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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依(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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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依(十四)

周季坐在破廟門口,直勾勾盯著似要刺破蒼穹的大槐樹。

沈硯在一旁勾弦,琴音晃悠悠地冒出來。

周師兄瞥了眼藏在門後偷看人的師妹,四目相對,銀朱縮了腦袋回去。

她嘀咕道,“真是的,我就看看嘛。”

看一眼而已,又不是要將人怎麽著了去。

解了困境,心都往人身上去了,這以後要是救了命,不得把人都抵了去,還是出山少了,人沒見識幾個,就要吊在素音坊這棵歪脖樹上了。

周季轉過眼,又盯著大槐樹看,還比劃了起來,“兩手,兩腳,似個姑娘緩緩出,真乃大開眼界,魔也心懷執念。”

執念這東西,似乎也不止是他們,魔,萬年前的仙主,都躲不過。

“你怎知是個姑娘?”沈硯逗趣兒似的問,不著痕跡掃了眼大槐樹。

當他是個傻的?周季微瞇下眼,“樹根底料都是一位位姑娘,它就是想變個男子也不成了。”

“聽過蘭亭仙子嗎?”琴音響了一剎,沈硯按著琴弦,指間稍有波動。

枯紜琴和幽魂草相性太過契合,以至於他有些掌控不了,之前爆發出的力量滅了屍王,他後腳也快去了閻王殿,靈海枯竭,靈脈耗損,若非百草門帶得藥丸丹丸夠多,他也要半殘了。

周季心有所感朝他的枯紜琴看去,好獨特的氣息,“蘭亭仙子?”。

聽著陌生又耳熟,他沒好意思說之前長老講仙界之事時,自己都在呼呼大睡。

沈硯:“這位仙子愛慕降雲仙主,一面之緣,一見鐘情,落了根,萬年都沒拔去,靠這份執念成了魔。”

周季皺起眉,“聽這些事我就頭疼,不過你這話不對,仙主不曾愛慕過哪位仙子,一廂情願而成的魔,可沒你嘴裏說得一見鐘情這般好聽。”

他雖不愛聽這些事,但還是一耳朵聽過降雲仙主,性情和浮心仙主不相上下,一個冷心,一個冷面。

聽聽這話,沈硯挑眉,“頗有怨言吶。”

周季眉眼帶著冷意,“蝶西鎮成了這幅鬼樣,你指望我有什麽好臉色給這位仙子。”

沈硯點點頭,“說得在理,是在下失言。”

周季擺了下手,裝得是有氣無力,“你們素音坊,慣會拈好詞說得一口漂亮話,旁人愛聽,我不愛。”

說話間,他還瞥了眼躲在廟門後偷聽的蔣坤和韓均,兩人提著耳朵聚精會神,一聽有仙子仙主之事,就趴在廟門上,生怕錯過任何。

師妹是不看心上人了,這兩人反倒生了興致。

沈硯放開手,將琴放在膝上,“仙魔本就死敵,蝶西鎮同仙主有了緣分,是避不開的,它的因在別處。”

周季更不愛聽這些玄妙之話,“神神叨叨,你就直說她這是沖誰去吧。”

他也想知這位已瘋的仙子,到底要取何人性命。

沈硯撥了下琴弦,“雪名吧。”

周季似是沒大聽清,“誰?”。

“雪名,”沈硯說得清晰無比,“其他道君仙子們尚在人間與否都姑且不論,如今露出頭的,只有她。”

周季朝他笑,“不是還有小月,你怎麽不算進去?”。

真是護犢子,都當成寶了,沈硯瞥他一眼,“都掛你們浮生樹上了,你把他拽出來?”。

周季悠悠然地道,“我只當別派全然不知,原不想你也是個七竅玲瓏心的。”

浮生是個落魄的,仙魔一戰後落在了綏夢山,還沒好全就被小月纏上了,想要分杯羹奪些生機,文姬宮時就打不過,如今連化形都已不能,只能做個砧板上的魚,由著小月搶走大半生氣。

如今小月也只能當個吸血蛛,靠著浮生恢覆些,蘭亭入魔也全然不記得了當初這個看不起的仙草,眼中只剩了雪名。

這時,周季嗅到點香味,他皺起眉,隨手丟進一顆無味丸,笑得賤兮兮,“彈琴的,你說折棠要來了這裏,會變怎樣?”。

這些日子混熟了,他發現折棠這人不在意什麽事,起初他只敢和在背後偷偷和師弟念叨,罵長老,罵藤谷,再順嘴罵幾句折棠,誰讓他給了那折騰死人的陣法,結果那日人從他身後面無表情走過,他汗毛一豎,當場就覺命不久矣。

