷了筆。
……
第三百七十八頁
記載的是她向白許表示心意，而他卻懦夫般地尋了個可憐她的理由搪塞過去。
第三百七十九頁
白許記述內容：
十一，我從來都不是可憐你。
……
她靜靜地翻完了整本書冊的記錄
白許從未想過要讓她來看這些，若非怕她不信自己對她的感情。
“為什麽給我看這些，你那時候為什麽違心說可憐我，那現在又願意和我成親是為什麽？”
白許擁她入懷，“我只是想通了，你寧願冒天子盛怒也要同裴玉退婚，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我卻連自己的感情也不敢面對。”
他松開她，在她額頭上一吻，“十一，我是真心實意想同你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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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未明。
十一回到宅子裏頭，白許尚未蘇醒。
朦朧夜色，當艙門被關緊的那一刻，終於還是忍不住捂著嘴哭了出來。
她的一輩子何其荒謬，何其可笑。
一輩子僅僅只是為了他人而活，她終於能夠理解為何白許總是不願告訴她所有的事實，因為她確實承受不住。
哭了好一會兒，終於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痕，生命的最後幾日，便不該浪費在無用的眼淚身上。她起身，點燃了桌案上的火燭。
一時之間，室內透亮起來。
她拿起紙筆，思索著她還要再做些什麽事。
第一件事情，是去找程延郢。
第二件事情，讓他帶她回宮。
第三件事情，解除她和裴玉的婚約。
……
十一列了許多事情，若是真的能夠完成，也算是無憾了。
她躡手躡腳地來至白許身側，看了好一會兒，才道：“白許，我走了。”
晨光熹微，南門已經打開，城裏城外已有百姓穿行。
程府之外，程家雖不如裴家威望，但也是百年世族，因此到了洛水，也被配了宅子。
直到看見程延郢，她方才揮了揮手。
程延郢看見她的一刻，不得不說有些詫異，自那日她重傷被那白許帶走，便再無見過，他甚至去向當日送行的禁軍打聽過她，所有人皆說她正中命脈，無可救藥。
甚至連裴玉都數日請假不曾來軍營。
如今，竟然再次見了她，確實頗有些心底發麻。
“你是十一公主？”程延郢下馬確認。
她點了個頭，“帶我回宮吧。”
十一此時無人可找，只得利用他想撮合他和裴玉的心思。
見那人兒在旭日地下晃動，有影有形，方才確認他是真人。
他轉過頭去，向身後的兩個小廝耳語了幾句，小廝立馬點頭離去。
所有的一切都極其順利。
一如十一所願，程延郢找了輛馬車，徑直帶她回了行宮。
望著巍峨寬大的洛水行宮，她心底兒有些後怕，之後的退婚，怕是一場腥風血雨。
程延郢伸出手臂，讓她搭著下來。
十一走在他的身前，朝宮門行去。
“你是誰？這裏不是閑雜人等能進的地方，快點遠去。”守著行宮的禁軍道。
“大膽。”一身令喝，禁軍擡頭，“程副將？”微微行禮，知道眼前女子身份不凡，“她是？”
“十一公主，此事不可張揚。”
那禁軍瞪大了雙目，早有耳聞十一公主逃亡路上流落，前幾日更是有傳言高將軍帶著一批禁軍外出帶回失散已久的公主，慘遭埋伏，公主身世不明。
二人連忙放行讓路。
一路順暢地進了行宮，目之所及，和上都的皇城大同小異，森嚴的氣息已經讓她覺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程延郢在內宮之前停了腳步，“公主，你往那處去，便是內宮，我是外臣，只能止步於此。”
“我知道了，我會自己進去。”十一笑了笑。
直到程延郢離開，她方才擡腿，朝另外一個方向而去。
還未到達聖人宮殿，便被巡邏的羽林軍攬住，見她一身行裝並不似宮中服制，“你是哪家的官眷，若是後妃傳喚，應當去往內宮，而非此處。”
唐羽靈身上沒有憑證，但仍舊報出姓名，“我乃陛下十一女，求見吾父，難道你們也要攬著不成。”
