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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豐元聽到有人來了，便趴到那門邊去，問：“是誰來了？”
他已經整整一日沒進水米，早已難受得不行。
內心開始動搖。
甚至也想過，若是坦白，再求一求明府原諒陳娘子，也是可以的。
“林郎，是我。”陸三娘在門外嬌滴滴道。
林豐元大喜過望，心中如萬馬奔騰：“哎呀，你來啦……”
陸三娘對著門外兩個小廝，亮出陸聞歌的玉佩。
兩個小廝對了眼，大聲叱喝：“明府說了，不許任何人來看林豐元，娘子請回。”
“讓我進去看看他吧……他已經餓了一日了，若是鬧出人命來……”
陸三娘使勁地哀求，聲音說得很大聲，故意讓裏頭的林豐元知道自己的好。
她最後還拔出了金釵，假裝道：“你們拿著這個，這個是我娘親留下的，頂你們一年的俸銀了吧，快去買酒喝吧，我就偷偷進去，與他說說話，我父親也不想林豐元死在這兒的。”
好說歹說，她終於得進。
這一番哀求，林豐元都聽在心裏，卻不知道全是假的。
見到了陸三娘，他難受道：“三娘，你把你娘的步搖給他們了麽？那可是你最珍貴的，如何能……”
“比起你，一個步搖算什麽，”陸三娘看著林豐元，眼中滿滿的柔情：“林郎，你餓了吧，來，我給你帶了酒菜。”
她親自給擺上酒菜，給林豐元布菜，十分溫柔殷勤。
林豐元的心，瞬間就被這情意塞得滿滿當當，他吃著美食，喝著美酒，再看看眼前這個嬌滴滴的人兒，心中百感交集。
兩杯酒下肚，林豐元低著頭：“都是我的不對。”
“有什麽過不去的呢？你一定要與我父親慪這樣的氣？”陸三娘替他擦著手，說：“你去向我父親認個錯吧，讓他別罰你了，林郎，你與他到底是為何爭執啊？能不能告訴我，我替你想想法子？”
林豐元喝了一口酒，嘆了一聲，還是不肯說。
陸三娘生氣了，眼眶通紅，連忙用帕子拭淚，悶悶道：“我原以為，我與你是心連著心的，還冒險來看你，擔心你在這兒餓死了，終究是好心被當成了驢肝肺，我就是沒事找事兒而已，你都不肯與我說實話，我何必如此費心費神，我要走了！你這樣唉聲嘆氣，必定是煩了我，你看不到我，便不會再煩了。”
哪個男人受得住這樣的手段？
林豐元是受不住的。
他立即投降：“我錯了我錯了，三娘，都是我不好，你別如此啊，你別哭，我向你認錯，我給你作揖，行麽？”
陸三娘把帕子扔給他，低聲說：“你給我作揖有什麽用，我要知道你犯了什麽錯，好去父親跟前替你求情，你連我也不肯說，莫不是信不過我，我是你這邊的呀。”
林豐元仔細想想，問：“你真要替我去求情麽？”
“你要把實情告訴我，我才知道如何去說，咱們一起想想法子，否則，你一個人關在這兒，沒幾天就餓死了，我哪有那麽多步搖天天來瞧你呢？”陸三娘道。
在柔情攻勢下，林豐元說了。
他說得幹幹凈凈，說得連底都沒留。
他送走了陸三娘，以為很快就能放出去了，心情愉悅。
兩人淚眼相望，好不詩情畫意。
誰知，出了小樓，陸三娘直奔花廳，坐下之後，便朗聲說：“父親，你猜得不錯，那兩個陳娘子，都是同一個人，都是林家村的小寡婦陳七七，林豐元畫的，便是她的本來樣貌，他也不知道陳七七為何要扮醜，當日他第一次見那醜樣子，還嚇了一大跳呢。”
“還有啊，”陸三娘一點也沒留著，一口氣說了個幹凈：“那個城門郎李二的事兒，林豐元也不清楚的，就那戲文，都是陳七七找人寫的，不過是借了林豐元的名兒。
父親，你可千萬別怪他。林豐元就是個心思單純的傻貨，他被那陳娘子利用啦，他什麽也不懂的，那戲文是如何，他也沒有仔細看過呢，並不知道那裏頭有諷刺父親的成分，再說了，那戲文也沒有點您的名兒，就瞎編亂造的罷了。
李二那是運氣好，所以才被上官註意到了，不會對父親的名聲造成什麽影響的。”
陸三娘一口氣說了一大堆，還挨過去撒嬌：“父親，你就放了他吧，你這樣關著他，不是苦了他，是苦了女兒我啊，求父親憐惜。”
陸聞歌沈著一張臉，久久不語。
陸三娘試探道：“父親，您在想什麽?”
