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合：文試。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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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考官：阿呆。
監考：陳素。
初一和虎頭分別上前抽取一篇詩文，然後先讀自己的那篇，再讀對方的，能讀出來更多字的人獲勝！
初一抽到了《中庸》之中的選段。
他皺起了眉頭來，但阿呆鼓勵他：“只念自己知道的字就是了。”
“子曰：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
初一認真地念著，竟然能把字認得七七八八，不過他還處於字都認識，合起來就懵了的狀態之中。
跟著阿呆學了小半年，字已經認得差不多了，只是意思理解不了。
不過他板著臉，念著高深的文章，看上去很懂的模樣，倒是讓虎頭出了一身冷汗。
虎頭說：“定然是你們學過的！”
“輪到你了。”初一念完之後，看著虎頭，“你快些開始吧。”
虎頭一看自己抽到的這篇，這裏面除了“人”“下”“天”“子”“曰”，這些簡單的字外，其他的字他一個也不認識。
這一個個蠅頭小楷，都像是螞蟻在紙上亂爬。
“我念你那篇。”虎頭說：“你的那篇肯定容易。”
連傻子生的兒子都能念出來。
他接過來一看，其實差不了多少，但他還記得開頭的兩句，就依葫蘆畫瓢念了，不過這只有前面兩句念得好，一樣是輸。
阿呆手裏的藤條打在地板上，說：“行了行了，初一勝！”
虎頭不甘心，沖初一揮著拳頭：“讀書好沒用，書呆子！我武功比你強。”
聽到這話，毛蛋忍不住了，嗤笑聲從他鼻腔裏溢出來。
虎頭不敢惹這些年紀大的兄長們，只瞪著初一：“說吧，怎麽比？”
陳素說：“這樣吧，咱們不打打殺殺的，省得你受傷，比射箭吧。”
“不！”虎頭說：“我才不跟你們比射箭。”
“會不會啊？”夜狼問道：“我看你連拉弓都不會吧。”
“比彈弓。”虎頭驕傲道：“我跟初一比彈弓。”
陳素看著初一，眼神詢問，行麽？
初一自信地點頭，抓住陳素的手，說：“娘親，你等著看吧。”
毛蛋聽到比彈弓都要樂暈了，他拍了拍額頭，雙手抄在身前，笑道：“這不是自尋死路麽？初一的彈弓可是我教的，我是什麽，林家村彈弓小霸王。”
結果不言而喻，虎頭徹頭徹尾地輸了。
在眾人的哄笑聲中，他悲憤離場。
毛蛋沖著他的背影，大聲喊：“餵，過來向師哥行跪拜禮，你跑什麽。”
陳素不許孩子們去追他，把所有人趕回去上課。
臨睡之前，眾人都領到了熱奶喝，陳素親自把兩碗甜奶送到西廂房。
虎頭蒙著頭，縮在被窩裏，誰勸也不管用。
陳素進門之後，坐在床榻邊，說：“明日卯時一刻練功，你準時去外天井集合，兩份甜奶我放在這兒了啊，你不吃蓮兒就要吃光光咯，我走了。”
虎頭窩在被窩裏，聽到要被妹妹給吃光了，忽地一下露頭，盯著小蓮子說：“你走開，別碰我的。”
陳素回頭，說：“大丈夫，願賭服輸，你不要食言哦。”
“知道了，你這個傻姑真煩人。”虎頭喝著奶，斜眼說道。
陳素很用力地咳嗽了一聲：“嗯？傻姑？”
“漂亮……”虎頭不情願地拖長了聲調：“姑姑……”
不僅是陳大郎目瞪口呆，連金芝也不敢相信，她掐了一把自己，發現是疼的，這是真的。
我家的小魔王，終於有人能降住他了！
陳素給陳大郎行禮，推開門出去。
金芝趕緊追出去，說：“等等，七娘等等……”
“你幹什麽？”陳大郎著急地喊住她，死命瞪她。
金芝說：“我去給她道歉！我錯了就要認錯的嘛，你別管了。”
她追出去，拉住陳素，說：“七娘，我有話說。”
“好吧，進屋說吧，外面冷。”陳素溫柔地點了點頭。
金芝進了屋，也不把自己當外人，把陳素平日蓋腿的狐裘拿過來，蓋在自己身上，還笑著說：“真暖和。”
陳素說：“嫂嫂想說什麽？”
“初一睡了麽？”金芝往裏屋眺望，只是有屏風隔著，她看不清。
“在東廂房，”陳素說：“他今晚在那兒睡，你有話就說吧，我一會兒還要去廚房跟於師傅商量新菜的事。”
“阿嫂錯了！”金芝爽快地道歉：“我不該拿你的簪子，不該那樣對小西，他沒事吧？”
“沒事，”陳素說：“就是燙傷了，過兩天就好了。”
“我以為你會恨我，會惱我，沒料到你還讓你阿兄做掌櫃……”金芝說：“七娘，你打我一頓吧。”
“不。”陳素說：“懷有身孕的人，脾氣大些，是正常的，我不怪你，只是以後你真的不要再隨意進我的房間了，我不喜歡這樣。如果你有需要的添置的首飾，請跟我說，我跟你去買。”
金芝低下頭：“我也不是非要進來你房間，我其實也是有話跟你說才來的，你阿兄防著我跟防賊似的，我都沒辦法跟你說話。”
“阿嫂想說什麽？”陳素問。
“你真要嫁給那個俏郎君？”金芝問。
“嗯，”陳素點頭，“我喜歡他，便嫁給他，有什麽不對麽？”
“阿嫂勸你好好想想，”金芝說：“再想想啊，你別貪圖他的美色，他有什麽啊，他什麽也沒有，我替你冤啊。”
“冤什麽？”陳素問。
“哎呦！”金芝罵道：“我忍不了了，我肚子裏藏不了話，你阿兄叫我別給你說，我實在是忍不了，以前你瘋著也罷了，現在你好了，再不告訴你，那是害你。”
“是什麽？”陳素好奇道。
“你夫君沒死！”金芝吼道：“他活得好好的，他在西北立了戰功，在京師做大將軍呢！騎著高頭大馬，住著天子賜的府邸，七娘啊，你想清楚啊，嫁一個好看的小男人有什麽出息？做將軍夫人多好啊！你千萬別昏了頭了。”
將軍夫人？！
陳素覺得自己好幾天沒休息，一定是幻聽了。
285陳年往事讓人痛心
陳素盯著金芝，看到她嘴唇在動，可具體她在念叨些什麽，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七娘啊，你聽到我的話了麽？”
金芝也開始擔心了，她停下了，如果真的如陳大郎說的那樣，妹妹聽到這個消息，受不住打擊，再瘋一次，那可怎麽辦啊。
“七娘？”金芝抓住了陳素的手，緊緊地握著，臉色蒼白道：“你可別嚇我啊。”
陳素甩了甩頭，說：“沒事，我沒事，我就是太累了，方才我走神了。”
“那就好。”金芝長嘆一聲：“你沒事就好啊，我就說嘛，聽到這話，知道林三郎沒死，你高興還來不及。你阿兄是瞎操心，他還說你會受不住打擊，怕你又瘋了。”
說實話，如果是原本的陳七七，還真說不準。
陳素反手抓緊了金芝，說：“我阿兄知道這件事？他一直否認去自己去過京師，就是因為這個？”
“是啊……不過，當年的事，你真的一點也不記得了？”金芝得到了陳素的點頭，繼續說下去：
