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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文試。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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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大鼓擺好。”

“那我們的冤屈呢?”有人吼道:“我們就這樣白白讓官府欺負了麽?交不起賦稅,我們都要餓死了,官府還讓我們交賦稅,我們能怎麽辦?”

陳素說:“你們原本來這兒,就是為了鬧事的麽?”

王李村的裏正說:“自然不是了,我們是來跟縣令說理來了,可他不肯出來啊,村裏的受災情況,我都寫成文書呈上來了,也不知道他看沒看。”

陳素說:“既然是說理,那就要好好說,你們拿著石塊,拿著斧頭,這是說理的樣子麽?縣令自然不會理你們,別說是在這縣衙,就算是去了州府衙門,那楊刺史也一樣是不會出來的。”

陳素這話是故意說的,暗示這些人,陸聞歌不頂用,要想辦法去州府衙門啊。

她說得隱晦,可還是有人聽懂了。

“娘子啊,你以為我們沒想過麽?”孤山村的裏正說:“那陸聞歌跟城門郎打了招呼,根本不準我們兩個村的人出城啊……我們就算是想去找楊刺史說理,我們連城都出不了,根本就見不到楊刺史啊。”

陳素說:“你們聽我的,我會讓你們見到楊刺史的。”

她輕聲說:“只不過,要晚一些了,這天氣那麽冷,你們都還撐得住麽?”

“撐得住,只要讓我們見到楊刺史,就算是等到明日,我們也撐得住啊。”兩位裏正拍著胸脯保證。

陳素說:“這樣吧,你們先把這裏收拾好,打砸的痕跡都處理了,然後我讓人送熱茶和羹湯來,大家吃飽了,便靜靜地坐在縣衙門前,找個不被雨雪淋到的地方,體弱多病的,年紀稍大的,就到我店裏去歇著。”

她回頭,對著小西使了眼色。

小西趕緊帶著工人,拿出了修補用的工具和油漆。

眾人齊動手,人多力量大,沒一會兒的功夫,那縣衙大門就跟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

斧頭和石塊,陳素也都讓店裏的孩子們拿回柴房去藏好了。

鄉民三三兩兩地坐在縣衙門前的石階上,躲避著風雪,吃著熱乎乎的羹湯。

或許是肚子填飽了,心也跟著暖了,剛才的暴戾之氣消失得無影無蹤,面目猙獰的暴民,又成了良善的鄉民。

其實大家也不明白是怎麽回事,只聽這個小娘子的一席話,就乖乖按她她說的做了。

陳素從廚房裏出來,脫下了圍襖,手裏托著一個精致的食盒,裏面是剛剛出籠的水晶餃。

阿呆看著她,問:“你預備怎麽把楊益州請來?你現在去益州麽?”

陳素搖頭:“你高看我了,我無名無分,無權無勢,他楊益州未必肯見我。”

“可你曾救過他父親的命。”阿呆說。

陳素搖頭,說:“好鋼用在刀刃上,那一份人情,我留著最要緊的時候用。”

“那你現在是要去哪兒?”阿呆看她換上了體面的錦緞袍子,心中納悶道:“你真有本事讓楊益州在暮鼓敲響之前來到縣衙?不到三個時辰了,等暮鼓一響,差役就有正當理由驅散那些鄉民。”

“我去一趟楊府。”陳素說。

“我跟你去。”阿呆說。

必要的時候,或許要亮出身份,嚇唬嚇唬楊慎那只老狐貍。

陳素說:“不必,夜狼跟我去就行了。”

夜狼也換上了體面的衣袍,活脫脫一個清俊小廝。

毛蛋嘟著嘴說:“陳娘娘偏心,我去不行麽?偏嫌我長得沒有夜狼俊俏!”

陳素敲了他的頭,說:“你阿爹阿娘一會兒就到了,今日是小年,約好了要一起包餃子吃團圓飯的,你忘啦?他們來了,見不到你,該有多傷心啊。”

阿呆說:“我的爹娘又不來,娘子為何不肯帶我去楊府。”

“劉大娘和阿芳也要來的,”陳素說:“你作為家人,不得留著,替我招呼她們啊。”

作為家人。

阿呆心中的陰霾盡散。

“楊家罷了,況且我又不是去找楊老,我去找阿離說說話而已。”陳素說:“不用那麽嚴肅,沒什麽事的。”

“你去找阿離說說話,就能把楊益州找來?”阿呆不相信。

陳素說:“試試吧。”

她披上了披風,給夜狼使了個眼色。

夜狼先行出去,將小轎的簾子掀開。

陳素捧著那盒水晶餃坐上去,揮揮手,示意眾人回去。

她走了之後,站在陳大郎身邊的虎頭說:“阿爹,漂亮姑姑真能救這些鄉民麽?”

