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國妖妃一日體驗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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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有大醫館來收，但是同一種藥材數量太多，南山醫館就不收了，儲存也要成本，所以人們先賣藥，後趕集。
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把藥材處理的無可挑剔，有混著枯枝落葉，想多稱點分量的，有成色不好，企圖蒙混過關的。
如果這兩種情況歸類於愛占便宜，那麽發黴的都不挑出去，絕對是心眼不好。
醫館收藥，要收來就能用的，他們沒有時間做這種最基礎的篩選。
很多人被退了回去，別說朱小雨不給他們好臉色，任何一位有責任心的大夫都不收。
謝澄安還是在巷子口等了等，那對老夫妻看著眼熟，像是三家村的人，只是不知道他們叫什麽。
他們不是占便宜，也不是心眼不好，是壓根什麽都不懂。
老夫妻認出了謝澄安一半：“你是經常跟著梁大夫、給人煮藥的那個……”
謝澄安先笑著做了個自我介紹：“嬸嬸，我姓謝，叫謝澄安。”
“大黃要把最外面的粗皮去掉，然後晾幹，太粗的部分要切薄些，您這些粗皮都沒去，裏面都發黴了。”
謝澄安剝開一塊，裏面果然發黴了，這樣的藥材哪個醫館都不收，老夫妻謝過謝澄安，還誇蕭明允生得真俊。
俗話說得好，漂亮的老公能給老婆面兒上添光，謝澄安一路上都很雀躍，直到築陽書局的夥計吼了他一嗓子：“別亂碰！”
他們來築陽縣，一個很重要的目的，是給蕭明允找份活計。
長工不行，蕭明允不放心家裏，而且還耽誤他培養感情，穩定、還能帶回家的活計，好像只有抄書。
築陽縣周邊有很多村子，這些村子不論大小，都沒有自己的教書先生。
但是有青雲之志的學子並不少，條件好的，在縣裏的書塾念書，差的只能買書，在家自習。
每月初八是築陽書局最忙的日子，有人來買書，有人來取預定好的書，還有人是來交書稿、拿工錢的。
蕭明允和謝澄安來得早，這個時候人還不是很多，蕭明允被領去裏間，現場抄一張字，合格以後便能交押金，領紙墨了。
夥計李一飛：“不用抄了，你這字是我見過最漂亮的，保準沒問題！”
李一飛歡歡喜喜地拿走蕭明允抄了兩行字的紙，去給掌櫃過目。
本來看一眼就能完事，蕭明允卻等了很久，他都懷疑掌櫃的是不是老眼昏花。
每位抄書匠都會在書的最末尾，寫下自己獨特的標記，在大慶，字寫的漂亮是一件很厲害、很酷的事。
出來找活計的，家境都不怎麽樣，這麽做一是為了擴大名氣，二是為了攬私活兒。
只有把名聲傳出去，像春節和紅白事用的對聯，小孩生辰和老人過壽用的福字壽字等零活，才有可能找上他們，書局不會計較這些，但是蕭明允不能。
蕭遠之與四皇子勾結，被貶回祖籍的事還熱乎著呢，功蓋千秋的大將軍蕭思謙都下了獄，此事當真是皇帝的逆鱗。
蕭明允不是罪臣，但他是罪臣的兒子和弟弟，學子們讀書是為了考取功名，萬一因為他們用的是蕭明允抄的書，而被頂頭認為有不臣之心就完了。
不會有人買蕭明允抄的書的，但是這手字實在難得，曹潤章年過五十，從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字，他一考慮就考慮了半個多時辰。
李一飛：“不讓他署名不就行了？”
曹潤章：“此人高傲，被說了幾句嘴都能氣吐血，他肯麽？別再以為咱們看不起他。”
小夥計不比老掌櫃穩重，李一飛撂下一句：“我去問問。”就竄了出去，曹潤章連忙去追，今日人多，可別在書局鬧起來。
蕭明允在裏頭等的心焦，謝澄安在外頭等的也心焦，寫字真是熬人的活兒。
