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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依(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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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依(十八)

透明小人兒雪名,在蝶西鎮晃蕩,尋找殘片。

手腕處的紅線飄著,輕輕地帶著她,來到一處荒蕪。

到了地方,紅線圍著她打轉後,一骨碌消失。

是個小院,籬笆破了,花朵枯了,還有幾截樹枝壓在了花草上。

雪名仰頭瞧著,是株已不知死去多久的腐花,花莖枯竭,露出細絲般花桿,殘片吊在根系。

渡城在泥土,東海在洞窟,綏夢山在竈膛,蝶西鎮這倒是和花草紮堆了。

渡城那塊鐵疙瘩是混沌獸撿回來的,本是想吃掉,沒咬動,見著雪名後記起了這是她的東西,便將此物給了。

時日如此之短,尋到的殘片也有幾塊了。

冰霜凝結,腐花連根而起,殘片落到手心。

雪名拂手而過,冷冽的殘片上,出現‘降雲’二字。

這時紅線又飄了出來,靈活繞在虛空,轉瞬間又一根紅線不知從何處鉆出,游動著纏到腐花根系,與之一同埋葬。

死,第四十九處,紅線未斷。

之前紅線和殘片尚未離得如此近,莫不是發生了何事,雪名瞧著鎮中大槐樹。

滿鎮荒廢又光禿,如今的蝶西鎮是不討人喜的,不光她,遠處破屋裏幾個小蘿蔔頭也不喜,她們不想待在這裏,想回煙霞山,想回揚刀山莊。

小圓臉的女孩,癟著嘴,委屈得很,“師兄,嘟嘟餓,嘟嘟想吃回師門吃燒鴨,燒鵝,豬肘子。”

石山垂頭喪氣,“師兄也餓啊,外邊享福回來,還沒到山門口就堵鎮子裏了,也不知你們其他師兄師姐們怎樣了?著實擔心得很。”

想回山被阻,再遇不到人他們就要餓死了,不如他先死,讓幾個小蘿蔔頭去分屍,個頭這麽大好歹也能飽腹幾日,那可能也是條死路吧,這幾個蘿蔔頭一起都拖不動他,如何能將他洗涮幹凈下油鍋燉了。

即便入門後學了點心法,體質有所增強,也還是拖不動他這個大師兄的。

此處待久了,石山心底也湧現汙穢了。

阿貘正朝門縫外邊看,“師兄,好像沒怪物了,我們出去找吃的吧。”

這裏只有他和師兄兩個男兒,當然要挑起擔子照顧師妹們,這是當仁不讓之事。

“傻小子,它還在外邊呢,”石山瞥了眼屋外某個方位,“你可給我輕手輕腳的,別給引過來,”

那些毒屍他倒是能打過,就是掛念這幾個蘿蔔頭,別還沒發芽就給拔苗了。

好餓啊,能不能突然出現個菩薩,給他一口吃的,可太想念師門了,即便是受責罰那口飯也是給足了的,他還不是仙人,沒到喝喝露水,吃吃果子就能舒坦過日的地步。

石山不停咽口水,想念揚刀山莊後廚的大豬蹄。

灰暗裏,透了點光亮,門外有只蝴蝶。

“哇,好漂亮,是紫色小蝴蝶,”阿貘還沒見過紫色的蝴蝶,一閃一閃,像他見過的撲棱蛾子,不過這個更好看,還閃著紫光。

紫色蝴蝶?石山一個激靈,健步如飛,將阿貘扯了過來,“閉眼別看,那是濁娥。”

蝶西鎮都無活物,哪裏還能飛進來一只蝴蝶。

不過還真就是一只蝴蝶飛了進來,他們都看到了。

石山都要抽刀了,卻沒成想蝴蝶變作透明小人兒,眼瞅著是個熟悉模樣。

雖是紅眸,但他見過,石山低聲道,“雪名姑娘?”。

半年之久,這位大師兄早已忘了東海見人姑娘臉紅之事,況且仙殿裏那小姑娘和這位雪名姑娘不同,他能分辨得出,一時也沒放在心上,久而久之,多次來揚刀山莊買材料的百草門大師兄顧風,看他眼神都變了。

想等人笑話,竟是許久沒見著。

小人兒點頭,“剛在那邊院子撿東西呢,發現你們在這,就過來瞧瞧。”

阿貘高興地要跳起來,“師兄,外邊真沒大家夥了,我們快出去找吃的吧。”

石山一手按住他腦袋,制住蘿蔔頭,“跟個猴一樣,這位姐姐都是飛過來的,你有那本事飛出去?師兄的話也敢不聽,當心出去那大怪物把你啃得渣都不剩。”

阿貘掙紮著,想將師兄手扒拉下去,“師兄是膽小鬼,你不去,我就和這位姐姐去,我會找回來吃的給你們。”

