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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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他此刻也是強撐著的,自己也擰不過他。

摘果

時值六月間, 此處地處山林之中,野果子倒是不少,君湄一個勁的采摘, 很快就摘滿了一簍子, 漸漸有些扛不動了。

趙王含笑看著她,卻覺得此刻便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 若是這樣走不出這片山林,兩人在這裏生活也不錯。

君湄身板瘦弱, 很快就背不動這一筐子的果子了。

趙王搶了過去, 用沒受傷的左肩扛著, 君湄搶不過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胡來,嘴裏忍不住要叨叨:“你這樣胡來, 若是傷好不了,最後吃虧的還是我。”

小心的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後,聲音小了點:“還不是要賴著我照顧你?”

“你識得這些果子嗎?這樣一個勁的摘,若是有不能吃的呢?”趙王問

君湄回答的漫不經心:“毒死罷了, 怎樣,你怕啊,我寧願被毒死也不願意餓死。”

——

趙王默默的看著她, 只覺得若是跟她一起,死了也不害怕,只是這幾日,心虛千頭萬轉好多回, 此刻是一天都不想與她分開。

“你不怕我也不怕。”他嘆了一口氣:“我便是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君湄見他這話說的動情,又很認真,多有喪氣之意,啐道:“呸呸呸,誰要跟你一起死在這裏了,我還要出去——”

趙王眼中閃出一些悲哀來:“是啊,你出去了,自然天高海闊。”

君湄當他傷重所以傷感,懶得理他,見他又抓著自己的手不肯松開,嘆了一口氣,說道:“回去吧,你傷口還沒好,別亂跑。”

趙王卻趁機抓緊她的手,問道:“你為何要哭?”

君湄被他問的發懵,為什麽要哭,她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哭,可看到他那副慘兮兮的樣子,尤其是為了自己而受傷的那副樣子,忍不住的哭了起來。

說到這裏眼圈又忍不住紅了,想到上輩子的事情,或許這輩子他還是會遇到江曼柔,若是真有這麽一個人,自己的生活會再次陷入一場悲劇中:“你救我做什麽,你好端端的在王府當你的安樂王爺就好,為何要惹我。”

“所以。”他頓了頓:“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重要嗎?”

她不懷好意的笑,我覺得不重要了:“如今你連肚子都填不飽,還談什麽喜歡不喜歡。”

她本是要打消他的念頭的,卻叫他心中的念頭愈演愈烈,他有些嬉皮笑臉的看著她:“那倒是,填飽了肚子再喜歡你。”

這句話在君湄耳邊說的,唇角一掃,正好從她耳垂邊掃過,君湄耳朵一麻,連腰間都是酥酥癢癢的,嗔怪的看了他一眼,道:“我餓了,不與你說這些。”

兩人這樣說著說著,不知不覺又走了很遠,君湄不知路,趙王一心又都在她身上,兩人走著走著竟不知該如何回道小屋。兩人只得找到了個有清溪之處喝了些水,又吃了些果子,在樹蔭下躺著睡了一會兒,眼見著日頭越來越大,趙王的後背上又依稀滲出血來,君湄心裏七上八下的,單靠那瓶金創藥是治不好他的外傷的。

想到母親臨死前的樣子,君湄眼圈一紅:“怎麽辦,回不去了我們要在外面過夜了。”

趙王嘻嘻笑笑看著她:“無妨,我在你身邊沒人能傷得了你,只是你別總哭。”

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一滴淚,自言自語:“我竟不知道你哭起來這樣讓人疼,我不想叫你哭。”

他越是說的動情,君湄心裏越是害怕,這樣的言語好像一個人即將離開時的言語,母親臨終之前也是這樣柔聲輕言,說著說著人就沒了,她搖了搖頭,哭著說:“誰要聽你講這些話的,我不要聽,你要講等回去了再講好了,如今我們要早些回去,早些請大夫看好你的傷,你修要胡言亂語。”

“君君是覺得本王傷的腦子都不清楚了,在講胡話?”