“當年啊……三郎的死訊傳回來，你也不信的，你說要自己去京師，要去兵部問清楚，你不相信三郎就這樣撇下你們娘倆，但你身子不好，懷了身孕就更弱了……”
“然後呢？”陳素追問。
“然後你就去找了張喜奴，因為那張喜奴出生大戶，張家在京師有些關系，你本是想借助她阿爹的人脈，讓她去兵部打聽，你都忘了？”
金芝想不明白，這些事，怎麽全忘了呢，忘得一幹二凈。
她盯著陳素的臉，輕聲說：
“哎，你就是心善，信錯了人啊，你以為那張喜奴是跟你一條心，誰知道，她是真正的蛇蠍心腸啊……”
張喜奴！
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
陳素想起來了，阿芳姐問過她。
“她怎麽蛇蠍心腸了？”陳素問。
“她親自去了一趟京師，回來之後，跑到林家村跟你說，三郎死了，還把兵部出的文書給你看呢，那上面是所有戰死士兵的名字。”金芝說：“你一看到林三郎的名字，即刻昏死過去，我跟大郎趕到的時候，你差點就死了，大郎把你背回了家裏，養了小半年，直到初一出生，可你醒來之後，就再也沒有開口說過話，瘋瘋癲癲，天天只知道拿那張名單流淚。”
陳素能想象，對於陳七七而言，丈夫戰死沙場，簡直就是滅頂之災啊，更不用說她還懷著孩子，這孩子生下來就註定沒有父親。
而且，她還是被族裏趕出來的人，只分到了一間小院還有三廟地，往後的日子，該怎麽辦啊。
這些還都是其次，主要的是她愛林三郎，新婚沒多久，心愛之人就戰死了，換了誰能接受呢。
“大郎見你如此，為了叫你振作，就將那兵部文書給燒了。”金芝繼續說：“可你不依啊，若不是我攔住，你就撲到那火裏了，往後你就更瘋了，初一也不管，只想著尋死，大郎幾次將你救下。
一年之後，終於有一天，你說話了，你說你夢到林三郎，他沒死。
你央求大郎去京師一趟，再去兵部核實一次，你說若是這回結果還是一樣，便死了心，好好活著，把初一帶大。大郎見你孤兒寡母實在可憐，便拿了我家所有的積蓄，跟著商隊去了京師。”
金芝停住了。
陳素已經能猜到事情的走向了，她冷聲問：“這次阿兄去京師，發現林三郎還活著，為何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麽啊！”
金芝說：“大郎也是無奈啊，你以為那林三郎是什麽人，忘恩負義啊。
那日，我家大郎去過兵部，也拿到了一樣的文書，就要回來了。
在路上偶遇了有人娶親，那嫁妝，繞了半個京師，他就多嘴問了，人家告訴他是新上任的大將軍娶妻，他沒事幹，便去看熱鬧，看到了身穿喜袍騎在高頭大馬上的林三郎，追著他喊了幾條街。
那林三郎楞是沒理會，還讓人把大郎給趕走，大郎哪裏肯啊。你也知道你阿兄的拗脾氣，死命喊著林三郎，被小兵打個半死。”
“以阿兄的個性，不會服氣的。”陳素說：“後來呢？”
“你說的對，大郎在迎親禮結束之後，去了大將軍府邸。”金芝說：“他親眼見到了那賤人張喜奴！”
金芝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那姓張的賤婢跟她娘一樣，都是不要臉的，她說三郎不認你們了，你身份低賤，配不上三郎，將軍府不需要一個村婦夫人！
她讓你就當三郎死了吧，她是顧及著姐妹情分，怕你傷心，才說人死了，其實她早就跟三郎好上了，在三郎出征之前，你們不是去看望病重的姨娘，在張府的別院住過幾天麽？
那時候她就跟三郎好上了！
殺千刀的娼婦！
她還讓大郎明明白白告訴你，讓你死了這條心吧，如果再來京師，毀了三郎的前程，就對你不客氣了。大郎被打暈了，第二天，商隊把他送了回來。”
陳素聽著，或許是陳七七潛藏的記憶在作祟，心臟揪著疼，疼得她喘不上氣。
林三郎，竟然如此絕情。
好氣啊。
分明跟自己沒有半點關系，陳素還是氣得發抖。
渣男真該死。
“張喜奴，是我的親表姐麽？”陳素問。
因為提到了姨娘。
“什麽親表姐，那什麽姨娘也不過是認的。”金芝說：“當年你娘還舍命救過她，後來她嫁進張家做妾，生下了張喜奴，忘恩負義的狐貍精。”
一股腦說了個幹幹凈凈。
金芝覺得輕松多了。
她看著陳素，嘆道：“七娘啊，你可不能這樣就認了啊，以前你瘋著，是比不過那張喜奴，如今你可不一樣了呀。不過，老天爺開眼呢，我聽人說啊，那張喜奴生不出娃，還回來求送子觀音呢，你現在有初一啊，初一乖巧伶俐，又是長子嫡孫，你要是去找林三郎，一定能把張喜奴比下去！”
“送子觀音？”
陳素猛然想起，那一次初一失蹤時，那一位張夫人！
是她吧。
就是她！
金芝說：“你不要怪你阿兄，你當時那樣，你阿兄怎麽忍心告訴你呢？他只能騙你說三郎死了，讓你別再想了。不過你也是個倔脾氣，非要帶著初一回到林家村住！說是要替三郎守什麽家業。”
“所以，阿嫂現在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去找林三郎麽？”陳素問。
金芝臉上浮現出詫異的表情。
“難道說，你不要去找他？”她問：“你就甘心嫁給一個無名無分的小郎君？那可是將軍府啊，好幾年過去了，他一定又升官了，你怎麽能看張喜奴搶了原本屬於你的位置？”
陳素一臉平淡道：“多謝阿嫂相告，我知道了，時候不早了，於師傅還等著我，我去廚房了，阿嫂懷著身子，早些回去睡吧。”
她先一步站起來，做出了送客的姿態。
286對孩子公平嗎？
“你是不是沒聽懂啊？”
金芝站起來，看著陳素，她心裏納悶：不是說瘋病好了麽？如今還是不怎麽伶俐啊。
賺錢倒是挺厲害，怎麽這樣簡單的事想不明白。
“我聽懂了，”陳素說：“多謝阿嫂的建議。”
“你是不是被那個好看的郎君迷了心智了？”金芝說：“七娘，好看有什麽用？”
“不止是好看，我喜歡他，我認定他了，不管以前怎麽樣，往後是我自己的人生。”陳素說：“我認為，活得好，活得比誰都好，就是對那些賤人最好的報覆。我現在的日子，我挺滿意的，不想去自找麻煩。”
金芝懷疑自己聽錯了。
拿回自己應得的，把自己男人搶回來，叫自找麻煩？那可是大將軍！
“你現在那麽辛苦，你拼死拼活，累得幾天不能睡，才掙幾個錢啊，你這輩子能住到將軍府那樣的地方去麽？那麽大的房子，幾輩子才能賺得到啊？”她抓著陳素問道。
“我高興，我樂意。”陳素說：“至於那樣的大房子，我現在是住不了，但假以時日，我相信一定有可能的。”
她拉開門，讓金芝出去。
金芝估摸著，這樣下去，想要接管她的酒樓，那就不可能了。
她大聲說道：“你想過初一麽？你就想你自己！你敢不敢去告訴初一，他爹還活著，你看看孩子是想認親爹，還是想要一個來路不明的人當爹。”
陳素被她這話問住了。