書局的人越來越多，夥計李二飛忙的腳不沾地，人一忙起來，就難免煩躁。
不買書、不取書、也不交稿、還占著地方的謝澄安引起了他的不滿。
李二飛：“別亂碰！”
謝澄安連忙往後退了退，他不識字，在書局這樣的地方很沒底氣，可是他連胳膊都沒擡，只是看了看，看看都不行？
人越來越多，說的都是謝澄安聽不懂的東西，夥計不趕客，但是擋不住其他的客人也覺得謝澄安礙事，所以他被擠了出去。
紅日高懸，熙熙攘攘，叫賣聲和討價聲不絕於耳，夫妻們或好友們攜手並肩，不趕集都不知道他們縣竟然有這麽多人。
謝澄安小小的一只，貼墻站著，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書局，像被爹娘留在原地、被囑咐別亂跑、而惶惶不安的孩子。
謝澄安忽然想到一則恐怖故事，成衣店的試衣間後面藏著人販子，進去試衣裳的人會消失得悄無聲息。
蕭明允不會被三皇子的人暗殺了吧？完犢子，真喪偶了。
就在謝澄安越想越離譜的時候，蕭明允也被趕了出來，緊接著，就聽到一位夥計說他們不招人了，叫他們去別處問問。
謝澄安：“沒事吧？”胳膊腿還全著嗎？
蕭明允：“沒事吧？”方才擠著了嗎？
謝澄安還沒有從差點喪偶的狀態中回轉，他著急道：“我沒事，你怎麽樣？”
小天爺白眼一翻，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倆經歷了啥呢：“他以為你被暗殺了。”
蕭明允一下就笑了：“想哪兒去了？”
為了避免走散，蕭明允自然而然地牽住了謝澄安，可是謝澄安並不想和他牽。
因為經常幹粗活，他的手一直都是幹巴巴的，還有很多裂紋，去年冬天生的凍瘡也沒好，跟蕭明允的手一比，簡直就是一個地下，一個天上。
察覺到謝澄安的抗拒，蕭明允嘴巴一撅，一秒切換撒嬌模式：“牽著麽，人太多了，我怕我丟了。”
謝澄安：……
話說曹潤章怕蕭明允不滿，會和李一飛起爭執，便連忙追了出來，結果李一飛已經和蕭明允商量好了。
李一飛：“他說他可以不署名，但是工錢不能少。”
曹潤章：……
這麽好說話？那他怎麽會氣吐血？
李一飛：“掌櫃的，還有什麽要交代的？”他不懂曹潤章眼裏的疑問。
蕭明允懂：“是啊，怎麽會呢？”
小天爺：“我已經補償你了！”
蕭明允不僅不能署名，還不能讓人知道他在為築陽書局抄書。
他得被趕出去，再從後門進來，以後也只能走後門，好像在做見不得人的買賣似的，有人會覺得委屈吧？不過蕭明允不會。
蕭明允說他們得走後門的時候，謝澄安就明白了，此時，蕭明允正在和曹潤章談細節，謝澄安在外面等。
這裏是招待貴賓的，陳設比前頭講究得多，瞧著謝澄安有些局促，李一飛端來一些茶點，叫他隨便用。
房間裏另有一人，李一飛喊那人師爺，謝澄安不認得，不過，看那人的穿著打扮，明顯不是普通百姓。
謝澄安再厲害，也不敢在當官的面前出風頭，便一直乖乖地坐著，不敢亂動，也不敢吃桌上的茶點。
走出書局所在的巷子，謝澄安才自在了些，還沒商議好下一步去哪兒，蕭明允突然遞給他一個小包袱。
蕭明允：“看看這是什麽？”
不放心謝澄安一個人在外面，蕭明允便用天眼時時看著他，結果就看到謝澄安想買書，又舍不得買，還被夥計兇了。
領了紙張墨條，蕭明允便把第五排書架上、第三格裏的第二本書買了下來，那是一本書頁泛黃，書角嚴重破損的醫書。
十多年都沒賣出去，蕭明允要買，曹潤章三兩銀子給了他兩本，一本《百科醫書》，一本《百草大全》，築陽縣唯二的兩本醫書。
而三兩銀子只能買三分之一本《孟子》，大慶的書籍很貴，貴得謝澄安都不敢問價格。
買不起書，也買不起筆墨紙硯，所以梁大夫註重實踐。
學了四年醫，謝澄安字都不認識幾個，八個字裏面只認得百、醫、草，他一直盯的那本是《百科醫書》。
謝澄安捧著小包袱，聲音有些顫抖，不知道是因為這兩本書就快散架了，還是因為平生第一次收到禮物。