君湄一怔這才回過一些味來,君……君……臉瞬間從耳根紅到脖子:“誰許你這樣叫我的。”

不過看起來他並不像母親那個時候絕望時的樣子,一言一語都是在調戲自己,心中也放下許多心來。

“君君喜歡麽?”趙王斜眼睇她,臉上掛著笑,他右肩受傷,只得朝左傾著向著她,能動的那只手被壓住了,伸出右手來,搖了搖她:“你不喜歡我便不叫了。”

兩人剛睡了一覺,君湄臉上還帶著因熱氣未散留下來的紅暈,整個人臉上都是紅撲撲的格外討喜,此刻臉上還掛著星星淚痕,面上零散著一些發絲,不經意間有種與人歡好後的模樣一般,尤顯的讓人憐憫。

“我也沒說我不喜歡。”神差鬼使的,她竟然默認了,嘴裏嘟囔著:“人家擔心你的傷,誰知道你這麽沒正經。”

趙王心中大喜,原本她是那樣一幅別別扭扭的樣子,此刻會撒起嬌來,看來在她心中與自己親近了不少,又是為自己的傷擔心的落淚,又是嘴上不輕饒,若說她心裏半分心思都沒有,他才不信。

兩人剛見面的時候她還與自己生分的很,此刻卻肯“人家.人家”的自稱,自然在她心裏要與自己親近了不少。趙王心裏樂的都要打起滾來,此刻心裏柔情似水一般,摸了摸她的臉,道:“乖,不哭了,我們想想辦法出去就是了。”

趙王雖然沈浸在喜悅中,腦子確是清醒的很。昨天的事情,絕不是馮珠珠的手筆,她必然是通過外面與她互通消息那人將君湄送出府,至於後來出現的那五個殺手,八成就是那個人加的重碼,那人已經賭到他會出府救君湄,也賭他會單人成行,只是那人萬萬想不到武功那麽高的五個暗衛全部都會命喪他手。

馮珠珠再大膽,也不敢謀殺親王,再糊塗,也不至於滅掉自己的依仗。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齊王。

他既然一次刺殺不成,肯定會想著下一次的步驟,此刻如果出去,又無法聯系到趙王府的護衛,只能是送羊入虎口。

但是這些又不想叫她知道,若是她知道這麽多事情,難免會憂心,他才舍不得讓她憂心忡忡呢。

趙王把額頭靠過去,兩人幾乎是鼻尖對著鼻尖的距離,輕聲說道:“這裏很舒服,別動了,再陪我躺一會兒,等會兒涼快點我們再出去,附近應該有農家。”

君湄不敢看他,小心臟在肚子裏面快要跳出來了,臉紅紅的,眼睛不停撇著旁邊。

“看著我。”

她更別扭了,把臉狠狠的別過去,一臉傲嬌:“不看!”

“乖——”他在她脖子上若隱若現的吐著鼻息,一股男子的氣息迎面撲來:“你再這樣,我就親你了。”

又不是沒親過。

想到他前幾次的冒犯之舉,君湄覺得他真的能做出來。

——

兩人歇了一會兒,躺著躺著就這樣困了,額頭頂著額頭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下午,趙王很悲催的發現他又餓了,不僅餓了,這磨人的小妖精就睡在他面前,能看能咬不能吃。

她一張小臉紅撲撲的很討喜,夢裏面不知道夢見了什麽,吞了一口口涎下去,喉嚨裏發出咕隆隆的聲音,誘人的很。他艱難的咽了一口口水,強壓住把她吃下去的念頭。

這就是人生最悲哀之處,饑餓難耐之時,面對著眼前的美味佳肴,他只能看看。

“殿下……”她醒來了,兩只眼睛迷瞪瞪的看著他,腦子裏面還未完全醒轉過來。

昨夜兩人都沒睡好,這不日上三桿了才醒,醒來了又忙和著給他清理傷口,出門摘果子,到方才才睡好。

君湄不自然的看著他,這人臉上一臉討嫌的樣子,到底是什麽意思?

她用手指抓了抓頭發,松松的將頭發箍起來,又是另外一種美。

“乖,再陪我躺會兒。”趙王狀似撒嬌的搖著她的手,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做什麽都開始聽從她的意見了。

君湄看了看日頭,從正午過後出來以後就在這附近轉悠,一覺睡到日頭快落下,再躺一會兒又得躺到晚上了。

山上路不好走,若是到了夜間就更難尋到食物。

她哼了哼,沒說話,只是站起來冷眼看著他:“要不你自己躺,我去附近的農家問一問出路?”

趙王一個激靈,他才不會讓她一個人去呢。

“我也去!”