初一心心念念就是要等阿爹回來，他從來沒覺得自己的父親死了，他一直堅信有朝一日，父親會回來找自己。
他還聽信了算命先生的謊話，一直覺得自己的父親功成名就了，覺得自己的父親是個大英雄大豪傑。
“阿嫂，”陳素抓住金芝的手：“這些話，我會找機會去跟初一說，你不要說！”
金芝被嚇住，點頭說：“我知道了，你再好好想想啊，我是為了你好，再說了，三郎還沒死，也沒給你休書，你就這樣跟別人成婚了，日後鬧到官府，你們也算是茍合！你們這婚事，不作數的！”
金芝接著說：“張喜奴生不出娃，是個不下蛋的母雞，若是日後林三郎知道自己還有個兒子，要帶到將軍府去養著，你護得住麽？！初一被寄養在那張喜奴房裏，你忍得下這口氣？”
這話戳到了陳素的心。
阿呆一直說要光明正大地娶她，可到頭來，無法光明正大嫁人的，竟然是她自己。
這不是辜負了阿呆的一番心意麽？
想起上次初一失蹤的場景，如今還心驚膽戰。
“日後，若是初一長大了，知道你瞞著他，知道他阿爹還沒死，會怨你毀了他的前程！”金芝知道妹妹聽進心裏去了，拍了拍她的肩，說：“你好好想想吧，阿嫂好話歹話都說完了，若是還想不明白，你便不用想你自己了，只想著初一便是，哪有娘親不為著孩兒著想的。”
陳素可真佩服這些女人，一套一套的，先是勾起了她對小三的憤怒，再拿將軍夫人的榮華來誘惑她，最後呢，幹脆搬出了孩子的前程。
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下，一個商人的孩子和一個大將軍的嫡子，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如果是陳七七，她會怎麽選？
陳素走向廚房的時候，一直在想，如果是陳七七本人，會作何選擇。
她應該會不顧一切帶著孩子去認親吧。
只為了自己的愛情，只想著自己，孩子的生父明明還活著，卻逼他喊另一個人父親，是不是太自私了。
陳素想得失神，阿呆在她身後追著她，喊了幾聲，她都沒聽到。
“娘子，你怎麽了？”阿呆拉住了她的袖子。
陳素嚇了一跳。
“今晚我陪著你。”阿呆說：“初一睡了，我讓毛蛋守著他了。”
他手裏提著燈籠，那溫暖的燭光映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美若畫中人。
他牽著陳素的手：“怎麽這樣涼？快把那只手也給我，我替你捂著。”
陳素把手藏起來，說：“你快去睡吧，你也不輕松呢，白天要去訂貨，晚上要教書，清晨還要練功。”
“心疼我？”阿呆說：“你若是心疼我，你去睡覺便是了，看你你這樣累，我難受極了。”
“於師傅都熬著呢，我怎麽能休息啊。”陳素說。
“也不知是誰把消息傳出去，說我們清風賺得多，”阿呆牽著她的手，緩緩朝廚房走著，輕聲說：“米商又要跟我們漲價了，用雪災做借口，說是收成不好，米價一下翻了三倍，肉價也在往上漲，蔬菜價更不必說了，娘子啊，你說說，這會不會是有人在背後使壞？”
“收成確實不好啊，”陳素說：“明日就是小年了，等小年過了，你寫帖子，我請各位老板吃頓年夜飯，在飯桌上好好商量，米價翻三倍，是太多了些。”
阿呆的手很暖，即使是說著煩心的事，也溫柔地笑著。
“還有酒。”阿呆說：“米價上去了，酒價自然也要往上翻，貴還是其次，與我們相熟的酒坊連酒都快供不上了。”
“我來想辦法。”陳素說。
“娘子，無論遇到什麽，你總有辦法。”
“誰說的。”
“我覺得。”
“遇上你，我什麽辦法也沒了。”陳素說。
“彼此彼此啊……”
兩人相視而笑，邁步進廚房。
於三刀正在為新菜單發愁，看到二人這樣甜蜜地對視著，比自己吃了蜜糖還甜呢。
“行啦行啦，我這個老不死的還在這兒，廚房是你們談情說愛的地方麽？”他沒好氣道：“幹柴烈火，恨不得將這廚房燒起來。”
阿呆拿來圍襖，給陳素系上，笑而不語。
“別理他，”他低下頭，在陳素耳邊輕聲說：“他嫉妒咱們呢。”
“咳咳，”於三刀哼道：“我可是能聽到啊，告訴你們收斂些，別太招搖，他日不好了，有得哭呢。”
“您可真是烏鴉嘴。”陳素走過去，接過於三刀手裏的菜譜，迅速投入工作，師徒二人討論起來。
阿呆看著她認真工作的樣子，心中甜如蜜。
我方昱三生有幸啊，能遇到你。
趁著阿呆不註意，陳素也會時不時看他，等他眼神對上，就飛速的移開。
整個廚房裏，都是戀愛的酸甜氣味。
陳素心中有顧慮，林三郎還活著的事，是該跟阿呆說的吧……
在廚房待了一夜，清晨，阿呆精神抖擻地去外天井教授武藝。
多添了一個虎頭，氣氛就不那麽和諧了。
往日都是三個人按高矮順序排著，要是他沒到，就先紮馬步等著他。
今日虎頭來了，一只蒼蠅打壞了一鍋好湯。
阿呆剛走到屏門，就聽到裏面嘰嘰喳喳的吵架聲。
孩子們在為誰站第一而爭吵。
虎頭偏說自己比初一大，不肯站在初一後面。
他要站在第一個。
夜狼和毛蛋能容他放肆，一群孩子打起了王八拳。
當然了，三個揍一個，虎頭吃盡了苦頭。
他身體上吃了虧，便開始用嘴來報覆眾人，他抱頭蹲在地上，大聲喊：“林初一，你神氣什麽啊，窩在這個小地方，你算什麽本事，你就是野種，你阿爹不要你……”
“別再說我阿爹了，”初一說：“我阿爹戰死沙場了。”
“你個傻貨，”虎頭說：“那是你娘騙你的，你阿爹活得好好的，在京師做大將軍呢，我阿爹親眼看到了，他娶了別人，不要你們母子倆了，我阿爹看你可憐，才一直騙你說你爹死了！林初一，你是傻子生下來的孩子，就是小傻子！臭傻子。你阿娘要嫁別人了，你往後只能管別人叫爹，你親爹不要你啦！你有娘生沒爹養！”
初一難過極了，退到一邊抹眼淚。
阿呆來到他身後，他也沒反應。
“初一……”阿呆輕輕喚他。
初一甩開阿呆的手，一溜煙地跑了。
287好糖果和壞糖果
初一跑到了柴房裏。
因為他覺得，這個時辰，柴房絕不會有人的，他預備在這兒好好哭一場。
剛剛虎頭說的話，不停地折磨著他。
他不過是個孩子，消極的情緒無法自行轉化，只能淤積在內心深處。
從小到大，他聽了太多這樣話。
所有的孩子一生氣就罵他野種，說他有娘生沒爹養。
他沒有爹爹，爹爹不要他，他從來沒見過爹爹。
憑什麽別人都有爹，連毛蛋都有，夜狼就算是孤兒，也曾見過爹娘，而他從來沒見過爹爹，一次也沒有。
沈浸在悲傷裏無法自拔，柴房門被推開，他也沒聽到聲響。
陳素走進來，走到他面前，他才慌亂地擦眼淚。
“娘親，我不是故意要哭。男子漢不該哭。”他抽泣著解釋道：“可我太難過了，我的眼淚不聽話，他們自己流出來了。”
陳素把坐在柴火堆上的孩子擁進懷裏。
“你又怎麽了？這個時間不是該練功的麽？”陳素問。
初一說：“我沒什麽，我沒什麽，娘親不用擔心我，娘親已經很累了，初一不能給娘親添麻煩。”
