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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依(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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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依(十三)

蝶西鎮,一雙眼透過木縫,看著眼前緩慢行走的屍王。

雪名緊握長劍,就等著它突然襲擊這屋子。

小女孩哭紅了眼,盯著那大怪物,驚慌失措渾身發抖。

唐小珂滿口血腥,血還順著下巴,滴在了她衣裳和手中布娃娃上。

巨斧擺動,寒光冷冽,嗚咽聲堵在了女孩喉間。

這些怪物力大無窮,但聽覺味覺如同提線木偶,全靠奇香引著,這方向是要去破廟毀了神像,奪了這些人最後一線生機。

屍王走得緩慢,唐小珂身上的血跡卻越染越多,浸染了大半上衣。

片刻後,屍王遠去,雪名松手,不在捂住她。

唐小珂哭著說,“姐......姐姐,有......有血。”

“弄臟你了,姐姐給你換一身,好不好?”雪名拿出傷藥,胡亂灑在掌心,哄著小女孩。

唐小珂抹淚搖頭,“不穿,穿了會變樹根。”

“樹根?誰變樹根了?”纏好繃帶,雪名動了動,這一刀是她神志不清時自己劃的。

唐小珂縮著身子,抱緊布娃娃,“阿也姐姐,歲春姐姐,岳姐姐,她......她們穿了漂亮衣裳,都變......變了樹根。”

說著又哭的小姑娘,雪名擦掉她淚水,“你見到了?”。

唐小珂緩緩點頭,“嗯,姐姐你也穿了漂亮衣裳,也會變的。”

雪名笑了笑,“就算要變,姐姐也會先把你帶到傳送陣裏去,你爹娘呢?”。

唐小珂趴著木縫,看向對面木屋,“跟著叔叔伯伯們走了。”

那便是成屍人了,雪名不大會安慰人,但又不能帶她去找爹娘。

唐小珂一雙大眼睛看著她,“姐姐,我想爹娘。”

“爹娘會沒事的,會沒事的,”雪名將女孩抱進懷裏,“睡吧,睡著就能見到爹娘了。”

伴著童謠,唐小珂睡了過去,睡夢中也抓著布娃娃,入門幾日她也學了些簡單術式,‘眠夢術’此刻剛好。

這幾日都在鎮裏打轉,沒見到別派弟子,師姐她們也不知怎樣了,這裏成了死人冢,取人性命吞噬魂靈。

這小姑娘所說得樹根是鎮中那棵大槐樹,樹根鉆出地面蛛絲般蔓延,她去過那裏,屍王就是引去了那裏,連塊完整的都沒留下。

那裏有魔,只靠近便已要失了本靈,若非劃開手心狠刺,她也會變做樹根。

耳畔傳來聲音,垂頭閉目的雪名,緩緩睜眼,看向屋外。

屍人成群結隊,面容幹癟,身形瘦小,像沒吃飽飯饑餓難耐的啃食者,渾身青綠,流著毒血,跟滾過毒池的毒屍相差無幾。

吞十來顆藥丸,繼續封住味覺,若她所料不差,那些變做樹根的姑娘都是奇香引到大槐樹成了養料,為何都選了姑娘,想蹦個什麽東西出來,一朵食人花,還是位渾身帶香的魔。

屍人嗅著木板,張牙舞爪拍打。

雪名未曾看向幹癟面容的婦人,只是輕輕拍了下唐小珂。

瞧,你娘來了,姐姐沒騙你。

屍人不像屍王那般行動緩慢,盯上活人就追著狂咬。

金鞭掃過,屍人倒下,雪名背著唐小珂飛向鎮西,去往傳送陣。

鎮西一處水洞後,周季正在煉制解藥。

銀朱倒掉藥渣,又抓起些藥草給師兄。

逃難到此的村民知道這兩位是閑醫,都眼巴巴盼著解藥,成了吃上一顆就好,就不會死,不流血,不痛,不會變做屍人,同那些死去的親人一個樣。

解藥,只要一顆解藥。

沈硯替換了師妹守在洞外,不時看了眼幾日越來越多的村民,這兩人連受了傷的村民都收著,就沒想過解藥不成救不了這些人。

他擡起手,兩根吊著的長帶像蝴蝶翅膀,那姑娘包紮時說這是蝴蝶扣,倒心靈手巧。

他沒怕死,那姑娘反倒安慰起來,說傷口不深敷兩日就好,這是第三日,其實都可取了,但因著蝴蝶扣鬼使神差地沒解繃帶,沈硯想多看會。

他忽地厲聲,拉動琴弦,“誰!滾出來。”

頎長身子出現,沈硯微楞,雲中谷?怎會來此險地。

“雲中谷,折棠,受師門之令前來蝶西鎮,素音坊修士可有遇見我們師妹?”少年緩步而來,身後還有幾位同門。

沈硯搖頭,“我們到這不過五日,百草門最先來,你可問問他們。”

全派身亡任誰都不想聽到這個結果,先瞞著不讓他知曉也是好的,這少年看著不大,雲中谷連這般年歲都派了來,是讓他來送死嗎。

閔逐壓低聲兒,“就說讓你別偷跑出來了,瞧見沒,他都不想告訴你實情。”

沈硯:.......