陳大郎有些驚訝,低頭看著兒子。

虎頭剛剛放爆竹的時候,可是沖在第一個的,他驕傲道:“剛才漂亮姑姑誇我了,我放爆竹比初一好,初一怕,我不怕。”

“……”

看著兒子一臉得意,陳大郎有些納悶,這聲漂亮姑姑,他可是叫得夠爽快的呀。

“阿爹,你別這樣看著我,”虎頭嘴硬道:“我不是自願這樣叫她的,我打賭輸了,我這是願賭服輸!”

“知道了,趕緊回屋去,把你娘的湯送回去。”陳大郎說著,把給金芝熬的湯盛到碗裏。

“阿爹,你看我這小帽,跟初一的一樣,阿娘說,我這個是紅狐的毛,比初一的還貴些。”虎頭笑嘻嘻地指了頭上的小帽。

“你阿娘哪來的錢給你買這些?”陳大郎問。

“是漂亮姑姑硬要給我的,我才不想要她的呢。”虎頭說。

陳大郎把羹湯遞給兒子,心中沈甸甸的。

他心疼妹妹,都忙成這樣了,還惦記著給嫂嫂熬湯補身子,還惦記著給孩子做小帽。

他扯著虎頭的小帽,認真警告道:“以後你要是再敢對你姑母無禮,我就打斷你的腿。”

“知道啦……”虎頭乖巧地捧著碗,點了點頭。

293剩下半盒水晶餃

獅子胡同,楊府。

聽到仆婦來報,說陳娘子來了,阿離有些不敢相信。

她正在書齋裏練字,聽到這話,扔下筆就站起來,也不管自己的字有沒有寫完。

“娘子啊,”婢女熒熒說:“先把字寫完吧。”

阿離才不理她,還給她做了個鬼臉,熒熒哭笑不得,嘟囔道:“最後挨罵的總是我。”

“陳娘子一定給我帶了好吃的,你去不去?”阿離問。

熒熒聽到好吃的,也跟著站起來,主仆二人快步往小花廳走。

看到陳素,阿離笑臉綻放,說:“我今早還念叨你呢,今日是小年,只有我與翁翁兩個人,翁翁去了書齋,要到夜裏才回來,怪冷清的,你能來看我,真是最好不過了。”

她一坐下,就笑著問:“娘子給我帶了什麽好吃的?”

因為聞到了香味,卻又沒看到吃食,阿離眼神飄忽不定,往陳素身邊看著,看到她身後蹲坐的夜狼,這才發現夜狼手裏捧著一個食盒。

“那是給我的麽?”阿離問。

夜狼把食盒放在小桌上,陳素將那一層特制的棉布打開。

天氣那麽冷,食物竟然還能保持溫熱,這讓阿離覺得很新奇。

不過,這食物的香氣,將她的饞蟲勾出來。

新奇什麽的,暫且拋諸腦後了。

她打開了食盒的蓋子,看到那裏面晶瑩剔透的水晶餃,讚嘆道:“哇,這是什麽?是牢丸麽?竟然能看到裏面的餡料!真好看,我都不舍得吃了……”

陳素把筷子遞給她,溫柔道:“趕緊試試吧,一會兒就涼了,這個皮比較特別,涼了會變得很硬。”

阿離夾起一個水晶餃,瞇著眼看,說:“最純凈無暇的冰種翡翠,也不過如此啊。”

陳素把餃子做得比較小,一口一個。

阿離一口氣吃了五個,連連點頭:“好吃,好吃,真香啊。”

“這叫什麽?”阿離問道。

“餃子。”陳素說。

阿離不明白究竟是哪兩個字,她說:“這不是牢丸麽?不過娘子為什麽特意來給我送這個?”

陳素說:“在我的家鄉,每逢小年,就是要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這個的,是為了團團圓圓和和美美,期盼來年一家人都健健康康。”

“娘子的家鄉不是陳家村麽?”阿離說:“我從未聽過蜀溪有這樣的習俗呀。”

不過她笑瞇瞇道:“娘子把我當成了家人,要與我團團圓圓,我真是太開心了。”

陳素說:“可是有很多人,在這一天都無法跟家人團圓了。”

她很巧妙地把話題引了出來,並不刻意。

阿離看她神色落寞,便追問:“是什麽意思?”

