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剛剛失望透頂，已經跌入了塵埃裏，化成了墻角邊那些死灰，而此刻，塵埃裏飛出了喜鵲，無數的鳥兒在他心裏撲騰著翅膀。

“你知道了也好，我就是這樣麻煩的人，”陳素抓緊了他的手，定睛看著他，一字一句說：“我有個孩子，還有夫君，雖是棄婦，可還沒拿到夫君的和離書，我還不自量力地惹上了縣令，現在或許還得罪了裕祥的胡老板……我身上就是一堆麻煩，我自己也不知道後面會怎麽樣，可我喜歡你，我這樣的人，喜歡上你了，願意且篤定了要嫁你，我要做你的妻，跟你生活在一起，你若是嫌棄我，覺得我太麻煩了，不想要我，你現在就走吧。”

陳素話雖如此，卻還是死死地抓著他的手。

阿呆嘴角勾起來，手腕一帶，將她拉入懷中，緊緊地擁著她。

“我也有一大堆麻煩。”他輕聲說：“娘子不問我的來歷，不問我的身份，你準備好接受我的一切，哪怕我是殺人放火十惡不赦的惡賊，哪怕我是命案累累的罪犯，你都決定要嫁我，我有什麽資格嫌棄你，得妻如此，是我的福氣。”

陳素把臉埋進他的心口，聽著那強勁有力的心跳聲，弱弱地說：“那我們兩個大麻煩湊在一起，正好為民除害，不用去禍害別人了。”

阿呆想：你是惟一一個，不因為我的身份，對我諂媚假笑的女人。

多難得啊。

“娘子，你可想好了，”阿呆說：“你這樣，與將軍夫人的頭銜失之交臂了，還不知道是哪位將軍，有可能你還錯失了一品命婦的封號。”

“那些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麽。”陳素說：“但對於初一而言，或許很重要，所以我才會告訴他，才說要帶他去找他爹，他有權利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無論他是好是壞，那個人都是初一的父親。但我不一樣，我是我，我沒有跟誰捆綁在一起，我去找他，只有一個目的。”

“是什麽？”阿呆問。

“與他和離！”陳素說：“我如今還算不得自由身，更不能糊裏糊塗不明不白地跟你舉行婚禮，那樣於理不合，也對不起你。”

“若是你去見了那位大將軍，勾起了往日情愫，”阿呆說不下去了，只是想一想都覺得痛徹心扉，他頓了頓，接著說：“你覺得我沒那麽好了，我比不過大將軍了，不肯回來了，我該怎麽辦？”

“你跟我一起去啊。”陳素說：“你跟我一起去，若我有一點點動搖，你殺了我好了。”

阿呆的手指按著她的唇：“我如何舍得。”

“不會有那樣的事。”陳素笑道：“你放心吧，以前的事，我都忘得一幹二凈了，再跟你說個秘密，其實啊，我根本就不是陳七七。”

“那你是誰？”阿呆問。

“千年老妖？”陳素笑著，伸手撓他的癢癢。

阿呆跟著笑了起來：“你不要食言！你這個賊婆，若是你敢辜負我，哪怕是山崩地裂，我也一定會將你奪回來。”

“山崩地裂，我也不會負你。”陳素說：“該發毒誓的人是你呢，你們男人啊，沒一個好東西！”

“我若是負了娘子，叫我變成一個癡兒，受盡世人的嘲笑！讓我生不如死。”阿呆說。

在晨光之中，兩人走出屋門，相擁看那初升的朝陽。

“只是……”陳素苦惱道：“婚事可能要往後推一推了，你……沒關系麽？”

“什麽叫沒關系？”阿呆明明知道她問什麽，卻又故意裝不知道，“哦？心急的人原來是你啊。”

陳素說：“我才沒關系呢，要你等到胡子白了，我才高興呢。”

“當真麽？”阿呆說：“你不是只看上我的姿色麽？等到胡子白了，你真的能等？”