那些個羽林軍有些面面相覷，聖人子女眾多，不受寵的公主皇子他們許多都不認識，而這十一公主不是傳聞早已流落在外嗎？
“如果你們不信，可以去請阿翁。”
那個為首的羽林軍使了個眼色，後邊的立馬小跑離開。
過了一會，方才見到高世兒匆匆趕來。
“公主。”見高世兒如此呼喚，後邊的禁軍方才跟著行禮。
“十一公主，我帶你從西華門那條道回去內宮，這裏人多眼雜。”高世兒提醒她，明顯是不想讓過多的人知曉她流落在外的事實。
十一淡淡地道了一句，“謝謝阿翁，不過我想先去見我阿耶。”
“公主，這怕是不妥。”
十一不管這些，因了身份得到確認，因此直接往前而去，身前的禁軍無一再阻。
直到紫宸宮前，她方才大呼，“聖人，羽靈不孝，今日回宮，特來求見。”
一句話，惹得在場所有，包括各司其職的宮女、內官、禁軍目光全部看向她。
“十一公主，你怎麽就聽不懂呢？”他嘆了一口氣。
既然已成既定事實，他總不能垂喪一張老臉，只能轉而為笑意相迎。
裴玉收到程延郢的消息，到達行宮之際，看見的便正好是唐羽靈高調回宮的場景。
紫宸宮內。
唐淵強忍著怒火，接受她的跪拜，原本這個女兒回來他是該高興，卻不曾想得如此不識大體。用這種方法回宮，明顯是坐實了流落的事實。
正逢亂世，又是在新羅突襲時丟失的公主，此時回來又該有多少流言蜚語。
“女兒叩拜聖人貴安。”她道，反倒是雙手疊放於額前，跪於大殿之上。
“回來就好。”唐淵隨意回了一句，“先下去吧。整頓自身，朕有空再去瞧你。”
輕描淡寫地幾句話，就準備讓她下去。
十一仍舊不肯離去，甚至還保持著剛才的姿態。
唐淵又提高了嗓音，“下去吧。”
“聖人容稟，女兒想同裴家郎君裴玉，解除婚約。”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天子之下，天威凜然，若非做了十足的心理把握，任憑她多大膽，也是會戰栗的。
此言一出，不光是裴玉，連同在場的所有人都是微微一震，難以置信，對於我這麽一個不受寵的公主來說，裴家簡直就是一顆穩賺不賠的好夫家。
裴玉不曾料想她會說出此般話來，明明已經說好由他來解決此事。
為何如此亟不可待？
十一話落，得了消息的蘇貴妃已經趕來，眉頭緊蹙，她朝聖人行禮，“陛下。”
唐淵猛地站了起來，“唐羽靈，你這又是在做什麽。”口氣低沈陰冷，整個殿內竟無一人敢在說話。
就等著這位膽大的公主回話。
“女兒心意已決，還望聖人成全。”她堅定地答道。
“出去！”雍帝怒火難壓。
十一握緊拳心，低伏在地上，“女兒自落難以來，曾被擄劫至新羅軍營，受到非人遭遇，實在是不該……”
十一沒有明說，但新羅軍營裏是個什麽樣的地方，進來那樣的地方，哪裏還有可能有清白之身出來。
“十一，你說什麽？”她想退婚，她等不及退婚他都能理解，可為何偏偏要如此自損名譽？
“女兒不想連累裴玉名聲受損，特自來求聖人解除婚約，令他能再婚娶，不勝涕零感激。”
“你胡說些什麽！”蘇貴妃幾乎被她的言語驚詫，她原本是想過來替她圓場，不曾料想她竟這般狂言亂語。
唐淵暴怒，直接將桌案上的奏折拿起丟向她。一道鮮血在她額間緩緩流落。
戰爭，逃亡，天災，早就弄得他這個天子罵名在外，如今又來這麽一茬，他根本就不想再聽。
“你要解就解吧。”她都已經說成這樣了，若他再不同意，天底下眾人豈非要說自己偏袒公主，毀了裴玉。
言罷，拂袖往後殿而去。
她擦了擦匍匐在地時難以抑制地眼淚，擡起頭來。
裴玉失笑，“唐羽靈，你就這麽想同我解除婚約？一日也等不了。”他也顧不上什麽君臣之禮，直接就道出了她的名諱。
他還是無法理解哪怕失了名聲，哪怕明知他會為她解了婚約也要如此這般行之。
“對不起。”十一向他道歉，她的眼淚還在落。
她沒有時間了，她沒辦法等到他找到和她類似的屍身。
更不願裴玉頂著未來駙馬的身份過一輩子，他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困頓在這無謂的囹圄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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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宮偏殿，雜草橫生。