“今日縣衙門口,死了兩個人。”陳素說:“我出來的時候看到了,屍體還擺在那兒。”

“娘子,”熒熒拉了阿離的衣袖, 她說:“別管閑事。”

阿離甩開婢女,定睛看著陳素:“你繼續說,為何縣衙門前會死人?”

陳素把一大早的所見所聞跟阿離說了。

她幾乎是一字不漏,將那場景描述得極其生動,叫人揪心。

阿離手捶膝蓋,氣憤道:“豈有此理,陸聞歌簡直是太過分了,我立刻就給我阿爹去信,讓他趕緊辦了陸聞歌!”

陳素抓住了阿離的手,問:“你真想幫那些可憐的村民嗎?”

“自然是真的,”阿離說:“我只是聽娘子那麽說著,便心生感傷,替他們難過,真難想象啊……那些人把閨女賣掉,心裏該有多難過啊。被衙役殺害的夫妻,他們的孩子又該有多可憐啊。我要給我阿爹寫信,將這件事說個清楚明白,讓他下令,將陸聞歌革職查辦!”

陳素說:“阿離,這樣幫不了他們。”

她神情嚴肅,語氣平緩,但卻給人一種壓力。

阿離不得不挺直了背部,看著陳素,說:“陳娘子,我阿爹是好官,他一直為百姓謀福利的,他真的是好官,他跟陸聞歌不一樣……”

阿離以為,陳素把父親看成了跟陸聞歌一樣的狗官,所以極力地解釋著。

陳素說:“這件事有些覆雜,好官還是壞官,並沒有什麽直接的關系。你父親任益州刺史,已經很多年了吧,就要面臨朝廷四年一次的大考課了……”

她故意停頓一下,讓阿離自己體會這話。

阿離是個很聰明的姑娘,一下就明白了陳素的意思。

“可我阿爹不會看著災民不管的,”阿離說:“他跟陸聞歌不一樣!”

阿離心裏明白,父親為了這次的考課,在京師下了很多功夫,為的就是在這次考課後,調到京師去,家裏所有的積蓄都已經拿出去了,朝中都已經打點妥當。

若是這次的雪災處理不好,朝中那些言官,定然會趁機使壞。

陳素說:“若是你在信件裏,將事情說明白,楊刺史便不會回來。”

再好的官,也絕不會為了幾個鄉民,賭上自己的仕途。

蜀溪隸屬益州,蜀溪出了醜聞,益州刺史絕逃不了幹系。

按照楊益州的性子,他不會回來處理此事,他最多讓身邊的人回來,暗中敲打陸聞歌,勒令他妥善處理。

因為刺史若是接手此事,處理不好,便是他的全責。

若是他不管,完全可以將責任推卸掉。

朝廷追究下來,文官口誅筆伐,他便揪出一個陸聞歌做擋箭牌,說自己不知情,最多是監察有失。

為官者,圓滑二字最要緊。

跟阿離說話,陳素一向都不繞彎子。

阿離只是整天笑嘻嘻的,一副很沒心眼的樣子,其實她大智若愚,什麽都懂。

“若是楊刺史什麽也不知道,他經過之時,看到了災民的慘狀,他會改變主意的。”陳素抓住阿離的手,認真地問:“阿離,你要是真想幫他們的話,就要用別的法子,請你阿爹回來。”

阿離說:“娘子,我真心想幫那些可憐的災民。”

她盯著陳素,輕聲問:“我該怎麽做?”

益州,刺史衙門。

正午時分,一匹驛馬在衙門前停住。

正在公堂審閱卷宗的楊謙,聽到了腳步聲,擡頭一看,冷尋舟迎面走來,說:“方才我在門上,遇上了驛馬,說是您家中送來的物件,我便順手拿進來了。”

冷尋舟手裏拿著一個小食盒,還有一封書信。

“好像是吃食?”他說。

“唔,”楊謙眼皮垂下,說:“放著吧。”

冷尋舟問:“不打開看看?我方才拿進來的時候,聞到香味了。”

“你拿去吃吧。”楊謙一心撲在了工作上,什麽也顧不上。

冷尋舟走到他的書案側面坐下,打開了食盒,裏面的水晶餃吃了一半,只剩下半盒了。

“怎麽只有一半?”冷尋舟嘆了一聲:“看著倒是精美,可惜啊,涼了。”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說:“真是太可惜了。”

他看到還有一封書信,說:“這是小娘子的字跡,你看不看?你不看我看了?”

