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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依(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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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依(十七)

江臨初醒來時,外邊依舊不見天日,殿內尚且安寧,卷軸躺在身邊,不見裂痕,也不似之前分裂的兩半,完好無損,恢覆如初。

打開卷軸,綏夢山水盡收眼底,好好的呢,不佳的心緒尚且有了點開心,幾日煩悶之中,也算有了件好事,只要之後想出法子,此地之事就都能解決了吧。

“之前撿到的竹笛,它想吃,我便給了,”雪名似是玩樂般,雙指不斷勾勒,說著卷軸完好的緣由。

江臨初迷茫了一瞬,指著卷軸,“它想吃?”。

雪名頷首,“嗯,親口說得。”

“可它不是活物啊,”江臨初翻來覆去地瞧卷軸,不住地嘀咕,“也沒長嘴,怎麽開口的。”

靈池泡過,也是多了些的靈,講話怕是差遠了,難不成是因著這裏尚未散去的仙氣兒。

未緩過神來的閑醫,似乎忘了,她沒問蘇枕玉,雪名究竟是何物。

“我雖落魄,但到底是柄仙劍,”雪名看著指間冒出的紫光,似乎有用,“想要知曉它的心思,不難。”

仙劍,江臨初眼神微黯,收起卷軸,“置自身於苦痛,你要做之事,當真沒有轉圜餘地?哪怕只是個縫隙,也足以得見天光。”

即使遍體鱗傷,也好過你這般絕情,對自身不留一點餘地。

紫光消散,雪名楞住,這是在替她難過嗎?難過她將自己當做無關緊要,無足輕重之人來對待。

虛幻的呼聲又撞進耳中,這一刻,她不覺孤獨。

啪嗒,眼淚掉在衣裙,如水珠綻開。

雪名哭了,哭得像融化的雪,無聲又無息。

江臨初楞了,這姑娘哭起來跟她不一樣,她哭得無助,哭得難過,可這張臉是沒表情的,像似冰雕化作了人,連眼淚都是從冰中凝結而出。

“姑娘?”蘇枕玉輕聲喚著。

雖是哭,那臉依舊是冷的,不見絲毫悲傷。

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幾滴眼淚,那張面皮上都找不出哭過的痕跡。

江臨初好像有些懂了,並非是眼前女子不為自己著想,而是那道想法,已經隨著她的生機一道沒了。

這般想著,她連人要做何事都不敢深思,那定是捅破天之事,才能讓人舍棄生機,斷了念頭,又將自己鎖住。

手指微屈,從眼下劃過,雪名有些茫然,“我哭了?”。

“世間難舍便是感情,雖非你意,可也有了點表象,”蘇枕玉蹲下身,如同年長的哥哥,安慰著錦帳上的姑娘,“她不想你命喪於此,我也一樣,可還有其他法子?” 。

怕是真沒轍了,江臨初就那麽看著她。

兩道目光註視之下,雪名輕呼一口氣,攤開左手。

纖手間冒著黑氣,撲騰著往上,張牙舞爪地,不斷變幻之間盡數是扭曲面孔,嘶吼著,咆哮著,又在短短瞬息之間變作黑氣。

是魔,江臨初後退一步,是壞種,那些面孔她見過,全都是蝶西鎮裏的姑娘,何其殘忍,鮮花似的姑娘染了魔氣,屍骨無存。

蘇枕玉微屈五指,握緊成拳,骨頭處哢巴響了,真是該死,死後都要讓人受盡折磨。

慍怒之下,兩人沒發覺不是黑氣纏著她,而是她禁錮著魔。

“醒來後就見它們在我這,”雪名一戳,冰霜凝結黑氣,結成了一片雪花,“本是企圖讓我入魔,卻未料碰見了鐵骨,算計不成,又想將你們吞了,便將它們都留下了。”

“這些東西拿我沒轍,”說這話時,兩人甚至能看到姑娘笑著,但笑意慢慢沒了,“有些事情註定逃不掉,我所能承受的分量,便是如此。”

他們當然明白,她所說何事。

“以身鎮魔,”江臨初喃喃著,心神都不禁晃動。

以往的大能前輩們窮途末路時,都用過極端術法,百草門弟子聽聞過,門裏前輩們也那般做過,可蝶西鎮尚未到如此險境,該是用不著禁術。

前輩們是絕境,而今卻不是,他們是沒用,可掌門和長老修為都在六體心魔之上,總會有法子的,也不用她整個人都賠進去。

不入輪回,不渡此生,身死道消,人間無門,凡是以身鎮魔的前輩,都化作塵沙,歸了天地。

這般‘戳骨揚灰’,沒有歸處,亦無前路,只剩了宗門那幾塊木牌。

塵土灑落,大殿搖晃了下。

唐小珂撲了滿臉灰,噗一聲吐出泥土,睜眼的小姑娘,看到了穹頂的樹根。

她瞪大了眼,“阿也姐姐!”。

盡管黑乎乎,小姑娘還是認出了那張面容,小時常給自己糖果的姐姐,靦腆笑意,不善言辭的姐姐,對待她時給盡了溫暖。

只看一眼,雙目便被遮去,雪名給她綁好,輕聲叮囑,“一會兒記得聽話。”

瞧不見了,唐小珂還想扯下絲帶,想起之前的事,她又不想當個壞孩子。

小姑娘乖巧點頭,“我會聽姐姐話,不給姐姐添麻煩。”