“那我找姿色更好的就行了，”陳素驕傲道：“到那時候，我一定會是本朝第一富婆，什麽姿色的小倌我都……”

“小倌？你還敢找小倌？你找來一個，我便掐死一個。”阿呆說：“我還要將他們碎屍萬段，讓你連屍體也摸不著。”

“好可怕哦。”陳素捅了他腰間肋骨，笑著跑開了。

阿呆追著她，說：“你以為你還能跑？”

……

兩人在打鬧的時候，艷陽升空。

小西愁眉苦臉，匆匆跑來，說：“娘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陳素收起笑容，看著小西問：“這才剛剛日出，還沒開市，能有什麽事？”

小西說：“您快隨我來，咱們鋪子外面，擠滿了人，我本來是要開鋪門的，從門板的縫隙往外看去，外面黑壓壓一大片人啊，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陳素和阿呆對視一眼，眉頭緊鎖。

兩人斂正了神色，跟著小西往前面走。

來到店鋪裏，只見所有的人，都貼在那門板處，觀察著外面的情況。

陳素走到於三刀身邊，把眼睛湊上去。

外面的確來了很多人，但都是背對著清風酒家的，仿佛是沖著縣衙的方向。

而且這些人都是穿著最下等的粗布麻衣，好些人的鞋頭都磨破了，大冬天露出了凍得通紅的腳指頭。

一看就知道是窮苦人。

“娘子，是不是沖著咱們？”小西問。

“不是。”陳素看到幾個背著嬰兒的婦女，當即決定：“把鋪門打開，讓鄉親們進來坐著，給他們上熱茶。”

徐掌櫃也說：“看他們的穿著打扮，都是鄉民，跟咱們清風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去的。”

小西得了令，跟幾個茶博士一起，將門板卸下來。

外面的人聽到動靜，紛紛轉頭看過來。

但也只是一眼，因為這樣的酒樓，他們是吃不起的，連茶也吃不起，只能看看，過眼癮。

陳素站到門外去，對大家說：“外面太冷了，幾位抱著嬰兒的姐姐，還有老人家，請你們先進來坐一會兒吧，喝點熱茶暖暖身子也好啊。”

沒人理會她，大家都沈默地搖頭。

陳素說：“不收你們的茶錢，進來烤烤火吧。”

還是沒人理她。

這些奸商說話最不算數了，萬一喝完了茶，她要錢，誰能拿得出來啊。

陳素只能作罷，回到廚房之後，她吩咐小西說：“你帶著幾個茶博士，提著茶壺和碗出去，給鄉親們送熱茶，順帶打聽打聽，到底是怎麽回事。”

於三刀說：“看樣子是來縣衙討說法了，我剛上二樓去看了，隊伍是從縣衙門口開始的，一直排到了咱們這兒。”

“娘子啊，”徐掌櫃勸道：“你給他們茶，萬一被陸聞歌知道了，豈不是自找麻煩。”

陳素說：“我又不是第一天跟陸聞歌做對，你們沒看到麽，有幾個老翁還穿著秋衣，都快凍死了，不能讓人凍死在我的門口，快去！蒸餅也送一些出去。”

小西還在猶豫著，陳大郎已經提著竹籃，往裏面裝剛出爐的蒸餅了。

“我認得他們，”陳大郎說：“這是王李村和孤山村的人！這次的雪災，就數他們最嚴重，許多人家裏顆粒無收，可田賦卻比往年還要重，好些人家只能賣閨女，日子都過不下去了。不然，好端端的小年夜，誰要來衙門等著吃板子呢。”

