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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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本島,上環。

昔日的小漁村已經發展成了一個繁榮的城鎮,但要說21世紀鋼鐵大廈林立的場景,那還有些遙遠。作為大陸移民最密集的聚居地,如今的上環看上去很有些海外唐人街的風貌:沿街密集的繁體字招牌大小顏色各異;路上是來來往往的行人;還能夠看見附近村莊的農民與漁民蹲在貨物擔子後吆喝販賣;早餐鋪子旁邊圍著一群淘氣的孩童,嘰嘰喳喳不知道在玩什麽游戲。

在全是黃種人的街道上,一對年輕白人夫婦就十分顯眼了。畢竟,香江的白人圈子和華人圈子涇渭分明。大凡歐美人士都居住在政治中心的中環,出現在上環的次數屈指可數。

有兩個大膽的小男孩拋下手中正在玩的石塊亦或是木簽,小跑幾步跟到兩個洋人身後。他們無法辨別白種人的美醜,純粹是出於好奇。

突然,那名黑發的白人男子一轉頭,銳利的目光就看過來。小男孩們被嚇了一跳,哄的一下就準備跑,卻不知怎麽腳就像被釘在地上似的,動都動不了。他們哪裏見過這種古怪的事,差點就被嚇哭了。

男子身邊的金發女人發現了這邊的狀況。這位年輕夫人倒是很和藹,不光用蹩腳的粵語跟他們道歉,還送了兩枚包裝精美的巧克力給他們。這樣子的巧克力只有在中環的大商店裏才有賣。

“你們知道‘白記藥鋪’是在哪裏嗎?”她將小孩子們哄好了,才問道。

小男孩滿嘴都是棕黑色的糖液,模糊不清地回答她:“知道,在後面那條街。”

金發女子又給了兩枚巧克力作為酬勞,就獲得了兩名小向導。他們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帶路,時不時跟周圍的街坊鄰居商鋪老板打招呼,不一會兒就轉到了一個低矮的小鋪子跟前。

小鋪門口一塊毫無誠意的布幡,上書“白記”兩個字。

小男孩們大約也覺得這個門面寒磣了,走之前還特意補充了一句:“白先生是附近三條街最好的中醫。非常good!”

溫蒂朝孩子們揮揮手,一直到他們活蹦亂跳地消失在視野裏,才轉過來面對這家“白記藥鋪”。

藥鋪當街是一個高高的櫃臺,裏面一面墻的藥櫃,上百個小抽屜每個上面都貼著新舊不一的標簽。光線昏暗,照得人有些發冷。

“客人嗎?”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抓藥在前堂,看病來後院。”

櫃臺後面一個紮麻花辮穿布衣的小姑娘,沒見到藥方單子,就拿手往右側指。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才能找到一扇狹窄的小門,似乎是通往後院的。門上掛著深藍色的門簾,幾乎和陰影混為一體。

湯姆率先掀開門簾,確認了沒有危險,才扶著溫蒂往裏面走。

“白爺爺,是看病的。”小姑娘見他們進去了,喊了一聲。不是香江通行的粵語,而是東北話,跟後世的普通話聽不出多少區別。

溫蒂一怔,但沒有說什麽,繼續往前走。

出了陰暗的走廊,就來到一個陽光燦爛的小院,當中一顆桂花樹,香氣襲人。樹影底下的石桌旁坐著個老人,身材微胖,長袍馬褂,倒是沒有留辮子,畢竟清朝已經亡了40年了。

“兩位,看病啊?”見是兩位外國人,老人也沒有絲毫異色,反而很健談,“呦,是這位夫人吧。”

他給溫蒂搭脈:“夫人,你這是先天不足啊。”

“能治嗎?”溫蒂問。

“能啊,怎麽不能?這個世界上,凡是病總是能治的。身體有病就用草藥治,心裏有病就用心藥治。總之,但凡是病總是能治的,不過是有時候得不到那合適的一味藥罷了。”

他說得太過輕巧,湯姆反而不敢相信了。他將一個藥瓶懟桌上,順手施了一個翻譯咒。“老先生不要騙我們。這個東西是您這裏流出去的吧?”

老人“嘶”了一聲,打開瓶子聞了聞。一股混合著魔力的藥味,是‘柑橘一號’的仿制品。

“原來是假貨遇到正主了,失敬失敬。”老人拱拱手,卻沒見多少愧意,“貴公司的藥品在香江可是天價,小老百姓買不起。為了造福鄉鄰老朽才做了這些藥膏,沒有別的意思。”

“老人家別與他撕扯。”溫蒂跟著拱拱手,“我們是來看病的。”

“您是中國巫師,我們是英國巫師。大家都是巫師,坦白說話比較好。”湯姆講完這一句,才學著拱拱手,坐到溫蒂身邊。

老中醫不以為忤,打了個手勢,就見一個茶壺和三個茶杯“踢踢踏踏”跑過來,自己蹦到桌子上開始煮水泡茶忙碌起來。

“你這個病啊,看上去是氣血兩虧,但既然這麽多好藥都沒用,就是有別的病竈了。”

“什麽病竈呢?”

