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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依(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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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依(十五)

空靈歌聲,伴著孩童的咿呀,忽近忽遠。

好似不止一次有人唱起這些歌謠,她也曾聽了不下百遍。

悅耳,動聽,又帶著些許溫柔的曲調。

她聽人哼過,蝶西鎮外這歌聲引的自己駐足,游離在鎮時,也聽過不少,大多是姑娘婦人們所哼,偶伴著孩童的清脆聲一起,聽得多了,就生了幾分熟稔。

‘夜雨沁荷’,歌調悠遠,猶如雨聲落下,紛疊打在挺舉的荷葉上,傾訴似語,令人靜謐又安心。

靜得從遙遠深處,傳來了若有若無的呼喚。

“雪名。”

聲音像軟糯的發糕,黏黏糊糊,貼在耳邊,一股子溫熱。

獨來獨往慣了,沒聽有誰這般喚過,誰在虛空深處喚著她這位將死之人。

是......誰?

仙嗎?若真有上仙,能否讓她不要過早死去,哪怕能多上一年半載,就讓她在人世待上些時日。

她很喜歡這人間,喜歡看這份喧囂的熱鬧。

琴音隨著曲子忽地一下拔高,拽著雪名的游魂,沈回了體內。

躺在地上的人,手指動了動,素音坊的秘技。

好拔尖的天感,僅是琴音就能觸動魂靈。

人尚未清醒,血腥味就填滿了嗅覺,還裹了全身,濃重地抹過一切,不是什麽好味。

不止她,還有另外幾人的氣息,傳送陣反擊時的傷沒到重傷的地步,似乎發生了一些事,還是件壞事。

哦,也許不能稱之為人,他們都已是“毒屍”了。

血腥中還摻雜著草藥味,是露凝草,止血緩解傷勢之用,清香的味兒,也招人喜歡。

百草門的人救了自己,沒落到毒物手中,運氣還不錯,不過此處離大槐樹不過幾十步外,竟有弟子摸了過來,是同她一樣,也不要命了。

“咳咳,多謝江姑娘。”

氣息急促,咳了好幾聲,雪名在虛弱聲中睜眼。

頭綁銅錢,腰縛藥瓶的女子,正給人餵藥,婦人沒喝兩口就難以下咽,“哇”一下將還沒下肚和之前喝進去的,頭一偏,一起給吐到了地上,裏頭帶著血。

“對…對不住,江…江姑娘,你的…衣裳…”婦人臉色蠟黃,幹枯手掌。

眼看是進的氣多,出的氣少,吐出來的汙濁不止沾了自己,還弄臟了這位閑醫的衣裳。

侵害不淺,藥也不管用了。

江臨初不見半分異色,只是掃了眼衣裙上深淺不一的痕跡,又換了個碗,“無妨,先喝口清釀。”

婦人喝了,酸澀的苦味兒消散不少,她臉色稍好。

江臨初又將藥碗拿了來,“再喝兩口。”

藥味兒一入鼻,這肚裏就難受地翻湧,瞅著也不是黑咕隆咚的,就是讓人格外想吐。

“我……”婦人不想喝藥。

“喝吧,”江臨初把藥碗遞得更近。

婦人沒張嘴,她渾身都疼,整個身子時不時顫抖,若不是手還有些勁支撐著,只怕早就躺下。

想起之前婦人睡夢之中的囈語,江臨初道,“歲春姑娘還等著你去見她。”

歲春?唐小珂說得那姑娘?成了大槐樹的養料,連塊屍骨都沒留下。

婦人渾濁的眼,多了點光,連說話都變得利索了,“那丫頭沒事?”。

江臨初點點頭,“師妹們救了,跟你一樣也不願喝藥,哄著騙著,給了口蜜餞,才喝了半碗。”

哪怕是謊話,她也希望這位活不久的病人少些痛楚。

說起女兒 ,婦人笑著喘口氣,“她隨了我,打小就不愛喝藥,給你們添麻煩了。”

似是看見了那姑娘皺眉苦兮兮地喝藥,婦人也張嘴喝了幾大口,忍著生疼,咽下肚。

江臨初擱過碗到腳邊,將人慢慢放回暖帳上,“睡吧。”

婦人也不想給閑醫多添麻煩,難受地就要閉上眼。

這姑娘這幾日都未好生歇息過,要是還守著自己,會累壞的。

忽然,她艱難擡手,江臨初伸手握住,又瘦又小,都摸到了手筋。

江閑醫低俯身子,輕聲細語,“手疼了?”。

婦人緩慢搖頭,幹枯的手拍了一下姑娘手心,“別...累...著...了。”