謝澄安：“多、多少錢啊？你什麽時候買的？我、我不識字……”買這個不是白花錢麽。
怕謝小結巴真地把這兩本書抖散架，蕭明允仔仔細細地把書包好，收進了背簍。
蕭明允：“我教你。”
別人有的東西，小郎君也要有，他的小郎君不必羨慕任何人，蕭明允說著，還揉了揉謝澄安的小腦瓜，引起當事人一陣不適，
可是剛得了人家的禮物，謝澄安不好意思罵人，反而夾著嗓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溫柔地說：“多少錢呀？”
蕭明允：“不貴。”
謝澄安：“不貴是多少錢？”
他拿著家裏全部的家當，就算不管家，也得知道每一筆錢的去向，免得將來公婆問起來，他連錢花在了哪兒都不知道。
蕭明允：“不貴就是不貴。”
急得謝澄安都快掛在蕭明允身上了：“不貴是多少錢嘛？”
尋常時日，尋常巷陌，小郎君第一次跟他的老公撒嬌，日暖風輕，春色正好。
謝澄安：“三兩？”
蕭明允：“嗯。”
謝澄安：“三兩！”
蕭明允：“嗯！”
謝澄安：“退了吧，太貴了。”
等，不對，兩根簪子兌了五兩，藥材總共賣了八十四錢。
不知道書局要收多少押金，謝澄安給了蕭明允一兩，剩下的錢都在謝澄安身上。
買書花了三兩？不會是偷的吧？鄭豐收就經常偷他爹的錢！
說好那十四兩銀子是他的、說他不必用這些錢補貼家裏、說他可以留著將來開醫館、說、說得可好聽了！
謝澄安面色一沈：“你哪兒來的錢？”
蕭父蕭母偷偷地囑咐過蕭明允，說讓他給謝澄安買兩件衣裳。
看有什麽好吃的，也給買點兒，小孩兒怎麽可能不喜歡零嘴？可是謝澄安從來舍不得買。
蕭明允沈默良久，說：“你們的兒子囊中羞澀。”
蕭父蕭母：……
對哦，他們把錢給了謝澄安，還交代蕭明允，一定要給謝澄安說清楚，那些錢是他進門和過年應得的紅包。
老兩口怕他推脫，才說叫他管家什麽的，還讓蕭明允跟他說，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拿出來。
不像是公公婆婆對兒媳婦說的話，倒像是親爹親娘對即將出嫁的女兒說的話。
經歷了一番變故，二老自然知道掙錢不易，但是把錢給謝澄安，絕不是沖動。
他家光景不好，謝澄安小小年紀嫁過來沖喜，他們心裏本來就有愧，結果才三個月蕭明允就醒了，謝澄安是他家的福星呀。
拋開此事不提，他們是真心喜歡謝澄安，以前給兩個兒子發壓歲錢，比這個還多呢。
蕭明允：“不過，您兒子有方硯臺。”
他們離開京城的時候，並非完全無人相送，蕭明允的好友李秉文就給他備了很多盤纏。
兩只湖筆，兩塊徽墨，一方紅絲石硯，一盒冰紋梅花宣紙，文房四寶，齊了。
旁人都以為這是叫蕭明允博學篤志，實際上李秉文悄悄地對他說：“沒錢了就把這些東西賣了，我找機會再給你寄。”
給銀子是明目張膽的救濟，風口浪尖上，從商不從政的李秉文也不敢。
東西雖然貴重，但是一夜長大的和一夜憔悴的，帶著兩個傷殘，一家子心灰意冷，根本沒有心思細看，蕭明允出事以後，家裏一團亂，他們就把這些東西忘了。
成親的第二日，謝澄安想找個東西，把窗戶上的洞糊上，他把家裏翻了個遍，終於找到一盒紙，透光性差了點，但他要求不高，能擋風就行。
價值千金的冰紋梅花宣紙被糊在了窗戶上，鄭豐收來看謝澄安的時候，驚得下巴頦差點掉下來，這種紙連他都買不起，謝澄安竟然用來糊窗戶？
謝澄安做好被罵的準備，戰戰兢兢地跟公婆認了錯，公婆卻沒有怪他，反而叫他拿去縣裏賣了，讓他拿著錢買衣裳。
這些東西歸根到底是蕭明允的，謝澄安怕他真的賣了，蕭明允會生氣，他們也沒艱難到賣家當的地步，所以沒有打算賣。
紅絲石硯產量極少，賣了這次，這輩子都不一定能遇見第二方，他爹喜歡這些，蕭明允想在賣之前，問問他的意見。
變故催人成長，只要家人平安，身外之物哪兒有什麽要緊。
若不是他稀罕四皇子送來的那幅畫，他就不會被三皇子誣陷，與四皇子勾結，他們一家人也就不會落到這步田地，蕭遠之想都沒想就同意了。
