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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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了,伸出筷子指了指:“還吃不吃?”

君湄搖搖頭:“吃不下。”

趙王一臉疑惑:“沒睡好?”

這句話蘊含了很深的意思,君湄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不知該怎麽回他,是說您說的對呢,還說您說的不對?

趙王一把把她沒吃完的那碗面扒到自己面前,一口一口吃起來:“你若失不想躺在我旁邊,今天晚上叫秦婆婆給你另起個小塌,不過離我要近些,萬一晚上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爬你身,我也好護著你不是?”

他說的沒影沒邊,君湄瞪了他一眼,見他很自然的把自己剩下的那碗面默默扒光,果然是不浪費糧食的。

她素知道趙王不挑,這與他十年的軍旅生涯有關,這十年他隱姓埋名,並未讓身邊的人知曉他的身份,十年內沒人把他當一個皇子看待,吃穿用度與尋常人一樣。

——

當年不知何故把做為皇子的他送去南蠻之地,但是這些年的生活造就了他的一個品質,能吃苦,亦能體恤民意。

趙王是不忍浪費糧食,所以連帶著君湄沒吃完的半碗面都吃了個幹凈。

看著年輕人欣賞自己的廚藝,秦婆子很高興。早先以為這個冷面年輕人不好相與,原來是自己想錯了,這小夥子可看著比那個嘰嘰喳喳的小丫頭好伺候多了。

“你看你,這麽一小碗面都吃不完,難怪臉上都瘦成這樣了。”

“可我吃不下啊。”

“挑食!”

“哪裏是挑食了,人家擔心你的傷。”

趙王一楞,他是心疼她,可在她聽起來是有其他的意思,比如嫌她不夠豐滿什麽的,上輩子的他也不知道嫌棄了自己多少次,這感覺太熟悉了。

君湄瞪他,使勁的瞪,瞪的趙王莫名其妙,連帶著秦婆子都莫名其妙。

這姑娘咋回事,小夥子明明說的很暖心的一句話,竟讓她嫌棄成這樣,這般說不得麽。

更堅定了秦婆子認為這小丫頭不好相與的認知。

——

“奶奶,外面的木頭我給你劈了吧。”栓子進來了,這小夥長的結結實實的,穿著一件簡陋的短褐,兩條粗壯的胳膊露在外面,看見因積年累月的勞作,大臂上的肉結結實實的。

君湄很少見到這樣的情形,王府的下人地位再如何低賤,也是不允許在府裏穿成這個樣子的。

衣要遮體,是最基本的體面。

她別過臉去,沖著趙王尷尬的笑了笑,卻見他賊賊的笑了。

那人叫栓子,是山上住著的位數不多的山民之一,栓子沒把兩人放在眼裏,見到秦婆子便說道:“奶奶你家的柴都堆在屋檐下了吧,今天反正沒睡嗎事情也走不了,索性幫你整理下。”

原來是秦婆子挽留了栓子一番,方才上山的時候沒這麽大雨的,這會兒越下越大,從秦婆子家到栓子那處還有一段險坡要走,萬一路滑掉下去了就是萬丈深淵。

栓子也覺得危險吧,便留了下來。

他自小就勤快懂事,自然又閑不住,便在屋檐下幫秦婆子劈起柴來,秦婆子笑著說:“這孩子啊,從小就是個實在人,人又老實又不愛說話,你看這都快二十五了,連親都沒說好。你說你也好歹在京城呆過一段時間,咋沒把京城人哄女娃娃的本事學來呢。”

大熱天的下了雨其實不熱,但栓子幹著體力活,不多時就出了一背的汗,一邊擦著汗一邊跟秦婆子說:“奶奶你是不知道,現在哪個姑娘願意往山裏面嫁啊,我只是個種地的,一年交完租子交完稅,還剩下的錢沒有幾個了,哪裏養的活老婆娃娃呢。”

栓子低下頭:“再說我娘身子不好,我不在身邊的話誰照顧她呢,婆婆你照顧我,回頭你那豆子我拿去山下換還能賺二百文,有這二百文,我娘又能多買幾副藥續命,我知道您是照顧我,可我心裏不能沒底,今天左右沒事,您家裏這些柴我都給您劈了吧。”

