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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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江昀和江其深留在客廳。

江昀最終還是冷靜了下來。

他確實有過想要動手的想法,甚至手的已經舉了起來,但是看見江其深的臉,又像是瞬間失了力氣,整個人都像是被各種紛亂的情緒擊垮了一樣,只能疲憊地垂下眼,倉皇地避開江其深的目光。

他的理智早在進門看到那一幕的時候就已經消失殆盡。

他恐懼又困惑,壓抑克制又戰戰兢兢。

“什麽時候開始的?”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江昀才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江其深倒像是被江昀問住了似的,半天沒有聲響。

什麽時候開始的?

江其深也在想。

也許早在他沒有發現的時候,它就已經在他心裏生根發芽了,後來的每一天都像是一滴一滴灌溉的水分,只需要一點點,就像是野草一樣肆無忌憚地瘋長。

他想過連根拔起,但是也許它已經紮根了許久,久到他沒辦法,也不舍得完全清除。

見江其深不說話,江昀也沒有生氣,像是已經徹底冷靜了下來一樣,垂眸看了幾眼自己的手心,又嘆聲道:“其深,你是他哥哥,你們不該這樣。”

江昀試圖喚醒江其深的理性。

江昀知道江其深的品行。

江其深從小到大就從來沒有讓他操過一點心,他懂事又聽話,總是有著和同齡人不相匹配的成熟。

他不像一個小孩,以至於江昀總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江昀對江其深總是有種虧欠和責任,江其深是他最好的朋友的孩子,江其深被他托付給了他,他希望江其深能有更好的生活,能過的快樂一點,即使不能像以前那樣,但是最起碼,能讓江其深忘記掉那一段不開心的回憶就好。

但是這很難,江昀嘗試了很多年也沒有成功。

也許江侑安......

江昀不太願意去想,甚至現在不想將江其深和江侑安兩個名字放在一起。

“但是我們沒有血緣關系。”江其深垂下了眼,鼻梁像是成了一道分割線,一半的臉墜入了陰影當中,江其深像是嘆了口氣似的,理智又有些不甘地陳述著事實。

江昀苦笑了一聲,倒沒想到自己想著讓江其深恢覆冷靜,卻意外地產生了反效果。

確實。

江其深說的沒錯。

身份並不是他們的阻礙。

“但是你怎麽分的出醒醒對你的感情就是你想的所謂的愛情呢?”江昀的語氣在空氣中顯得有些涼薄,仿佛下定決心了想徹底斷絕這段不該存在的感情似的,不顧自己的語言的刻薄和尖利,簡明扼要地戳破了江其深一直顧慮的問題,“醒醒年紀還小,他根本不懂,他甚至分不清到底什麽是愛情,什麽是依賴。”

一陣沈默鋪天蓋地地襲來。

江昀的話像是變成了一柄又一柄的利刃,毫不猶豫地刺開了江其深隱藏的很深的疑慮和遲疑。

“其深,我還是那句話。”江昀見江其深沈默了下來,又嘆了口氣,但還是堅定又決絕地繼續道,“你比醒醒大五歲,你也該更成熟一點,你考慮清楚,不要毀了他,也不要毀了你。”

江昀的話像是一錘定音。

仿佛沒有了任何一點點的可能性,沒有辯駁的機會,也沒有不甘心的可能,無法上訴,無法掙紮,就此塵埃落定。

天色不知道什麽時候暗了下來,窗戶沒有關上,一陣又一陣的風吹窗縫刮進來,將輕薄的窗簾打圈似的纏在一起。

室內也歸於靜謐。

江昀沒有想去開燈的意思,只是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等著江其深的回答。

江其深也沈默了許久,最後還是在黑暗中開了口。

依舊是那句話。

“都是我的錯。”

江其深將一切罪責都攬了下來,即使知道江昀沒有想要責怪江侑安的意思,但依舊心懷顧慮,擔心江侑安不可避免地受到哪怕一點點的牽連。

江昀終究還是有些不忍心,站起身之後遲疑了一瞬,拍了拍江其深的肩膀,沒再說什麽,在離開時也沒有開燈,貼心又有些殘忍地把黑暗留給了江其深。

江侑安被萬韻和送回了房間。

萬韻和把門關上,猶疑地將手從門把手移開後,才緩慢地轉過身看江侑安,神色間都是不解和心疼。

萬韻和其實並不想去面對,雖然早在意識到他們之間關系的微妙後,就心知總有被捅破窗戶紙的那天,但是真當東窗事發的這天來了,她還是沒辦法做出最好的選擇。

她不忍心傷害江侑安,也不忍心傷害江其深。

“醒醒,時間不早了,你先休息吧。”萬韻和錯開了江侑安看她的目光,輕聲道,“明天早點起床,媽媽送你回學校。”