一路跟隨蘇貴妃走回內宮，她亦能感受到異樣目光。
自帝後三年前薨逝，後宮之權一直在蘇貴妃身上。
她給她安排了一個同其他沒有娘親的公主一起居住。她卻搖了搖頭，執意要去一個只有一人的殿宇。
蘇貴妃見她偏執如此，差點就動了火，升起的手掌被趕來的景和攔下，“你到底是要如何？”
十一搖了搖頭，“蘇貴妃，我只想自己一人住。”
行宮本就不比上都宮城，哪裏還有多餘的位置。
最後，她選了一個沒有名字的偏殿。
原先跟著她的宮女早已不知行蹤，唐景和分了幾個宮女，唐羽靈讓他們打掃完就走。這些人自也不願留在此處，剛好這十一公主又趕她們，她們也是樂得回了宮覆命。
待到所有人都走後，她方才覺得清靜。
坐在臺階在上，仰望蔚藍蒼穹。
“十一，為何偏要如此。”景和拿了些衣物用品。
十一抱住了唐景和，“阿姐。”她頓了頓，“阿姐，謝謝你。”
她松開唐景和，“阿姐，無論你信不信，可是我不得不這麽做。”
“你若是不喜歡裴玉，也不必用這般激進的方法，你可知你不但傷了裴玉，也傷了自己。”
十一又何嘗不知這是個傷兵八百，自損一千的法子。
“十一，你還記得你那年得了時疫嗎？”
十一點了個頭，“記得。”
“其實裴玉他真的很喜歡你，當時他執意要留下陪你，若非被裴尚書打暈，帶回去稱病囚禁，他怕是就要陪你在那獵場行宮裏了。”
十一從未聽過這些。
“因為他不讓我說，所以我一直沒說，我如今說了，只是覺得可惜，你丟了一段好姻緣。”
“謝謝阿姐，我知道裴玉是個良配，但以他的才能讓他作為駙馬，才是真正的屈才，他沒了我以後娶的必也是世家大族。”她淡淡地道。
他對不起裴玉，可她是將死之人，只想為自己活一次。
“阿姐，給我瓶酒好不好。”
唐景和點頭，吩咐了身後的宮婢去宮裏取來酒水。
拿來了瓶果酒時，十一已經半躺在她的腿上睡去。
她只能輕輕地挪了挪她的腦袋，將她放在床榻之上，悄然離去。
待到所有人走後，十一睜開了眼。
她沒睡著，也根本睡不著，只是想一個人清靜清靜。
十一手裏拿起剛剛走前朝景和要的酒。
她其實不太會喝，但那些詩人大家總說一醉解千愁。想也不想就往嘴裏灌了幾口，實在有些嗆。
咳了幾聲，待好些，又繼續舉罐喝起。喝了一些，實在是難以下咽，方才隨意將它丟至一旁。
這樣貴的佳釀在她眼裏實在算不得好喝。
她躺上臥榻，心底其實還是心有餘悸。
興許是喝了酒的緣故，腦子裏一片混沌，總覺得有些難受，嘴裏的味道更是難忍，下榻漱了好幾次口，渾渾噩噩地爬了回去躺著，一直都是半睡半醒的狀態。
“這麽害怕，為何還做？”身旁小聲的呢喃聲將她驚醒。
這個聲音，這些日子以來已經深入骨髓，是白許。
聖人之怒，宮廷之威，所有人的怪異目光沒有一樣不是讓她感到懼怕的，包括她剛才的哭腔和戰栗，都是真的。
他替她拉上被子，坐在了她的身側，處理了下她額頭的傷口。
凝視住她，“十一，你可知用這種方法退了和裴玉的婚約乃是下下策。”
他好不容易設的局，給她求的好姻緣，卻被她自己用這種方式毀掉了。
沒有回應，他也不求她的回應。
他就這樣坐在她身側，許久，也沒有她的回應，卻也不曾離開，倏地十一一個轉身，將整個身子往他身上靠。
她輕喃道，“白許，我沒婚約了，以後我便是我自己，不用再為裴玉未婚妻的身份束縛。”
他垂眸，可是掌心確實一片濕潤，是她眼角的淚。
她為何如此著急要將裴玉的未婚夫的身份撇清，明明就已經答應裴玉讓他來處理。
白許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他伸出另外一只手，拂去她眼角的淚痕。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過分。”她又反問道。
白許搖了搖頭，“沒什麽過不過分的，你是十一，你就該做你自己”他頓了頓，“十一，我帶你出宮吧。去做你想做的所有事情，無論什麽，我都支持你。”他以前一直覺得把他嫁給裴玉，讓她後半輩子有能夠疼惜愛護她的人才是最好的選擇，可是如今她親手斷了這樣的結果。