秦婆子目光閃了閃,當年她的兒子們也是因為家裏沒個好活法,才要去山下討生活的。這山上前些年還可以,靠山吃山,山上有荒地,自己開了算自己的,不算租子只計稅。

大夏朝的稅是按男人的人頭和耕牛收的,家有五十畝良田以上的算地主,地主的稅負是按田地的畝數征,大夏朝畝產糧食250斤,尋常的百姓種兩季,按一畝一年產量500斤計算,實行二十稅一制,一畝地一年要交25斤糧食的稅,這是田地稅。

另有人頭稅,按每家每戶的男丁和耕牛計算,若該戶有成年男丁與耕牛,則算一等戶,一等戶按戶納稅,一年需納稅七錢銀子。

若有成年男丁無耕牛,或有耕牛無成年男丁則算二等戶,二等戶每年納稅五錢銀子。

若無成年男丁或耕牛則算三等戶,三等戶納稅二錢銀子,但因當朝清明,皇帝常常接著過壽或者為太皇太後祈福之由,免了三等戶的稅賦之征。

栓子家便算一等戶,一年好不容易結點稻米,要交八錢銀子的稅。

剛開始這樣的開銷也不算什麽,八錢銀子緊是緊了些,可好歹他家有耕牛,自家的地忙完了,還去給別家耕地,靠這個一年有四五錢銀子的進項。前幾年剛從城裏回來,栓子還有些積蓄,可這兩年栓子娘病的益發重了,積蓄都花完了不算,這每年只能糊到自己的嘴巴,再多些也是不能。

早些年栓子在山上開了一片荒地,種的也還不錯,省了給地主的租子,每年能存下來的餘糧便有不少,這些年不知道為何,鄉老們挨家挨戶的通知,說是上面有令,不允許在山上隨便亂開墾荒地。去年開始更奇怪了,連山都封了,之遙進了那山的年輕人,就沒見有人能從山上下來過。

秦婆子說起這些往事,又不免感慨一番,她的大孫子便是上山打野味,就在山上消失了,之後村民去找,在山上找到了一只鞋,鞋上還有血漬,九成九的這孩子肯定是沒了。

山上沒有了謀生的野路子,因此年輕人下山的便越來越多,又聽見秦婆子說:“早先這山上不止住了我一家的,光這一片,也住了七八戶,山下不遠處還有幾十戶,那個時候村子裏面也熱熱鬧鬧的。山上有開不完的荒地,打不完的野味,那時能打幾只野兔子山雞拿下山去賣,山下的人可稀罕了,獵戶靠打獵,掙的比種地的還多,栓子你說是不是。”

栓子說道:“奶奶,你說的都是幾年前的事情了,現在荒地也不讓種,只讓種村裏這邊的地,村裏都是山,要種起來哪有山上的平地好啊。而且山上有野味,有菌子,一到秋季上山尋菌子下去賣都能賺一筆,現在沒得選,老老實實種田。”

君湄朝山下望了一眼,之前聽陳安講過一些種地的事情,她也有些基本的判斷,結合秦婆子講了一些 ,大略縷了些章節。

秦婆子知道栓子心裏苦,他又孝順,見不得娘受苦,這麽壯實的莊稼漢,過年過節都不舍得□□糧,家裏有點好的,都省給他娘了,這些都不打緊,要命的是山裏人這麽大歲數還沒趣媳婦的,不是殘廢就是家裏很窮的。

秦婆子說道:“栓子這孩子心眼好,我要是有這樣大合適的閨女,都想許配給你。”

栓子靦腆的笑了笑,不小心的對上了趙王的眸子,不知為何,身上起了些寒意。

趙王帶著君湄站在廊下看著雨,夏天的雨一般來的急,下的也大,若是一時三刻沒有停雨,怕是附近一帶會發大水。

這裏是山丘上,山下有一條小河,小河若是發水淹了路,此處便很難與外界交通。

趙王皺了皺眉,他大略能猜到自己到了哪裏。

對於京城外的地形,他還是很熟悉的。自這輩子莫名其妙的醒來,他心裏總有一種分分秒秒會被人幹掉的恐懼感,這種恐懼感迫使他不得不變強,除了默默的觀察齊王的動向以外,京城外一帶的地形,他也曾經在地圖上熟悉過多次。

君湄看了栓子一眼,有些同情他,可她沒有幫助栓子的能力,她巴巴的看著旁邊的男人:

“栓子還挺有孝心的哦。”

趙王點點頭:“嗯。”

君湄見他沒有往下接話的意思,抽了一口氣又想說什麽,卻聽見趙王說道:“天底下但凡是個可憐的,你都幫的過來嗎?”

