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部分

關燈
第四部分

來不及呢?

他自然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不是幼兒園了,不會覺得拿著喜歡的玩具或是棒棒糖足以去表達出自己的喜歡。

他當然也不會試圖對著才幾歲的孩子去解釋,他這樣對於她的好感更多出於對她細心的感激。

他並不擅長去處理這樣的問題,低頭看著認真地征詢著他意見的小女孩不由有種心虛的感覺,端起水喝了一口,岔開話題道,“明天不用上學。高不高興?”

儼然這是個不怎麽高明的問題。

小女孩果斷的搖了搖頭,沒多久又點點頭從椅子上爬下去了,“我找虞老師玩。可以麽?”

他卡了殼,也沒想到和她半路出家牢靠穩定的父女關系就莫名其妙快要被人取代了。

小女孩期待的等他的答覆。

“這個是不是得問老師願不願意?”

小女孩點點頭,理所當然道,“那就問叭。”

他應了下來。

孩子的期待,總是簡單熱切也充滿著信心。

熱切得他也舍不得去掃興。

他揉著被她晃得亂蓬蓬的頭發,“去把玩具收拾好。”

“好。”小女孩歡脫的跑回了自己房間。

他看著鏡中的人,出色的眉眼中缺的或許就是孩子們常有的熱情與期待。

鬼使神差他壓著左邊皺巴巴的褲腰推了下去,不用看他也知道幹巴巴的皮巴著骨頭,本就缺了很多的肌肉隨著時間萎縮了,使他坐著站著都不見得好受,坐時間久了說不定還會被壓破。哥哥當時尤其留神,總會找更舒適的坐墊,他後來也習慣了回應好多了。

再後來,他再沒和人說過這些。

很多事就是這樣,他不是天上的太陽,旁人也不會總是順著他的感受,時日一久便緘默無言。

習慣了很多年,他在這一年忽然感覺到了冷清,忽然有那麽一點希望能有個人,他可以去偶爾的抱怨兩句,偶爾可以讓他慨嘆命運,偶爾可以有點對著孩子說不了的話說出口。

他還沒有真正意義上去經歷愛一個人。

他實則很害怕被拒絕,便尤其擅長去區分出愛慕與欣賞。

他所愛慕的,有些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便只會遠觀。

他所欣賞的,更不願意因此打擾了別人本來平靜的生活。

他也嘗試過被安排相親,自然是那些被別人認為的條件相當的。他聽對方侃侃而談聊著自己的苦難經歷的時候自己並不願意多說太多,這樣的感情不是他想要的,這時他也替自己感到了委屈。

他自然也並沒有那麽好。

他骨子裏是個驕傲也自矜的人,他不太對人大倒苦水,同樣也不太會對自己的身體藏著掖著,當然更不太需要尋求幫助。這些年的時間已經讓他找到了奇妙的平衡點,他比很多人都知道該怎麽去應對生活裏那些麻煩事,因此這讓他有著一種不易接近的距離感。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嘗試了恰到好處的去保護自己。

他是在什麽時候有的這個意識已經記不清了,多半是那次被意外踢傷住院之後。人與人之間無名的惡意和遷怒是第一次那樣直接的打在了他的身上,比拳腳更甚,也比車禍撿回命那次更加讓他難受。他十幾歲,青春期的敏感讓他想著自己的往後餘生,難受且無望。

膀胱損傷,他尿不出,一天一夜漲得他發著燒,他挺想因此委屈得大哭一場。他不知道為什麽卻沒有。他在醫院住了不少天,肉眼可見有了這個年齡不該有的憔悴。回家時,他躺在床上看著熟悉的天花板,很努力才能告訴自己還是得好好的,好起來給哥哥看。為什麽得好好活下去,大概只是因為有無法割舍的親人吧。

他胡思亂想了片刻,搖搖頭站了起來。支著拐,孤伶伶的右腿看著尤其的長,他撫平了左邊皺在腰邊的褲腿走去廚房,“吃面可以麽?”

小女孩乖巧的點頭,避讓了他走的路徑跟了進去。端小凳子站在水池邊洗了手再認真地搓洗番茄。他取出菜刀菜板在一旁耐心等著,大約這時才是真正松弛下來的感覺。

小女孩洗凈番茄遞在菜板上又站到旁邊看他不急不躁的動作。他基本不會做飯,煮面卻相當拿手,動作也似乎也總是特別的認真。

他有時候會好奇,自己在小女孩的眼中到底是怎麽樣的一種形象,連煮面這樣微小也不值得一提的小事都會從她臉上看出一絲孺慕之情。

小女孩當然不會給他答案,而是吃飽後揉著肚子一臉艷羨的說起來昨天看到老師領著的大狗。不多時又看了看他的臉,“爸爸,我想去老師那裏看狗狗。”

他在她租住的房子裏並沒有見過有過養狗的痕跡,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孩子的記憶產生的偏差,保險起見先給她電話確認情況,約在了晚上的廣場。