“跟娘親說說吧，”陳素替他擦幹眼淚，拍著他的背，說：“你不告訴我，你心裏的難過還能說給誰聽，你告訴娘親，到底是為了什麽躲在這兒，一個人哭得那麽傷心。”
“虎頭說我阿爹還沒死，他說你是故意騙我的，”初一說：“因為我是傻子生的孩子，阿爹做了大官，他嫌棄我，不要我了。”
陳素把初一從高高的柴火堆上抱下來，兩人促膝對坐。
她看著初一，像是大人那樣，隆重地問：“你覺得難過，是因為阿爹不要你，還是因為受到虎頭的嘲笑？”
“阿爹不要我。”初一扁著嘴說：“阿爹為什麽不要我？我不好嗎？夜狼說，狼很兇，還吃人，但他們也不會扔掉自己的狼崽子，為什麽我阿爹不要我？毛蛋那麽壞，他以前調皮搗蛋，他爹都沒有不要他，初一又沒有做錯什麽……”
他說不下去了，眼淚就像是沒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往下落。
陳素說：“娘親接下來要問你的話，你要認真地聽著，不要任性，認真地想過了，再回答娘親，好麽？”
她拿出柔軟的帕子，遞給初一，讓他自己把眼淚給擦幹。
初一點了點頭，說：“好。”
他把眼淚擦幹了，但抽泣還止不住，身體一抖一抖地，努力克制著。
陳素摸著他的抹額，輕聲說：“過了年，你就六歲了，在娘親看來，六歲就是大孩子了，你應該有自己的想法，娘親想把你當成大人一樣，征求你的意見，你覺得可好？”
“說吧。”初一說：“我會認真聽的。”
“關於娘親跟阿呆的親事，你也知道了。”陳素問：“你同意嗎？”
“同意。”初一說：“阿呆是個好人，初一喜歡他。”
“阿呆做你的父親，你覺得好還是不好？”陳素問。
“好。”初一含淚點了頭：“阿呆什麽都會，他很厲害，若是初一有這樣的父親，當然是好的。”
陳素剛要開口問下個問題，初一就哭了，他低著頭，擰著帕子，難過道：“可這不是真的，我明明有阿爹，他不要我了。”
“他不是不要你，”陳素說：“初一小傻瓜，你那麽好，誰會不要你，我家初一是最好的孩子，誰不要初一，是他的損失呢。”
陳素拍了拍初一的手，想要安慰他，可是一點用處也沒有，孩子哭得越來越厲害了，上氣不接下氣，幾乎無法自控，看上去真的非常難過。
“初一又沒做錯什麽，”初一說：“菩薩為什麽這樣罰初一？我只偷過毛蛋的菜，可那菜地還是咱家的，我沒做過別的壞事，娘親……不是好人有好報的麽？”
陳素不知道怎麽回答。
她本該說虎頭說的是假話，可這樣就是欺騙孩子。
初一擡起臉，一臉淚水，悲痛道：“娘親，虎頭說的是真的，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我阿爹真的還活著，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
“是。”陳素說：“你阿爹還活著，但他不是不要你，他只是不知道你的存在，他還不知道世界上有個初一，所以他才沒有回來找你。”
“真的麽？”初一問。
因為驚喜，淚水也瞬間地停住了。
小鹿一樣濕潤的眼眸，盯著陳素，他問：“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娘親沒騙過你，也不會騙你。”陳素說：“娘親也是剛剛才知道，你阿爹還活著，跟你說的一樣，在京城做了大將軍，而且，他不要娘親了，不是不要你，他走的時候，你還在娘親的肚子裏，他沒有見過你，不是虎頭說的那樣，初一是好孩子，他不會嫌棄初一的。”
陳素將孩子摟進懷裏，一點點地哄著：“初一不要傷心，初一也沒有做錯事情，錯的是你阿爹，是娘親的錯，娘親糊塗，沒有好好照顧你，沒能留住你阿爹。”
“他為什麽不要你？”初一問：“他把你休了嗎？像四叔不要夜叉嬸嬸那樣？”
“也不是這樣，”陳素絞盡腦汁，尋思著怎麽說才好，最終說道：“娘親給你舉個例子吧，你在集市上買糖果，遇到了更好吃的，你就不想吃那些不好的了，對不對？”
初一縮在她懷裏，輕輕點頭。
“那你說，是你的錯，還是那些不好吃的糖果的錯呢？”陳素摸著他的後腦勺問道。
初一想了很長時間，直到他抽泣都平覆下來。
他還是沒能想明白，這到底是自己的錯，還是糖果的錯。
他說：“可我已經不喜歡那些糖果了，我喜歡上了別的，我錯了麽？我不要的那些糖果，一定會有別人喜歡的吧？一定會被別人買走的。”
陳素說：“就是這個道理啊，你阿爹不要娘親，喜歡上了別人，不是你阿爹的錯，也不是娘親的錯，更不是初一的錯。”
“那是誰的錯？”初一問道：“我這樣難過，就是有人錯了呀，娘親教過我，凡事不能怪別人，先從自己身上找原因的呀。”
“誰也沒有錯。”陳素說：“初一不要傷心，若是你能把四書全背下來，武功也好好練，我就帶你去京師找你阿爹，讓他看看你有多厲害，好不好？”
初一原本是要拒絕，他恨不得明天就去。
但聽到後面，他點了點頭，說：“嗯，我一定會好好學功夫，好好念書，我要讓阿爹後悔，他不要咱們，他一定會比我更難過的。”
“嗯，這樣就對了。”陳素親了他一下，說：“這樣才是娘親的好兒子，往後虎頭再說什麽， 你都不要難過，咱們用實力說話，你樣樣都比虎頭強，不用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母子二人相視而笑。
擦幹了眼淚之後，陳素牽著孩子的手，走出了柴房。
她剛把孩子送走，就聽到阿呆的聲音：“娘子，你後悔了嗎？”
原來他一直都在聽著。
剛才的話，他都聽了去。
他本來是來尋初一，因為母子倆席地而坐，藏在了深處，他一開始沒看到，推門進來聽到了這些話，腳步就再也動不了了。
你的夫君，如今是大將軍了，你就是將軍夫人，過不了多久，你還要帶著孩子去尋他，你後悔答應嫁給我了嗎？
“碰到了更好的糖果，就不喜歡那些不好的了，這不是錯，”阿呆輕笑道，“娘子啊，你可真會教孩子。那……我是那些不好的糖果麽？”
288做不成將軍夫人了
“你都聽到了？”
陳素走近一些，看著阿呆，說：“那些話不是對你說的，是對初一說的，你別誤會啊。”
“那些話是對誰說的，並不重要。”阿呆說：“重要的是，你是怎麽想的呢？”
“我是怎麽想的，你不知道嗎？”陳素定睛看著他：“你聽好了，不管他是大將軍也好，是天王老子也罷，我認定你了，我要跟你在一起，永遠也不會變。”
阿呆聽到這樣直接的表白，有些吃驚，怔怔地望著她。
陳素再上前一步，踮起腳，捧著他的臉，飛快地咬了他的唇。
“我警告你，我沒有變，你也不許變，無論將要面對什麽，我不害怕，我不逃跑，你也絕不許往後退一步！”她仰頭看著他，認真且嚴肅地看著他。
