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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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這或許是個小插曲,或許連插曲都算不上。

急診裏依然是來時那樣人來人往的,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翻著取來的藥研究怎麽吃,身旁飛快推過一個口鼻往外翻著血泡的傷者。

她啊呀一聲。

再遠點的傳來家屬崩潰嚎啕的哭聲,在鬧哄哄的急診大廳裏炸開了花。

她下意識找他,他就在前面,不到一米,也沒回頭,語氣平平,“不用看。盒子上貼了。”

她這才發覺每個藥盒上都貼了一張小標簽,龍飛鳳舞的字填在標簽的空格裏,1日3次1次2片。

她便收回藥追了兩步,“你怎麽知道?”

“輕車熟路。”

許是因為傷口處理妥當沒那麽緊張了她才得了閑打量他,他頭微微偏著,看起來有種很微妙的松弛感,與緊張忙碌的空間格格不入。但實則他是其中一員,並且身前滴的一片血漬讓他看起來並不算很好。

“什麽?”她有點晃神,顧左右而言他,“對了。換件幹凈衣服再回去。”

“不用了。沒事。”他隨即又好奇道,“虞老師應該不常到醫院來。”

“我身體很好。都沒生過病。啊,呸呸呸。”她不由得意道,話出了口又意識到對著他炫耀有點不合適,忙道,“畢竟是還小嘛。”

他笑了出來,“為什麽要呸?”

“鄰居奶奶說我們這兒地邪。所以說了不該說的話都要呸掉的。”她認真的解釋著,“說來也有點封建迷信。寧可信其有對吧?”

“是這樣。”他看著她,有著一點難以察覺的羨慕。他也才二十多歲,比她大不了多少,卻從沒有過這樣的天真。

隨即天真的她又認真地道了謝,她也意外他能夠那麽快反應到把她的頭護住,可就此承認那只是個下意識反應也有點不甘。

當然,他沒有煞風景的說自己只是下意識,他並不喜歡過多表述。他想過很多措辭,卻無法告訴任何人再看到她沒事的一霎那自己不止是在慶幸。

結果在她認真道謝的時候,他回應的是,“我都沒想到自己來得及。”

他沒有任何負氣的情緒。

她從中感覺出了他的疏離。

他走動時手臂微微曲著在身側擺動。其實他可以再抻直一點,但手術的原因關節處還是會曲起來一點點,無法像普通人一樣,因此他就沒有勉強在此。

他太了解自己了,自己受過的傷,自己面臨的困窘,自己所在的世界,自己經歷的事和以後可能經歷的事。

他其實很不坦白,他願意把那些顯而易見的看起來也還不錯的事說出口,並不代表他很坦誠。

即使她對他有點好奇也沒有想過會和他有過多少交集。他只是學生家長之一,會在人不多的時候再來接孩子,加上話並不多,不夠醒目。

她沒有預料到的是這次的意外,和她走進診室時看到他疲憊了又打起精神的眼神。

她記得他二十多歲,好些人這時候才陸續步入婚姻殿堂。

他的手臂幹瘦得像小孩子的一樣,兩根清晰分明的骨頭之間穿著一個可怖的血洞,滲著血周圍被鹽水洗得泛白,他用手端著頭不由自主偏向了一邊。

他五官尤其出色,也許因此讓手腳麻利的醫生也不禁放慢了處理的動作,“過兩天才能看傷沒傷到神經。”

“沒事。反正也用不了。”他到底還是為此抱怨了。

……

她沒有想太多,找了話題,“我爸養的這個狗,就是人來瘋。平時我爸又不好好帶出去玩。對不住啊。我賠你,精神損失費誤工費什麽的。”

“不用。今天的藥費就夠了。耽誤不到事。”也許因為離開了醫院,他有了一點興致,借著小電驢帶起的風笑道,“幸虧不是手傷到了。不然真的是萬事都難了。”

“如果我坐在你右邊呢?你會攔麽?”她問。

“或許也會。”他聽起來有點倦怠。

答案本該是讓她高興的。

她看著他揉著哭得眼睛通紅的女兒的頭發安撫,“沒事。你看,好好的。”

小女孩沒有鬧什麽,只是緊緊拽住了他的手,醞釀了半天指控,“不喜歡壞狗了。”

他好聲好氣的哄著說不喜歡不喜歡。

小女孩又若有所思看著她,“虞老師。我爸爸可好了。”

也許之前她不會覺察出什麽,這時卻有點感覺心虛了。

她含糊應著把他們父女倆送走了,指著背著耳朵的狗鼻子一通說教。

回家前她被一輩子沒怎麽升職的爸爸逮住了,三下五除二了解了前因後果。

老同志抽掉了半包煙,“你怎麽想?”