陳素不知道以前這兒的氣候是怎麽樣，但她聽說，這是十年以來最冷的一個冬季。

蜀溪縣還是頭一次下這樣大的雪。

大雪，在別處或許是吉兆，對於蜀溪的農民而言，卻是滅頂之災！

今年的蜀溪多災多難，先是遭了蝗災，再遭了雪災，本該及時向朝廷報告，但恰好碰上了四年一次的官吏考課。

陸聞歌這個狗官，唯恐政績考核不過，遭到問責無法高升，竟然私自把雪災給壓了下來，瞞而不報，照收田賦。

結果，官逼民反。

289一筐蒸餅獻愛心

聽到了陳大郎的話，清風所有的人都義憤填膺，他們再看向外面那些鄉民時，眼神完全不同了。

小西帶著兩個茶博士，拿著茶壺和茶碗，跟著陳大郎出去。

可這些鄉民說什麽也不肯接受陳大郎的蒸餅，小西給他們倒茶，他們也不肯喝。

陳大郎走到最前面去，找到了這兩個村的裏正，說明了情況。

王李村的裏正高喊道：“大夥兒聽著，這位是我們鄰村陳家溝的鐵匠陳郎君，他家也遭了災，這清風酒樓是他妹妹開的，絕不會收大家的錢，蒸餅和熱茶，都是不要錢的！吃吧！”

孤山村的裏正喊道：“秋收的時候，咱們村裏有許多人不是遭了蝗災麽？靠近蓮藍的那幾戶，你們還去天清宮喝過半個月的粥，還記得那位陳娘娘麽？清風酒家就是陳娘娘開的，放心吧！陳娘娘菩薩心腸，不會坑騙大家！”

聽到了自己的裏正這樣說，村民們紛紛爭搶吃食。

陳大郎手裏滿滿一筐的蒸餅，很快就被搶光了。

村民們前赴後繼，出現了擁擠踩踏的情況。

陳大郎身軀高大魁梧，也差點被推倒。

小西一邊倒著熱茶，一邊著急道：“別搶啊，我們娘子說了，大家都有的啊，別拿我的茶壺，我要拿著茶壺回去添水呢，還來，快還來……”

陳大郎將瘦弱的小西拉出來。

“大郎君啊，這樣不行啊。”小西說：“這是個無底洞！”

他跺了跺腳，跑回店裏，對陳素說：“娘子，那些人都不知道餓了多少天了，水壺裏明明沒了水，卻還要往嘴裏倒，我差點連水壺都沒拿回來。”

陳大郎回來之後，也皺眉道：“哎……真是造孽，都是狗官害的，我聽了那王李村的裏正說，好些人砸鍋賣鐵，賣了閨女也不夠交賦稅。交不上賦稅，那陸聞歌就派人去將他們抓起來，毒打一頓，沒錢治傷，天氣又冷，活活凍死了，好些人家只剩下老弱病殘了。”

陳素說：“阿兄，你先出去，讓那些受了重傷的人，還有抱著嬰兒的人先進來，在店裏烤著火，我去請廖郎中來給他們治傷。”

陳大郎說：“這樣好嗎？”

一開始他以為是一筐蒸餅獻愛心的事。

如果不只是兩碗熱茶，兩個蒸餅，那就管不過來。

他最近跟著徐掌櫃學習，也跟著阿呆跑了好幾個米店，見了幾個米商，知道米面價格上漲得厲害，清風的生意也不好做了呀。

徐掌櫃也說：“別管了！娘子，咱們管不過來，這是官府的事，是朝廷的事，咱們做生意的，就只管自己的生意就行了，再說了，咱們做的也不是他們的生意，餓死的人多了，每天都要餓死成百上千！別管了！”

於三刀放下了手頭的刀，冷聲說：“都是那陸聞歌的錯，自他當上了縣令，整個蜀溪怨聲載道，還父母官呢，一件好事沒做，光知道養他自己的肚皮，看他那腦滿腸肥的樣，就知道不是什麽好東西。”

“見死不救，那咱們跟陸聞歌有什麽區別？”陳素說：“別的我管不了，可今日是在我門前，我不能眼睜睜看著。”

她拍了拍陳大郎，說：“阿兄快去吧，按我說的做。”