君湄被他說中心事,一張俏臉蹩的通紅,傻楞楞的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這人咋這麽可惡呢?

尤其是,若她同情的對象是個男的,這人就變的特別奇怪。

君湄歪過身子過去,靠近他,靠近他,握住他的手。

整個人都彈起來了,她有些誇張的叫了起來:“雋郎,你怎麽回事!”

他的手發燙!她把小手傅在他額頭上,額頭也是燙的,因體內的熱氣散出,額間還有汗。

應該是傷口引起的,君湄可憐巴巴的在一旁焦慮:“怎麽辦,怎麽辦,叫栓子幫忙請個大夫吧。”

她急得真是要哭了,這個人,早上只有一點點發熱,如今摸起來倒有些發燙了,不知道燒到這種程度他是怎麽淡定的把兩碗面香噴噴的吃光的。

趙王見她一副可憐樣,覺得好笑,這樣程度的發燒是必經的,若是喝藥自然好的快些,不吃藥自然也無妨,他自己隨身帶的藥可是最好的藥材,若不是碰到這樣的天氣,是不用內服藥為佐的。雖說傷口好得慢,導致發燒,可如今他心情暢快,倒不以為是了。

這小丫頭急成這般模樣,是怕自己死嗎?

他壞壞的低下頭嚇她:“怎麽辦?怕我死在這裏你背不下去啊。”

他燒的不輕,如今又說出這樣的喪氣話來,讓她想到父母臨死之時。君湄的淚珠兒一顆顆垂下來,跺著腳埋怨他:“誰要背你下去,你要下山自己下山,我才不會理你。”

看見他還能做沒事人一般,君湄真的很想揍他幾拳,難道這個人的構造跟一般人不一樣,是金剛鐵打的嗎?

趙王看著遠處:“無妨,若我死了不交代後事給你就好了。”

“說什麽喪氣話,不許你說這種話,我娘……我娘就是說了這種話才——”

“嗯?”趙王看著她那張俏臉,想起在禁苑看到的那兩道身影,若不是自己眼花,他記得那個人。

那是他前輩子的岳母。

安國公夫人柳氏,許君湄的生身母親。

——

柳氏打了個噴嚏。

皇宮內也下著雨,柳氏這幾日身子不爽,又逢沐日,貴人便也沒離開這小院,一直在她旁邊陪著她。

柳氏的病是心病。

她剛從死亡的邊緣上撿回來一條命,遇到當年自己最愛的情人,高興了幾天,可沒過幾天又想女兒了,雖說貴人赦免了許家的罪過,又賞了宅邸、田地、銀錢,保住許家的小富小貴,換取一家人的平安喜樂,柳家被牽扯到強搶民女案的哥哥,也恢覆了官職,被貴人派到江都做一個管工務的主簿,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已經不能滿足於聽貴人隔三差五的與她說起女兒的近況,她真的很想見她一面。

她知道她在趙王府,自然旁人傷不到她,可她還是不放心。

豪門大族的深宅大院內,骯臟的事情太多了,趙王妃能容得她在王府安然生存嗎?畢竟她曾經與當今趙王互遞過婚帖,互換過婚薄,於戶部有備案的夫妻(註1),縱使沒有與趙王拜過天地洞過房,但凡是個正常的女人,也不能容許這樣的女子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柳氏看似柔弱,可也不是沒長心的。

她在許府那麽多年一直被於氏壓制,那是因為她不願意去與於氏鬥,作為一個世家大族出身的姑娘,她有一種天生與女人鬥智鬥勇的才智,這種才智是於氏這種女人不具備的。

她最大的願望便是讓君湄出府,可出府能去哪裏呢,這個問題困擾了她許久。

許家的情況她知道,許在穎死後一直是於氏當家,於氏倒不是個有遠見的,與君湄的關系也一般,若是君湄回到許家,弄不好還得被庶母哥哥嫂子夾在中間欺負。

這種滋味不好受,她自己小時候也受過夾板氣。

柳夫人是柳家嫡女,柳安如是妹妹,柳如月是姐姐,兩姐妹是雙生子。柳夫人的母親就是在生雙生子的時候去世,導致其後柳侯續弦,雙生子從小一邊在繼母的嚴管下長大,一邊是哥哥在府裏爭權奪位,直到哥哥繼承了侯位後都沒過過什麽好日子。