對於她,事後他才發覺自己還是在意的,不然不會想到夜晚廣場沒那麽明亮的燈光會讓一些事看起來沒那麽銳利。

很久之後,她回憶到這一天的時候,才後知後覺的知道自己其實是感受過怦然心動的感覺的。

因為他。

依照約定,她帶著她爸餵的那只少許有些壯碩的拉布拉多來到廣場上。

隨即,他牽著滿是興奮的小女孩出現在視野裏。廣場上人不多,因此並沒有人留意到他們。

她高興的沖著小女孩揮了揮手,小女孩便掙脫了他的手拎著奶茶沖了過去,高興道,“老師。爸爸給你買的。”

“麻煩了。孩子說想看。”他少許有點緊張,先笑了笑沒再多話。

她把牽引繩遞給了小女孩,下意識打量他,他穿了一條運動短褲,科技與血肉並行有了一種奇特的和諧感,她的目光停留得有點久,他當然也有所察覺,提著褲腿又露出了髖部覆雜銜接的關節,“老師也好奇吧?大多數人看到這樣腿的機會可不多。”

“的確。”他是帶了點笑意說的,她倒是聽出了一點悵然。倒是他們也不熟悉,便沒有安慰,沒有否認,也沒有問前因。“所以太矮的凳子才坐不下來?”

“嗯。”他有點意外她沒有因此冷場,“關節活動起來和真的那種不一樣。太矮了要不坐不下去,要不坐下起不來。”

“嗯?”她竟饒有興致聽起他介紹起大概作用方法,看著他漸漸揚起一種真正喜悅和釋然的神態時,她為之更加惋惜。

他這時不懂這是喜歡的開始。

花壇邊昏黃的路燈下,他眉眼中都帶了笑,說著那些曾經讓他不願意面對的話題。他並不訴苦,扶著金屬關節,撫了撫,良久才又道,“最讓難過的是,沒那麽管用還死貴。”

她噗呲一聲笑了出來,像摸著孩子腦袋一樣摸了摸他的頭,“你和我想的一點也不一樣。一直以為會是個嚴肅的人。”

“我平時是比較嚴肅。”話音未落,他的餘光便瞥著一個肥碩的身影向她撲了過來。躲閃之際她往後仰去,他下意識攔在了她的腦後,鋒利的疼痛讓他方才的陶陶然煙消雲散,而始作俑者大肥狗在他左腿上撒了泡尿才又飛快地跑開。

小女孩見狀呆在了原處哭了出來。

他急忙站起身,低頭看了看臟汙的鞋子安慰道,“沒事沒事。回去洗一下就好了。”

小女孩卻哭著指著他微微屈起的左臂,他低頭瞥見小臂上面貫穿了一根新鮮折斷的樹枝,鋒利的疼痛這才又鉆進了腦海裏,他低頭又看了一眼她的後腦勺,果然也被樹枝蹭破了皮,方才松了口氣道,“也沒事,拔了就好了。”說著他下意識往外拽,這才發覺樹枝插得蹊蹺,不單單從前穿到了後,也是卡在了兩骨縫隙之中,輕輕一拽他就縮回了手。

她也從驚慌中回了神,意識到他剛剛的動作,再一看這樣的樹枝萬一真從自己的後腦勺插進去怕是已經兇多吉少了。

後怕之餘她把跑脫的狗拽了回來,也沒有裝模作樣教育,“我送你去醫院處理。”

“我自己去。”

“不行。我去騎個車很快。”說著也不等他拒絕,一手牽著小女孩一手牽著狗送到了不遠處爸爸工作的派出所等,又借了一輛電瓶車。

他遲鈍的神經反應過來了,一抽一抽的讓他腦門也滲出了汗。

她回來時正是這樣,他頭倚在路燈邊用手托著樹枝貫穿的手臂,見她回來走近了才發現已經是滿臉冷汗。

她試圖讓他放松些,“就不怕我把你女兒賣了麽?”

“不會的。”

“這麽信我麽?”他上了車,別扭的姿勢讓他的汗蹭到了她的臉頰,涼涼的有點癢。

“虞老師很善良。不會的。”

稱呼照舊是疏離的,耳後的聲音因為疼也帶了一絲顫,怪好聽。但她不廢話了。

急診樓讓她不太願意想象他自己跑上跑下做檢查繳費的累。她替他跑了幾趟繳費取報告,這才目送他進了診室,聽裏面道,“家屬可以進來等。”

“不是家屬。”他飛快否認。

她卻恰好走了進去。他咬緊了嘴唇,偏著頭不敢看擴開的傷口裏的鹽水沖洗,沖了很久,他臉色也發了白,頭頹然耷拉著。

她走近了。

他擡頭看了她片刻,“別告訴我女兒。”

她點點頭。

包紮卻簡單得多,他打起了精神看著一圈圈往胳膊上纏的紗布有了一種奇妙的舒爽感。

“不要沾水,明天要來換藥……”她木木聽著交代,忽然意識到受傷會使他本來就不便的生活更加不便。

這時他似乎看穿了她的憂慮道,“就前兩天會費勁些。然後就沒事了。”

“真的哦?我可以去幫你。”

他還是搖頭,“不方便的時候你也不方便幫忙。”

她本自懵懂,稍稍思索忽的又紅了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