他剛要打開,楊謙就把書信搶了過去。

那書信是阿離親筆所寫,用的是新練的字體。

正好是楊謙最喜歡的字體,字體蒼勁瘦長,筆鋒囂張,女孩子不易練就,但阿離卻學得有模有樣。

通篇引經據典,述說著父女之情。

信中還說,這盒餃子預示著團圓,吃的時候,心中想著父親,念到不能與父親一同享用,垂淚片刻,吃不下去了,遂將另一半送來給父親。

楊謙看到那字裏行間,全是女兒對自己的思念,拿起筷子,吃了一個水晶餃子。

雖然味道不錯,但那皮又厚又硬,簡直是難以下咽。

在那食盒裏,還附帶著一個香囊,楊謙拿起來,放在鼻尖嗅一嗅,有股藥味。

打開一看……

是當歸!

“小娘子想您了。”冷尋舟站起來,甩了甩手說:“若我是您啊,我就即刻回去,與她吃上一頓團圓飯,明日一早再回衙門。我這就叫人去備車?如何?”

楊謙站起來,朗聲說:“備馬!”

馬更快些。

女兒還是頭一次表達思念之情,不能辜負她啊。

294仇人不用送禮

阿離將書信和食盒都送出去了。

她心中不安,擔心那信不奏效,生怕自己幫不到村民,有些蔫蔫不樂。

她親自送陳素出門。

“娘子,若是我阿爹沒回來,我會覺得對不起那些人的。”阿離說。

“放心吧,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陳素說:“世上的事,我們只管去做,結果如何,還要看老天爺呢。”

“可我阿爹與我……我們自小就疏遠,”阿離說:“他更喜歡男孩子,所以,我從小讀的便不是女誡之類,我自小讀的就是四書五經,因為只有那樣,我阿爹才會多看我一眼,才會多喜歡我一些。”

怪不得陳素讓她寫信的時候,她那樣惆悵呢。

她是覺得自己不被父親寵愛,就算暗示了想念父親,也無法將父親喚回來。

陳素摸著她的手,語重心長道:“傻瓜,你阿爹很疼你,我都看出來了。”

“並不是的,”阿離說:“阿爹不喜歡我阿娘,所以也不喜歡我。”

“他不喜歡你,不在意你,不害怕你受傷害,又怎會在他最危難的時候,將你送回蜀溪?完全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陳素說:“在我看來,像阿離那麽好的女兒,沒人會不喜歡。”

真是當局者迷。

阿離到現在還認為父親不喜歡她。

她從來不知道,楊謙有多看重她。

她從小接受著最好的教育,在女子讀書無用的大環境下,楊謙費盡心思培養她。

同等年齡的小娘子們,還在比較誰的衣著更光鮮時,阿離已經能陪著楊老談天說地了。

而且,楊謙不反對她習武,特意讓冷尋舟教她一些防身的功夫。

或許這樣的父愛,太過隱晦了,孩子要終其一生才能明白。

“安心等著吧,你父親很快就到。”陳素說。

她放開阿離的手,行禮告別。

目送著陳素上了小轎,阿離瞪著身邊的婢女說:“這事兒,你不許跟翁翁說。”

熒熒有些委屈,說:“我什麽時候告過娘子的密了。”

“翁翁就是個老狐貍!”阿離低聲說:“若是讓他知道了,一定會讓父親別管此事。可若是連父親都撒手不管,那些災民該有多慘啊。”

熒熒說:“我怎麽覺得,您被陳娘子利用了呢?”

“只要是對的事,只要是做好事,利用又怎樣。”阿離笑道:“我心甘情願被利用啊!”

她抓住婢女的手,嚴聲說:“你!下次不許說這種難聽的話,什麽利用!我與娘子是好朋友,一輩子都要做好朋友的!”

“唉唉,知道了,熒熒知道了,疼……疼疼疼……娘子放開熒熒吧……”

……

“你是誰?快放開我!”