這小子是肚中蛔蟲嗎,好心轉瞬變成驢肝肺。

他有些無奈,“並非我不願,你們不會想聽實情。”

閔逐心道不好,“你說便是,我們不想蒙在鼓裏。”

“死了,這是她們交給我的,”沈硯倒也不瞞著了,拿出一摞玉牌,交予他們幾人。

死、死了青蘅一一掃過,“庭蘭,流意,絮兒,依依......”。

風敲竹同樣看著一個個玉牌,但沒出聲。

閔逐摩挲著第一個玉牌,沒有往下翻去,竟已全死。

折棠出聲,“差了一位,還有位外谷弟子是新入門的,谷裏冊上未記,玉牌也未做,她就接了任務來這。”

沈硯:“是何模樣,只要見過我都記得。”

折棠收起玉牌,“谷裏沒來得及留她本靈,我們不知她樣貌。”

各派各門事務繁多,趕上有時情況特殊,是來不及知會弟子入門之後的事,本靈玉牌都沒有,那師父也定是沒拜。

沈硯:“要她活著定會趕來傳送陣,且等兩日,附近毒屍眾多,這藏身之地的村民也受了傷,百草門尚未制出解藥,先緩緩吧。”

尋人救人都是要緊事,可這山洞裏的事明顯更重要些,傳信符此處無用,沒對方印記術式也無法施展,想要找尋師妹更是阻礙。

蝶西鎮,第十日。

沈硯過來找折棠幾人,“這幾日心神緊繃,昨晚也忘了說一事,流意姑娘有過一言,途中有位師妹替她們引了屍王,她們才得以逃過那劫和我們相遇。”

折棠:“師姐有說她姓氏嗎?”。

只要知,他就能找到。

沈硯微微搖頭,“她們也是短暫遇到,都未說上些話,你們那位師妹腳下功夫了得,將屍王引去了鎮中。”

“鎮中?”折棠一怔,“她不要命了。”

進入蝶西鎮的那刻起,他就知鎮中是最危險之地。

風敲竹望向大槐樹,不過一日又長了些許,“六體心魔的修士都未必靠得近,她這命許是沒了,你偷跑出來只為見一位陌生之人,師弟,這不像你。”

何止不像,甚是瘋魔,不過是聽師兄說多了位入門弟子,他就跑遍雲中谷去問人姑娘姓甚名誰是何樣貌,那麽招人喜歡的一張臉,師姐師妹們誰不多看兩眼,偏生是個不大正經人。

不過那姑娘也是個來去無蹤影的,谷中師兄妹竟是沒一人記住她模樣,匆匆兩面,都是極為模糊。

折棠:“我見過她。”

風敲竹皺眉,“你瘋了嗎?要見人姑娘一眼,會連姓氏樣貌都不知”。

折棠想了下,道,“靜修臺見過,靈泉見過,花谷見過,只是不大清晰,見不著個人樣。”

前世今生?他不信這些,風敲竹道,“輪回一事難說,那姑娘只是外谷弟子,沒見過你,也沒神通廣大的本事,只要你沒心魔,師兄便不多問。”

幾人站在旁處,也沒壓低聲兒,看得青蘅直搖頭。

銀朱搖著蒲扇,悄悄道,“青姑娘,你也不信輪回之事?”。

青蘅想起師妹們的玉牌,“我有很多想見之人,選擇之下我更願相信,即便相見不識,只要他們還在這世間,我是沒想到師兄會這樣,他不信輪回。”

銀朱看眼剛回山洞的男子,小聲道,“我師兄也這般呢,他也不信,常說人沒了就沒了,與其去信那些輪回之事,不如咬牙走下去。”

幾顆藥丸新鮮出鼎,周季裝好,“我聽著呢,想說可再大聲些。”

銀朱做個鬼臉,“想聽我還偏不說了。”

周季:“是不該說了,走吧,去試藥。”

“青姑娘,幫我守會兒,”銀朱將蒲扇給她,拿上五蓮泉,三兩步並走追上師兄。

她要遇見個這麽可愛的師妹定也好好護著,雖然師妹們大都挺好的,但能一眼就喜歡還想護著之人從未有過。

青蘅接替這活兒,繼續搖著蒲扇,給藥罐掌控火候。

閔逐飛進水簾山洞,腳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地。

風敲竹瞥他,“讓你查探情況,回來還行大禮了。”

“怎麽有苔蘚,”閔逐爬起來,抖掉衣上泥土,“素音坊那弟子真沒說錯,這裏屍人不僅多還靈活,見人就跑得飛快,要是不帶毒就更好了,屍王沒幾個但抗揍,他們出手殺過,我看到好幾處碎肢。”

“素音坊對付這些東西很在行,殺過不稀奇,附近有活人嗎?”風敲竹問道。

閔逐:“想問那位師妹吧,我沒見有人,就撿了幾柄刀回來。”

風敲竹一楞,“毛病又犯了?都撿了什麽破爛。”

“都在這了,師兄瞧瞧吧,”閔逐將破爛扔到地上,都是缺胳膊少腿的,還有幾塊銹跡斑斑的鐵料。

風敲竹沒看上,有人發現了不同尋常。

折棠拿過一塊,本是銹跡的鐵疙瘩露出冰霜,猶如霜降,讓人生寒。

“我的我的,師弟你不能拿,”好材料,閔逐伸手就搶。

折棠甩給他一塊隕鐵,“同你換。”

閔逐接住隕鐵,很不情願,“你這是強拿強換,我撿的理應歸我。”

折棠當即就要拿回,“既如此說,那不給了。”

閔逐動作更快,收進儲物戒,“別想白拿,那鐵疙瘩歸你了。”

之前師弟就這樣拿走了他心愛的材料,又想故技重施,他不會再做只出不進的買賣。

鐵疙瘩沒入掌心,折棠想起一句古話。

上覆冰霜,仙劍之身,驚鴻過客,徒留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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