“我沒想什麽。”

“沒想什麽也好。”老同志斟酌著措辭,“我不是那種不顧孩子感受的家長。但是……”

拖長了音的但是讓她知道後面沒什麽好話。

果不其然。

“但是感情固然重要。生活,生活會更加重要。你年紀還小,有的事不明白。”老同志看得她有點心虛。

她辯解道,“我和他還沒感情呀?他就是我學生的家長。”

“沒有最好。”老同志攔了話,“你是我帶大的,我了解你的性格。你可以當今天這就是個預防針。”

“爸。你是擔心我和他談戀愛?”

“不是。”眼見著後面半盒煙也岌岌可危,她搶走揣在了包裏,老同志嘆了口氣道,“談戀愛時大多數小年輕應該都挺開心。之後呢?你想過生活時怎麽相處麽?你越是在乎那個人你就越見不得他辛苦,但這類人通常性格比較敏感。你知道怎麽去拿捏其中的分寸麽?”

她下意識搖了搖頭,同時覺得一直以來都小看事業毫無起色的老同志了,“爸。我沒想這些。甚至連和他談戀愛都沒想過。我就是覺得,覺得他孩子挺可憐的。”

她的話自然引起了一番白眼。

不多時老同志又道,“我記得他。好些年前他被同學家長誤傷,來這邊我經手的。很漂亮的小夥子。”

她也記得那天,漂亮靦腆的男孩子望著天邊的晚霞,眼睛尤其好看。

這麽算來,她似乎動過心。

她沒那麽堅定了,撓了撓頭,“爸。那你是?”

“覺得你沒定性,很多也不懂。至少現在不適合。”

“那就之後有可能適合咯?”她禁不住皮了一下。

“那得你明白一些事。”

“那你可以直接教我那些啊?”

“你聽麽?”老同志瞄了一眼,“現在跟我說工作和你想象中不一樣了。”

“那也是。哦,原來你沒歧視過他呀?”

話音剛落,她被自己的話嚇了一大跳。本來還在腹誹老同志拐彎抹角的變著法讓她打消念頭,現在不由得認真想了想自己的真實想法,她認定老同志因為歧視而阻止是不是也意味著她在內心裏存在這樣的想法,她給予的只是施舍。

老同志冷笑了一聲,“你自己想明白這些再說。”

這邊她驚覺了自己的內心想法實則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麽美好。

那邊他也領著眼圈還泛著紅的小姑娘回家了。

他不擅長去捉摸小孩子的內心,但家總是能讓彼此的距離縮小。

他如同往常一樣一回家就褪下假肢,見小女孩坐在椅子上生悶氣,“怎麽?還不高興。”

“不喜歡狗狗了。”

“狗狗不懂事。偶爾犯錯很正常。”

小女孩擡頭看著他,糯糯道,“爸爸。”

“嗯?”他一時捉摸不透。

“疼不疼呀?”

“有一點點。”他沒有否認,也沒有再多描述,在小女孩一旁椅子上坐下了,“好好不怕。沒事。”

他應該是有點倦了,才會如實回答。畢竟相較於少時那樣讓他掙脫不得的劇痛,相較於夜裏時不時讓他難以安眠的抽痛,這次真算得上是微不足道了。

他側過來的臉色有點蒼白,雙唇也幹起了皮,小女孩看著他,從椅子上跳下去倒了水,“爸爸。”

他應聲。

“你比別人都好。”

“是麽?”神色伴著語調揚起。

——

又驚又累,小孩子很快有了睡意。

他看著小女孩去洗漱安頓了,這才轉身回了房間。

他住的是主臥,主臥有獨衛。

他睡覺時會把房門反鎖好,床上鋪上一次性的隔離墊,衛生間防滑設施很完善,安置了扶手,有他可以坐下洗澡的椅子。

他左邊的腰和屁股都很難看,幹瘦扭曲,肌肉扯脫得嚴重,神經自然也傷到了一些,偶爾在夜裏這處由於循環差而抽搐起來時尿液會漏出來一點點。沒那麽嚴重,也不知道會是哪一天。

於是就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每天起床他所做的是丟掉隔離墊,洗完澡把主臥衛生間的垃圾拎出來,接著才穿衣洗漱。

他生的好看,有著一絲矜貴感的書卷氣。

他很愛幹凈,指甲打磨到恰到好處,胡子也總是刮得幹幹凈凈。湊近聞他的身上有著似有似無的淡香。即使有時候身體不適用了拐,也總是幹凈且體面的,並不算狼狽。

他很漂亮,相貌是,氣質也是。

他的女兒覺得他很好。

但似乎現在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小秘密,知道自己活得沒那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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