陳素才上了小轎,還未坐穩,立刻被人挾持住了。

一雙手有力的大手,突然從身後伸出,掐住了陳素的咽喉。

她不動聲色,不喊也不叫。

因為她知道對方是高手。

小轎外面只跟著一個夜狼,幾個轎夫拿錢辦事,不會為了她拼命,真的遇上什麽事,他們一定是一扔下轎子就走了。

為了省時間,為了不招搖,小轎走的是小巷。

若是停下來,就真的死定了。

這人本來可以瞬間要她的命,卻沒有做,證明這人不想傷害她。

“果然是女中豪傑啊,哈哈……你怎麽永遠不會害怕?”

“是你?梁破風?”

陳素聽出了聲音,猛然轉身,看到梁昭眼皮上的疤,將他認了出來。

梁昭一身普通的鄉民打扮,蒙著臉,只露出一雙有神的眼睛。

“你跟楊家是什麽關系?”梁昭問。

陳素說:“這跟你有什麽關系?”

擡著轎子的轎夫額前滲出細密的汗水,他們心中納悶:剛才來的時候,這轎子沒那麽重啊,這位小娘子,怎麽突然就重了那麽多。

夜狼敏銳地發現轎夫的步子變慢了。

他擔心有什麽異常,出聲詢問:“陳娘娘,還好嗎?”

梁昭盯著陳素,單看她怎麽回答。

他的眼神正在發出警告:你要是敢多說一個字,我就掐死你。

陳素說:“沒事。”

夜狼聽到她聲音平穩,打消了心中的顧慮,只叮囑轎夫穩妥些。

“梁破風,你為什麽會在這兒?”陳素壓低聲問。

這是一人小轎,兩個成年人坐著,未免局促,而梁昭有一千一萬種方式可以現身,他卻偏要這樣。

這樣能離她最近。

“你要成親了?”梁昭問。

為了不讓外面的人聽到,他說話的時候,盡量貼近她。

陳素躲開他,那小轎重心不穩,晃了一下。

夜狼對轎夫說:“你們怎麽回事,擡好了!”

陳素深呼吸,吩咐道:“夜狼,讓轎夫慢些走,我覺得有些難受。”

“聽到你要成親,我最難受。”梁昭說。

陳素說:“你怎麽敢到這兒來撒野,你就不怕……”

“日子是定在哪一天?”梁昭問。

“跟你有什麽關系?”陳素問。

“你不請我喝喜酒麽?”

“你我並不是朋友。”

“我要送你一份大禮。”梁昭落寞道。

“我跟你非親非故,受不起。”陳素說。

“但我倆有仇。”梁昭說。

“有仇不必送禮,”陳素說:“只要尋仇就行了。”

“他對你好嗎?”梁昭問。

“好。”

“你是自願的?”

“天底下沒人能逼我。你的話說完了?”

“想趕我走?”

“……”陳素瞪著梁昭,眼神並不友好。

“方才送你出來的小娘子,是楊謙的女兒?”梁昭問。

“你問這個做什麽?”陳素嚴肅道:“我警告你,你別打她的主意。”

“陸聞歌是狗官,楊謙自然也是狗官,死了那麽多人,總該有人要給鄉親們一個交代的吧?”梁昭問。

“你別胡來!”陳素說:“這事兒很快就會有結果了,用不著你替天行道。”

“很快是多快?”梁昭問:“有沒有我血洗陸府快?”

他也不對陳素隱瞞,老實說:“我的兄弟們都在陸府埋伏好了。上次陸聞歌當眾打你板子,那仇,我記著呢,今晚會替你狠狠收拾他的,放心吧,你說……那腦滿腸肥的狗官,家財有多少?他的家財若是全拿出來,夠不夠那些鄉民過冬?”

他的表情,頗有些邀功的意味。

陳素卻皺起眉頭,並不覺得這是好事。

她嚴肅道:“你千萬別胡來啊,讓你的人住手!”

“你不過是我的一個仇人,你憑什麽命令我呢?”梁昭笑著說:“我梁昭,向來是我行我素,我想幹什麽我就幹什麽,天王老子也奈何不了我。”

此時,轎子回到了清風酒家,停下來。

幾個轎夫累得快喘不上氣了,癱坐在一旁。

夜狼站在轎外,輕聲說:“娘子,到了。”

陳素挑開簾子下去,她的動作極快,似乎是故意要掩飾那裏面的人。

阿呆從櫃臺走出來迎接陳素。

陳素趕緊沖他使眼色,示意那轎子裏有人。

阿呆快步沖出來,一掀轎簾,裏面是空的,梁昭走了。

295水至清則無魚

陳素看到轎中空空如也,心中感嘆,這個破風王的武功,越來越高強了。

“是誰?”阿呆問。

陳素看門前人多眼雜,搖了搖頭,示意他回屋說。

回到了後堂,在耳室裏坐定,陳素喝著熱茶,對上阿呆那擔心的眼神,緩緩道:“是梁昭。”

“他來幹什麽?”阿呆緊張道:“他在小轎裏,與你坐了一路?”