紫色蝴蝶變做小人,幾個小姑娘覺得有趣,一時忘了還餓著,就盯著雪名看。

好漂亮,像穿了精致衣裙的布娃娃。

石山手下更有勁了,“瞎胡鬧,三天兩頭聽你娘念叨要成個頂天立地的男兒,就全用在這,頂撞你師兄來了。”

雪名看著幾位小姑娘,眼瞧著是餓了,小時在霜雪居,映霜師姐都做了什麽來著。

她拿了本冊子出來,念道,“芙蓉糕,桂花糕,白露羹,煎豆腐,小炒青菜,葫蘆叫花雞,清蒸鱸魚。”

一長串的菜名後,石山沒再按著阿貘腦袋,反同他一起,都眼巴巴地看著。

矚目之下,雪名合上冊子,“不巧,這些都沒有。”

石山大失所望,卻還抱著一絲期盼,“肉、肉幹?”。

雪名掰起指頭細數,“炊餅,炸魚幹,還有幾壺五蓮泉和一些小糖果。”

石山深吸一口氣,“那也足是仙品了。”

眼下餓極,即便她說只有碗大米飯,放到跟前也是美味佳肴。

吃飽喝足,嘟嘟,阿貘和其他三個孩子抱成一團睡覺。

石山坐在破屋門檻,擦拭刀身,“之前收到高師弟傳信符,他也來了蝶西鎮,姑娘可知他們情況?”。

蝶西鎮在解劍湖旁,離山腳半日路程,這處遭難,也會波及到門內,聽高師弟傳信說師弟師妹們忘了許多事。

“蹦跶著呢,就是腦子不大靈光了,”雪名倒一杯百花釀。

“此話怎講?”石山疑惑,“他們又聚眾喝酒了?”。

師弟們看似沒心沒肺,那也只是他們心眼兒裏就裝了隕鐵,別的也不大多想,眼下大事當前,他們當分得清輕重緩急,要說腦子不大靈光,就只有醉酒後,一月之前還在冰炎谷睡了一宿。

雪名點了下遠處,“喏,她吹了幾口風,又繞著轉了幾圈,你師弟師妹們沒能受得住。”

石山沿著她手指處看去,是那棵大槐樹,他望了眼遙遠處,竟是尋煙霞山去了,“坐南朝北,方位不對,她同師門有仇”。

這西北風何時也能吹進煙霞山了。

“沒仇,只是離得近了,”大槐樹中即將成形的女子,雪名一眼就瞧清了模樣,“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已經瘋了。”

完全成了朵魔花,連往日清明都不覆存在,未附人身,選了蝶西鎮裏的大槐樹,只因它能瞧見降雲仙主在人世間的住處。

“瘋魔的仙子,倒是稀奇,”石山見過沈星仙主,披星載月,雷霆手段,只剩執念都能隨手將他們揉捏,這位來者不善的仙子,毀了蝶西鎮,吞了那些姑娘,所作所為確實瘋魔。

“由愛生嗔,由愛生恨,由愛生癡,由愛生念,”雪名喝下百花釀,垂眸看著酒杯,“還是個魔念,只能毀了。”

蘭亭仙子愛慕玉撥仙主,石山有在門裏聽到一些師妹說起過,修行弟子們一笑而過時,頂多也是好奇這位仙子為何偏愛那位冷面仙主,世事無常,如今不僅能有幸見到這位仙子,還見識到了她的可怖,吹一口氣就能擾亂心智。

那些樹枝垂落處,遍地姑娘衣裳,他多瞧了幾眼,“是留不得。”

豆蔻年華之際,永遠留在了蝶西鎮。

雪名眼尾掃過揚刀山莊大師兄,“不恨?”。

聽他說話時,都不見絲毫怒意。

石山翻過刀身,擦拭起背面,“恨若有用,我自會恨上十分,見過許多事後,一個個都插在了心上,還淌著血,就是想恨也沒力氣了。”

一夕之變,爹娘慘死,兄長橫屍,年少入了煙霞山。

那時便恨,怨天,怨神,怨仙,怨佛,揚刀山莊哪處都不得他喜歡,可煙霞山進來的那些弟子裏多得是聰慧之人,葉子衣便是其中之一。

她溫柔似水,時常看著人面容時,他都只覺是揚刀山莊接引人騙來的,分明是去素音坊的好料,卻來了煙霞山。

和蔣坤不同,比起那難聽的笛聲,葉子衣吹響時能引得幾只百靈鳥駐足。

笛聲,姑娘,一個不落地敲在了那段日子。

他開始同葉子衣講話,同她親近,連帶心中的憤懣之事也說出口,石山不大記得清了,但大抵都是爹娘慘死一事,足足訴說了一年之久。

如果那時葉子衣轉身離去,揚刀山莊不會多一位大師兄,只會多一具屍骨。

後來他不怨了,努力修行許久,成了揚刀山莊大師兄,帶出山的人永遠比帶回山的人少些,他便知恨無用,惱無用,唯一能做得就是盡全力。

雪名:“聽沈星仙主說,你挑了摘星符?”。

吞虹在沈星宮數星星時,跟她提了一句,符宗大師姐薛言,百草門大師兄顧風,還有她大師兄風敲竹選了‘墜星符’,他和清虛子蕭胭選了摘星符。

石山點頭,“‘我本也中意‘墜星’,可想著師弟師妹們便選了‘摘星’,如今看也是對得,至少他們不會早早就喪了命。”