君湄有些惱了,方才不是你自己說要歇著的麽,此刻怎麽又精神抖擻了。

“現在這個點,也不知道能不能進城,索性找個農家先歇下來,明天再做打算。”

君湄想了想,是這個理。

趙王又說道:“昨天那些刺客蹊蹺的很,本王還在看如何聯系上暗衛,倉皇進城只怕會很危險。”

他這話蘊含了幾層意思,一是要在這山中繼續等著,二是昨天的那些人,同樣也是別人派來的殺手,若是不想死,就得陪他乖乖在這裏等著,伺候好他大爺。

突然,君湄想到了一件事,說道:“你這傷,最好找個大夫治一治,這個天氣傷口若是嚴重了,怕以後還有大禍患。”

趙王眼神覆雜:“什麽禍患,又沒有傷到根——”

君湄內心百感交集,這人的內心怎麽這麽覆雜了,似乎沒有交談下去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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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陽光還是有些刺人, 餘光從高大的樹上灑射下來,星星點點的印在她柔美的臉上。

兩人嘴上沒說什麽,可心裏卻認定了對方是可以依賴和托付之人, 哪怕對方離開一小會兒, 心裏都會覺得不安穩。

君湄不知何時開始變得十分啰嗦,又絮絮叨叨的說起他的傷來, 早上雖說用了金創藥,可畢竟是外用的藥物, 這山上的空氣好是好, 可山上也沒有藥材可以養身, 兩人還是盡快回到京城,找個良醫好好開幾幅藥治一治才是真。

說到這裏她忍不住又偷看了幾眼。

他身上的傷還真不少,作為一個皇子, 怎麽弄的這麽苦大仇深,皇上到底幾個跟他過不去,才讓他從十二歲開始就在軍營裏自生自滅。

殊不知宣德帝本身是很重視趙王的,若不是趙王子嗣有礙, 在朝野形成不好的影響,說什麽的都有,或許早就立趙王為太子了。

趙王二十四歲才娶, 這個年紀本就是親王裏面難得的晚婚的了。

再者親王成婚前,或多或少都通房,側妃或者是妾在王妃進府之前就誕下龍孫的,也不是一個兩個。

偏趙王不一樣, 到了二十四歲,府裏連個妾也沒有,這不好不容易成了婚,府裏傳出流言,說趙王從未與王妃同過寢,連洞房花燭夜的合巹酒都沒喝,就氣沖沖的從裏面走出來了。

於是朝野上下都傳言,說趙王有龍陽之癖,與崔玨似乎是有一腿……

這是其一,之後發現這些傳言也只是空穴來風,崔玨雖說貌美,可人正常的很,府裏有夫人有側夫人還有妾,孩子生了一大堆。

這個傳言不成立,於是更多人猜測趙王是不是早年在戰場浸泡太久,傷了根……

這個說法流傳最久,也最真切。

君湄看著他滿身的傷就在尋思,或許這一世的他,當真是子嗣有礙?

——

嘶,什麽眼神,趙王惱了,她那腦袋瓜子裏面想的什麽,休想瞞得過他……

君湄恐慌的看著一臉壞笑加惱怒的趙王,有點後悔方才會那樣想了,而他,好像能讀懂她的心事一般。

怨念多大的人啊!

還這麽小氣,她只是那一瞬想了一下而已。

真真是有點瞧不起他呢。

他帶著惱怒的眼神,肆無忌憚的逼近她。

“你方才想些什麽呢?”

君湄不知道說什麽好了,他那什麽眼神,多看一眼好像都會陷進去,漆黑的眸子裏面,隱藏著深深的挑釁。

她只能回報一個歉意而又討好的笑。

“我沒想什麽呀,只是在想,殿下還是挺好看的,嘿嘿嘿。”

幹笑幾聲想掩飾住自己的尷尬,卻發現只是欲蓋彌彰,越掩越裂。看到他要吃人的眼神,她幾近崩潰,本來就有些怕他的,如今更是怕的要命。

“殿下。”她露出一副很可憐的樣子,捂著肚子:“怎麽辦,肚子好餓!”

見他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她心裏有些害怕了。

想起那天在書房兩個人的互動,自己對他的懷疑絕對是莫須有嘛,旁人議論他他可以忍,自己這樣想,他肯定很火大。

她弱弱的往後縮了縮,佯做鵪鶉樣:“我還小,你別欺負我,你是大人了。”

趙王比她足足大了十歲,在他面前裝小孩子確實是好招數,只可惜這個男人此刻已經完全被她激怒了,薄弱的自尊心受到最強烈的撞擊。

小丫頭剛才那眼神,是懷疑本王的能力?