陳大郎說：“就不怕陸聞歌……”

“不怕，”陳素說：“我救我的人，我又沒犯法，他沒理由抓我。”

再說了，這狗官現在一頭亂麻，他還能分出心來管我麽？就算是記仇，那也是以後的事。

陳大郎出去了，把幾個躺在擔架上的人擡進了店裏，還讓幾個抱著嬰兒的婦女也跟著一起進來了。

店裏燒著火盆，與外面的天寒地凍仿佛是兩個世界。

幾個婦人感動得眼淚直流，一看到陳素，就抱著孩子給她下跪。

“幾位姐姐快快起來。”陳素說：“餓了吧，剛才領到蒸餅了麽？”

幾個婦人都委屈地搖了搖頭。

年輕力壯的都搶在前頭，哪裏輪得到她們啊。

陳素對小西說：“先領她們到暖和的地方去坐著，我去準備吃的。”

這幾個婦人懷裏的孩子，都還在繈褓之中，孩子嗷嗷待哺。母親已經餓得皮包骨了，根本沒辦法餵孩子。

陳素趕緊去熬了熱羹湯，再煮了一些米糊和牛奶端出來。

“幾位姐姐別著急，等涼了再吃……”

勸說也無用，餓急了哪裏還管是涼的還是燙的，一股腦地往嘴裏送。

孩子也餓了，看到母親的嘴巴在動，伸出凍得通紅的小手，不停地抓著母親的衣領。

陳素怕她們心急，把滾燙的米糊餵給孩子，吩咐小西把米糊拿到涼水裏渡過，等到了合適的溫度，再端出來。

孩子大口地吃著米糊。

陳素沒有經驗，也不知道到底幾個月的孩子能吃米糊。

她輕聲問：“他們吃這個，能消化麽？”

“餓都快餓死了，”有人熱淚盈眶道：“有吃的就很好了，前些天我把草根熬成漿餵了呢，陳娘子的大恩大德，我們永世難忘。”

她們哭著，又要給陳素下跪。

陳素趕緊托住幾個人的手肘，說：“別這樣，我受不起，舉手之勞而已。”

陳素回去翻出初一小時候的衣服，送給了幾位婦人，讓她們趕緊給孩子穿上。

她走上二樓，註視著縣衙的情況。

阿呆站在他身邊，給她披上披風。

“這個時辰，縣衙大門怎麽還是關著的？”陳素問：“陸聞歌是聽到消息了，不敢來衙門辦公？”

阿呆說：“官員每日點卯，也是算在考課裏的，他那麽在乎這次的考課，怎麽可能錯過點卯，若我猜得不錯，他正坐在縣衙大堂焦頭爛額呢，不敢開門罷了。”

阿呆說得不錯。

縣衙大堂。

陸聞歌端坐在上，堂中坐滿了他的下官和幕僚。

他兩道粗短的蠶眉擠在一處，雙手互相搓著，大聲說：“想辦法啊！你們倒是給我想出辦法來啊，特別是你啊縣丞，你是怎麽回事啊，我說要抓人，你說不行，我說要趕走，你說不行，我說什麽，你都說不行，你到底讓本縣如何是好啊……”

縣丞站起來，氣憤道：“當日我是怎麽說的，我說這雪災是大事，不能瞞不能瞞，一定要上報到州府衙門去，一定要叫那楊益州知道，你騙不聽！還說餓死幾個賤民是小事。如今好了吧！今年的雪連著下了一個月，是小事麽？是小事麽！現在人都堵在縣衙門口，你還抓人，你就不怕他們跑到州府衙門去鬧？”

“你未蔔先知，你諸葛在世，”陸聞歌說：“你倒是說說，眼下該怎麽解決啊！”

縣丞悶悶地坐下，將頭扭過一邊。

陸聞歌掃了一圈，幕僚們都把頭壓低，都恨不得把臉埋進心口去。

他最終盯著林豐元，說：“豐元，你可有辦法？”