本來雙生子就有一個強,一個弱的說法,安如從小就比姐姐如月身子強一些,如月喝了許多年的藥湯,在十四歲時一病而亡。

於是安如變得越發寂寞,以前有如月陪著她,不管她心裏多麽無奈,總是有個伴的,這個伴陪著自己從胎兒時期一直到她十四歲,突然沒了,她也大病了一場,這才有柳侯將安如送到江都外族家一事。

這才有柳安如在江都遇到貴人一事,這才讓她本該淒苦的人生中終於有了一絲記掛,可這一絲記掛在柳安如回到京城後,被人一棍子打破,她就這樣被親哥哥綁著嫁去了安國公府。

當年的安國公權勢如日中天,柳侯上桿子巴結著,而貴人則只是一個被貶江都的失勢皇子。

柳夫人便是雙生子裏面的妹妹——柳安如。

柳安如做過安國公夫人,自然是不能擺上臺面再做皇帝寵姬的,於是在她死的那天,柳安如也死了,如今的她,替了姐姐的身份,於是她變成了柳如月。

從那一天開始,早逝的柳如月換了一種活法,從那一天開始,她便也再做不得女兒的娘親。

“陛下。”柳夫人坐在床上,最近她越發乏力,沒有力氣下床,若是貴人不在這裏,她精神又更差些。

貴人自然知道她心裏想什麽,平素他最討厭女人恃寵而驕,可在她面前各種無可奈何,自上次派出暗衛出去接女兒,沒有接到,她便疑心上自己了,她雖是嘴上不說,可心裏不知道怎麽想自己呢。

以前她都不會叫陛下的,如今開始與他生份起來。

貴人一臉無奈:“還在跟朕鬧別扭麽?”

這句話說出來是很輕柔的,貴人還刻意把口氣壓的盡量柔了點,可耐不住這麽多年的皇權威儀,一說出來,就更很別扭了,柳夫人一臉訝異的看著貴人,感覺他最近真是變了呢!

十八年前他絕不會這樣與自己講話!

她感覺氣死了,果然是年紀大了不討人喜歡,她就是矯情,矯情又怎樣,氣得她躺下就留了個後背給他。

貴人無奈急了,多要命的一句話,竟把她氣成這樣。

他的愛人果然有些任性,尤其在他面前像沒長大的孩子,憋了這麽多年的驕傲和任性,一股腦的還給他了。

他突然想起有人說過的一句話,女人只有在最愛的人面前才會展現真正的自我,盡管她矯情,他還是覺得心裏甜絲絲的。

索性也耍賴,她不是最喜歡這樣麽?

他穿進被窩,死皮賴臉往她那裏湊。

她不是往裏躲麽?他就使勁往裏面擠,總是有到頭的時候吧,柳夫人終於被人逼到了床邊上,再也沒地方翻了。

她懊惱的回過頭,口氣十分不好:“你總跟著我做什麽,沒地方去了嗎?



他嘿嘿笑著,全無威嚴:“是,沒地方去了。”

“你不是嫌棄我麽?”

“哪裏嫌棄你了?”

“那你還這樣不耐煩的與我講話,我是哪裏得罪你了,你這樣待我,你待我一點也不好!”

一般情況下他是很煩女人這樣樣子的,可看她這般模樣,竟越看越喜歡。柳夫人今年三十有二,一向保養得宜,心裏又是不想事的,因此看著才二十四五的樣子。這樣的女人,剛好到了怒放的年紀,女人味出來些,又不至於太滄桑,如一罐玉釀,剛好到了最淳最香濃的時刻。

貴人挑眉,看她繼續鬧,這幅惱羞成怒氣急敗壞的模樣,看著確實比剛才病怏怏的樣子好多了,若是這樣鬧起來,能把病氣鬧走些也好。

柳夫人見他不搭話,越發覺得此人形跡可疑,她知道貴人向來最恨許在穎,恨他那般無能之人竟然能霸占自己十幾年,這種恨必然會延續到女兒身上。

她能容忍他短時間對他們不好,發洩一下自己的怨氣,可卻沒辦法永遠鬥屈就自己。

所以她生氣了,這氣並不是突如其來就來了的,她不信若是貴人真派人去接女兒,女兒會被別人劫走。

看著柳夫人氣鼓鼓的樣子,貴人覺得真是可樂人了,他對自己向來就自信,如今越發想知道到底女兒在她心裏重要些,還是自己心裏重要些。

男人竟跟自己較上勁了。

他心中情動,張開懷抱:“快些過來。”