趙王差點沒氣死,大手死勒住她的胳膊,示意她往一旁的草叢裏面去:“走,讓你見識見識,到底是不是你心裏想的那樣。”

君湄想著,這大抵是趙王最可怕之處了,他可以不要臉,可她不能不要。

她試圖掙脫,可他的大手如鐵鉗一般,哪裏是那麽好掙脫的,只能求饒:“我知道你的厲害了,你放開我吧。”

趙王曬笑:“怎會?你這口氣,好像是敷衍我一般,我一個大人豈能讓你一個小孩子敷衍呢,你若不信我讓你試試就是了。”

君湄擡頭看著他,眼角裏噙著的淚又多了幾分,這會兒真的讓他欺負的不行了,柔弱可憐的樣子特別招人疼,趙王心一軟,又松開了些。

君湄得了空隙,踮起腳尖輕輕在他臉頰啄了一口:“這樣可以了吧,我真的沒有不信你,嗯嗯。”

她哼起來拖的尾音極好聽,加上方才心甘情願親的那一口。

趙王的心瞬間就酥了,又酥又麻又癢,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即舒服,可好像又難受。

——

就這樣饒過她了,兩人並肩往有人煙之處而去,找到一個農家,小院挺大,院中用土壓成很夯實,地面平平的沒有雜草,地上曬了滿地的玉米棒子,借著日頭曬了幾天,都已經椒幹,一看就知道這家的主人勤勞,質樸。院中有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太婆,那老太婆正在屋外頭翻動著曬幹的玉米。

“婆婆,請問村裏面有大夫嗎?”君湄問。

老婆子一臉褶子,看起來年齡挺大了,擡頭看了看兩人,又低下頭去。

君湄想著應該是她年紀太大了,又擡高音量再問了一遍。

那老婆子不是很感興趣的答道:“老婆子這裏接待不了貴客,山下有人家,你們去山下瞧瞧吧。”

君湄和趙王兩人被這老婆子嗆到說不出話來,只能轉身就走,剛走了幾步,那老婆子又說了一聲:“你們且慢走,看樣子是這位年輕人受了傷吧。”

君湄連連點頭:“正是正是!”

老婆子點點頭,示意兩人進來說話。

兩人這才進了她的院子,這小院雖小,五臟六腑俱全,有院子,有水井,還有幾間房,老太婆在院外種著一大片菜地,想來平時靠菜地裏面出點東西生活,這時節玉米剛熟了不久,老太婆把玉米曬幹了,此刻坐在院中,一根根的把玉米粒子剝出來。

至於剝出來要做什麽用,兩個深宅大院長大的人實在是想不出來。

老太婆請兩人在屋檐下坐下,又從屋裏端出來兩碗粟米粥,兩人實在是餓的厲害了,呼呼的喝完,那老太婆見兩人這般狼狽樣,搖了搖頭。

“從家裏逃出來的吧。”一邊說著,一邊走進屋,找了件短衫給衣冠不整的趙王:“穿上,怎麽傷的?”

君湄眨了眨眼睛,滿嘴開始胡說八道,比如她跟她的愛人哥哥是怎樣比家裏棒打鴛鴦,怎樣從家裏逃出來,又是如何如何被歹人所傷,又被人搶走所有的財物,躲到這深山裏面來。

老太婆皺了皺眉,不置可否。

君湄緊張的咽了咽唾沫星子,不知道這樣的說話能否糊弄得了老太婆,這老婆子看起來有點怪怪得。

老太婆接過來兩人手裏的碗,走去水井邊,用井邊桶裏放好的清水沖了沖,小米粥沒有油,清水沖了一下便幹幹凈凈的了。

君湄餓了兩日才進這麽一點東西,這哪裏吃飽了,眼巴巴的看著那碗又被老婆子收了起來。

那老婆子話不多,在屋內倒飭了一番,過一會兒端出來一疊餅子,湊到兩人面前:“拿去,年輕人光吃粟米粥哪裏能吃飽。”

君湄心裏一暖,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剛才還在想老太婆是不是不打算給她吃飽呢,沒想到老太婆是進去給兩人烙餅子了。

君湄接過盤子,甜甜的叫了一聲:“婆婆。”

老太婆面無表情的哼了一聲:“我姓秦,叫我秦婆婆就好。”

君湄甜甜的又叫了一聲:“秦婆婆。”

她長的本來就是很討人喜歡又乖巧的樣子,與兇巴巴的趙王站在一起,倒像這個姑娘是被小夥子拐出來的。

可仔細看看小夥子的模樣,長得倒是好,就是臉臭了些,秦婆婆有些嫌棄的看了小夥子一眼,心裏想:好好的年輕人,偏生長了一張臭臉,這個人就不知道怎麽笑嗎?