290自己撞到刀口上

開春就要大考，過了這個年，林豐元就要準備進京考試。

如今他雖然坐在縣衙裏，看似在審閱公文，實則那公文之中，鋪著別的書籍。

突然被點了名，林豐元有些慌亂。

“啊？”他看向陸聞歌，眼神迷茫：“明府問學生什麽？”

他已經是陸聞歌的女婿了，但在人前，兩人卻仍舊是按著禮數稱呼。

“你到底知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些什麽？”陸聞歌氣道：“我瞧著你讀書都把頭給讀昏了！火燒眉毛了，你怎麽還如此糊塗！”

“外面，不過是一些災民來討說法。”林豐元說：“照學生的意思，只需要暫時安撫他們的情緒，答應他們的條件，他們就回去了，自古民不與官鬥，他們自己懂得這個道理。”

“我以為林郎君說的在理。”立刻有人附和。

“是啊，是啊，林郎君高見。”

“林郎君所言，也是我心中所想。”

“也是我心中所想啊……”

大家都在恭維林豐元，唯獨縣丞將頭扭開，冷聲嘲笑：“說得輕巧，答應他們的條件，他們快餓死了，都想讓官府免收賦稅，都想領到救災糧，最好朝廷再給他們每人發一筆炭火錢過冬，將來年的田賦也免了，你能滿足麽？”

林豐元啞口無言。

他隨口說說罷了，根本沒細想。

陸聞歌說：“縣丞啊，你可別說林豐元，你有計策你說！你就知道挖苦他人！”

“我有計策。”縣丞說：“很簡單，請縣令您老老實實寫兩份請罪奏疏，一份送去州府衙門，呈給楊刺史，另一份送往朝廷。”

“你說的這是什麽話！”陸聞歌吼道：“不如本官脫了這官服，到外面去，給那些賤民下跪，負荊請罪去吧。”

“如此甚好。”縣丞冷笑一聲，憤而離席。

到了現在還在想著升官，百姓都快餓死了。

陸聞歌也站起來，走來走去，焦躁萬分。

百姓在外面擊鼓鳴冤，他聽著那鼓聲，覺得每一次擊鼓，都是往他的天靈蓋上打。

“豐元豐元，”他拉起林豐元，說：“你出去，把擊鼓的人抓起來，把鬧事喧嘩的人也抓起來，我就不信了，這些刁民不怕坐牢！不怕皮肉之苦？”

林豐元並不想接這個任務。

他勸道：“還是請兩個村的裏正進來，您親自面見他們，好好商談，一定會有辦法的。”

“你去不去？”陸聞歌瞪著他。

林豐元點了點頭：“學生領命。”

他帶著捕頭王六走出縣衙大門。

看到有人出來了，村民們都鬧了起來，一窩蜂地往前面擠。

林豐元厭惡地皺起眉頭，他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面，躲在王六身後，大聲說：“大家莫要著急，縣令已經知曉你們的災情，正在跟上官匯報，如今朝廷的文書還沒下來，你們到縣衙門前來鬧事，也於事無補啊，鄉親們還是先回去吧，回去靜靜地等著，朝廷定然會有解決的辦法的。”

他的聲音不大，很快就被咒罵聲給淹沒了。

林豐元躲在王六身後，大聲吼道：“話已經說完了，你們若是不聽，那衙門就只能按照律法來辦事，王捕頭，動手吧！”

擊鼓鳴冤的是孤山村的裏正，他第一個遭了秧，被幾個衙役抓了起來，摁在那鼓面上。

年過半百的老頭子，嚇了個半死，臉如菜色，顫抖道：“擊鼓鳴冤有何錯啊，為什麽抓人，憑什麽抓人？你們不能抓我！”

裏正被抓，如同一滴水飛濺到熱油裏，所有的人都出離憤怒。

“放了裏正，放了我們裏正！”

“官差憑什麽抓人？”