“你真的這麽覺得嗎？”唐羽靈從榻上坐了起來。
“是。”他堅定的語言仿佛給了唐羽靈勇氣。
“白許。”
“嗯？”
十一從索性站了起來，赤腳行在地上，冰冷的地板讓她一個激靈，白許皺了皺眉宇，“天氣寒涼，把鞋穿了。”
“白許，你回答我，你到底對我是什麽感情？”故作了勇氣方才又問道，她是將死之人，這一輩子都沒有好好為自己活過。
退了裴玉的婚約，並不僅僅是為了白許，她希望剩下的人生完全屬於她自己，可以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愛自己所愛的人。
可她根本也不清楚白許對她是何感情，或許他對她的好，是虧欠和責任更多。
但，也沒關系了，若是剩下的日子有他相陪也好，若無，也可以。
可惜白許沒有回覆，卻彎下腰，低下頭顱，給她穿上鞋子。
他站了起來，拉起她身側的手，“我們，成親吧。”
十一倏然轉過身來，瞪大了雙目，她坐了起來，“白許，你若是說著違心之話大可不必。”
白許沒有回覆她所說的話，而是握緊她的柔荑，“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二人借著投影，變幻成各種模樣，出了行宮。
回到飛船之上，走進白許在飛船上的獨立臥室。
她知道白許睡覺的地方，卻從來沒有進來過。
十一恍然想起林澤臨走前讓他來白許的臥室，看看他藏在床頭櫃裏的東西。
白許將床頭櫃來開，裏邊是一本厚重的書冊。
每翻開一頁，書冊內容便在半空中投映出來。
書冊記錄是自她十五歲的獵宮伊始，有些甚至有照片和文字。
第一頁便是記載她學習射箭的文字描述。
第二頁卻是記載滿了如何教人射箭，以及正確射箭的方式。
第三頁是她病倒的記錄。
第四頁便是他所記錄的同白雪研究的如何醫治她的藥品研究記錄，其中還有他以身試藥的記錄。
第五頁記載的是如何給她解悶，各種書冊的列項以及秋千制作。
第六頁記載的便是她希望看一場盛世煙花以及他尋找的關於煙花這項古老技術的相關文獻。後邊畫了一幅她看煙花時的模樣。
第三百一十三頁
記載的是她為了記住他，而對抗記憶抑制器的事情，白雪就此事提醒他不要對她這般好，記憶控制器也是機器，難保不會有問題，若是哪日因為什麽事情她對他再產生好感又會產生那日的結果，所以他在後面的接觸中故意毒舌。
……
直到第一百五十二頁，裏邊記載的竟然是他誘導高林世子求娶大黎公主。
她不解。
而後還是耐著性子繼續看了下去。
白許裏邊的記述是:
十一，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可是整個宮裏惟有裴玉和景和真心待你，但裴玉家中已為他相好該娶之人，而裴玉面對父母壓力，明顯不知如何是好。直到高林的求娶，他才徹底慌了神，向你的父親求娶了你。
第一百五十三頁。
白許記述內容：
裴玉求娶了你，加上蘇貴妃的助力以你八字不合的理由幫你逃了遠嫁的痛苦，我應該為你高興，可似乎一點也不高興
這頁的內容僅止於此，白許斷了筆。
……
第三百七十八頁
記載的是她向白許表示心意，而他卻懦夫般地尋了個可憐她的理由搪塞過去。
第三百七十九頁
白許記述內容：
十一，我從來都不是可憐你。
……
她靜靜地翻完了整本書冊的記錄
白許從未想過要讓她來看這些，若非怕她不信自己對她的感情。
“為什麽給我看這些，你那時候為什麽違心說可憐我，那現在又願意和我成親是為什麽？”
白許擁她入懷，“我只是想通了，你寧願冒天子盛怒也要同裴玉退婚，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我卻連自己的感情也不敢面對。”
他松開她，在她額頭上一吻，“十一，我是真心實意想同你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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