君湄使勁瞪他,平日裏在王府作慣了,如今一時半刻叫他拉下臉,怕是不能。

兩人並未多想,心思全被餅子吸引了過去。

這餅子是用面粉、雞蛋、蔥花、鹽、水和勻以後,在鍋裏薄薄的攤上一層,一張張的烙出來,又軟又香,兩人一天一夜沒吃飯,這會兒吃上這樣的餅子,只覺得是人間難得的美味。

君湄看著趙王光手拿著軟餅一口口的吃,覺得這情形實在是搞笑,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

趙王亦覺得這一頓飯是人生中最美味的一頓,他雖然簡樸,可畢竟是皇子出生,縱使再宣揚簡單樸素,吃穿用度上也是非常講究的。

單說看起來簡簡單單的一碗面,到他手上便是一碗簡單的面條,他以為這樣已經很簡單了。其實在這一碗面條的背後,有人為他專門熬制高湯,有人為他講配面的青菜細細擇好,又用幾種不同的方法給燙好,又有人為他現拉現扯面條,一碗面到手,實際上融合了3-4人幾個時辰的努力。

食材若是經過這般精心烹制,實際上已經失去了食材原本的味道,比如娃娃菜,嫩且清香,王公貴族的做法偏偏要用雞湯來燙,吃到嘴裏的娃娃菜便有肉味了,實際上還不如農家用豬油清炒一盤青菜來的爽口。

像趙王這樣的人,這輩子都沒有吃過這樣簡單的一頓飯,反而覺得這樣的飯好生難得。

一向冷面的他難得的連連誇讚秦婆子,又問秦婆子這裏面是放了什麽了不得的香料,竟然這般好吃。

金豆豆

秦婆子此生在山間住的多, 見到的年輕人也沒有這樣的,吃就吃了,話還那麽多, 瞬間覺得這冷臉的小夥子也沒有初看到的那般討人嫌了, 說道:

“山裏人哪有那麽多講究,哪裏放得起什麽了不得的香料, 不過是自家磨的白面,自家雞生的蛋, 自家種的蔥。要說了不得, 樣樣都不得了, 白面稀罕,只能過年過節才舍得吃,雞蛋更稀罕, 是要拿去市集換錢買鹽巴的。這幾年老婆子老了,老頭子又不在了,只能拿自己的雞,雞蛋出去市集上換些錢, 拿錢買些鹽巴這些家裏要用的東西,你們這些年輕人吶,自是沒吃過苦的不知道, 窮人家的白面、鹽巴都是了不得的物事了!”

君湄自國公府衰敗後這幾個月吃盡了苦頭,秦婆子說的這些她都深有體會,連連點頭,說道:“就是, 窮人家得點錢不容易,你瞧你還那麽小心眼,我不過是跟陳大哥合夥做點生意想存點體己錢,憑得讓你多出那麽多歪念頭。”

陳大哥,趙王心裏頓時吃味起來。

她說這話時嗔怪得意思比抱怨的多,活像一個小妻子在責怪愛吃醋的丈夫,趙王看著她這幅樣子,一時語塞。秦婆子自是搖搖頭,小年輕愛吃醋,愛吵吵鬧鬧,她年輕時也是這般。

趙王驚訝的一方面是她這樣自然對自己撒嬌的語氣,另一方面確實不知道原來平民的日子過的竟然這樣清苦,白面雞蛋,在尋常人家中,都是很珍貴的,今天不是見這兩個年輕人可憐,秦婆子怕是只有偶爾才舍得吃。

本朝號稱是近幾百年來難得的太平盛世,皇倉中儲存的絹帛和大米,夠全國十幾年之用。於是在成定四年大災之年時,宣德帝免了全國三年賦稅並開全國十分之一的儲糧倉賑災,縱使這樣,民間還是有過的很清苦之人。