縣裏沒有當鋪，蕭明允本以為賣不掉了，沒想到和曹潤章很投緣，於是，價值千金的紅絲石硯，被賣出八兩銀子的白菜價。
曹潤章算是築陽縣的富家翁，可他仍然不會花太高的價錢去買一方硯臺。
謝澄安：“對不起，我剛才以為……”
蕭明允：“賣家裏的東西，本該和你商量，我是怕你舍不得……”
家裏的東西？謝澄安小臉一紅，搶著說道：“你自己決定就好。”
在三家村，賣家當的人，俗稱敗家子，他們的日子雖然艱難，但是也沒到這個地步。
要不是找了份抄書的活計，蕭明允在謝澄安心裏就不只是倒竈鬼，還是敗家子了。
三兩銀子買了書，二兩銀子交了押金，還餘下三兩，三兩銀子很耐花。
蕭明允以十分霸道的方式給謝澄安買了新衣新鞋，又買了一百斤白米，二百斤白面。
豆類、調味品、日用品、都買了不少，還買了一張弓、二十支箭、兩匹棉細布。
蕭明允彎著腰，小小聲說：“這樣的棉布，在京城得賣三百文，這兒才賣八十。”
謝澄安：“一斤大米售價五文，你可知對普通百姓來說，這八十文有多難掙？”
蕭明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把所有他能看上的，全都買了。
豌豆黃、龍須酥、雞蛋卷、江米條、天眼看得見綠豆糕是不是綠豆做的，牛軋糖是不是牛乳做的。
紅糖餅的餡是不是紅糖、茯苓餅的夾心是不是杏仁核桃松子仁。
京城的人都是這樣花錢的？謝澄安都有點看呆了。
都這樣了還沒花完，蕭·對銀子沒概念·明允：“吃這個嗎？”這裏的東西都好便宜啊。
太有概念了謝澄安：“不吃、真的不吃，你別買了！”急得謝澄安拉住了蕭明允的胳膊。
還是花錢效率高，這種時候絕不能退縮，蕭明允雙手抱胸，下巴一揚：“拿兩斤。”
每路過一家賣黑芝麻糖的攤位，小郎君都要盯著人家的糖看，口水都快流出來了，還說自己不想吃。
謝澄安：“半斤！”
蕭明允：“兩斤！”
小夥計：“好嘞！”
買這麽多好吃的？給他？謝澄安惶恐，他是拿了禍國妖妃一日體驗卡了嗎？不不不，這不行，他會被活活燒死的。
“拿到工錢了再買！”
“下次來他還有。”
“甜食吃多了會長蛀牙的！”
“吃不完都壞了。”
“別買了，車上真的裝不下了！”
“爹娘會怪我們亂花錢的。”
“買了我也不吃。”
蕭·夾子音·明允：“一定是我不夠好，你才不願意吃我給你買的菱粉糕，沒關系，你不吃我也不會傷心的。”
謝澄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聽不懂人話歸根到底是腦子有病，完了，嫁了個傻蛋。
小天爺：“小郎君覺得你腦子有病。”
蕭明允的聲音一下就正常了，他說：“好嘛，吃完了再買。”
謝澄安不想跟傻蛋說話，他們只是搭夥過日子，謝澄安不確定他有沒有資格管那麽多，那錢又不是他掙的。
可是蕭明允花起錢來大手大腳的，哪裏像是過日子的人？這可是賣了家當換來的錢，他們還有什麽東西可賣？就這都不知道省著點。
他承認，跟俊俏的公子嬉笑打鬧確實另他身心愉悅，但是不會過日子的，堅決不行。
蕭明允：“夫君，我想買驢。”
謝澄安：“你換個夫君吧。”
夫妻之間消費觀念不一致，將會是無休止的矛盾和埋怨，實在過不到一塊就離了吧，不能因為咱們節儉，就委屈了人家。
小天爺：“你還是跟我去做任務吧，小郎君已經下定決心要跟你離婚了。”
蕭明允立馬換上委屈狗狗眼，說：“嚶嚶嚶，夫君，我知道錯了，我不買驢了，你別生氣嘛。”
皺著眉，撅著嘴，輕輕地晃著謝澄安的胳膊，哎呀呀，快快快，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被俊俏公子扯著袖子喊夫君這……謝澄安的心一下就軟了。
蕭明允還不適應平民百姓的生活，等他知道賺錢難了，一定會懂得節儉的吧，謝澄安心想。
來趕集的三家村人當然不止他們兩個，偶爾會遇上相熟的，但是謝澄安也有很多人不認識，但是幾乎所有的人都認識他們。