阿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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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考：陳素。
初一和虎頭分別上前抽取一篇詩文，然後先讀自己的那篇，再讀對方的，能讀出來更多字的人獲勝！
初一抽到了《中庸》之中的選段。
他皺起了眉頭來，但阿呆鼓勵他：“只念自己知道的字就是了。”
“子曰：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
初一認真地念著，竟然能把字認得七七八八，不過他還處於字都認識，合起來就懵了的狀態之中。
跟著阿呆學了小半年，字已經認得差不多了，只是意思理解不了。
不過他板著臉，念著高深的文章，看上去很懂的模樣，倒是讓虎頭出了一身冷汗。
虎頭說：“定然是你們學過的！”
“輪到你了。”初一念完之後，看著虎頭，“你快些開始吧。”
虎頭一看自己抽到的這篇，這裏面除了“人”“下”“天”“子”“曰”，這些簡單的字外，其他的字他一個也不認識。
這一個個蠅頭小楷，都像是螞蟻在紙上亂爬。
“我念你那篇。”虎頭說：“你的那篇肯定容易。”
連傻子生的兒子都能念出來。
他接過來一看，其實差不了多少，但他還記得開頭的兩句，就依葫蘆畫瓢念了，不過這只有前面兩句念得好，一樣是輸。
阿呆手裏的藤條打在地板上，說：“行了行了，初一勝！”
虎頭不甘心，沖初一揮著拳頭：“讀書好沒用，書呆子！我武功比你強。”
聽到這話，毛蛋忍不住了，嗤笑聲從他鼻腔裏溢出來。
虎頭不敢惹這些年紀大的兄長們，只瞪著初一：“說吧，怎麽比？”
陳素說：“這樣吧，咱們不打打殺殺的，省得你受傷，比射箭吧。”
“不！”虎頭說：“我才不跟你們比射箭。”
“會不會啊？”夜狼問道：“我看你連拉弓都不會吧。”
“比彈弓。”虎頭驕傲道：“我跟初一比彈弓。”
陳素看著初一，眼神詢問，行麽？
初一自信地點頭，抓住陳素的手，說：“娘親，你等著看吧。”
毛蛋聽到比彈弓都要樂暈了，他拍了拍額頭，雙手抄在身前，笑道：“這不是自尋死路麽？初一的彈弓可是我教的，我是什麽，林家村彈弓小霸王。”
結果不言而喻，虎頭徹頭徹尾地輸了。
在眾人的哄笑聲中，他悲憤離場。
毛蛋沖著他的背影，大聲喊：“餵，過來向師哥行跪拜禮，你跑什麽。”
陳素不許孩子們去追他，把所有人趕回去上課。
臨睡之前，眾人都領到了熱奶喝，陳素親自把兩碗甜奶送到西廂房。
虎頭蒙著頭，縮在被窩裏，誰勸也不管用。
陳素進門之後，坐在床榻邊，說：“明日卯時一刻練功，你準時去外天井集合，兩份甜奶我放在這兒了啊，你不吃蓮兒就要吃光光咯，我走了。”
虎頭窩在被窩裏，聽到要被妹妹給吃光了，忽地一下露頭，盯著小蓮子說：“你走開，別碰我的。”
陳素回頭，說：“大丈夫，願賭服輸，你不要食言哦。”
“知道了，你這個傻姑真煩人。”虎頭喝著奶，斜眼說道。
陳素很用力地咳嗽了一聲：“嗯？傻姑？”
“漂亮……”虎頭不情願地拖長了聲調：“姑姑……”
不僅是陳大郎目瞪口呆，連金芝也不敢相信，她掐了一把自己，發現是疼的，這是真的。
我家的小魔王，終於有人能降住他了！
陳素給陳大郎行禮，推開門出去。
金芝趕緊追出去，說：“等等，七娘等等……”
“你幹什麽？”陳大郎著急地喊住她，死命瞪她。
金芝說：“我去給她道歉！我錯了就要認錯的嘛，你別管了。”
她追出去，拉住陳素，說：“七娘，我有話說。”
“好吧，進屋說吧，外面冷。”陳素溫柔地點了點頭。
金芝進了屋，也不把自己當外人，把陳素平日蓋腿的狐裘拿過來，蓋在自己身上，還笑著說：“真暖和。”
陳素說：“嫂嫂想說什麽？”
“初一睡了麽？”金芝往裏屋眺望，只是有屏風隔著，她看不清。
“在東廂房，”陳素說：“他今晚在那兒睡，你有話就說吧，我一會兒還要去廚房跟於師傅商量新菜的事。”
“阿嫂錯了！”金芝爽快地道歉：“我不該拿你的簪子，不該那樣對小西，他沒事吧？”
“沒事，”陳素說：“就是燙傷了，過兩天就好了。”
“我以為你會恨我，會惱我，沒料到你還讓你阿兄做掌櫃……”金芝說：“七娘，你打我一頓吧。”
“不。”陳素說：“懷有身孕的人，脾氣大些，是正常的，我不怪你，只是以後你真的不要再隨意進我的房間了，我不喜歡這樣。如果你有需要的添置的首飾，請跟我說，我跟你去買。”
金芝低下頭：“我也不是非要進來你房間，我其實也是有話跟你說才來的，你阿兄防著我跟防賊似的，我都沒辦法跟你說話。”
“阿嫂想說什麽？”陳素問。
“你真要嫁給那個俏郎君？”金芝問。
“嗯，”陳素點頭，“我喜歡他，便嫁給他，有什麽不對麽？”
“阿嫂勸你好好想想，”金芝說：“再想想啊，你別貪圖他的美色，他有什麽啊，他什麽也沒有，我替你冤啊。”
“冤什麽？”陳素問。
“哎呦！”金芝罵道：“我忍不了了，我肚子裏藏不了話，你阿兄叫我別給你說，我實在是忍不了，以前你瘋著也罷了，現在你好了，再不告訴你，那是害你。”
“是什麽？”陳素好奇道。
“你夫君沒死！”金芝吼道：“他活得好好的，他在西北立了戰功，在京師做大將軍呢！騎著高頭大馬，住著天子賜的府邸，七娘啊，你想清楚啊，嫁一個好看的小男人有什麽出息？做將軍夫人多好啊！你千萬別昏了頭了。”
將軍夫人？！
陳素覺得自己好幾天沒休息，一定是幻聽了。
285陳年往事讓人痛心
陳素盯著金芝，看到她嘴唇在動，可具體她在念叨些什麽，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七娘啊，你聽到我的話了麽？”
金芝也開始擔心了，她停下了，如果真的如陳大郎說的那樣，妹妹聽到這個消息，受不住打擊，再瘋一次，那可怎麽辦啊。
“七娘？”金芝抓住了陳素的手，緊緊地握著，臉色蒼白道：“你可別嚇我啊。”
陳素甩了甩頭，說：“沒事，我沒事，我就是太累了，方才我走神了。”
“那就好。”金芝長嘆一聲：“你沒事就好啊，我就說嘛，聽到這話，知道林三郎沒死，你高興還來不及。你阿兄是瞎操心，他還說你會受不住打擊，怕你又瘋了。”
說實話，如果是原本的陳七七，還真說不準。
陳素反手抓緊了金芝，說：“我阿兄知道這件事？他一直否認去自己去過京師，就是因為這個？”
“是啊……不過，當年的事，你真的一點也不記得了？”金芝得到了陳素的點頭，繼續說下去：
“當年啊……三郎的死訊傳回來，你也不信的，你說要自己去京師，要去兵部問清楚，你不相信三郎就這樣撇下你們娘倆，但你身子不好，懷了身孕就更弱了……”