墜星主殺伐,摘星主防守,就是那位蘭亭仙子也破不了仙符。

可除了她和沈星仙主外,無人知曉‘摘星符’出自她手,劍身的點點碎雪勾勒成了摘星符,吞虹起初並不想要,他不想拿人小姑娘的東西,可看她鬧騰樣又收下了。

殿門貼符,殿門畫符,吃光異果,喝光仙釀,吞虹在寶座上,看了許久星光墜落。

等到殿門雷聲大響,小姑娘又來時,殿內‘墜星符’旁已然多了一道仙符,名曰,摘星。

雪名突然想起一事,沖他道,“忘了同你說,炊餅,小魚幹還有糖果是葉姑娘給得,知我半盞茶的功夫能到,便讓我帶了給你,她隨百草門一道來,過幾日就到蝶西鎮。”

刀身入鞘,石山手有些抖,“姑娘不是忘了,是故意藏著不說與我知吧。”

之前就聽百草門弟子講她在綏夢山醒來後,就揣著壞心思,拿著月籠草的綠葉滿山晃,讓他們眼饞肚飽。

雪名眼都不眨,“錯怪了,我只是一時忘了。”

“半盞茶的功夫,綏夢山到蝶西鎮,”石山回頭瞧了眼睡著的小蘿蔔頭們,“姑娘可否將阿貘他們送回煙霞山?”。

進了蝶西鎮,他就將小蘿蔔頭們關進了屋子,多一眼都不讓他們往外瞧得,正沒法子將人送走,趕巧來了仙人。

“你師弟們同周閑醫在破廟裏,”雪名收起百花釀,“去見見?聽周閑醫說前日醜時他們找過你,回來都帶了傷。”

周季要進去躺會兒,都不忘同她說這事,興許是那幾人惹他不快了,也想著蝶西鎮困不住她,要是“恰巧”遇上揚刀山莊大師兄,這事還可說一說,也可讓這位大師兄知他的師弟們是惦記人的。

石山背起‘血嵐刀’,“也有些日子沒見他們了,怪想得緊,勞煩姑娘了。”

破廟酣睡的高元四人,睡得正香。

忽然,巨大身影出現,擋住了本就微弱的光亮。

“誰啊,擾人清夢,”韓均揉著眼,一骨碌爬起來,還打個酒嗝,“就蹭了點小酒喝,怎地都眼花看見大師兄了?難道這是他的鬼魂!”。

前日沒找著人,他就怕生了變故,莫不是周閑醫給得魂靈出竅酒,他這會也是魂靈,還找到大師兄了!

韓均喝得最多,壓根記不得之前周季說過的話。

梁文酒品稍差,腦袋晃成了撥浪鼓,吐出一連串嘟嘟聲,“看、看多了吧,沒想到這酒後勁這麽足,都睡到半宿了。”

涼如冰錐的聲兒傳了過來,咬牙切齒地,“哦?要不再仔細瞧瞧?”。

高元醒來後神清氣爽,傷也不覺疼了,看清來人,他撲過去,“大師兄!”。

“受傷還喝酒,想死不成,”石山臭著臉,推開師弟,“凈會給閑醫找事。”

蔣坤從背後偷襲,圈住大師兄,“這酒是周閑醫給得,說是大師姐托人捎過來,雲蘿姑娘親手釀造,別無分家。”

閑醫的酒裏頭也都是補藥,葉子衣每每喝藥都不好受,錢雲蘿見過幾次後就開始琢磨,歷經幾年,出來了一壺酒。

清釀太淡,藥丸太濃,只有這壺酒還算稱心。

“還以為都變做癡傻了,所幸還記得我這個大師兄”石山心底的擔憂散了些,適才沒見著人,這心裏頭也不安穩。

“哪能吶,我還記得大師兄下山去了呢,”韓均酒也醒了,笑開了花,朝他周圍看去,“幾個蘿蔔頭呢,怎麽沒見著?”。

石山瞅著他們,“過來前已經讓雪名姑娘送回煙霞山了。”

雪名姑娘?雲中谷那位仙人啊,他們怎麽沒見著呢。

“怎麽沒打起來呢,”周季嘆氣。

幾人朝他看去,就見雪名在他右肩,輕吸一口氣,“好香。”

破廟裏,醒著的弟子們呆若木雞,那股香氣更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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