何娘子：“那不是破院的老二嗎？”
孫瑩的眼睛都亮了：“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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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把藥材處理的無可挑剔，有混著枯枝落葉，想多稱點分量的，有成色不好，企圖蒙混過關的。
如果這兩種情況歸類於愛占便宜，那麽發黴的都不挑出去，絕對是心眼不好。
醫館收藥，要收來就能用的，他們沒有時間做這種最基礎的篩選。
很多人被退了回去，別說朱小雨不給他們好臉色，任何一位有責任心的大夫都不收。
謝澄安還是在巷子口等了等，那對老夫妻看著眼熟，像是三家村的人，只是不知道他們叫什麽。
他們不是占便宜，也不是心眼不好，是壓根什麽都不懂。
老夫妻認出了謝澄安一半：“你是經常跟著梁大夫、給人煮藥的那個……”
謝澄安先笑著做了個自我介紹：“嬸嬸，我姓謝，叫謝澄安。”
“大黃要把最外面的粗皮去掉，然後晾幹，太粗的部分要切薄些，您這些粗皮都沒去，裏面都發黴了。”
謝澄安剝開一塊，裏面果然發黴了，這樣的藥材哪個醫館都不收，老夫妻謝過謝澄安，還誇蕭明允生得真俊。
俗話說得好，漂亮的老公能給老婆面兒上添光，謝澄安一路上都很雀躍，直到築陽書局的夥計吼了他一嗓子：“別亂碰！”
他們來築陽縣，一個很重要的目的，是給蕭明允找份活計。
長工不行，蕭明允不放心家裏，而且還耽誤他培養感情，穩定、還能帶回家的活計，好像只有抄書。
築陽縣周邊有很多村子，這些村子不論大小，都沒有自己的教書先生。
但是有青雲之志的學子並不少，條件好的，在縣裏的書塾念書，差的只能買書，在家自習。
每月初八是築陽書局最忙的日子，有人來買書，有人來取預定好的書，還有人是來交書稿、拿工錢的。
蕭明允和謝澄安來得早，這個時候人還不是很多，蕭明允被領去裏間，現場抄一張字，合格以後便能交押金，領紙墨了。
夥計李一飛：“不用抄了，你這字是我見過最漂亮的，保準沒問題！”
李一飛歡歡喜喜地拿走蕭明允抄了兩行字的紙，去給掌櫃過目。
本來看一眼就能完事，蕭明允卻等了很久，他都懷疑掌櫃的是不是老眼昏花。
每位抄書匠都會在書的最末尾，寫下自己獨特的標記，在大慶，字寫的漂亮是一件很厲害、很酷的事。
出來找活計的，家境都不怎麽樣，這麽做一是為了擴大名氣，二是為了攬私活兒。
只有把名聲傳出去，像春節和紅白事用的對聯，小孩生辰和老人過壽用的福字壽字等零活，才有可能找上他們，書局不會計較這些，但是蕭明允不能。
蕭遠之與四皇子勾結，被貶回祖籍的事還熱乎著呢，功蓋千秋的大將軍蕭思謙都下了獄，此事當真是皇帝的逆鱗。
蕭明允不是罪臣，但他是罪臣的兒子和弟弟，學子們讀書是為了考取功名，萬一因為他們用的是蕭明允抄的書，而被頂頭認為有不臣之心就完了。
不會有人買蕭明允抄的書的，但是這手字實在難得，曹潤章年過五十，從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字，他一考慮就考慮了半個多時辰。
李一飛：“不讓他署名不就行了？”
曹潤章：“此人高傲，被說了幾句嘴都能氣吐血，他肯麽？別再以為咱們看不起他。”
小夥計不比老掌櫃穩重，李一飛撂下一句：“我去問問。”就竄了出去，曹潤章連忙去追，今日人多，可別在書局鬧起來。
蕭明允在裏頭等的心焦，謝澄安在外頭等的也心焦，寫字真是熬人的活兒。
書局的人越來越多，夥計李二飛忙的腳不沾地，人一忙起來，就難免煩躁。
不買書、不取書、也不交稿、還占著地方的謝澄安引起了他的不滿。
李二飛：“別亂碰！”
謝澄安連忙往後退了退，他不識字，在書局這樣的地方很沒底氣，可是他連胳膊都沒擡，只是看了看，看看都不行？