大家都拼了命，與那幾名個官差打了起來。

很快就有人死了，一個男人被衙役的長刀刺穿了心口。

鮮血飛濺到那鳴冤的大鼓上，林豐元就站在那大鼓旁邊，他穿一襲銀白色繡雲紋的衣袍，血濺到他的長袍，如同雪地裏盛開的梅花。

林豐元盯著衣袍上的汙漬，大聲斥責：“誰讓你們殺人了？誰動的手？”

王六也慌了，吼道：“狗崽子，誰讓你們殺人了！”

衙役也慌了：“我們不是故意的，失手了……”

“是他！”另一名衙役把刀拔出來，大聲說：“是這人自己撞到刀口上的！”

陳素站在清風二樓，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悲涼。

一條人命啊，就這樣沒了。

突然，她聽到了哭嚎聲。

趕緊從樓梯奔下，看到坐在大堂裏的一個婦女，放下了手中的嬰兒，瘋了似的往外闖：“伍郎啊……伍郎啊……”

死的人，正是這女人的夫君。

小西拉著她，喊道：“娘子，你幹什麽啊？！官差拿著刀呢，刀劍不長眼啊。”

“我要去，那是我的夫君！”婦女推開了小西，剛剛連路都走不穩的人，突然多了一股牛勁，小西沒能攔住她。

陳素趕到時，婦女已經沖到了官差面前。

她抓住那官差的手，不依不饒：“你還我伍郎的命啊，你還我伍郎的命，你還我……你殺人啦，官差殺人啊……天理啊……老天爺啊，你睜開眼看看啊……啊！這叫我怎麽活！”

還沒等人勸，她自己奪過官差的刀，咬牙道：“我要殺了你給伍郎償命！啊……”

人剛剛沖過去，另一柄長刀就刺穿她的胸膛。

早上剛剛放晴的天，突然暗了下來，天地間細雪翻飛。

一大群人站在雪霧之中，一片死寂。

天地是灰暗的，墨綠色的青石板路是灰暗的，人們的臉色是灰暗的，唯獨地上的兩攤血，還有縣衙的朱漆大門，紅得令人發指。

一連死了兩個人，村民們都抱緊了自己的雙臂，沒由來地冷。

在這縣衙門前，草菅人命，天地間何來公道可言啊。

陳素站在店門。

四周靜得能聽到雪花撲向大地的聲音，忽然，那名被遺棄的嬰兒，發出了嘹亮的哭聲，將陳素驚出一身的雞皮疙瘩。

她沖過去，站在那兩個死者的屍體旁，擡頭看著站在階梯上的林豐元。

“你憑什麽殺人？”她冷聲質問。

這些都是無罪的鄉民，為什麽要這樣殘忍地將他們殺害。

林豐元晃了一下，扶著那大鼓站穩，但他摸到了黏膩的鮮血，這觸感讓他惡心，幾乎要當場嘔出來。

陳素穿了一身紅色的衣袍，袖口和衣袍下擺，繡著粉色的牡丹。

在林豐元眼裏，她像是一道紅光，刺目極了。

你憑什麽殺人。

她說你。

在她心裏，我跟陸聞歌，跟這些官差，都是一樣的，已經是她的敵人了。

291提前放爆竹吧

面對陳素的質問，林豐元答不上來。

鄉民們聽到了陳素的話，紛紛回過神來，親眼目睹了官差的暴行，所有人都豁出去了。

為自己的同鄉討回公道。

為了得到一個公正的對待。

鄉民們高呼“狗官滾出來”的同時，一窩蜂地往縣衙湧。

衙門前的大鼓被推翻了，被抓住的裏正也掙脫了衙役的束縛，衙役手裏的刀，失去了應有的震懾力。

死就死了，死在這兒跟死在家裏，沒有什麽兩樣。

“鄉親們，咱們將這大門砸開，問問縣令，他是不是預備將我們全體殺了，回到家裏凍死餓死，或者跟伍郎一樣，死在這縣衙，一樣都是死！咱們連死都不怕了，還怕什麽？”