柳夫人楞住了,誰要過去給你抱,她傲嬌的情緒一下子就湧上來。

卻耐不住貴人再度伸開臂膀:“快些過來啊。”

大眼睛眨了眨,毫不爭氣的滾過去了。

貴人心滿意足的摟著心愛的女子,耐煩給她解釋:“那日並不是我不想去接她,奈何去的時候有兩撥人已經廝殺開來,淳兒又殺了一些人,我派去的那些人得到的指令只是帶走君湄,那時淳兒已經殺紅了眼,哪裏顧得了這些,最終還是給他們逃了。如今,我也不知道他們身在何處。”

原來那晚到的兩撥黑衣人,第一撥自然是齊王派來的,雙方激戰正酣,到得宣德帝派的暗衛到時,兩方已經殺紅了眼。

最後趙王是搶了馬,邊殺邊沖出重圍,宣德帝派的暗衛怕誤傷到兩位貴人,故而不敢再追,只得回宮覆命。

宣德帝知道自己兒子的本事,故而沒放在心上,但還是派了兩撥人,一撥調查到底是哪裏的人派來刺殺趙王,一撥自然是派去尋找蕭許二人。

這件事情也讓他充滿疑惑,盡管他知道朝中有人意圖不軌,但是公然行刺親王這種事情,倒真不是一般人能幹得出來。尋常的大臣,若是刺殺皇子,不僅討不好半分好,更是要落一個滿門抄斬的罪名。

當然這些只是貴人心中所想,他不會把深層裏的意思告訴柳夫人,今日若不是見到無法跟柳夫人交差,他也不願意嚇到她。

他想的沒錯,也足夠了解自己的女人,確實把柳夫人嚇得要死,柳夫人才一聽到殺啊,傷啊什麽的,腦子就已經亂成一鍋漿糊。

“呀!”

柳夫人聽到殺了人,嚇得面如土色,忙從貴人懷裏掙開,騰的坐了起來,許是坐的急了些,方才又被嚇了一跳,身子晃了晃,臉色更加不好了。

貴人忙伸手去扶,卻又被她掙開,她只聽到殺了人,還當女兒也受傷了,哭哭啼啼的埋怨他:“我只是要你去接一下我妞妞,怎會與人打起來殺起來了呢,你若真有心找她,怎會讓她消失的無影無蹤嘛!”

貴人覺得此事極為燙手,她一個沒長世面的婦道人家,此刻聽到這些哪裏還能冷靜下來,無非是胡鬧更胡鬧一番。

他拉住她的手,想讓她盡量平息起來。

“如月,你聽我說,我已經派人去找了,找不到,你便罰我。”

柳夫人已經哭的眼淚鼻涕混到一塊,罰他,她可沒心思跟他玩笑:“我罰你有什麽用,若我妞妞有事,我便死給看!”

若尋常女子這般鬧,貴人自然會煩,可她說出這樣的話來,貴人知道她必然做得到,她就是這樣的女子,看著柔弱,可關鍵時刻一點也不含糊。說的出就做得到,不然當初也不會在牢房裏面喝下那會要命的藥。

貴人只得指天發誓:“暗衛此舉也是有原因的,淳兒武功那麽高,他從小就在軍營中長大,別說幾個暗衛,便是敵軍千軍萬馬也擋得住,是他挨了一刀救了君湄,君湄沒事。你看我這當爹的還沒心疼呢,你先到要死要活起來,做什麽這麽容易惱呢,燒了心,心疼的還不是我?”

柳夫人也知道趙王的本事,聽到這裏稍微平靜了些,也略止住一些哭泣之聲,顫聲追問:“你說的是真的?”

又恨的牙癢癢一般:“你那兒子那麽多,都不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你自然不疼,我就妞妞一個親人了,如今她也不在我身邊,我心裏要有多疼就有多疼,你哪裏會知道的。”

貴人一把把她摟到懷裏:“你說這話就是冤枉我,兒子便是要放養的,女兒嬌養才是應該,不然你還是給我生個女兒吧,我能養的要有多嬌有多嬌,你信不信?”