人越來越多，說的都是謝澄安聽不懂的東西，夥計不趕客，但是擋不住其他的客人也覺得謝澄安礙事，所以他被擠了出去。
紅日高懸，熙熙攘攘，叫賣聲和討價聲不絕於耳，夫妻們或好友們攜手並肩，不趕集都不知道他們縣竟然有這麽多人。
謝澄安小小的一只，貼墻站著，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書局，像被爹娘留在原地、被囑咐別亂跑、而惶惶不安的孩子。
謝澄安忽然想到一則恐怖故事，成衣店的試衣間後面藏著人販子，進去試衣裳的人會消失得悄無聲息。
蕭明允不會被三皇子的人暗殺了吧？完犢子，真喪偶了。
就在謝澄安越想越離譜的時候，蕭明允也被趕了出來，緊接著，就聽到一位夥計說他們不招人了，叫他們去別處問問。
謝澄安：“沒事吧？”胳膊腿還全著嗎？
蕭明允：“沒事吧？”方才擠著了嗎？
謝澄安還沒有從差點喪偶的狀態中回轉，他著急道：“我沒事，你怎麽樣？”
小天爺白眼一翻，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倆經歷了啥呢：“他以為你被暗殺了。”
蕭明允一下就笑了：“想哪兒去了？”
為了避免走散，蕭明允自然而然地牽住了謝澄安，可是謝澄安並不想和他牽。
因為經常幹粗活，他的手一直都是幹巴巴的，還有很多裂紋，去年冬天生的凍瘡也沒好，跟蕭明允的手一比，簡直就是一個地下，一個天上。
察覺到謝澄安的抗拒，蕭明允嘴巴一撅，一秒切換撒嬌模式：“牽著麽，人太多了，我怕我丟了。”
謝澄安：……
話說曹潤章怕蕭明允不滿，會和李一飛起爭執，便連忙追了出來，結果李一飛已經和蕭明允商量好了。
李一飛：“他說他可以不署名，但是工錢不能少。”
曹潤章：……
這麽好說話？那他怎麽會氣吐血？
李一飛：“掌櫃的，還有什麽要交代的？”他不懂曹潤章眼裏的疑問。
蕭明允懂：“是啊，怎麽會呢？”
小天爺：“我已經補償你了！”
蕭明允不僅不能署名，還不能讓人知道他在為築陽書局抄書。
他得被趕出去，再從後門進來，以後也只能走後門，好像在做見不得人的買賣似的，有人會覺得委屈吧？不過蕭明允不會。
蕭明允說他們得走後門的時候，謝澄安就明白了，此時，蕭明允正在和曹潤章談細節，謝澄安在外面等。
這裏是招待貴賓的，陳設比前頭講究得多，瞧著謝澄安有些局促，李一飛端來一些茶點，叫他隨便用。
房間裏另有一人，李一飛喊那人師爺，謝澄安不認得，不過，看那人的穿著打扮，明顯不是普通百姓。
謝澄安再厲害，也不敢在當官的面前出風頭，便一直乖乖地坐著，不敢亂動，也不敢吃桌上的茶點。
走出書局所在的巷子，謝澄安才自在了些，還沒商議好下一步去哪兒，蕭明允突然遞給他一個小包袱。
蕭明允：“看看這是什麽？”
不放心謝澄安一個人在外面，蕭明允便用天眼時時看著他，結果就看到謝澄安想買書，又舍不得買，還被夥計兇了。
領了紙張墨條，蕭明允便把第五排書架上、第三格裏的第二本書買了下來，那是一本書頁泛黃，書角嚴重破損的醫書。
十多年都沒賣出去，蕭明允要買，曹潤章三兩銀子給了他兩本，一本《百科醫書》，一本《百草大全》，築陽縣唯二的兩本醫書。
而三兩銀子只能買三分之一本《孟子》，大慶的書籍很貴，貴得謝澄安都不敢問價格。
買不起書，也買不起筆墨紙硯，所以梁大夫註重實踐。
學了四年醫，謝澄安字都不認識幾個，八個字裏面只認得百、醫、草，他一直盯的那本是《百科醫書》。
謝澄安捧著小包袱，聲音有些顫抖，不知道是因為這兩本書就快散架了，還是因為平生第一次收到禮物。
謝澄安：“多、多少錢啊？你什麽時候買的？我、我不識字……”買這個不是白花錢麽。
怕謝小結巴真地把這兩本書抖散架，蕭明允仔仔細細地把書包好，收進了背簍。
蕭明允：“我教你。”
別人有的東西，小郎君也要有，他的小郎君不必羨慕任何人，蕭明允說著，還揉了揉謝澄安的小腦瓜，引起當事人一陣不適，