江臨初扯出這幾日第一個笑臉,沖她道,“睡吧。”

婦人頓覺渾身又輕松了些,閉上眼,躺在錦帳上。

幾乎是在人閉眼時,這姑娘的笑意就沒了,解藥還沒做出來,人就快進閻王殿了,她不是神仙,怎麽搶這些命啊。

這位閑醫,頭低了一瞬,轉身又繼續給別的病人餵藥。

救人真是件累死累活的苦差,雪名嘆著氣,從錦帳上起身。

機甲小人從她面前滑過,冒熱氣的藥碗不見絲毫晃悠,穩穩當當送到主人跟前。

紫色小蝴蝶貼在在機甲小人背後,很是可愛。

雪名收回視線,看著手裏出現的小罐子,裝著五彩小石頭,輕輕搖晃時,會蕩漾星光。

她鮮少有喜歡的東西,這些小石頭算一個,‘飲濤湖畔’流浪的孩童,吃飽喝足後給得謝禮,幾月過去,那雙清澈的雙眼依舊在記憶深處,歡喜時,同瓶裏星光一般閃耀。

因著死期而生的貪戀世俗之心,暴漲如同雨後春筍。

終究存著留戀。

琴聲和歌謠還在,把玩著一顆小石頭,她朝門口望去。

婦人哄著孩童,小孩兒熟睡的面容分外可愛,而拍打著的那雙手幾近脫落,皮肉都快掉光,看著可怖。

婦人身旁盤坐著位男子,青竹衣衫,膝放古琴,唐小珂就睡在那人旁邊。

琴音微滯,蘇枕玉微瞌的雙目,陡然如同利箭。

雪名微挑雙眉,還未言謝就要先動手了?

蘇枕玉眨動雙眼,怎麽是這姑娘?

‘羲和琴’因她而動,莫非身上有著仙器。

琴聲繞著破爛大殿走了一圈又一圈,安撫所有病人,都是村民,半死不活,這些人面呈青色,快溢滿整張皮,死期不遠了。

雙目轉到地上,幾具屍體躺著,也是村民,身軀未見傷痕,面容倒是安詳。

可惜入了魔的人,哪裏來得安詳,應當是那位素音坊弟子所做,他們慣是見不得人受苦...嗯...死後也算。

江臨初給病人餵完藥,才發現那位不知哪個門派的弟子已經醒了,怎麽悄無聲息,一點動靜都沒。

雪名沖她笑了下,“多謝江姑娘,雲中谷外谷弟子謝過。”

江姑娘?醒得倒是早,連人喚她都聽個正著,受了那麽重的傷,還笑得出來。

她端藥過來,“還能笑著,不覺疼?”。

機甲小人轉著圈過來,也停在了面前。

“疼的,就是沒疼到心裏去,”雪名接了藥碗,咕嚕幾口喝了,“面上太淺,一會兒也就過了。”

江臨初微怔,好生淡漠,連自身都渾然不在意,真是雲中谷弟子?

機甲木人往前挪挪,來到面前,端端正正站著,右腿上幾道裂痕。

雪名擡手抹過,裂痕消失不見,機甲小人卡巴卡巴動了兩下,連背後的蝴蝶都振翅欲飛。

見它沒長胳膊長腿,江臨初移回視線,盯著她,“雲中谷沒你這樣不惜命的弟子。”

“天性使然,”雪名雙目飄忽,有些泛空,盯著她,又像是看著旁處。

江臨初順著她的目光,朝遠處望去,透過破墻的縫隙,能瞧見那些靈活擺動的樹根,這裏快被大槐樹卷成夾餅了,只是有些奇怪,未有任何陣法,那些大樹根卻是遍尋不著,只能層層堆疊覆蓋,四處爬動。

“沒人天生就是冷淡的種,”江臨初望了幾眼,就回了頭,“師門沒教過你出門在外顧及自身?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傳送陣也敢去闖,你這命當真是不想要了。”

救人都是走極端法子,雲中谷哪個長老教她這樣送死的。

虛無神色從眼中消失,雪名扯出一抹笑,像極她之前對婦人笑時,“天生短命,姑娘就別為我操心了。”

一個個都挺會裝啊,她頂多是皮,心思隱藏不住,可這姑娘面上是看不出一點痕跡,像是個沒心的冰雕。

冰雕?她這漿糊腦子,怎麽可以這麽想人姑娘,大概是這幾日累得夠嗆,才在這會兒胡思亂想。

江臨初:“雲中谷在找尋同門,我已傳信告知。”