人沒瞅他,就是去了藤谷順手添了幾處陣眼,後邊山谷裏盡是飄蕩著他的大罵聲,這連名帶姓喊得也越來越順嘴,身子盡好時也改不過口,去給謝禮時放肆一喊,丟下蘿蔔,飛快溜走。

而後門中遇見,他就犯賤地去人跟前晃,也不做什麽,就是大喊一聲他名兒就溜,這種嘴硬不敢動手之人,折棠見多了,索性任由著他撒氣,這種小孩子行為,他八歲那年就不做了。

到如今,周季已經沒了最初的膽戰心驚,這名字喊得心安理得,畢竟人也不是降雲仙主,不會計較他那些幼稚的孩子氣。

琴聲微頓,沈硯老老實實地說,“這位仙子眼中他就是降雲仙主,來了蝶西鎮,我們就得歸西了。”

這一模一樣之人,蘭亭仙子是不會傷他,但他們這些沒人疼沒人愛的,說不得就轉瞬即逝了。

周季撇嘴,“無趣,就不能說些我愛聽的。”

愛聽的啊,他真說不出來,沈硯眼珠一轉,突然起了壞心。

“小心些,我在這裏看見過另一個‘你’”,涼涼地聲兒從他這裏飄出,好似索命的厲鬼。

頃刻間,周季只覺天靈蓋都要飛了,嘴卻很硬,“說你神神叨叨 ,還真就當起神棍了,鬼才信你這話。”

素音坊每年總有弟子靈覺同天齊,以為自己看到了天機,就愛說些胡話,真以為這世上有輪回呢,他不信邪。

趴在門後的韓均和蔣坤聽得津津有味,哦喲!還有另一個‘周閑醫’呢,那是死了還是活著呢,看沈公子這壞心眼樣,多半是沒氣兒了。

蔣坤立即探出頭,“我呢!我呢!有沒有瞧見另一個我啊?”。

周季身一側,不想看門後這人笑嘻嘻地傻樣,也只有揚刀山莊這些沒心沒肺的傻大個,才能帶著笑說出無心之話。

“我是師兄,我先來,”韓均在師弟頭上探出腦袋,也對著沈硯道,“瞧不見我師弟無妨,沈公子定瞧見了我吧”。

兩人笑得開懷,這事也並未往他們心裏去,只是逗樂一問罷了。

沈硯說得倒是有模有樣,“偶然一見已是幸事,在下實力低微,窺不見兩位天機。”

蔣坤和韓均倒也不在意,兩人還安慰他無事,笑著又把頭縮了回去,周閑醫那眼刀飛似的往他們這來,實在不敢再多言半字。

半響,周季看著沈硯來回將琴撥了幾遍。

他頭一偏,靠著破廟柱,“你說看見了‘我’,那他怎樣了?”。

沈硯輕拍琴身,枯紜琴繞著他轉了圈,貼在了身後。

這人哪,還不如這些東西自由,稍稍能牽動心思的事情,都忍不住多想幾遍,即便他不信輪回,還是問了。

沈硯道,“自是活得好好的。”

這下輪到周季狐疑瞅他,“你剛才那樣,可不像是我沒事。”

“剛剛騙了他們,”沈硯低頭,咽下口中血腥,心急了,不該將靈灌入,幽魂草終究是死物,不會給予半點回應。

他緩聲道, “其實我還看見了一人。”

實在沒想到,硬生看清的一幕是那姑娘倒在血泊之中。

周季想著他剛才一瞥,心神微震,他喉間幹澀,出聲有幾分啞,“是......師妹?”。

沈硯:“是。”

生機斷絕,蒼白如紙,以至於他救幾人之時險些沒收住力。

“沒活成嗎?”周季有些艱難地道。

單是想著,他就覺得難以呼吸,那般單純心善的師妹不該是那樣的結局。

沈硯閉了閉眼,“沒,死了。”

聽著破廟裏銀朱和素音坊幾位姑娘的笑聲,周季咧咧嘴,臉上掛了些苦笑,他罵道,“怪唬人的,如今也在這蝶西鎮,不會重蹈覆轍吧。”

莫說銀朱,就是素音坊那幾位姑娘要埋葬在此,他都見不得。

“天命難斷,不必多想,”沈硯想起上一次銀朱給的藥丸,只說了句,“我會盡力護她。”

“姓沈的,你是不是打什麽主意呢,”周季難過的心情頓時消散地一幹二凈,上下瞅他,“你本門師妹可都在後邊呢,別多心往我們百草門來,山花節前我定會帶師妹回去,不用你多勞此心。”

沈硯:......