可是剛得了人家的禮物，謝澄安不好意思罵人，反而夾著嗓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溫柔地說：“多少錢呀？”
蕭明允：“不貴。”
謝澄安：“不貴是多少錢？”
他拿著家裏全部的家當，就算不管家，也得知道每一筆錢的去向，免得將來公婆問起來，他連錢花在了哪兒都不知道。
蕭明允：“不貴就是不貴。”
急得謝澄安都快掛在蕭明允身上了：“不貴是多少錢嘛？”
尋常時日，尋常巷陌，小郎君第一次跟他的老公撒嬌，日暖風輕，春色正好。
謝澄安：“三兩？”
蕭明允：“嗯。”
謝澄安：“三兩！”
蕭明允：“嗯！”
謝澄安：“退了吧，太貴了。”
等，不對，兩根簪子兌了五兩，藥材總共賣了八十四錢。
不知道書局要收多少押金，謝澄安給了蕭明允一兩，剩下的錢都在謝澄安身上。
買書花了三兩？不會是偷的吧？鄭豐收就經常偷他爹的錢！
說好那十四兩銀子是他的、說他不必用這些錢補貼家裏、說他可以留著將來開醫館、說、說得可好聽了！
謝澄安面色一沈：“你哪兒來的錢？”
蕭父蕭母偷偷地囑咐過蕭明允，說讓他給謝澄安買兩件衣裳。
看有什麽好吃的，也給買點兒，小孩兒怎麽可能不喜歡零嘴？可是謝澄安從來舍不得買。
蕭明允沈默良久，說：“你們的兒子囊中羞澀。”
蕭父蕭母：……
對哦，他們把錢給了謝澄安，還交代蕭明允，一定要給謝澄安說清楚，那些錢是他進門和過年應得的紅包。
老兩口怕他推脫，才說叫他管家什麽的，還讓蕭明允跟他說，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拿出來。
不像是公公婆婆對兒媳婦說的話，倒像是親爹親娘對即將出嫁的女兒說的話。
經歷了一番變故，二老自然知道掙錢不易，但是把錢給謝澄安，絕不是沖動。
他家光景不好，謝澄安小小年紀嫁過來沖喜，他們心裏本來就有愧，結果才三個月蕭明允就醒了，謝澄安是他家的福星呀。
拋開此事不提，他們是真心喜歡謝澄安，以前給兩個兒子發壓歲錢，比這個還多呢。
蕭明允：“不過，您兒子有方硯臺。”
他們離開京城的時候，並非完全無人相送，蕭明允的好友李秉文就給他備了很多盤纏。
兩只湖筆，兩塊徽墨，一方紅絲石硯，一盒冰紋梅花宣紙，文房四寶，齊了。
旁人都以為這是叫蕭明允博學篤志，實際上李秉文悄悄地對他說：“沒錢了就把這些東西賣了，我找機會再給你寄。”
給銀子是明目張膽的救濟，風口浪尖上，從商不從政的李秉文也不敢。
東西雖然貴重，但是一夜長大的和一夜憔悴的，帶著兩個傷殘，一家子心灰意冷，根本沒有心思細看，蕭明允出事以後，家裏一團亂，他們就把這些東西忘了。
成親的第二日，謝澄安想找個東西，把窗戶上的洞糊上，他把家裏翻了個遍，終於找到一盒紙，透光性差了點，但他要求不高，能擋風就行。
價值千金的冰紋梅花宣紙被糊在了窗戶上，鄭豐收來看謝澄安的時候，驚得下巴頦差點掉下來，這種紙連他都買不起，謝澄安竟然用來糊窗戶？
謝澄安做好被罵的準備，戰戰兢兢地跟公婆認了錯，公婆卻沒有怪他，反而叫他拿去縣裏賣了，讓他拿著錢買衣裳。
這些東西歸根到底是蕭明允的，謝澄安怕他真的賣了，蕭明允會生氣，他們也沒艱難到賣家當的地步，所以沒有打算賣。
紅絲石硯產量極少，賣了這次，這輩子都不一定能遇見第二方，他爹喜歡這些，蕭明允想在賣之前，問問他的意見。
變故催人成長，只要家人平安，身外之物哪兒有什麽要緊。
若不是他稀罕四皇子送來的那幅畫，他就不會被三皇子誣陷，與四皇子勾結，他們一家人也就不會落到這步田地，蕭遠之想都沒想就同意了。
縣裏沒有當鋪，蕭明允本以為賣不掉了，沒想到和曹潤章很投緣，於是，價值千金的紅絲石硯，被賣出八兩銀子的白菜價。
曹潤章算是築陽縣的富家翁，可他仍然不會花太高的價錢去買一方硯臺。
謝澄安：“對不起，我剛才以為……”
蕭明允：“賣家裏的東西，本該和你商量，我是怕你舍不得……”
