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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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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燕行雪看上去有些木訥, 突然猛地放下了碗筷,她的後腦勺劇烈疼痛起來,像是有人拿著鋸子沿著她的後頸來回拉扯, 將她頸項鋸開。

“我沒事呀,”燕行雪晃了下腦袋, “我沒事啊, 似玉,你怎麽不吃飯呀?是不合口味嗎?”

燕似虞一直觀察著她,自然瞧見了她古怪的反應:“你後頸有什麽?”

燕行雪下意識抓撓了一下。

可她的手指挪到面前時,五指上鮮紅丹蔻似是流動的血, 燕似虞站起身, 捏住她的手腕, 將人按在原地不動,他轉到燕行雪的身後。

見到一條狹長的、蜈蚣一樣的傷痕。

燕似虞被釘在了原地, 怒氣在胸腔中積攢, 更多的是荒涼之情,他的聲音又幹澀, 像是在求證,又仿佛只是陳述事實:“燕行雪,你死了。”

他終於知道,睜眼前的一切不是夢境。乞丐們帶他去亂葬崗找燕行雪, 他從屍山裏爬出來,遇到一個莫名其妙的人, 非要完成對方說的一件事,才可以……

才可以找到燕行雪, 並且可以覆活她。

覆活、覆活?覆活……

不對,他為什麽要覆活燕行雪?

難道不是她不聽自己的話所以造成眼下的局面?

可是誰幹的呢?

他只是幾天不見, 誰可以悄無聲息地幹掉一個活生生的人呢?

燕行雪轉過身,想詢問他怎麽了,那長長的指甲輕輕地碰到燕似虞的額頭上,她溫柔地問:“似玉,你怎麽哭了?”

燕似虞問:“是蕭家朱仙對嗎?”

燕行雪還在擔憂地發問:“似玉,誰惹你傷心了?”

燕似虞不再回答她了。

他審視著眼前不再是燕行雪的東西,眼中唯餘寒光——他能接受燕行雪將他當做替代品,將自己視作夭折的玉兒,可他不會將眼前這個不人不鬼的東西當做燕行雪。

燕似虞閉上眼,等他再一睜眼,葉長岐發現自己正站在暴雨中,面前是熊熊燃燒的房屋,門上落了大鎖,他,也就是燕似虞渾身濕漉,腳邊散落著折斷的丹蔻花,花葉雕零。

他只身站在傾盆暴雨中,好似一截枯木,又或者是一具失去靈魂的空殼,只是冷眼旁觀這場大火。

火光將他的臉照出一明一暗的陰陽邊界,燕似虞深色的瞳孔中,火焰愈演愈烈。

“聽說,昨夜鎮邊住的那個寡婦家中走了水。”

“昨晚不是下好大的雨嗎?”

“對呀!怪就怪在,有人看見火光,等早上天亮,跑過去卻發現泥石流早把屋子掩埋了!”

“屋裏的人呢?”

“沒見跑出來呀!沒了吧?”

燕似虞從人群身側緩慢走過,他眼下無家可歸,所以回了那條巷道。

“你不是燕行雪,我也不是你的似玉,”燕似虞對著虛空喃喃自語,“從今以後,你要叫我燕似虞。”

“為什麽呀?”

燕似虞若有所思:“因為你死了,死人的話,我從來不聽。”

“可是,似玉,我現在在你的識海裏呀?”

燕似虞慢悠悠地仰起頭,仰望冬日裏會掛冰棱的屋檐,一雙黑白分明的瞳孔映著上方漆黑的房檐。

“你在我腦子裏,又如何?”他說,“難道你還能操控我的身體?”

燕似虞似乎把自己說笑。

“燕行雪,沒想到你死後還是蠢得無可救藥,讓我……”

燕似虞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的瞳孔渙散,靠在墻根處,身體抽搐了一下,好似被突然抽走了全身力氣,洩了氣,後腦勺猛地砸到了墻面。

“你怎麽了?”識海中有人焦急詢問他。

燕似虞囁嚅了一下唇瓣,察覺到脊背隱隱作痛。

口腔中彌漫開苦澀的味道,眼前有大塊大塊的丹蔻花盛開,紅得像血,燕似虞迷茫地攥緊了手掌,五指掐進掌心,用混亂的思維想著。

發生了什麽?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飄起來,頭重腳輕,歪頭栽倒在地,燕似虞覺得

自己很疲倦,寂寞地縮在墻根,他餘光瞥見一些薄而透明的光從身體裏溢散出去,於是試圖擡手抓住星光,可那些狡猾的點點光芒從掌心溜開,燕似虞眼睜睜看它們擦著房檐掠走。

燕行雪在耳畔驚惶地呼喚他。

“似玉,別睡!似玉?你怎麽了?似玉,你看看我!”