素音坊也沒跟他結仇啊,怎麽這般看他不順眼,他承認想護著銀朱,是因著東海她那份對自己的好意,可也沒別的心思了,這位周閑醫怎地還急眼了。

蝴蝶停在周季肩頭,清脆的聲音響起,帶著笑意,“周閑醫,勇氣可嘉啊。”

真是有趣,一來就聽到了不得的話,這位周少爺學會記掛人了。

周季驚得跳起來,“雪名?!”。

沈硯盯著紫色蝴蝶,難得多看幾眼,“怎麽變做蝴蝶了?”。

“嗯?蝴蝶?怎麽還更小了?”周季左看右看,最後發現蝴蝶在自己肩頭,他又慢慢坐了回去,生怕晃動太大她就飛走。

虧得這一嚇,打斷了一觸即發的戰鬥,兩人全都註意著這只紫蝴蝶。

雪名扇動翅膀,“因為我發現了一個了不得的秘密,你們想聽嗎?”。

兩人齊刷刷搖頭,斬釘截鐵地道,“不想!”。

他們都猜到了這裏的仙子是沖著她來得,如今也出現了,只覺她要說之事定是個讓人頭暈目眩的,那樣他們只會更加不好受,周季可不想吃下肚的無味丸都白費功夫。

“隨口說說罷了,瞧把你們嚇得,”雪名飛離周閑醫肩頭。

難為他們在這蝶西鎮撐了八日,還有心情快要打起來。

周季瞧見她停在沈硯背後的枯紜琴上,“不化做人身嗎?”。

“那你想死嗎?”細碎紫光點點落下,一個透明小人兒踩在枯紜琴上。

周季一楞,腦子沒大轉過來,嘀咕道,“這跟我有何關系。”

沈硯嘆口氣,剛不是挺能的,這會兒就沒底氣了,“她一旦化作人身,不止你,我們都得沒命,你不也知這位蘭亭仙子如今最恨的,便是她。”

周季只是剛才一時沒作多想,轉念間想來也是如此,他們或許這位仙子不在意,可要是發覺雪名來了,那股瘋勁夾雜著恨意如今只會更強烈。

雪名輕踩了枯紜琴幾下,發覺了些殘留的靈,“尚且不晚,還未變做個癡心的。”

她就擔心一時來晚了,困在蝶西鎮裏的這些人都生了瘋念。

周季想起破廟裏的蔣坤和韓均,“就怕快了,揚刀山莊那幾個弟子已經不記得些許往事。”

“無妨,只要沒成個傻的,就還能拖上些時日,”雪名點在枯紜琴上,一抹金色繞著琴身,蜿蜒而下。“蘭亭一死,沒了束縛,自會歸還他們‘本念’。”

這般一說,周季倒也放下心來,揚刀山莊那些弟子雖說有時挺讓他們百草門氣得咬牙切齒,但也都是些弟子間的小打小鬧,論及生死,總是有些擔憂那些傻大個的。

金色絲線繞完枯紜琴,又繞著沈硯轉了圈,便消失了去。

傷勢轉眼之間恢覆,沈硯有些驚愕,“幽魂草。”

靈海之內竟是有了幽魂草的氣息,一顆靈種悄悄躲在了裏邊,他竟是有些瘆得慌,會不會以後自己生根發芽了啊。

雪名坐在枯紜琴上,“強行灌靈也並非無用,你這時機也是巧,小幽得了一絲生氣。”

怎麽來的她看不清,這位素音坊弟子有些氣運,不過半年時日,荒蕪的靈種也開辟了生機。

沈硯聞言思索,“幽魂曲我一日未斷,許是聽得多了。”

周季瞅了他一眼,“明霄山雖比不得百草門,也是塊寶地,整日仙音繚繞聽著,說不得對仙草也能成起死回生之效,你也無須多慮,不會要了你的命。”

那一抖,活像是體內將跑出個發芽的小人兒,竟是怕花草將他生吞活剝了去,真是有趣。

沈硯只是攤手,“往年山花節,見過綏夢山間花舌,回山之後做了幾日噩夢,盡是我變做花舌,日日年年都待在你們百草門。”

聞言,周季啞言,竟是有些同感,初入百草門之時,他也整日驚醒,夢裏皆是花舌將自己吞了,長出了許多個他,吐著長長的舌頭,路過的蚊子都被卷了去。

其實瞧習慣了也不醜的,周季心想著。

雪名順著枯紜琴,落到地面,“幾日未曾合眼了,去歇息吧,有我在這。”

兩人眼下烏青,還帶著一股子疲倦,也是累著了,屍人,毒屍和這大槐樹,一刻都松懈不得。

不說還好,一說出這話,周季就覺困得慌,連連不住地呵欠,“好,那便勞煩你了。”

沈硯也沒好到哪裏去,抱著琴,揉著眼,也跟著往破廟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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