柳夫人見他口中沒個正形,卻也想想女兒與趙王在一處,至少趙王那樣的人多少能護住她,心裏一顆大石頭也放下來一半了,又追問道:“那你快些把女兒給我接來。”

貴人只道她最近病成這樣,多少跟女兒有些關系,連聲說道:“好好,自然給你接過來……”

柳夫人心中一喜,又覺得頭很暈,只聽見旁邊有人叫“如月,如月”腦中已經再也沒有意識了。

——

山中的君湄突然心裏一陣不爽,又說不出來什麽味道,她看著雨,趙王看著她,一個愁,一個滿心甜蜜。

雨要什麽時候才能停呢?

趙王看見她開始為自己擔憂,這種感覺好像從未有過一樣。

君湄的眼眸是黑黝黝,黑的有些發亮的,兩顆圓溜溜的眼珠,平時看著極有神,此刻卻滿眼都透出些憂思。

趙王心疼的捏了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發涼。

他從未擔心過自己受傷了會怎樣,好像就在不久前,受傷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樣,可此刻卻見不得她有半分難過。

他想起前輩子那些事,有些揪心,她本該是一個嬌生慣養的女子,自己心裏也是很喜歡她的,但卻總要與自己的心意鬧別扭,直到死,她一直以為自己心裏有的是那個江曼柔。

其實那天玉碎了,他說不帶了,但是見到她眼中滑過去那樣的悲傷,他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扯得疼,他向來不懂怎麽表達,於是才說叫她打一對荊山玉的絲絳。

看到她那時開始了的樣子,他的心裏其實是暖暖的。

可直到死,這種暖意也沒有讓她發現。

此刻他想,若要讓他選,他寧可讓蠱毒磨心而死,也不願意讓她直到死的那一刻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君湄望著遠處,只覺得山高水高,若是在平時,她是很有閑心欣賞這些的,經歷過那些風波,她知道平平淡淡生活的可貴。

那山對面還是山,似乎走不出去一樣。

秦婆子又開始叨叨起來,說起村裏面這些事,若不是早些年封了山,她的兒子們也不至於要下山謀生活,孫子也不至於消失。

聽到這些,趙王皺了皺眉,君湄只當他起了憐憫之心。

不多一會兒,趙王竟自己說要回去躺著,君湄摸了摸他的額頭,已經很燙了,她打了一盆冷水,換著帕子給他敷了敷額頭,卻越來越燙。

趙王見她眼淚汪往,心中自是操心自己的傷勢,心口一酸,便是半年前,他的心思也不是這樣的,不會為了哪個女子流下淚而心軟,也不會為哪個女子這般動心。

君湄跑出去了幾趟,問了問秦婆子四處哪裏可以請大夫,哪怕多給些銀子也行。

秦婆子看了栓子幾眼,問了問隔壁村的劉大夫能否請得動,栓子搖了搖頭,說:“下這麽大的雨,縱使我能去,劉大夫也來不了,山上路滑,若是半路上出了人命官司怎麽辦?”

秦婆子頓時不說話了,這山上一下雨,路就顯得格外險,沒人願意頂著這麽大的雨出門的。

夏天的雨下不了多久,她寬慰君湄:“這雨下不了多久,待雨停了我命栓子下去請劉大夫來,你們且等等,剛才我見年輕人吃了那麽多飯,想來也並沒有那麽嚴重,你且寬心。”

君湄如何能寬的下心來,她心如火撩,可又沒有辦法。去到裏間一看,趙王睡著了,昏睡間額頭變得更燙,一摸都燙手。

縱使這樣燙,手腳卻是冰涼。

她記得小時候發燒,乳娘總怕她手腳冰涼,總是揉搓她的手,若是手暖合了,燒也會退的。於是不停的揉搓他的手,可總搓,搓出來還是涼的,不多時,趙王的意識已經很模糊了,總在夢裏叫著一個人的名字。

她知道上輩子他們的緣分,在婚後不久就淡了,自從他去了趙地回來,便總是覺得他不像從前那般體貼。

或許他心裏自始至終都有一個人吧,只不過這個人不是自己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一:婚薄的設定是類似於現代的結婚證,必須是雙方各持有各自的婚薄才算合法夫妻,另外婚薄會在戶部婚案司有備案,以防旁人作假。這個時期一般的人也不會有婚薄這種東西,只有士大夫,讀書人,或者商賈這種有一定社會地位和經濟基礎的才這麽講究

發燒

心裏還是很好奇, 他心裏的那個女子到底是誰呢,她湊上前去,趴在他嘴邊, 想聽出個究竟出來, 誰知道他意識模糊,說的也是胡言亂語。聽了半響, 才從他嘴裏聽出些名堂出來,她渾身一震, 似乎不敢相信一樣。

他說的竟然是:君君, 對不起。

汗如雨流一般從額上潺潺而下, 她不敢相信,睡夢中他在叫自己的名字,在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呢?對不起在迎親之時沒有認出那個人不是你?