樹根來勢洶洶,定是吞了不少血肉,江臨初蹙眉,走到殿內,拔掉紅綢,將白瓷瓶放到他們鼻息下,晃了兩晃。

待他們起身,驚恐地看向大殿周圍時,蘇枕玉給幾人餵了藥丸,將錦帳都收回了儲物戒。

百草門的弟子真是些聰明的,連帶安撫人心的藥丸都能做出來,雖沒幾味料,但也能派上用處,他們是挺愛惜藥材,每株都想物盡其用。

來到那位婦人跟前時,熟睡的面容帶著笑意,江臨初還沒見她這麽笑過,若非臉色不對,她也定是極為開心的。

面目全黑,七竅流血。

木木滑到跟前,頭頂有個護身符,它撞了下主人。

護身符是婦人在鎮子裏求得,本是想給女兒歲春,卻未能再見上一面,生死垂危之際,留給了一直在照顧自己的江姑娘。

收了白瓷瓶,護身符放入袖中,靈種盤旋,雙指勾靈。

朵朵杏花將婦人包裹,轉眼消散。

願你此去,得生凈土。

不過片刻,剩下的五位病人就已聚在一處,大殿也搖晃的更加厲害,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眼下只能沖出去,好在大殿沒有面向大槐樹,還有機會逃出去。

只是這般想著,大殿已然開始崩塌。

雪名拉著唐小珂,將她給了江臨初,還不忘囑咐,“記得拉住江姐姐,別松開。”

蘇枕玉頓覺不妙,卻已然遲了,他動不了。

江臨初也是如此,像個木偶,由著唐小珂拉住手,動彈不得。

木木還在地上眨巴著眼,雪名將它放到江臨初肩上。

木木動了兩下,它沒被困住,小蝴蝶飛向雪名,停在唇上,一觸即分,又飛了回去。

“多謝,”女子笑得好看,“我不難過。”

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她這一生沒有不如意之處,過得很好,未受生離死別之苦,就是活得有些悄無聲息,蝶西鎮她也喜歡,葬在此處挺好,唯一的遺憾就是未曾見過大雪飄灑之時。

香爐翻滾,石柱砸落,大殿倒塌,卻未傷到任何一人。

玉撥仙主久居之地毀去,沒了庇護,遮天蔽日的樹根籠罩此地。

“可惜啊,”雙手點在虛空,一團紫光出現,雪名望了眼灰暗的天穹,“要是下雪就好了。”

紫光快速游動,轉瞬間變幻,勾勒出傳送陣。

所剩之力不多,能做的也僅此而已。

一行人背對,只能瞧見魔氣滔天的樹根和無盡蒼穹上那棵大槐樹。

千絲盡出,拽著他們進入傳送陣。

江臨初最後一眼,是女子立於漫天劍影下,斬向蒼穹。

書籍翻飛,刷刷作響,定格在一頁素紙上。

九天有劍,霜雪為名,聽風為客,萬劍飄零,亦有歸期。

仙劍,雪名。

是她,九重仙界處,一柄霜雪劍。

江臨初能動了,伸出去的手,卻抓向了虛處,“雪名!”。

耳畔重疊的兩聲呼喚,仿若跨越萬古,來到面前。

大槐樹之上出現了一座仙殿,宮門大開。

她踩上天梯,劍影橫飛,樹根斷裂,雪名走得很快,奔向仙殿,到最後直接化作雪白長劍,飛向玉撥宮。

殿門‘咣’地一聲合攏,隨即下沈,有如千斤墜,將大槐樹壓向地面。

“喜歡玉撥宮嗎?”降雲坐在殿門前,問著身旁小姑娘。

雪名托著臉,一雙眼滴溜溜轉著,她最喜歡文姬宮,那裏花花草草多,還有小月和她玩,不過她也喜歡和玉撥仙主待在一塊。

降雲笑瞇瞇地,又問了一次,“喜歡嗎?”。

雪名回首,一望無垠的長道,九十九道門上系著飄帶和風鈴,一起風,便會叮當作響。

她回頭,看著眼前人,“自是喜的,可我更喜歡仙主。”

眼兒清澈,話也實誠。

“就沒有你不喜歡的仙主,”降雲也學她托著臉,“我把玉撥宮送你如何?”。

“我不要,”雪名搖頭,又伸頭瞧了殿外,“仙主莫要胡言亂,浮心仙主聽見會生氣的。”

“由著他鬧便是,這是我的仙殿,我說了算,”降雲可不管蒼瀾那家夥,不管不顧小雪名也就罷了,還老說些他不愛聽的。

雪名還是搖頭,“我不要。”

“為何不要?你不是喜歡嗎?”,降雲依舊對小姑娘笑著,“難得的機會,我只問這一次,以後可就不問了。”

玉撥仙主向來說一不二,他說沒有下次,那便是真沒了。

雪名想了想,“若是給我了,仙主怎麽辦?都沒處躺了。”

“原是擔心這個啊,”降雲笑得直樂,“我可沒說讓你把它揣著帶走,蒼瀾之後會下界,到時定是帶著你的,我跟你又不在一處,若是想了,就見一見玉撥宮。”

雪名歪頭,那也還是見不著仙主啊,小姑娘沒將此話脫口,不過要是玉撥仙主想如此做,那她也覺著不錯。

想著,她點頭,“要是想了,我會見的。”

瞧她同意,降雲折扇一點,擱在她手心,“兩聲為號,一聲喚,兩聲引,不論何時,它都會出現。”

昏迷之時,魂靈飄蕩而出,是一喚。

素紙上,字跡消失,為二引。

循聲而動的仙殿,本該喚作‘降雲’,卻變做‘雪名’。

仙主,您是否忘了告訴我,您也曾算計天機,將這兩聲呼喚埋入人世,於蝶西鎮,埋了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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