燕似虞短促地啊了一聲,瞳孔緩慢地上翻,緊接著身體抽搐,瞳孔回落,面上大汗淋漓。他偏過腦袋,似乎在尋找什麽,終於他夠到了一塊碎石。

“似玉你怎麽了!你別嚇姐姐!”

燕似虞沒有力氣回應他,只是用石頭在地面反覆劃拉出痕跡。

一遍又一遍。

直到大致能看出是個字。

燕似虞的雙唇張了張,瞪大了眼,盯著上方的房檐,停止了呼吸。

幾乎是一瞬間,在他身體裏的葉長岐也被窒息感掐住了咽喉,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不得不張大嘴,快速呼吸。

隨後,從他的胸膛裏迸發出一聲怒吼,隱隱約約與識海中燕行雪的哭喊聲重疊。

“燕似虞!”

好似有人將燕似虞從溺亡的河流中猛地提起來,他周身痙攣,雙目回神,竟然開始猛烈咳嗽,並伸手捂住口舌,將腥甜味咽回腹中。

“似玉,你沒事了?似玉,你嚇死我了?好端端的,怎麽會突然這樣?似玉,以後別嚇姐姐了好不好?”

燕似虞狐疑地觀察四周,卻沒有見到哭泣的女人,但女人的聲音喋喋不休,終於,他察覺到對方只是自己腦子裏的臆想。

與此同時,燕似虞還看見地上的字跡,被人反覆劃拉出痕跡,像是臨死前用血寫下的遺書:蕭。

燕似虞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葉長岐知曉,這個時候,燕似虞道骨裏的靈力被天地歸元陣抽走了。他與燕似虞燕似虞都是天地孕育,出生時便是五六歲孩童模樣,無需修煉也自帶一部分靈力,所以比凡人孩童更加聰慧,而燕似虞表現得尤為突出。

在等待蕭家出現的幾年間,燕似虞也終於探聽到燕行雪的死因。

燕似虞在野外昏迷的那幾日,燕行雪嚇得六神無主,到處找不到他,不得已上蕭家找朱仙,祈求朱仙幫她尋人。

朱仙便派人幫她尋找弟弟,可又煩她提起婚事,自稱修道之人,早已斷絕情愛,但如果燕行雪答應他照顧好蕭令雲,那他可以考慮。

如何照顧?

他要燕行雪做蕭令雲的婢女。

她要無時無刻守著身體虛弱的小少爺,燕行雪自然應允,於是任勞任怨地照顧了小少爺三日,終於好轉。

朱仙便尋她夜談,覺得她辛苦了,想叫她回去,又說可惜她的弟弟沒找到。

沒想到燕行雪離開蕭家後便沒了音訊。

燕似虞就去問識海裏的燕行雪。

燕行雪在他的逼問下,終於斷斷續續地說:“我離開蕭家後,追出來兩位家丁,他們說小少爺又犯了瘧疾,只有我能治好小少爺,蕭老爺和朱仙希望我以後就住在蕭家,我就想先回來找似玉你,再去照顧小少爺,他們不肯,就把我捂住口舌,套在麻袋裏……”

“可去的卻不是蕭家,家丁們把我帶進了深山,”燕行雪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恍惚,“那片林子好安靜,我只能聽見烏鴉在叫,回蕩在樹林裏——那根本不是去蕭家的路——我很害怕,就問他們,家丁說,朱仙需要我身上的一樣寶貝,能醫治好小少爺。”

“是什麽?”

燕行雪的聲音輕飄飄的,在燕似虞地識海中回蕩。

“我的脊背骨。”

朱仙說,我身體裏的骨頭異於常人,有修士那樣的靈力,在他眼中看起來是雪白無暇的。

後來,家丁鋸開了燕行雪的脖頸。

根本沒有異於常人的脊背骨。

因為,靈力不是來自蕭行雪,而是她收養的燕似虞。

你只要答應我一件事,我便能覆活她。

那個憑空出現的陌生人的提議浮現在他腦海中。

燕似虞呼出一口氣,雙目潮紅,卻無法落淚,他仿佛已經忘記如何哭泣,終於在又一個隆冬飛雪天,他接下了蕭家遞給自己的饅頭。

他被帶去給蕭令雲擋災,隨後被關在蕭家最偏僻的宅院中。

他纏綿病榻,在昏沈之際,聽見燕行雪擔憂的哭聲,可等他睜開眼,燕行雪便止了哭泣,溫柔地關心他。

十歲那年,燕似虞生了一場大病,可古怪的是,他居然又在腦子裏瞧見了燕行雪,這次對方有了完整的容貌,穿著初見的棉衣,手指上染著丹蔻,笑起來時,仿佛溫潤的月光照耀黑夜。