“然後呢？”陳素追問。
“然後你就去找了張喜奴，因為那張喜奴出生大戶，張家在京師有些關系，你本是想借助她阿爹的人脈，讓她去兵部打聽，你都忘了？”
金芝想不明白，這些事，怎麽全忘了呢，忘得一幹二凈。
她盯著陳素的臉，輕聲說：
“哎，你就是心善，信錯了人啊，你以為那張喜奴是跟你一條心，誰知道，她是真正的蛇蠍心腸啊……”
張喜奴！
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
陳素想起來了，阿芳姐問過她。
“她怎麽蛇蠍心腸了？”陳素問。
“她親自去了一趟京師，回來之後，跑到林家村跟你說，三郎死了，還把兵部出的文書給你看呢，那上面是所有戰死士兵的名字。”金芝說：“你一看到林三郎的名字，即刻昏死過去，我跟大郎趕到的時候，你差點就死了，大郎把你背回了家裏，養了小半年，直到初一出生，可你醒來之後，就再也沒有開口說過話，瘋瘋癲癲，天天只知道拿那張名單流淚。”
陳素能想象，對於陳七七而言，丈夫戰死沙場，簡直就是滅頂之災啊，更不用說她還懷著孩子，這孩子生下來就註定沒有父親。
而且，她還是被族裏趕出來的人，只分到了一間小院還有三廟地，往後的日子，該怎麽辦啊。
這些還都是其次，主要的是她愛林三郎，新婚沒多久，心愛之人就戰死了，換了誰能接受呢。
“大郎見你如此，為了叫你振作，就將那兵部文書給燒了。”金芝繼續說：“可你不依啊，若不是我攔住，你就撲到那火裏了，往後你就更瘋了，初一也不管，只想著尋死，大郎幾次將你救下。
一年之後，終於有一天，你說話了，你說你夢到林三郎，他沒死。
你央求大郎去京師一趟，再去兵部核實一次，你說若是這回結果還是一樣，便死了心，好好活著，把初一帶大。大郎見你孤兒寡母實在可憐，便拿了我家所有的積蓄，跟著商隊去了京師。”
金芝停住了。
陳素已經能猜到事情的走向了，她冷聲問：“這次阿兄去京師，發現林三郎還活著，為何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麽啊！”
金芝說：“大郎也是無奈啊，你以為那林三郎是什麽人，忘恩負義啊。
那日，我家大郎去過兵部，也拿到了一樣的文書，就要回來了。
在路上偶遇了有人娶親，那嫁妝，繞了半個京師，他就多嘴問了，人家告訴他是新上任的大將軍娶妻，他沒事幹，便去看熱鬧，看到了身穿喜袍騎在高頭大馬上的林三郎，追著他喊了幾條街。
那林三郎楞是沒理會，還讓人把大郎給趕走，大郎哪裏肯啊。你也知道你阿兄的拗脾氣，死命喊著林三郎，被小兵打個半死。”
“以阿兄的個性，不會服氣的。”陳素說：“後來呢？”
“你說的對，大郎在迎親禮結束之後，去了大將軍府邸。”金芝說：“他親眼見到了那賤人張喜奴！”
金芝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那姓張的賤婢跟她娘一樣，都是不要臉的，她說三郎不認你們了，你身份低賤，配不上三郎，將軍府不需要一個村婦夫人！
她讓你就當三郎死了吧，她是顧及著姐妹情分，怕你傷心，才說人死了，其實她早就跟三郎好上了，在三郎出征之前，你們不是去看望病重的姨娘，在張府的別院住過幾天麽？
那時候她就跟三郎好上了！
殺千刀的娼婦！
她還讓大郎明明白白告訴你，讓你死了這條心吧，如果再來京師，毀了三郎的前程，就對你不客氣了。大郎被打暈了，第二天，商隊把他送了回來。”
陳素聽著，或許是陳七七潛藏的記憶在作祟，心臟揪著疼，疼得她喘不上氣。
林三郎，竟然如此絕情。
好氣啊。
分明跟自己沒有半點關系，陳素還是氣得發抖。
渣男真該死。
“張喜奴，是我的親表姐麽？”陳素問。
因為提到了姨娘。
“什麽親表姐，那什麽姨娘也不過是認的。”金芝說：“當年你娘還舍命救過她，後來她嫁進張家做妾，生下了張喜奴，忘恩負義的狐貍精。”
一股腦說了個幹幹凈凈。
金芝覺得輕松多了。
她看著陳素，嘆道：“七娘啊，你可不能這樣就認了啊，以前你瘋著，是比不過那張喜奴，如今你可不一樣了呀。不過，老天爺開眼呢，我聽人說啊，那張喜奴生不出娃，還回來求送子觀音呢，你現在有初一啊，初一乖巧伶俐，又是長子嫡孫，你要是去找林三郎，一定能把張喜奴比下去！”
“送子觀音？”
陳素猛然想起，那一次初一失蹤時，那一位張夫人！
是她吧。
就是她！
金芝說：“你不要怪你阿兄，你當時那樣，你阿兄怎麽忍心告訴你呢？他只能騙你說三郎死了，讓你別再想了。不過你也是個倔脾氣，非要帶著初一回到林家村住！說是要替三郎守什麽家業。”
“所以，阿嫂現在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去找林三郎麽？”陳素問。
金芝臉上浮現出詫異的表情。
“難道說，你不要去找他？”她問：“你就甘心嫁給一個無名無分的小郎君？那可是將軍府啊，好幾年過去了，他一定又升官了，你怎麽能看張喜奴搶了原本屬於你的位置？”
陳素一臉平淡道：“多謝阿嫂相告，我知道了，時候不早了，於師傅還等著我，我去廚房了，阿嫂懷著身子，早些回去睡吧。”
她先一步站起來，做出了送客的姿態。
286對孩子公平嗎？
“你是不是沒聽懂啊？”
金芝站起來，看著陳素，她心裏納悶：不是說瘋病好了麽？如今還是不怎麽伶俐啊。
賺錢倒是挺厲害，怎麽這樣簡單的事想不明白。
“我聽懂了，”陳素說：“多謝阿嫂的建議。”
“你是不是被那個好看的郎君迷了心智了？”金芝說：“七娘，好看有什麽用？”
“不止是好看，我喜歡他，我認定他了，不管以前怎麽樣，往後是我自己的人生。”陳素說：“我認為，活得好，活得比誰都好，就是對那些賤人最好的報覆。我現在的日子，我挺滿意的，不想去自找麻煩。”
金芝懷疑自己聽錯了。
拿回自己應得的，把自己男人搶回來，叫自找麻煩？那可是大將軍！
“你現在那麽辛苦，你拼死拼活，累得幾天不能睡，才掙幾個錢啊，你這輩子能住到將軍府那樣的地方去麽？那麽大的房子，幾輩子才能賺得到啊？”她抓著陳素問道。
“我高興，我樂意。”陳素說：“至於那樣的大房子，我現在是住不了，但假以時日，我相信一定有可能的。”
她拉開門，讓金芝出去。
金芝估摸著，這樣下去，想要接管她的酒樓，那就不可能了。
她大聲說道：“你想過初一麽？你就想你自己！你敢不敢去告訴初一，他爹還活著，你看看孩子是想認親爹，還是想要一個來路不明的人當爹。”
陳素被她這話問住了。
初一心心念念就是要等阿爹回來，他從來沒覺得自己的父親死了，他一直堅信有朝一日，父親會回來找自己。
他還聽信了算命先生的謊話，一直覺得自己的父親功成名就了，覺得自己的父親是個大英雄大豪傑。