“我情願他一刀結果了我，我連自己的閨女都賣了，我根本不是人啊，這一切都是陸聞歌害的！”

“都是陸聞歌害的，我要跟他拼了。”

群情激奮，衙役們一連殺了兩人，沒把這些鄉民嚇跑，反而激起了災民更大的怒火。

王六高聲喊：“都把刀扔了，別再傷人了。護著林郎君，咱們往縣衙撤！”

在人群湧動，騷亂將起的那一瞬間，阿呆及時將陳素拉開，讓她免受傷害。

她站在人群外，冷眼看著那縣衙大門。

林豐元跟著衙役後退，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

娘子啊，我倆永生永世成了仇人麽？

你為何要用那樣的眼神盯著我啊。

縣衙的大門開了一條縫隙，王六將林豐元塞進去，朗聲說：“請郎君去向縣令稟告，請他趕緊增派人手，否則這大門就要被撞開了。”

陸聞歌早就聽到了外面的喧鬧聲，他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在看到林豐元身上的血跡之後，更是嚇得臉色慘白，一下跌坐在地上，說：“刁民啊，一群刁民，與這些刁民，我有何話可說啊，來人來人，趕緊備轎，我要從側門回府。”

林豐元聽到他要走，有些不敢相信。

“明府，此種情況，您不能離開縣衙啊。”林豐元說。

這不是擅離職守麽？

明明是你捅下的爛攤子，你現在要走？

“我不走，我等著他們來拿我的人頭？”陸聞歌吼道：“都是你，一點小事也辦不好，還鬧出了人命，不知道三娘看上你什麽了！”

他有些後悔讓林豐元出去了。

若是換了別人，這鬧出人命的事，頂多讓他當個替罪羊，偏偏林豐元是自己的女婿，又不能拿他怎麽樣。

“來來來，”陸聞歌招手，說：“你隨我一起回府，其餘人等，都各自想辦法吧，如今暴民在前，明哲保身最要緊，若是這些暴民敢闖縣衙，等同於山匪啊，屆時，咱們就都沒事啦。”

林豐元聽著，心中一凜。

若是這些鄉民真的做出什麽過激的事，陸聞歌就有辦法開脫了，等同山匪。

那樣外面這些人，全都難逃一死啊。

“豐元，你還楞著幹什麽，走啊！”陸聞歌瞪了他一眼，“你這溫溫吞吞的性子，能成什麽大事啊。”

林豐元被他抓住了手腕，踉踉蹌蹌地隨著他往後面的小側門去。

縣衙門外，陳素看著越來越暴躁的鄉民，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

她走上前去，卻被阿呆攔住。

“娘子，你沒看到他們手上都拿了石塊，好些人連斧頭和鐵鍬都拿在手上了，這時候他們六親不認，很危險！”阿呆勸道。

陳素說：“不行，這是陸聞歌的奸計啊。”

陳素想了想，剛才的情形有些古怪，殺人的事，好像是刻意為之，那名手無縛雞之力的婦女怎麽能那麽輕易地搶到衙役的佩刀？

那名衙役有可能是得到了陸聞歌的授意。

若是不行，就故意濺出血來，讓鄉民鬧事。

把這些人都說成是暴民，他們就算是有天大的冤屈，也沒地方申冤了，只怕等待他們的，是集體上斷頭臺。

陸聞歌將他們說成是起義，說是暴亂，派兵來屠殺這兩個村子，也不是不可能啊。

官官相護，只要他層層打通關卡，究竟是不是災荒，餓死了多少人，上面根本就不可能知道。

陳素推開了阿呆的手，說：“我不能讓陸聞歌得逞。”

她沖到人群最前面，大聲說：“大家冷靜一下，大家聽我說！”