嘴皮開裂,燕似虞擡起手,咬下去。苦澀的液體爆發在口腔中,他努力睜開雙眼,去追逐燕行雪模糊的身影。

蕭家都以為他必死無疑。

可燕似虞是打不死的老鼠,又活了下來。

後來,他爬上老樹時,聽見燕行雪說。

“噢,似玉,蕭令雲,那個小少爺。”

後來,他鉆進蕭令雲的房屋時,聽見燕行雪說。

“似玉,那個娃娃,在枕頭下面。”

他點起火,又從火中取出燒不毀的傀儡娃娃,就算燕行雪擔心地勸他,他也只是笑了笑。

在腦海中同燕行雪輕輕地說:“燕行雪,你變了。”

他的目光又落到蕭令雲的臉上,心中升起無限惡意,如同湧動的黑潮將他吞沒,他對自己說:“我也變了。”

再後來,燕似虞的道骨暴露了。

——傻孩子,是因為你脊背上的東西啊。

——蕭家想要我身上的東西,說是有靈力,會讓蕭令雲康健起來。

——他的道骨影響了燕行雪。

又一個人,因他而死了。

為什麽道骨會出現在他身上?

又是什麽東西將他的道骨暴露出來?

是天地歸元陣與風行九部樂。

他如同破爛躺在血泊中,頭頂是漆黑的房頂,燕似虞突然懷念起原來的那條巷道,至少他擡起頭看時,還能看見房檐外四季變化的天空。

一只冰涼的手拂到了他的臉龐上,燕似虞卻覺得那只手比他的身體要暖上太多,果不其然,他尋到了燕行雪那張慘白但柔和的面容。

她從燕似虞的識海中出來了。

也是因為道骨充盈的靈力,叫她化成夢魘的身體,雖然燕似虞的道骨很快就被剝走。

她趴在燕似虞身上,輕柔地拍打他的胸膛,像是在哄睡幼童。

如果她能說話,她肯定會對燕似虞說。

“似玉,別害怕。行雪姐姐在。”

她哄著燕似虞入睡——其實是因為燕似虞失血過多昏迷——隨後燕行雪站起身,去了蕭令雲的房屋。

而燕似虞在昏睡中也不得安寧。

他看見萬鬼從陰暗的屋外爬進來,他看見早年吃了糖葫蘆而死的幼童,看見瘸了腿一邊走一邊咳血的老人,他看見手持柴刀的屠夫,鬢發亂蓬蓬的吊喪女人……

他看見好多人,從他的身體上碾過、踏過,又撕扯著他的四肢,想將他剁碎。他聽見哢嚓哢嚓的聲響,鬼魂掰折他的骨頭好似撇斷一根筷子那麽輕而易舉。

最後那些聲音都全然消失。

就連重重鬼影也消散了。

耳畔又響起熟悉的聲音,一只冰涼的手落到了他身上,燕行雪回來了,趴在他身上,正小心翼翼地安撫他。

“似虞,”這次她終於沒有再念似玉了,“你的東西……”

“姐姐幫你拿回來了。”

他聽見一聲清越的,估計是兵器的嗡鳴聲。

隨後是長箭破空的聲音。

燕行雪的聲音也消失了。

燕似虞,也就是葉長岐,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再次睜開了眼。

這次,葉長岐看見了自己。

他也是第一次從燕似虞的視角看見自己的模樣——青金色的,一柄劍骨,在黑白的天地間,唯有劍骨有光。

他知道了那箭的主人是誰。

燕似虞捏著那枚鳳凰羽,安安靜靜地坐在榻上,從窗欞望出去時,他瞧見那些茂密火紅的鳳凰木,和丹蔻花一般惹人註目。

金紅色的鳳凰落到林間,他幻化出的那張九曜巨弓也出現在吳棲山手中。

吳棲山。

他追出去。

卻被吳棲山拉到空中。

燕似虞想著,他會不會也用那張弓擊殺自己,可吳棲山只是松開了手。

葉長岐拉住他時,燕似虞恍惚間誤以為,是燕行雪拉住了他。

可只是一瞬間,他驚醒過來。

自己已經很久沒聽過燕行雪的聲音了。

他抓住白孔雀時,捏著孔雀纖細的脖頸,看它掙紮,撲騰著華美的翅膀,鮮血從燕似虞的指尖流下來,弄臟了宛如雪的羽毛。

燕似虞松開了手。

心道,都是騙子。

燕行雪是騙子,那個神秘人也是騙子。

最後誰

都不會理會他,他就是一個沒人要的小醜。是死是活,是瘋,還是做個正常人,都不會有人在乎。

所以當那個人終於再一次出現在燕似虞面前。

他換了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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