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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依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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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依  (十九)

香氣飄了十日,繞著整個蝶西鎮。

百草門過來蝶西鎮的弟子們,戴著面巾,挽起衣袖,忙碌得很。

藤蔓在鎮外搭起屏障,他們紮營在東南方位,這裏地勢低緩,解劍湖水從旁流過,來時以為連湖水不能幸免,誰知還是好的,也是多虧了揚刀山莊,水自煙霞而下,汙濁未染,還是十分清澈。

秦斂手執行澤,剜掉腐肉,又立馬往裏倒了滴青翠欲滴的仙液。

腐朽化神,新肉長出,為這副身軀添了小火苗。

小月如今爬滿百藥谷,不止驚著‘浮生’道君,還把滿門弟子驚得目瞪口呆。

綏夢山間靈氣充盈地把小月都拉扯成了半大孩子了吧,先前只是爬滿浮生樹,而今百藥谷裏的花花草草全都擠得慌,都讓著這株仙草,就是地方著實太小,它們腰都彎了。

尹夕樂得瘋癲,取了綠葉,做了好些藥丸叫弟子們帶上,還囑咐著每日吃上一顆,別下山是人,回山是木牌,被人捧著進師門。

李炳依舊是渡城遇時模樣,胡子拉碴,正面無表情按著手下摸著尚有餘溫的男人。

幾刀下去,這人昏死,這會即便是有瓊漿玉液受著,人也不知。

他來時就喝了一滴,這閑醫給得,就怕幾日後得了癡傻之癥,不能幫些忙。

渾身黏膩,汙垢沾了李炳滿手,他眉頭沒皺一下,等到秦斂結束,他才松手。

前方剛擡出,後方又擡進個骨瘦如柴,面目全非的男人,傷勢瞧著比之前那位重,滿身帶毒,還有傷。

傷是各派弟子打得,蝶西鎮裏的毒屍人跑得快,一時動起手來也沒手下留情,這人也不知是被打得醒了神智,還是早些時候就恢覆了幾分清明,百草門弟子就灌了藥,擡到了帳外。

秦斂目光逡巡,仔細瞧著,行澤刀輕鳴,劃開這人手腕,不多的毒血。

“還有得救,”行澤刀丟進玉碗,化凈汙濁,秦斂又將其拿出。

李炳按住此人,點頭道,“開始吧。”

作為一介散修他到處飄蕩,隨風而走,本還在一獵戶人家喝酒,沒成想回村的婦人說起了這事,蝶西鎮之事傳得遠,遠在太淵山附近的他都聽了一耳,就同玄天宮那幫弟子一道來了。

這幾日他在後營幫忙,那幫道長就在‘解劍湖’旁煉丹,清香味兒也開始圍著鎮子打轉,這味道他不喜,但也虧得如此,連那嗆鼻的香味都驅散不少。

帳外,錢雲蘿守著藥鼎,眼角瞟著路過的一位位師弟們,他們來去匆匆,擡了太多進去,現在都未曾歇息片刻。

那麽多人傷著了,他們也會累壞的,女子看著藥鼎,出神地想,像極了一具沒心的傀儡。

忽然間,她低頭瞧去,腳邊多了個小男孩,瘦瘦小小,一口利牙,咬著裙擺。

嘴裏流下的毒液未能傷到衣裳,只啃了幾道牙印。

百草門今年發放的禦寒衣已是紫品,這麽小的孩子傷不到,反倒是那牙都磨碎了邊角。

錢雲蘿只是看著,雙目空洞,沒有任何動作,依舊繼續扇風,看著升騰的火苗,守著還在煉制藥丸的大鼎。

綠皮貓從身後奔出,撞飛毒屍小孩,“喵嗚!”。

唐小珂背著刀,摸摸貓頭,“做得好,賞你一條小魚幹,這是師父做得,可好吃了。”

小姑娘掏出魚幹,獻寶似的餵他一條,順手又給自己拿了條。

熒光菇吐著霧氣,朝毒屍小孩不斷噴湧,他晃悠幾下就倒了,路過的百草門弟子藤蔓一卷,扔進了裝滿鮮液的大木桶,‘嘩’地一下,水成了碧色,深得滲人。

竟趕著抓大魚‘毒屍’,蝦米跑出來都沒人理會,熒光菇飄在木桶旁,不斷吞吐霧氣,凈化汙穢。

符宗此次帶了宗門奇物,粉色身子輕盈搖晃,配著飄來的香氣,游動間像身著粉色衣裙的俏麗姑娘。

唐小珂掀了藥鼎,拿走藥丸,“蕭貓兒,你瞧著錢姐姐,我給銀朱姐姐送去,著急要呢。”

灰撲撲的臉上,閃著亮色,正好可以瞧瞧師父,聽師兄們說師姐殺了好些大毒屍,可神勇了,以後她也要像師父一樣威風,開心想著,步也生風,小姑娘‘刷’地一下沒影了。

蕭輕離蹲坐在旁,一雙豎瞳緊緊盯著,貓耳豎得筆直。

這姑娘又成了之前模樣,谷內瞧著她能笑,能哭,能和師妹們嘮上幾句,覺得多半也快好了,來到這蝶西鎮後,反倒還不如在門內,瞧著又沒魂兒了。

烏靈箭離弦而走,火紅狼頭洞穿毒屍,穿透枯樹,劃傷被困在陣法內的另頭毒屍,沒入地面。

水瓏溪緊隨而來,撿走烏靈箭,打量起來,還晃了晃。

他犯嘀咕,“怎麽學不會呢。”