真恨不得一刀殺了那個土匪頭子。

不要臉的臭賊匪。

陳素說:“他似乎是為了災民而來,還跟我說,要去殺了陸聞歌,血洗陸府,不知是真是假。”

“娘子,你如此聰慧,怎會不知道是真是假。”阿呆說:“梁破風也不是信口開河之人,沒有萬全之策,他是不會告訴你的。”

“但他既然告訴了我,也說明,萬事俱備,無論我做什麽,都無法改變這件事了。”陳素說:“我沒辦法讓他停手,就當不知道?”

“陸聞歌死有餘辜,”阿呆說:“但雪災一事,僅憑他一個縣令,絕不敢瞞報。”

陳素問:“你篤定楊益州不會來,根據是什麽?聽你的意思,你覺得在這次的災情上,陸聞歌和州府衙門是一夥的?那楊益州也是個狗官?”

是阿呆出的計謀,讓阿離在信中不要提及災民鬧縣衙一事,關於災情,一個字也不要說。

陳素覺得楊益州不是壞官,在益州泡茶館的時候,也聽了許多楊益州的事跡,益州的百姓對這位楊刺史的評價頗高。

跟聲名狼藉的陸聞歌比,楊謙算是個好人。

看到百姓餓肚子,任何一個好官都不會坐視不理的。

但阿呆在此事上,卻一口咬定,若是楊謙知道真實情況,必定會避開。

這就有些奇怪了。

阿呆說:“娘子啊,在這世上,根本沒有絕對的好官,水至清無魚的道理,不用我說,你也明白的。”

他看陳素有些迷糊,解釋道:“刺史一職,聽起來很威風,但說來很簡單。

他們的任務,除了管理好地方政治,無非就是征收賦稅了。

尤其是賦稅一項,是算在官員的考課之中的,而面對災情,我朝自有一套解決辦法。

刺史面對災情,只有通報義務。簡而言之,救災是否得力,這與各州刺史的升遷調任,沒有直接關系。”

“你是想說,救災不利沒關系,朝廷不怪他們,”陳素接著說:“但如果賦稅任務無法完成,這就會影響他們的考評,會讓他們沒辦法升官,對麽?”

“對。”阿呆說:“娘子聰慧。”

“怪不得那中秋前後的蝗災,餓死那麽多人。”

陳素想了想,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蝗災已經申報過一次了,當時便減免了部分村子前半年的賦稅。

按你的意思,益州本該給朝廷繳納的賦稅,本來就因為蝗災無法達標,如今再碰上雪災,如果再申報一次,全年的賦稅任務都無法完成。

咱們在城裏的時候,聽到茶館的人說了,楊謙這次大考課過後,有可能要調回京師。

若是他的考評無法通過,就算是他背後有大人物支持,那些正直清廉的小禦史們,也不會放過他。”

“就是這樣。”阿呆用讚賞的眼神,看著陳素,點了點頭。

“如果娘子是坐在楊謙的位置上,你會怎麽做?”他問。

陳素說:“朝廷為什麽不放權給刺史,讓他們自行調糧,先行救災?”

“外派的刺史,都不是等閑之輩。”阿呆說:“無權無勢之人,根本坐不上這位置,他們官位不高,但權利極大,在地方任期長,若是他們有了二心,跟地方節度使或藩王勾結,那便是朝廷的一大隱患,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政治上的事,說來覆雜。

陳素只問:“那些受災的百姓呢?他們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娘子縱然把楊益州騙來,也是於事無補。”阿呆說:“按照流程,發生災情後,刺史立刻上報朝廷,朝廷派使臣前來查看,若是呈報屬實,便回去覆命,請調糧食救災,亦或是申請減免賦稅。”

