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雪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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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潭(一)

“顧菟,我遇見過很多的人,但是稍有往來的,可以說是寥寥無幾,掰著手指頭也數不出幾個來。你是我,除了師父之外,最信任的人。師父的很多事,我都不知道,你的很多事,我也不知道。這些都罷了,畢竟師父不喜歡我發問,而對著你,我又怕問東問西顯得我多疑。所有的不夠了解,都是怪我自己。”

“但是,當我得知,在我心中,我們有若前定一般的相遇,竟然是你的預謀,我真的很不好受。”

“你還親口承認過,你要找的凡煙,是我。”

“顧菟,和你在一起,我也很高興,但是我總是有些……”我嘆息了一聲,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其實我本來沒想把話說得這樣重的,瞿姜既然當初瞞著我,定然也是有苦衷的。可是我一直把瞿姜和顧菟當成兩個獨立的存在,認為瞿姜的苦衷不該成為顧菟隱瞞我的理由。

可惜現實卻並非如此。

她們一直都是一個人。

說話方式一樣,雖然體貼親和但是卻有著不容違抗的意味。性格也一樣,都在真正應當宣之於口的時候選擇緘默。

是我不願意正視我和瞿姜之間因身份不同而會產生的種種麻煩,而刻意分開了她們。

而瞿姜的做法在最開始就是和我相反的。

她默許我喊她陛下,卻也高興我喊她顧菟,應該是真心希望我不要強行將這兩者掰開來看。

但是當她發現我執意公對公、私對私的時候,卻由著我來了。

我其實不太懂她為什麽這樣。

“瞿姜。”我是第一次如此正經地喊她。

“嗯?”瞿姜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還是決定問出來:“顧菟於你,是誰呢?”

瞿姜笑了一下,卻並沒有正面回答:“比起一見面就報上大名來的你,我確實不夠坦蕩。我其實很害怕你意識到我是當扈國儲君的那一刻起,就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回避。”

“那後來又為何默許我的回避?”

“只有你會如此喊我,縱著你一個,也不是什麽大事。”

我覺得我大概把所有正對困難的勇氣都放在了戰場上,刀劍相對的時候不知退縮,現在迎上溫聲細語,反而開始頻頻後撤。

“難得你願意開誠布公地和我這樣說一說你心裏是怎樣想的。”瞿姜斯有所感地抓住我的手,“一次性,我們說清楚了。即使你是走,給我的原因也不該是‘過去’。”

“阿泱,我若是許你離開,只會是因為我自己不好,而不是因為永翼國,更不是因為當扈國。”

她如此熱切地握著我的手,攪得我思緒一團亂,半天不知該如何回應。

“《決明錄》。”瞿姜見我不說話,便將主導權又重新拿了回去,

“嗯?”我不明所以地望向她,關《決明錄》什麽事?

“你說我的很多事,你不知道,怕自己問東問西顯得過於多疑。我知道你的擔憂,也理解你一直認為自己不過是一位客人,所以我特意尋來了《決明錄》給你。”

“《決明錄》竟然是你特意尋來的?”這可太讓我意外了。

“你看過吧?不然那次不會來找我的。”瞿姜道。

我點點頭,心中突然有些害怕起這樣算無遺策的她。我一直都是略微側過臉去,避開她的目光的,瞿姜對此並不滿意。她一只手緊緊握著我的手,另一只手則捧起我的臉轉過來,讓我和她對視。

“方才你說,初遇時我於山中尋找的凡煙是你而非藥草。”瞿姜道,“那是為了確認‘凡煙’真的存在。”

“我自然是真的……”我想起了一個人,“因為白於淵來找你幫忙,說他不是世子,所以你來確認世子凡煙的存在?”