師兄們的靈箭都會轉著圈地回到手中,烏靈箭卻都是落到地面,用了雪名教的法子,也溫養許久,他們之間也是至親關系了,它乖巧聽話,可這為何就要是沖地面去,渡城如此,這裏依舊,莫不是地底和渡城一樣,都藏著汙穢。

要真有,雪名定是清楚,戰場也快清理完了,到時一問便知。

水隴溪飛身而走,反手從箭筒抽出三根烏靈箭,射向不剩幾個的毒屍人。

蝶西鎮東,南玄雙指齊並,抹上劍身,運靈而動。

太玄三技,‘孤鶴’。

霧氣循著劍尖往上,在他頭頂虛空之處化作白鶴。

劍尖劃下,白鶴鳴叫,沖向毒屍。

衣袂翻飛間,血痕從上至下,毒屍撕裂成了兩半。

南玄稍覺滿意,這段時日的修行還不賴,‘仙湧’後就閉了苦修,雖尚未在沈星宮得到仙符,但仙主給了仙力,也不是一無所獲。

蕭胭師叔那張符文他去瞧過了,和‘墜星符’不同,摘星符既不閃爍,也不耀眼,只是繪著碎雪,細瞧之下,像太淵山堆積的雪山,像玄天宮飄落的雪花。

雖不知為何取名‘摘星’,但他也同師叔一樣,一眼便心喜。

莫賢秋遙遙看了眼收拾幹凈的戰場,“別發楞,去鎮北。”

“你也快些,我等著你,”南玄掃他一眼,轉身離去。

不就慢了半步,這也要過嘴癮,不過他可不惱,莫賢秋瞇眼一笑,吹掉符文上的火星子,“稍後就來。”

修行有進,占星一技‘火離’,所構的星象陣裏冒出的鳳鳥把符文都點著了。

他摸出一張符文,一圈星光在上,看得人好生喜悅,‘沈星宮’好不容易得到的寶物呢。

大師姐薛言得了‘墜星符’,便將這張拿走的符文還了回來。

仙主印記還是他的,莫賢秋猛瞧幾眼,歡喜放回儲物戒,向鎮北而去。

蝶西鎮西,閔逐沒扔靈器,隨手用著一件,剛煉制而成,正拿這些毒屍試試威力。

這是一張畫卷,依百草門卷軸而成,畫著雲中谷,不過顯然他畫技稚嫩,只繪了數朵祥雲。

眼瞅著威力還是夠得,祥雲也能降伏毒屍,就是這畫也毀了,染了色,廢掉了。

想著,他朝一旁看去,散修小弟苗笙,手拿金玉盤,大殺四方。

雪名師姐給他選的靈器倒是趁手,自個兒還不用費心去重新煉制,就是這人怎麽一直在雲中谷不走,多養他一人倒也無妨,不缺吃喝,不短衣物,就是得了好處也沒見這人說上幾分,莫不是想去其它幾派。

他起身而去,“我們去鎮北,那裏還有毒屍。”

苗笙飛身跟上,紅光滿面,“走著,瞧我等會兒威風八面。”

雲中谷待了半年之久,那些弟子都待他很好,還讓他領了任務,記了些貢獻,累積足了就換了幾本散修秘技,就是大字不識幾個,閔逐還在教他習字。

等到習完字,他也能學秘技了,想想還有點小竊喜。

蝶西鎮的進展甚好,各派弟子也沒覺著聞幾日香就能將幾十年的日子都忘卻了去,修行久了,煩心事也擾著,上不去的修為,日覆一日的門派任務,滅不完的邪物,白駒過隙般的閉關,回首時竟都生出了恍惚。

原來已這般之久,明明不過幾十歲月,都生了百年錯覺。

如今遇上蝶西鎮這事,他們也都淡去了心底一些痕跡,左不過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煩悶事,忘掉也好。

雪名依舊是那個模樣,她其實是個紙人,不過使了法術,紙張透了光,晃眼瞧去時就跟那些熒光菇似的,圍了一圈光。

忘憂花吹出去的那口香風,弟子們是‘忘’,而她是‘憂’。

蘭亭在仙界時,就對仙娥視若無睹,眼裏心裏就只裝了仙君,仙術也從都不降在仙娥身,而今成了魔花,依舊‘念情’,對於修行弟子們也只是暫且讓他們忘些事,反倒是對於曾經的仙界憎惡。

恨著仙界的所有,而非是她。

雪名大抵也能猜到些,這人已神識不清到將仙界認作死敵,恨尚且留有執念的仙主,恨藏著的道君仙子,恨永世消散的降雲,恨她這把無能為力的仙劍,更恨此生墮魔的自己。

可到底也沒能抹去情,選在了這座歡樂喜氣的蝶西鎮。

槐樹根猶如毒蛇,游動在早已坍塌的大殿,地面處坑坑窪窪,不少坑洞,碩大地能裝幾十個弟子進去,瘋魔地仙子想從此處挖出具屍骨,好緩一緩扭曲的邪念,得一時之安生。

可蘭亭仙子,你忘了,懷闕可是魔,他的滿心汙濁會流淌在每一寸,包括你。

就如此刻,他正喚著一聲聲“她”的名,聲音繞繚不覺,如同鬼魅。

“阿、諾、依。”

“阿、諾、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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