秦婆子難得在山上見到大活人,老人家就是這樣,一旦聊起來就聊開了。絮絮叨叨又說起當年之事,她與老頭子是如何如何逃婚逃到這山上來的,又是如何如何在山上住下來,生兒育女,後來孩子大了,不願意住在山上,就都下山了。而她眷念與老頭子一起生活的地方,不想跟著孩子們下山,於是就在山上一年年的住下了。

早幾年孩子們剛成家立業,家裏的事情也不多,一個月還上山來看看她,送點必須用的東西,這幾年兩個孩子也都有了家小,家裏的負擔很重,便只有逢年過節的才會過來聚一聚,看一看娘,給爹的墳頭除除草。秦婆子也不想成為孩子們的負擔,於是不肯要他們送東西上來,靠著自給自足過日子,也還能湊合,不至於餓肚子。

趙王聽到這裏眉頭一皺,他想起自己的娘,絮絮叨叨的皇後何嘗不是這樣,心裏自是希望兒女來看她,多聽她說幾句話,而自己為了君湄的事情與她別扭了這麽久,心裏頓時過意不去。

君湄見他目光深沈,一時也猜不中他心中所想,只是握緊了他的手,笑了笑,趙王見她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一時心裏的陰霾一掃而空。

如今她在自己身邊,自覺得是這世間上最幸福的人,她活著,她很好,她對著自己笑,心裏竟沒有更多的願望了,只想著夕陽西下,人間美好,若人人安好就最好,又想著若是下山,第一件事就是進宮給母親陪不是去。

趙王似想起什麽一般,從懷裏掏出一把金豆子,強塞進秦婆子手中,秦婆子這輩子連銀子都見得少,吃驚的見這年輕人塞給自己的金豆子,嘴巴都合不上來。

那金豆子有黃豆大小,平常是趙王隨身帶著賞下人的。

——

這幾年體貼些的主子們便打造了造型簡單的金豆子,這幾年京中大戶都時興拿金豆子打賞人,即便於攜帶,又顯自己大氣。久而久之金豆子在京中成了可以交易的硬通貨,一顆珠子可以兌換一錢銀子。

像趙王這樣的貴胄未必隨身會帶銀子,但是金豆子就一抓一大把,打賞起人來也是看心情,他今天為秦婆子感動,便隨手抓了一把金珠子塞在人家手裏,難怪秦婆子驚訝的連嘴都合不攏了。

這一把金珠足足有四五十顆,換成銀子有四五兩,足她這樣的老人家用一輩子都有餘,她連連推辭:“不行不行,這太貴重了,老婆子哪裏受得起。”

趙王說道:“婆婆你與我有一飯之恩,今日若不是有婆婆贈粥施餅,我二人即使有再多的金子在山上也只能餓肚子,所以您是受得起。”

他心裏確是想著,像秦婆子這樣的老婆婆不知道有多少,只可惜皇恩浩蕩也不像陽光一般能普照眾生,自己生為皇子,沐萬民恩德,享用之物莫不是子民的供奉,能幫助秦婆子這樣的老婆婆,自己心裏也覺得很安樂。

趙王一向不慣於與陌生人多說,心裏很想安慰婆婆一番,話到嘴邊卻是說不出來,內心覺得別扭的緊。

秦婆子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裏百感交集,又看了看君湄,君湄卻是笑著叫她收下,又說道:“婆婆,怕是這幾天我們還要在您這裏到擾,我這個笨哥哥受了些傷,明天得請您去村裏找個大夫來幫他看看。再者您也買些肉菜骨頭回來,他受了傷,我想幫他熬點湯補一補。”

秦婆子吃驚的看著手裏的豆子,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君湄這才與她說起,下山如何如何換成銀子,買些什麽樣的東西回來,又害怕秦婆子這樣的老太婆拿著金豆子被人誆騙,叮囑她一定要找個合適靠譜的年輕人幫她。

秦婆子吶吶的怔在那處不知該如何是好,自是千恩萬謝一番。

兩人吃過飯,見日頭正早,趙王有傷,便先去屋裏躺下了,君湄陪著秦婆子在院中剝起玉米嘮著嗑。

“姑娘是從京城來的?”

君湄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問道:“婆婆這裏沒住其他人嗎?”

秦婆子嘆了口氣:“孩子們下山謀生活去了,許久都沒人上山,老頭子死了以後,山上就只有我一個人了,說不定哪天一個人死在山上了都沒人知道。”

君湄眼眶一紅,想起大獄中死去的父母,低下頭剝著苞米不說話。

秦婆子瞧著她臉色有異樣,問道:“你這孩子怎麽了?”