“阿嫂，”陳素抓住金芝的手：“這些話，我會找機會去跟初一說，你不要說！”
金芝被嚇住，點頭說：“我知道了，你再好好想想啊，我是為了你好，再說了，三郎還沒死，也沒給你休書，你就這樣跟別人成婚了，日後鬧到官府，你們也算是茍合！你們這婚事，不作數的！”
金芝接著說：“張喜奴生不出娃，是個不下蛋的母雞，若是日後林三郎知道自己還有個兒子，要帶到將軍府去養著，你護得住麽？！初一被寄養在那張喜奴房裏，你忍得下這口氣？”
這話戳到了陳素的心。
阿呆一直說要光明正大地娶她，可到頭來，無法光明正大嫁人的，竟然是她自己。
這不是辜負了阿呆的一番心意麽？
想起上次初一失蹤的場景，如今還心驚膽戰。
“日後，若是初一長大了，知道你瞞著他，知道他阿爹還沒死，會怨你毀了他的前程！”金芝知道妹妹聽進心裏去了，拍了拍她的肩，說：“你好好想想吧，阿嫂好話歹話都說完了，若是還想不明白，你便不用想你自己了，只想著初一便是，哪有娘親不為著孩兒著想的。”
陳素可真佩服這些女人，一套一套的，先是勾起了她對小三的憤怒，再拿將軍夫人的榮華來誘惑她，最後呢，幹脆搬出了孩子的前程。
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下，一個商人的孩子和一個大將軍的嫡子，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如果是陳七七，她會怎麽選？
陳素走向廚房的時候，一直在想，如果是陳七七本人，會作何選擇。
她應該會不顧一切帶著孩子去認親吧。
只為了自己的愛情，只想著自己，孩子的生父明明還活著，卻逼他喊另一個人父親，是不是太自私了。
陳素想得失神，阿呆在她身後追著她，喊了幾聲，她都沒聽到。
“娘子，你怎麽了？”阿呆拉住了她的袖子。
陳素嚇了一跳。
“今晚我陪著你。”阿呆說：“初一睡了，我讓毛蛋守著他了。”
他手裏提著燈籠，那溫暖的燭光映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美若畫中人。
他牽著陳素的手：“怎麽這樣涼？快把那只手也給我，我替你捂著。”
陳素把手藏起來，說：“你快去睡吧，你也不輕松呢，白天要去訂貨，晚上要教書，清晨還要練功。”
“心疼我？”阿呆說：“你若是心疼我，你去睡覺便是了，看你你這樣累，我難受極了。”
“於師傅都熬著呢，我怎麽能休息啊。”陳素說。
“也不知是誰把消息傳出去，說我們清風賺得多，”阿呆牽著她的手，緩緩朝廚房走著，輕聲說：“米商又要跟我們漲價了，用雪災做借口，說是收成不好，米價一下翻了三倍，肉價也在往上漲，蔬菜價更不必說了，娘子啊，你說說，這會不會是有人在背後使壞？”
“收成確實不好啊，”陳素說：“明日就是小年了，等小年過了，你寫帖子，我請各位老板吃頓年夜飯，在飯桌上好好商量，米價翻三倍，是太多了些。”
阿呆的手很暖，即使是說著煩心的事，也溫柔地笑著。
“還有酒。”阿呆說：“米價上去了，酒價自然也要往上翻，貴還是其次，與我們相熟的酒坊連酒都快供不上了。”
“我來想辦法。”陳素說。
“娘子，無論遇到什麽，你總有辦法。”
“誰說的。”
“我覺得。”
“遇上你，我什麽辦法也沒了。”陳素說。
“彼此彼此啊……”
兩人相視而笑，邁步進廚房。
於三刀正在為新菜單發愁，看到二人這樣甜蜜地對視著，比自己吃了蜜糖還甜呢。
“行啦行啦，我這個老不死的還在這兒，廚房是你們談情說愛的地方麽？”他沒好氣道：“幹柴烈火，恨不得將這廚房燒起來。”
阿呆拿來圍襖，給陳素系上，笑而不語。
“別理他，”他低下頭，在陳素耳邊輕聲說：“他嫉妒咱們呢。”
“咳咳，”於三刀哼道：“我可是能聽到啊，告訴你們收斂些，別太招搖，他日不好了，有得哭呢。”
“您可真是烏鴉嘴。”陳素走過去，接過於三刀手裏的菜譜，迅速投入工作，師徒二人討論起來。
阿呆看著她認真工作的樣子，心中甜如蜜。
我方昱三生有幸啊，能遇到你。
趁著阿呆不註意，陳素也會時不時看他，等他眼神對上，就飛速的移開。
整個廚房裏，都是戀愛的酸甜氣味。
陳素心中有顧慮，林三郎還活著的事，是該跟阿呆說的吧……
在廚房待了一夜，清晨，阿呆精神抖擻地去外天井教授武藝。
多添了一個虎頭，氣氛就不那麽和諧了。
往日都是三個人按高矮順序排著，要是他沒到，就先紮馬步等著他。
今日虎頭來了，一只蒼蠅打壞了一鍋好湯。
阿呆剛走到屏門，就聽到裏面嘰嘰喳喳的吵架聲。
孩子們在為誰站第一而爭吵。
虎頭偏說自己比初一大，不肯站在初一後面。
他要站在第一個。
夜狼和毛蛋能容他放肆，一群孩子打起了王八拳。
當然了，三個揍一個，虎頭吃盡了苦頭。
他身體上吃了虧，便開始用嘴來報覆眾人，他抱頭蹲在地上，大聲喊：“林初一，你神氣什麽啊，窩在這個小地方，你算什麽本事，你就是野種，你阿爹不要你……”
“別再說我阿爹了，”初一說：“我阿爹戰死沙場了。”
“你個傻貨，”虎頭說：“那是你娘騙你的，你阿爹活得好好的，在京師做大將軍呢，我阿爹親眼看到了，他娶了別人，不要你們母子倆了，我阿爹看你可憐，才一直騙你說你爹死了！林初一，你是傻子生下來的孩子，就是小傻子！臭傻子。你阿娘要嫁別人了，你往後只能管別人叫爹，你親爹不要你啦！你有娘生沒爹養！”
初一難過極了，退到一邊抹眼淚。
阿呆來到他身後，他也沒反應。
“初一……”阿呆輕輕喚他。
初一甩開阿呆的手，一溜煙地跑了。
287好糖果和壞糖果
初一跑到了柴房裏。
因為他覺得，這個時辰，柴房絕不會有人的，他預備在這兒好好哭一場。
剛剛虎頭說的話，不停地折磨著他。
他不過是個孩子，消極的情緒無法自行轉化，只能淤積在內心深處。
從小到大，他聽了太多這樣話。
所有的孩子一生氣就罵他野種，說他有娘生沒爹養。
他沒有爹爹，爹爹不要他，他從來沒見過爹爹。
憑什麽別人都有爹，連毛蛋都有，夜狼就算是孤兒，也曾見過爹娘，而他從來沒見過爹爹，一次也沒有。
沈浸在悲傷裏無法自拔，柴房門被推開，他也沒聽到聲響。
陳素走進來，走到他面前，他才慌亂地擦眼淚。
“娘親，我不是故意要哭。男子漢不該哭。”他抽泣著解釋道：“可我太難過了，我的眼淚不聽話，他們自己流出來了。”
陳素把坐在柴火堆上的孩子擁進懷裏。
“你又怎麽了？這個時間不是該練功的麽？”陳素問。
初一說：“我沒什麽，我沒什麽，娘親不用擔心我，娘親已經很累了，初一不能給娘親添麻煩。”
“跟娘親說說吧，”陳素替他擦幹眼淚，拍著他的背，說：“你不告訴我，你心裏的難過還能說給誰聽，你告訴娘親，到底是為了什麽躲在這兒，一個人哭得那麽傷心。”