江侑安搖頭,依舊執著地想要對上萬韻和的眼睛,想讓萬韻和看見他目光裏的執著和倔強,但是終究還是徒勞,不管江侑安怎麽努力,萬韻和依舊不想看他,像是躲著他似的,仿佛只要不撞上他的眼睛,今天發生的一切就都假的。

“我不想走。”江侑安開口。

萬韻和很少生氣,但是這次還是難免有點被江侑安激出了一點情緒,嘆了口氣後,按捺住自己的焦躁後才緩聲道:“怎麽不想走?你不準備念大學了?聽話,江侑安。”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的,萬韻和只要一喊出江侑安的名字,就意味著萬韻和是真的生氣了。

“那江其深......”

還不待江侑安說完,萬韻和就厲聲打斷了江侑安。

“喊他哥。”萬韻和終於回頭看江侑安了,眸光裏充盈著一股隱秘的痛苦,再收回目光時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軟弱,“江侑安,你懂點事,別惹我們生氣。”

江侑安還是望著萬韻和。

“不要再提這件事了,這事是你哥不對,你也有錯,這都是錯誤的,不應該的。”萬韻和閉了閉眼,殘忍地開口,“過了今晚,這件事就此過去,你們趕緊斷了。”

萬韻和知道江侑安的性格。

江侑安從小就聽話又乖巧,一開始還是尚未完全融入他們家的不安和畏縮,長大之後又學會了察言觀色,總是能清楚地窺探出周圍人的邊界,調皮地試探,但是從來不會跨過去,一旦察覺到了一點不對,就會立刻服軟,撒著嬌地求她原諒,不頂嘴不反駁,輕而易舉地就讓萬韻和忘記了生氣。

所以直到現在,萬韻和都沒有真正對江侑安生氣過。

原本萬韻和以為自己表現的很明顯了,也已經自顧自地認為江侑安不會在說些什麽,會放棄反抗,聽她的話,好好睡一覺,明天回學校,忘記這件事,忘記這段感情,然後一切就回歸原點,他們還是像以前那樣。

江侑安有些茫然地看著萬韻和,問:“為什麽是錯誤的?”

萬韻和垂眸看江侑安,眉眼依舊是溫柔的,但是說出的話卻冷若寒冰,“因為你們愛上了不該愛的人。”

江侑安覺得實在荒謬。

這一整句話的每一個字都非常荒謬。

他實在想不通為什麽萬韻和會把這段感情歸於錯誤和不應該。

他為什麽是錯的?

他只是喜歡一個人而已。

“沒有什麽不應該的。”江侑安垂眼,執著地搖頭反駁,“......我

和他沒有血緣關系。”

萬韻和沈默了,脫力似的把手垂下,半響後才輕聲道:“但是我對你們視如己出。”

江侑安感覺心臟被硬生生地挖掉了一塊,他拼命地想要填上那塊空隙,但又總是趕不上它殘缺的速度。

“醒醒,去睡覺吧。”萬韻和道,“明天媽媽喊你起床。”

萬韻和說完之後就關門離開了。

第二天一早江侑安也沒有看見江其深,還沒等他想辦法找到江其深的身影,萬韻和就強硬地拉著他上了車,親自開車把他送回了學校。

萬韻和不再讓江侑安見江其深,幾乎到了一種無所不用其極的狀態,逼著江侑安換了手機號,讓江侑安當著她的面刪掉江其深的聯系方式,不管是電話還是微信,網絡還是現實,江侑安的一切行程和交際都要和萬韻和報告,事無巨細,一五一十,萬韻和任何一點都不想錯過。

江侑安只覺得累。

他見不到江其深,但是萬韻和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無形地提醒著他和江其深之間的牽連。

他在冷靜的時候也有去回想過那天。

就像是江昀說的那樣,他不懂事,他也確實不懂事,他一直都只看到了當下的快樂,但是卻從來沒有看到過他們之間存在的各種隱患。

他開始學著迎合萬韻和,想讓自己懂事聽話,讓萬韻和放心,相反設法地想要讓一切都還有回轉的餘地。

他寧願暫時見不到江其深,也不想就這麽結束一切,徹底對江其深死心。

萬韻和經常來Y市找他,總是勸他認錯,讓他放棄,重新開始,但是每次都只能得到江侑安沈默的回答,最終也只得無奈地離開,接下來幾天的行為則更加的變本加厲。

江侑安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牽線木偶,和江其深被鐵鏈拴在一起,每一步都被人牽著走,沒有一點選擇的餘地,也沒有選擇的能力,只能按部就班地往前走,生怕自己走錯一步,就讓江其深也引火自焚。