“嗯。”瞿姜揉了一下我的臉:“他和你在有恩必報這一點上,還真是像極了。”

“阿泱,從我親口承認我要找的凡煙是你的那一刻起,就沒有想再瞞著你任何事了。”瞿姜的手滑至我的耳後,輕柔地摩挲了幾下,“有時候你不知道該相信誰,便選擇誰也不相信,什麽也不去想。”

“我……”好吧,瞿姜看人很準,看我尤其是,我承認:“想不通自然就不再去想的好,若是覺得都很想去相信但又為難,自然誰也不信比較幹脆利落。”

我其實發現自己的壞毛病了,我不願意去厘清讓我困擾的問題,尤其在面對瞿姜的時候。

我甚至還總是以我們終有一日會形同陌路為由,在快刀斬亂麻和抽絲剝繭之間,選擇了第三條路——我繞過這些徑直離去。

“但是你翻過《決明錄》之後,不是選擇相信了嗎?”像是看穿我心中所想,瞿姜繼續道:“你為何不一開始就繞過我徑直離去呢?”

這個問題問得倒是不錯,我那時候其實完全可以不好奇的。

“若不是確認你翻過了,我會擇機讓霧嵐轉交給你的。說來你一直沒有懷疑過霧嵐,還待她很好,不是嗎?”

“因為是你……”我好似發現了心中癥結所在。

“阿泱,其實你一直都很相信我。”瞿姜也證實了她的猜想,松了口氣。

是的。

我是相信她。

但是卻不盡信,所以才會如此糾結。

“可是為什麽你就是不願意承認我和其他人不同?說句冒犯的話,尤其是和你師父,我和她不同。我不會陪你走了半程之後消失不見,留你一人孤對世間。”

瞿姜說著並起三指準備當即立下誓言,我連忙抓住她的手。她卻輕輕地將我的手掰開,“我曾於你師父塌前,對天立誓,會照顧好你。”

“我師父?”

“你師父曾有囑托。”

這我倒是頭一回知道。說來我也是愧為她的徒弟,最後一刻竟然沒能夠守在她那裏。

“來時伶仃,去時卻非孑然之身,尚有徒弟凡煙。若有機緣,拜托你多照顧她些。”

我心裏很高興師父並不是真的對我不管不顧,更沒有嫌我麻煩,最後也還想我。饒是如此,我卻還是有些不服氣,師父怎麽一直拿我當作小孩子看待。

我小聲念叨了一句:“誰需要照顧。”

瞿姜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我那半截都快落在地上的被子,還迅速把我了裹進去。

“外頭天那麽冷,穿得那麽薄,不加衣,也不捂好被子。”

“……”

瞿姜倒是厲害,字字句句不僅是關切,更是對我方才所說之話的反駁。

不過,我無法反駁,因為她說的絲毫沒錯,我確實穿得單薄,而且剛剛後背有點冷。

但是她穿得也不厚啊,我不喜歡燒炭火,搞得屋子裏也怪陰寒的。

於是我抖開被子,把瞿姜也卷了進來。

瞿姜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也老大不小了,該相互照顧的。”我伸手摟緊她,“都不能被凍著了。”

瞿姜沒說話,倒不是她不想說,而是我說完之後不知不覺地又湊近了些身邊唯一的熱源,導致我們二人呼吸可聞。

我以為她會吻我,畢竟這回真的算是天時地利人和占盡。

但是瞿姜卻在我閉上眼睛的瞬間側開了頭。

這是什麽情況?我以為我們方才算是說開了?

我其實很好哄的,只要和我好好講清楚道理,我就一點脾氣也沒有了。

我主動道:“你方才的解釋我都明白了。”

她一下一下慢慢地拍著我的背,道:“嗯,那再睡會兒吧。”

我道:“我就想和你說一聲,我之後都不會走了。”

她仍舊沒有動作,只是點點頭,很珍重地將我擁緊了些,“嗯,知道啦。”

嘶,這不對勁啊。

“就是,之前我說,你道歉沒有用嘛,其實還有後半句。”我刻意附在她耳邊道:“不要你道歉,但是我要你。”

“好。”瞿姜的聲音比以往更穩重,我知道,這個字,不僅是回答,更是誓言與約定。

“然後呢?沒了?”我搔了下她的下巴,“就這樣蓋著被子睡?”

“我不趁人之危。”瞿姜摁住我亂動的手,“眼睛剛好,繼續休息。”

後來我才悟出來。

忍一時,風平浪靜——

可放長線釣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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