“我想我爹娘。”君湄揉了揉眼睛:“我原是不用跟他跑出來的,只因我爹娘都死了,庶母和哥哥們生活的不好——”

她說的也是實情,於氏跟哥哥們確實沒辦法給她提供什麽依仗。

她心裏明白,開國勳貴如今剩下的不多,像許家,柳家能在倒臺後又回歸平民的生活,實際上是一種更好的出路。兩個哥哥不爭氣,若是久在官場侵染,指不定以後真會鬧出殺頭大案來,如今有了錢,有了地,一家人和和睦睦在一起生活難道不好嗎?非要擠進官場是非中才是出路嗎?

她不懂,她內心裏實際上很向往奎莊那樣的地方,在那山清水秀、人傑地靈的地方生活很安生,即不會觸動朝廷的利益,也不會莫名其妙的被卷進是是非非裏面,若是哥哥們爭氣些,做點小本生意,日子過得未必會不好。

秦婆子瞧不到她心裏的心思,只覺得這姑娘想太多,嘆了口氣:“女孩家家的想那麽多做什麽,你秦婆婆啊,也是如你這麽大的時候跟著老頭子跑了出來在這裏生活,一住就是一輩子,除了日子清苦些,沒有什麽不好的。再者說,你那位,應該是個貴人吧,莫不是他家裏還有家室?”

秦婆子這麽大年紀的人了,眼光畢竟毒辣,這小姑娘年級輕輕一看就還沒長開呢,而那男子卻有二十多歲的樣子,一看就是這男子拐了人家小姑娘出來,所以她不喜也不想收留二人。

可就在兩人準備走時,卻發現這男子身受重傷還一手護住這女子,她心軟了軟,便讓二人留下來了。沒想到這男子看著雖然冷,但內心裏卻是熱的,秦婆子一看就知道這人是個好人,但總是要擺出一幅威嚴的模樣給外人看,裝的久了,都不知道自己真實的模樣是什麽樣子了,但是這小姑娘,卻是暖化這男子的一劑靈藥。

“富庶之家家中妻妻妾妾都很正常,可我們啊,女人一輩子卻只能依靠這一個男人,有多苦,誰知道呢?”

君湄不知道說什麽才好,秦婆子活了一輩子見到的事情那麽多,知道的自然也不少,她一眼就看出來他是有家室的,可在世人眼裏有家室算得了什麽,男人養的起多少女人,就能找多少個女人。

而女人,只能把自己的將來綁在一個男人身上。

——

這天晚上秦婆子把屋中一間最好的房間收拾出來讓他二人歇下,君湄這幾日與趙王日日待在一處,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到了晚上他自己去屋外用水沖洗完了,進屋後君湄又幫他把上身擦幹,準備給傷口上藥。

君湄給他拆開昨天纏上的紗布,看了看傷口,還是那樣血肉模糊,傷得有些深,若不讓傷口經常透氣,血液幹了會凝固在布條上,到時候長到一起了撕開會造成再一次傷害。

於是拿清水再給他擦了擦,又擦出一堆血出來,天氣炎熱,白天又走動了,本該靜養休息的傷口因顛簸,變得益發嚴重些,君湄看著不忍,又差點流下淚來。

若不是為了給她擋住那一刀,他萬不會被人傷成這樣。

趙王沒說話,只是在她碰觸到傷口之時,臉上露出難看的表情,擦藥的時候,露出更難看的表情,包紮的時候,表情難看的快要把她吃了。



清理、敷藥、包紮都弄了小半個時辰。

秦婆子傍晚便歇下了, 屋裏沒什麽值錢的東西,她睡前把家裏可以用的物件放在哪裏交代了一番,見他兩自己帶了有外用藥, 便說明天清晨去山下換點錢, 請個大夫抓點藥,買些吃的回來。

君湄也去外間用水沖洗了一番, 山中的空氣本就清冽,秦婆子一輩子都住在山上, 趙王又是男兒之身, 身強體壯覺得無妨, 但她一個弱小女子,用冰冷的井水凈完身子,又被風吹了吹, 只覺得渾身上下涼颼颼的。

本來就不小的院子,在黑夜中顯得很大,仿佛隨便哪個房間都能跑出來個什麽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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