雪名卻是望著殿外扭動的樹根,“姑娘知這是什麽地方嗎?”。

琴音終了,蘇枕玉聽著她這話,也繞著大殿和那些樹根來回巡視。

什麽地方?破爛不成樣子,他也看不出啊,倒是那絲不同尋常感受地到。

江臨初掠過破爛燈盞,斷成兩截的竹笛。

裏裏外外沒一處好,燃成灰燼的紙張掉落了個邊角,幾盆枯萎的紅心蝶,斷裂半截的木椅,全都仿若定格在了此處,已有萬年。

不對,那張紙。

江臨初來到香爐前,看得出當時燒信之人的隨意,連掉落的邊角都任由飄零。

她拾起,看到了一個極為好看的字。

雪。

摸上去並無異樣,但能留得如此之久,又未腐朽成渣,她已知曉答案。

江臨初擡頭,“仙主久居之處。”

怪不得那些樹根進不來,原是有著仙主氣息,這幾日受著捱著,她也沒晃動心神,也是受了這位仙主的福。

蝶西鎮來過的,只有玉撥仙主。

蘇枕玉將唐小珂放到錦帳上,走了過來,也瞅見了紙上這字,雪,是何意?

雪名:“遺仙舊地一旦開啟,只出不進,傳信無用,他們尋不著也進不來。”

不過仍有特殊,她是例外,另一人亦是。

手腕處繞著的血色絲線,飄著出了大殿,仿若看不到盡頭。

生死線。

初時瑩白,十幾年裏成了血色,她親眼看著,也像是看著自己從生走到了死。

纖細的手伸到跟前,江臨初給她,“喏,你瞧瞧,這字我猜不出。”

之前這姑娘比他們先認出此地,說不得也識這字。

蘇枕玉看著這姑娘,也想知曉,他的靈覺告訴本身,她知字為何意。

雪名看著字,淡淡地,“字不全,不好猜。”

江臨初眼眸一轉,真是識的,連字不全都知。

蘇枕玉瞅著字,難得胡思亂想,雪…雪色,雪…雪球,雪…雪中仙?

伸手接過的剎那,山河倒轉,日月顛倒,人影來來回回,素紙飄飄灑灑,字字化開又消失。

雪,名。

是她,雪名盯著字,雙目之中盡是幻影。

籠天地之靈,凝一字之中,籠中術,仙主所用之術是隨意為之,這字卻不是隨意寫之。

字跡消失,像飄雪化在手心。

一瞬間,又是喚了她的名,就如昏迷之中聽到的聲音。

原是你啊,雪名一怔,隨即笑了下,“看不清,許是遺仙寫著玩的。”

江臨初看了人姑娘一眼,沒有揭穿這顯而易見的謊言,那一瞬雖短暫,但她向來敏銳,一剎那靈覺觸動,她是感覺到的。

“或許,”蘇枕玉踹走腦子裏雜七雜八的想法,也不點破人隨口敷衍說著玩的,反而問起心中疑慮,“敢問姑娘,遺仙之地是怎麽開啟的?”。

他們兩人護著這些村民來到此地,也待了好幾日,殿外異樣也不是沒註意到,只是事情擾著,兩人又沒分心神仔細看過這裏。

雪名手指微擡,半截竹笛落到手中,霎時亮起的星光為晚霞添了一抹色。

她道,“音律而動,琴音所開。”

江臨初盯著竹笛,似有所覺,“素音坊靈技倒是跟這位仙主有緣。”

蘇枕玉看著環繞竹笛的星光,它們所構成的是他所熟悉的音律,引弦。

只是幾個平緩的音,並非有何難處,靈技的基礎之用,幾乎入門的每位弟子都會彈奏,別的幾家各派也是一點就通,連幾歲小孩都會,極為簡單。

他沈思著,“開啟法子過於簡單了,這‘引弦’沒有任何難度。”

這位仙主的手法沒有任何特別之處,也沒有挑選的意思,就這麽簡簡單單,倒是讓這位看過太多考驗的素音坊弟子不解其意。

竹笛浮空打轉,雪名語帶笑意,“希望隱在尋常之中,是最好之事。 ”

尋常之中?蘇枕玉看著這一殿的弱小病殘,忽地也笑,“何其有幸。”

沒這一方庇護,這裏的人活不了,他們也不會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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