“虎頭說我阿爹還沒死，他說你是故意騙我的，”初一說：“因為我是傻子生的孩子，阿爹做了大官，他嫌棄我，不要我了。”
陳素把初一從高高的柴火堆上抱下來，兩人促膝對坐。
她看著初一，像是大人那樣，隆重地問：“你覺得難過，是因為阿爹不要你，還是因為受到虎頭的嘲笑？”
“阿爹不要我。”初一扁著嘴說：“阿爹為什麽不要我？我不好嗎？夜狼說，狼很兇，還吃人，但他們也不會扔掉自己的狼崽子，為什麽我阿爹不要我？毛蛋那麽壞，他以前調皮搗蛋，他爹都沒有不要他，初一又沒有做錯什麽……”
他說不下去了，眼淚就像是沒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往下落。
陳素說：“娘親接下來要問你的話，你要認真地聽著，不要任性，認真地想過了，再回答娘親，好麽？”
她拿出柔軟的帕子，遞給初一，讓他自己把眼淚給擦幹。
初一點了點頭，說：“好。”
他把眼淚擦幹了，但抽泣還止不住，身體一抖一抖地，努力克制著。
陳素摸著他的抹額，輕聲說：“過了年，你就六歲了，在娘親看來，六歲就是大孩子了，你應該有自己的想法，娘親想把你當成大人一樣，征求你的意見，你覺得可好？”
“說吧。”初一說：“我會認真聽的。”
“關於娘親跟阿呆的親事，你也知道了。”陳素問：“你同意嗎？”
“同意。”初一說：“阿呆是個好人，初一喜歡他。”
“阿呆做你的父親，你覺得好還是不好？”陳素問。
“好。”初一含淚點了頭：“阿呆什麽都會，他很厲害，若是初一有這樣的父親，當然是好的。”
陳素剛要開口問下個問題，初一就哭了，他低著頭，擰著帕子，難過道：“可這不是真的，我明明有阿爹，他不要我了。”
“他不是不要你，”陳素說：“初一小傻瓜，你那麽好，誰會不要你，我家初一是最好的孩子，誰不要初一，是他的損失呢。”
陳素拍了拍初一的手，想要安慰他，可是一點用處也沒有，孩子哭得越來越厲害了，上氣不接下氣，幾乎無法自控，看上去真的非常難過。
“初一又沒做錯什麽，”初一說：“菩薩為什麽這樣罰初一？我只偷過毛蛋的菜，可那菜地還是咱家的，我沒做過別的壞事，娘親……不是好人有好報的麽？”
陳素不知道怎麽回答。
她本該說虎頭說的是假話，可這樣就是欺騙孩子。
初一擡起臉，一臉淚水，悲痛道：“娘親，虎頭說的是真的，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我阿爹真的還活著，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
“是。”陳素說：“你阿爹還活著，但他不是不要你，他只是不知道你的存在，他還不知道世界上有個初一，所以他才沒有回來找你。”
“真的麽？”初一問。
因為驚喜，淚水也瞬間地停住了。
小鹿一樣濕潤的眼眸，盯著陳素，他問：“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娘親沒騙過你，也不會騙你。”陳素說：“娘親也是剛剛才知道，你阿爹還活著，跟你說的一樣，在京城做了大將軍，而且，他不要娘親了，不是不要你，他走的時候，你還在娘親的肚子裏，他沒有見過你，不是虎頭說的那樣，初一是好孩子，他不會嫌棄初一的。”
陳素將孩子摟進懷裏，一點點地哄著：“初一不要傷心，初一也沒有做錯事情，錯的是你阿爹，是娘親的錯，娘親糊塗，沒有好好照顧你，沒能留住你阿爹。”
“他為什麽不要你？”初一問：“他把你休了嗎？像四叔不要夜叉嬸嬸那樣？”
“也不是這樣，”陳素絞盡腦汁，尋思著怎麽說才好，最終說道：“娘親給你舉個例子吧，你在集市上買糖果，遇到了更好吃的，你就不想吃那些不好的了，對不對？”
初一縮在她懷裏，輕輕點頭。
“那你說，是你的錯，還是那些不好吃的糖果的錯呢？”陳素摸著他的後腦勺問道。
初一想了很長時間，直到他抽泣都平覆下來。
他還是沒能想明白，這到底是自己的錯，還是糖果的錯。
他說：“可我已經不喜歡那些糖果了，我喜歡上了別的，我錯了麽？我不要的那些糖果，一定會有別人喜歡的吧？一定會被別人買走的。”
陳素說：“就是這個道理啊，你阿爹不要娘親，喜歡上了別人，不是你阿爹的錯，也不是娘親的錯，更不是初一的錯。”
“那是誰的錯？”初一問道：“我這樣難過，就是有人錯了呀，娘親教過我，凡事不能怪別人，先從自己身上找原因的呀。”
“誰也沒有錯。”陳素說：“初一不要傷心，若是你能把四書全背下來，武功也好好練，我就帶你去京師找你阿爹，讓他看看你有多厲害，好不好？”
初一原本是要拒絕，他恨不得明天就去。
但聽到後面，他點了點頭，說：“嗯，我一定會好好學功夫，好好念書，我要讓阿爹後悔，他不要咱們，他一定會比我更難過的。”
“嗯，這樣就對了。”陳素親了他一下，說：“這樣才是娘親的好兒子，往後虎頭再說什麽， 你都不要難過，咱們用實力說話，你樣樣都比虎頭強，不用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母子二人相視而笑。
擦幹了眼淚之後，陳素牽著孩子的手，走出了柴房。
她剛把孩子送走，就聽到阿呆的聲音：“娘子，你後悔了嗎？”
原來他一直都在聽著。
剛才的話，他都聽了去。
他本來是來尋初一，因為母子倆席地而坐，藏在了深處，他一開始沒看到，推門進來聽到了這些話，腳步就再也動不了了。
你的夫君，如今是大將軍了，你就是將軍夫人，過不了多久，你還要帶著孩子去尋他，你後悔答應嫁給我了嗎？
“碰到了更好的糖果，就不喜歡那些不好的了，這不是錯，”阿呆輕笑道，“娘子啊，你可真會教孩子。那……我是那些不好的糖果麽？”
288做不成將軍夫人了
“你都聽到了？”
陳素走近一些，看著阿呆，說：“那些話不是對你說的，是對初一說的，你別誤會啊。”
“那些話是對誰說的，並不重要。”阿呆說：“重要的是，你是怎麽想的呢？”
“我是怎麽想的，你不知道嗎？”陳素定睛看著他：“你聽好了，不管他是大將軍也好，是天王老子也罷，我認定你了，我要跟你在一起，永遠也不會變。”
阿呆聽到這樣直接的表白，有些吃驚，怔怔地望著她。
陳素再上前一步，踮起腳，捧著他的臉，飛快地咬了他的唇。
“我警告你，我沒有變，你也不許變，無論將要面對什麽，我不害怕，我不逃跑，你也絕不許往後退一步！”她仰頭看著他，認真且嚴肅地看著他。
阿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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