可她人微言輕，根本沒人聽她的。

情急之下，人都被怒火蒙蔽了心智，誰還聽得進去勸，陳素站在縣衙門前，差點被亂石砸到，好在阿呆及時到她面前，將那石塊接住，飛快地把她拉出來。

鄉民們拿大石頭砸縣衙大門。

有人用斧頭不停地砍著那木門。

衙役們扔了刀，好些人被石頭砸得頭破血流。

陳素心急不已，沖回了鋪子，風風火火地回了後宅。

一群孩子聚在外天井，他們被勒令不能出去，一個個都焦急萬分，看到陳素沖進來，初一第一個迎上去，說：“娘親，外面怎麽了？”

“給你們買的爆竹呢？”陳素問。

“我去拿。”毛蛋說著往屋裏去了，虎頭也跟著他去。

夜狼看著陳素，擔憂道：“陳娘娘，要爆竹來有何用啊？不是新年才放的麽？”

他們都是經歷過戰亂的孩子，對於危險，似乎比普通的孩子要敏感得多。

陳素為了不讓他們焦慮，對夜狼溫柔地笑了笑，說：“沒事，今日不是小年嗎，提前放爆竹，招呼大家夥兒一起，咱們到店門口放爆竹去。”

毛蛋和虎頭已經抱著竹筒子出來了。

夜狼帶著幾個年紀稍大的孩子，到柴房去做了火把。

一群人跑到店門前。

在陳素的指揮下，暴亂的人群外面燃起了火堆，孩子們拿著爆竹，對準了熊熊的大火，將爆竹扔進去。

這個時代的爆竹，還是用竹子制成的，單純用烈火燒竹子，能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

而陳素嫌太小聲，不夠好玩。

為了逗孩子開心，她發明了一種特殊的小爆竹。

在密封的竹筒裏加入了一些煉丹用的硝石和硫磺，將這些竹筒扔到大火裏，能發出巨大的爆破聲。

只是圖個熱鬧，添加的硝磺量極少，並不具備殺傷力。

但是沒聽過這聲音的人，頭一次，肯定會被巨響嚇到。

孩子們把爆竹扔進了火堆裏，趕緊跑開，突然間，天地間接連發出震耳的爆破聲。

這聲音讓孩子們覺得新奇不已，他們用手堵著耳朵，眼睛裏全是興奮。

但對於災民而言，這聲音跟雷暴差不多，許多人被嚇住。

正在往縣衙門前扔石塊的那些人，也一樣被這奇怪的巨響嚇住了，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眾人四下張望，都在尋找這巨響的來源。

靠著幾個爆竹，陳素成功地制止了一場暴亂。

292一定能見到刺史

趁著眾人安靜下來，陳素敲著鑼鼓，走了出去。

她走到人前，語重心長地說：“鄉親們，我知道你們憤怒，可你們這樣做，是中了狗官的奸計啊，聽我一句勸，趕緊放下手中的武器，這樣做沒用的，死了也是白死，你們想一想你們的老母親，想一想你們的孩子，他們還要靠著你們過日子，若是你們有了什麽三長兩短……”

她指著地上躺著的兩具屍體，說：“他們是死了，可他們的孩子還在我的店裏，還不足一歲的孩子，成了孤兒，難道你們也想讓你們的孩子變成孤兒麽？”

許多人放下了手裏的武器。

許多人把石塊扔了，蹲在地上抹眼淚。

“我們都是沒辦法啊……”孤山村的裏正說：“我們都是被逼急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陳素說：“官府會給你們一個說法的，官府保障良民的利益，卻不會管暴民的死活，朝廷也是一樣，你們現在這樣做，就算是把縣衙毀了，那又能怎麽樣？空得一個山匪的頭銜，若是陸聞歌喪心病狂，說你們企圖造反，說你們的目的是要推翻朝廷，你們還要株連九族！值得嗎？！”

所有人都扔掉了武器。

陳素說：“聽我的，你們把這兒收拾幹凈，將那些推倒的石獅子扶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