對不起沒有保護好你, 讓你在趙王府為奴為婢。

安國公府受到謀反案影響後,也是趙王全力在保護許家的人……

她突然想到上輩子的那些事,那些晦暗的記憶在她腦海中閃過,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 她總覺得他也有上輩子的一些記憶,既然有上輩子的記憶,可他為何會對自己那麽好, 會為自己擋下那一刀,難道他不記得他愛的人,記掛的人是那外室江曼柔?

秦婆子敲門進來了,換了一盆水, 又看了一眼趙王,搖了搖頭。

君湄帶著哭腔求她:“秦婆婆,勞你找下栓子哥,就說只要能請來大夫,多少錢我們也願意花。”

說著又塞了一小把金豆子給秦婆子,這金豆子著實誘人,山上人種幾年的地也換不來這麽多金豆子,栓子果然動心了,說願意去試一試。

剛好雨下的小了些,栓子把草鞋底下又多綁了些稻草,穿著蓑衣下山去了。

栓子走了後,君湄繼續拿冷水一面給他敷臉,一面搓著趙王的手,搓了好一會兒,逐漸暖合起來,不一會兒,他又叫著冷。

發燒發熱一般就是這樣,一會兒身上發熱,一會兒發冷,都是很正常的,可像他這樣冷的哆嗦也少見,蓋好了被子,卻也沒有緩解他身上的寒狀,額頭上燙的冒汗,可嘴角冷出發白出來。

“雋郎,你怎樣了。”

趙王的眼睛似乎睜不開,意識又有些清醒的,微微睜開眼睛看著她,哆哆嗦嗦的說道:“難不成本王真的要交代在這裏啦?”

君湄大驚,她想不到趙王會說出這麽喪氣的話來,她不允許他說出這樣喪氣的話來,她鉆進被子,緊緊抱住他:“還冷麽?”

趙王雖病的不輕,戲弄她的那般心思還是不改,曬笑道:“昨天晚上也不這樣抱著我,好叫我死都快死,也做個風流鬼。”

君湄鼻頭一酸,罵道:“你胡說。”

趙王見她這般模板,心裏自然萬般疼愛,雖見不得她哭,可她哭起來真好看,她的撒嬌怒罵,她的喜怒哀樂,自己看著竟那般喜歡。

“好了,是我錯了,萬一我死了,留下你多難過,你留著自己清白的身子,將來會有人比我更疼你疼愛你,方才我只是戲言,你不要當真。”

真是死性不改,這當口還有心情吃醋!

君湄沒心思與他計較,此刻他病成這樣,說的自然也是胡言亂語,她對陳安沒有意思,可在他心裏自己跟陳安不知道有多少個意思,每每提到這個人都有不少吃味的舉動。

“你這人,還在說這件事,今天我便告訴你,我與陳大哥只是合夥做生意,他人好,也願意幫我,他自己不也賺了錢不是?”

趙王聽到君湄誇陳安人好,心裏老吃味了,本來想裝出一幅將死未死的大方做派,此刻卻一點都大方不起來,所謂男子的寬仁大度,在這裏全都不作數。

“不許你跟種菜的合夥做什麽生意,你老老實實呆在家裏不好麽,我都快病死了,你老老實實呆在我身邊不好麽?”

這次是她自己抱過來的,且不說動機是什麽,只是這麽近的距離,兩人說話的熱氣相互的碰撞,讓他的心肝兒止不住的打顫,一陣酥麻的感覺從耳尖直往身上鉆,止不住的想去看她看她看她幾眼。

他本來該神智不清的,這會兒倒越來越清醒了,他知道兩人這樣摟著不行,可此刻手腳發軟,想推開她又不能。

君湄的心思全不在這些上面,或許因為上輩子一個被窩睡了很久,這輩子鉆被窩這件事情她沒覺得有多不自在,兩個人爬進一個被窩次數多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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