“神魂不穩。氣血不足我能醫,神魂不穩我就醫不了了。你得去西南找劉家人,漢姓劉苗姓仡肖的那家,他們研究神魂。再就是青藏高原上畫符的那家,他們的祖上懂……那個什麽……對,時空。”

“益西族?”

“對對對,就叫這個名。年紀大了,記不住事。”白老先生笑呵呵,給湯姆和溫蒂一人一杯茶水,“益西族前幾年打仗的時候被人踹了老窩,還去海外轉了一圈。如今西藏還亂,他們就一直避在四川珠家人那裏。”

溫蒂捧起杯子喝了一口,一股熱氣從口腔暖到胃裏,又順著血液流遍全身,她的眼睛一下亮了。“我們跟益西族一直有聯系——這茶不錯。”

“嘿,回頭我拿藍枸杞和紫血藤給你煮水喝,你這心悸的毛病就能緩下來;但要根治,還得回大陸,配合長白山的聖泉養上兩年。至於神魂方面——你跟益西族有舊那是最好的了,可以讓他們去找劉家人,他們少數民族之間比較有共同語言。”

老人一點都不含糊的態度贏得了湯姆的好感,談妥了溫蒂的病情,他們就開始閑聊。

“中國的巫師,都是以家族為單位的嗎?”

“是啊。中國雖然大,但適合我們住的深山老林也就這麽幾座:長白山大興安嶺那一片、神農架那一片、昆侖天山那一片,這是最大的三家。除了昆侖頂開門收徒外,其餘的都是家族。有條件的占個山林,沒條件的就跟普通人雜居。蒙古、西藏、西南那些,算是少數民族的地盤。剩下的山頭,但凡好一點的都被和尚道士搶走了。他們管我們叫邪魔外道,我們也瞧不起那些強行裝神弄鬼的,為了搶山頭互相不對付幾千年了。”

“您對別的巫師家族都挺了解的啊。”

“來來去去這麽些人,平日裏消息往來總是有的。”老人拍拍桌面,旁邊小水塘裏立馬鉆出來一條火紅色的鯉魚,浮在水面上,魚嘴大張,仿佛等著投餵。

老人憑空變出紙筆,寫了一張字條,卷起來塞進魚嘴裏。就見那條鯉魚幾下就鉆進水裏不見了。

大約過了十分鐘,那魚才回來,直接彈出水面將回信吐到桌子上。信紙竟奇跡般沒有沾上半點水跡。

“你瞧,除了離不開水,方便得很。”

“確實,比我們用貓頭鷹還要快不少。”湯姆讚許道。

“你們啊。你們白人巫師上次來中國,還是幾百年前呢。”老中醫好笑地說,“勸說我們加入那什麽《保密法》。”

“我記得中國是沒有加入《保密法》的地區。”

“因為沒必要啊。”老人擺擺手,“我們向來是隱居的。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總之都是隱居。不過近些年局勢動蕩,年輕人的想法跟我們不同嘍。”

“怎麽個不同法?”

“參和普通人的事。運動啦,□□啦,救國存亡啦,還有這個黨那個黨的。然後就是日本巫師打進來……”他突然不說了,像是勾起了什麽不好的回憶。

溫蒂突然開口:“我聽您口音是東北人,不會是30年代從長白山遷來香江的吧?”

老人擡眼看了溫蒂一眼:“夫人倒是個中國通。實不相瞞,老朽的兒子,就是那個時候沒的……”

這時,突然傳來前堂小姑娘脆生生的喊聲:“白爺爺,葛峰哥回來了。”

話音還沒落,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子就走入小院。他長得很英俊,是一種跨越種族都可以識別的帥,意氣風發,典型的上等人模樣。“呦,爺爺有病人。”他輕佻地笑笑,“還是兩位洋大人。”

“不像話!”白爺爺訓斥他。

白葛峰聳聳肩,算是接下這句批評,眼神卻是桀驁的。

“喔噢。”湯姆慢吞吞地開口,“你討厭外國人?”

翻譯咒語的效果讓白葛峰停了一瞬,但他馬上就再次聳聳肩,回道:“可不敢。不過我討厭日本巫師那樣的外國人。”這句話的潛臺詞是“就算同為巫師也有可能是敵人”,充分表達了他的戒心。

湯姆眼神閃了閃,這個年輕人看著是個憤青,說話卻很圓滑。

白老先生因孫子的無賴樣氣得直吹胡子,刷刷刷寫了一張藥方拍給他。“煎藥去,別成天油頭粉面的在外面鬼混。”

“我瞧瞧啊。好家夥,藍枸杞、紫血藤、水靈芝,這張方子可不便宜。我們從老家帶出來的藥材不多了,用一點少一點,爺爺你可真舍得。收診金了嗎?”

“快去!哪這麽多話?!”

“嘖嘖。”白葛峰揮手一個咒語,接住爺爺丟過來的茶杯,連同已經灑在空中的茶水都自動飛回到杯中。他將茶一口幹了,才揮著藥方離開。

“呼~呼~”老爺子氣得肝疼。“我那不成器的孫子。”他說,“就是活躍分子,一點都沒吸取他爹的教訓。時移世易,人心不古,我是看不懂他們年輕人了。”

湯姆摩挲著手上的戒指,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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