他盲目又愚蠢地認為只要自己足夠聽話,就總是能等到一點喘息的機會,能等到一點點,哪怕只是一點點和江其深的未來。

江侑安學會了等待,等待著每一天時光的消磨,等著這學期的課程結束,他就能以正當理由回家,能以正當理由見到江其深。

日子總是枯燥又漫長。

他沒有聽到一絲和江其深有關的消息,仿佛江其深這個人就從他的世界消失了一樣。

在完成了最後一門的考試,江侑安幾乎都沒想過回寢室,直接撿起自己的書包,就直接空著手去了車站,坐上了回家的車。

在江侑安到家的時候,冬日的太陽已經開始降落。

柔情淡粉的晚霞從遠處蔓延,穿過院子中間的樹,越過角落的秋千架,從窗戶裏灑進了室內。

江侑安背著包往前走,推開院子門,徑直踏進院子,一步一步走過院子的石階,越靠近大門腳步越快,到最後幾乎是飛奔,幾步就走到了門口。

在開門前,江侑安下意識地把自己跑的淩亂的頭發理順,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書包和衣服,才伸手去開門。

冬天的夜晚總是來的很快,光線逐漸暗淡,晚霞逐漸消退,在遙遠的邊際掙紮。

江侑安渴望在家裏看見江其深的身影,他靠著想象挨過了聯系不到江其深的一個多月,所有的等待和念想都是為了現在能有機會見到他。

門被推開,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和江侑安想象的不同。

室內空蕩蕩的。

江侑安楞了一下,又下意識地看了樓上,邁進房子後將自己背上的書包隨便拋下,就跑上了樓,徑直奔向江其深的房間。

江其深的房間依舊空蕩寂靜,毫無人氣。

江侑安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似的,又一間一間地尋找江其深的身影,把整棟房子的每一處都找了一遍,最後才徹底放棄,茫然地站在客廳的中央。

時間還早。

江侑安又看了眼時間,不再猶豫,又臨時打了輛車,徑直駛去江其深的公寓。

江其深的公寓也沒人。

夕陽緩緩降沈。

江侑安席地而坐,盯著空氣中的小粉塵在餘暉中浮沈。

他突然開始茫然了起來,感覺自己做的一切等待和努力都像是無用功,像是丟進了黑洞一樣,在墜進去的一瞬間就已經有了結果。

他早該預料的,萬韻和做的這麽決絕,不可能會忽略掉這個缺口,肯定早早地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想盡了一切辦法去隔絕了他們見面的可能。

還有江昀。

江昀肯定也不會什麽也不做。

江侑安的頭腦一片混沌,好像只是在這個時候,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也許已經徹底聯系不到江其深了,他也許已經徹底失去江其深了。

江侑安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天色昏沈,沒有關攏的大門才像是被人推開了。

一陣沈悶刺耳的開門聲響起,而後便是一段輕緩的腳步聲。

萬韻和有些不忍心地看向呆坐在地板上的江侑安,遲疑了兩秒後還是伸手摸了摸江侑安的頭,又順著撫了撫江侑安皺起的眉心,道:“醒醒,走吧,別坐在這兒了。”

只這麽一剎那,江侑安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萬韻和的聲音像是一把利刃,輕而易舉地就刮破了江侑安的淚腺,讓他的眼淚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哭的狼狽又無措。

萬韻和幾乎也要忍不住了,眼眶瞬間紅了,看向江侑安的眼神充滿著心疼和忐忑,手指不住地在江侑安臉上擦拭,但怎麽也無法阻擋住江侑安的眼淚墜在地上。

江侑安實在太難受,太痛苦了,他艱難地在心裏築上了一層銅墻鐵壁,讓他不要那麽去在意江其深,讓他不要去想江其深,但是只是那麽一下,那些被他壓在心底的野獸就像被釋放出來了,橫沖直撞,把他的理智的撞得人仰馬翻。

“哥呢?”江侑安吸了吸鼻子,拼命著壓著哭腔,錯身躲開了萬韻和摸他臉頰的動作,肩膀依舊隨著他抽泣的動作小幅度的輕顫。

萬韻和的手僵硬在空氣中,過了好半響才把手收回,有些猶疑又無措地攥了攥後才又擡眼看向江侑安,說了實話,“他出國了。”

江侑安回頭看萬韻和。

萬韻和有些不忍心地別開了江侑安的目光,繼續道:“醒醒,其深出國了,他不會回來了,你別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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