家裏的東西？謝澄安小臉一紅，搶著說道：“你自己決定就好。”
在三家村，賣家當的人，俗稱敗家子，他們的日子雖然艱難，但是也沒到這個地步。
要不是找了份抄書的活計，蕭明允在謝澄安心裏就不只是倒竈鬼，還是敗家子了。
三兩銀子買了書，二兩銀子交了押金，還餘下三兩，三兩銀子很耐花。
蕭明允以十分霸道的方式給謝澄安買了新衣新鞋，又買了一百斤白米，二百斤白面。
豆類、調味品、日用品、都買了不少，還買了一張弓、二十支箭、兩匹棉細布。
蕭明允彎著腰，小小聲說：“這樣的棉布，在京城得賣三百文，這兒才賣八十。”
謝澄安：“一斤大米售價五文，你可知對普通百姓來說，這八十文有多難掙？”
蕭明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把所有他能看上的，全都買了。
豌豆黃、龍須酥、雞蛋卷、江米條、天眼看得見綠豆糕是不是綠豆做的，牛軋糖是不是牛乳做的。
紅糖餅的餡是不是紅糖、茯苓餅的夾心是不是杏仁核桃松子仁。
京城的人都是這樣花錢的？謝澄安都有點看呆了。
都這樣了還沒花完，蕭·對銀子沒概念·明允：“吃這個嗎？”這裏的東西都好便宜啊。
太有概念了謝澄安：“不吃、真的不吃，你別買了！”急得謝澄安拉住了蕭明允的胳膊。
還是花錢效率高，這種時候絕不能退縮，蕭明允雙手抱胸，下巴一揚：“拿兩斤。”
每路過一家賣黑芝麻糖的攤位，小郎君都要盯著人家的糖看，口水都快流出來了，還說自己不想吃。
謝澄安：“半斤！”
蕭明允：“兩斤！”
小夥計：“好嘞！”
買這麽多好吃的？給他？謝澄安惶恐，他是拿了禍國妖妃一日體驗卡了嗎？不不不，這不行，他會被活活燒死的。
“拿到工錢了再買！”
“下次來他還有。”
“甜食吃多了會長蛀牙的！”
“吃不完都壞了。”
“別買了，車上真的裝不下了！”
“爹娘會怪我們亂花錢的。”
“買了我也不吃。”
蕭·夾子音·明允：“一定是我不夠好，你才不願意吃我給你買的菱粉糕，沒關系，你不吃我也不會傷心的。”
謝澄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聽不懂人話歸根到底是腦子有病，完了，嫁了個傻蛋。
小天爺：“小郎君覺得你腦子有病。”
蕭明允的聲音一下就正常了，他說：“好嘛，吃完了再買。”
謝澄安不想跟傻蛋說話，他們只是搭夥過日子，謝澄安不確定他有沒有資格管那麽多，那錢又不是他掙的。
可是蕭明允花起錢來大手大腳的，哪裏像是過日子的人？這可是賣了家當換來的錢，他們還有什麽東西可賣？就這都不知道省著點。
他承認，跟俊俏的公子嬉笑打鬧確實另他身心愉悅，但是不會過日子的，堅決不行。
蕭明允：“夫君，我想買驢。”
謝澄安：“你換個夫君吧。”
夫妻之間消費觀念不一致，將會是無休止的矛盾和埋怨，實在過不到一塊就離了吧，不能因為咱們節儉，就委屈了人家。
小天爺：“你還是跟我去做任務吧，小郎君已經下定決心要跟你離婚了。”
蕭明允立馬換上委屈狗狗眼，說：“嚶嚶嚶，夫君，我知道錯了，我不買驢了，你別生氣嘛。”
皺著眉，撅著嘴，輕輕地晃著謝澄安的胳膊，哎呀呀，快快快，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被俊俏公子扯著袖子喊夫君這……謝澄安的心一下就軟了。
蕭明允還不適應平民百姓的生活，等他知道賺錢難了，一定會懂得節儉的吧，謝澄安心想。
來趕集的三家村人當然不止他們兩個，偶爾會遇上相熟的，但是謝澄安也有很多人不認識，但是幾乎所有的人都認識他們。
何娘子：“那不是破院的老二嗎？”
孫瑩的眼睛都亮了：“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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