“等到那個時候,人都已經餓死了!”陳素說。

“若是都餓死了,民怨四起,便再遣使來,宣慰安撫百姓。”阿呆說。

陳素的心,已經涼了大半。

她本來不讚成梁破風的做法,覺得他太激進。

現在看來,唯獨有這樣激進的做法,才能救人。

若是生為草根,真是可憐,連吶喊聲都發不出來。

“你的意思是,陸聞歌瞞報,其實是楊謙的意思?”陳素問。

“自然不是。”阿呆說:“這件事對楊謙弊大於利。”

“對陸聞歌有好處咯?”陳素問。

“各種緣由,我無法給娘子細說,”阿呆掏出了兩把瓜子,在桌面上放成了兩堆,說:“此事表面上看,是瞞報災情,其實暗地裏,是兩撥不同的力量在爭鬥。”

他指著左邊的瓜子說:“陸聞歌在這兒,”再指著右邊的瓜子,“楊謙在這兒,他們是不同陣營的人。”

“我猜,陸聞歌得到了授意,趁著這次考課,要將這瞞報的臟水,潑到楊謙頭上,所以他在縣衙門前造成了命案,為的就是把事情給鬧大。”

阿呆說:“若你是判決者,你問責之時,首先揪出陸聞歌還是楊謙?”

“不讓災民去州府衙門上報,”陳素說:“是為了等到楊謙的調令下來,再反咬楊謙一口,讓楊謙摔個大跟頭,永世不得翻身。而陸聞歌有人撐腰,又是下官,最多也就是個革職待辦,過幾年再有了空缺,他還繼續當他的官,是這個意思麽?”

阿呆點頭:“他一個縣令,若不是得到了什麽大人物的授意,絕不敢如此猖狂。”

“真可恨啊,百姓淪為了他們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陳素接著說:“那麽多人活活餓死。百姓將田地賣了,將女兒也賣了,還是交不上賦稅!他們的死活,就沒人在乎麽?”

“娘子請楊益州,說到底,算是幫楊益州,讓他免於一場政治陷害,並不是真正幫災民。”

阿呆整理了思路,緩緩道:“楊益州對娘子,興許會既感激又怨恨,你提醒他的同時,你也把他放在了一個兩難的位置上。”

陳素這才明白,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每個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都會先為自己的利益去考慮。

沒有對錯,只有立場。

“我該怎麽做?”陳素問。

“娘子再去一趟楊府,告訴楊謙,陸聞歌命不久矣。”阿呆說。

陳素問:“這樣一來,我不是害了梁破風,救了陸聞歌?”

“只有這樣,才能迫使楊謙下定決心救災民,因為他的心腹大患沒了,朝廷那些人鞭長莫及,一時奈何不了楊刺史。”

“萬一楊謙要是帶兵去剿了梁昭怎麽辦?”

“娘子是擔心那土匪頭子?”

“我哪有這個意思啊,我就是有些不明白,官匪勢不兩立……楊謙要是知道土匪在陸府,會無動於衷?”

“娘子,你只說陸聞歌要死,不要說他將會怎麽死。”阿呆老謀深算道:“楊謙就算是知道,也一定會裝作不知情。你敢不敢跟我賭?”

“不賭了,我信你。”陳素說。

296等得就是這次會面

陳素匆匆出門,這一次,她帶上了早就準備好的唇脂,再去一趟楊府。

楊府的人看到她又來了,有些驚訝。

阿離聽到通報的時候,也皺起了眉頭。

這一次,陳素被請到了書齋,她坐下之後,把小木匣子遞給阿離,對阿離說:“上次給你的唇脂,你說很喜歡,我估摸著快用完了,再給做了一些。我剛剛忙暈了,丟三落四的,本來是要跟水晶餃一起送過來了,竟然忘了,只好又跑一趟。”

阿離接過來,欣喜道:“早兩日就用完了,娘子心裏惦念著阿離,阿離真是太高興了。”

她左右看看,說:“可我沒什麽能給娘子回禮,我的字畫嘛,也不值錢。”

陳素說不用了,但阿離堅持要給陳素回禮,她把陳素拉到了自己的閨房,兩人往梳妝臺前一坐。

阿離拿出幾個首飾盒子,東挑西撿,一定要挑出一個不失禮的物件來。

她拿著幾個鐲子,問陳素:“娘子喜歡哪一個?”

陳素看著天色,心裏盤算時間,離楊謙回來,還有一段時間。

她還要呆久一會兒,她就一一試戴那些鐲子。

阿離看她這樣,心裏美滋滋的,難得有小姐妹來陪她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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