“你見過那陳娘子，她果真如畫裏那樣好看？”陸聞歌問。
陸三娘還沒反應過來，還在想怎麽說才更好些，婢子水柳嘴快，搶著說：“比那畫像還好看！林郎君那畫像啊，只得形，不得神韻。”
“閉嘴。”陸三娘吼道。
她把婢子推開，看著陸聞歌：“父親，您怎麽啦？千萬別氣啦，不過就是個小女子，由她去吧。”
“不行。”陸聞歌說：“一百五十貫，不能就這樣白白扔到水裏，想不到我陸聞歌，竟然會栽在一個小女人身上，她竟敢如此算計我，我要叫她好看。”
“父親，你打算如何？”陸三娘問。
“她扮醜，費盡心思，不過就是為了躲著我，既然如此，我偏要將她收入府中，我看她還怎麽逃。”陸聞歌說道。
陸三娘天真道：“那豈不是天天能吃到陳娘子的糕點了？真好！”
“豈止是糕點。”陸聞歌邪笑道。
這次，連人也一並吃了！
從花廳走出來，陸三娘收起那天真無邪的眼神，冷靜地看著婢子：“你剛才做的很好。”
“娘子，你為何要我那樣說啊，那樣一來，明府不是對陳娘子更感興趣了麽？我看明府那意思，是要讓她進府做小姨娘呢。”水柳低聲說：“那樣好麽？”
“好。”陸三娘說：“又能吃到好吃的，又能斷了林豐元的念想，最好不過了。”
她高興地往前走，手指勾了勾：“走吧，咱們再去給林豐元下個套，父親說要親眼看到那陳娘子的真面目，還需要林豐元幫忙呢，讓他去請那陳娘子出來。”
水柳跟在她身後，笑著問：“娘子，那林郎君那麽傻，您喜歡他哪裏啊？”
“長得好看唄。”陸三娘說；“這世上啊，聰明的人多了去了，好看的皮囊可不太多。”
232咱們出去走走吧
這天午後，陳素在裕祥酒家的廚房裏，做些收尾的工作。
快入冬了，下了好幾天的細雨，氣溫冷得叫人難受。
陳娘子的火鍋在鷺雲傳開了，許多人點名就要吃火鍋，不過呢，文人雅士嫌棄這名兒太俗，便編了許多名字，總而言之，吃的是火鍋，可名頭就多了去了。
因為天氣不好，旁邊的酒館和店鋪生意都不好，唯獨裕祥，每日客似雲來，賺得是盆滿缽滿。
徐掌櫃從清早就開始忙了，朝食也沒吃。
此刻，他咬著一個胡餅，端著一碗茶，來到廚房，笑呵呵地說：“陳娘子，我與你說件趣事。昨夜，那福來酒家的掌櫃，他特意請我喝酒，打聽你在裕祥當幫廚，一天能掙幾個錢，我瞧著，他想要把你挖走呢。”
“有這想法的不在少數，”小西替陳素提著水進來，說：“向我打聽的人也不少。”
徐掌櫃說：“看來啊，眼看啊就要過年了，我要跟東家提一提，把你的工錢給漲一些，省得你跑到別家去幹。”
陳素倒是沒說什麽，還是安靜地幹自己的活兒。
於三刀怒道：“怎不說給我也漲一漲，就不怕我也跑到別家去麽？”
小西皺著眉，試探道：“陳娘子，你會看誰家的銀錢多，就到誰家去麽？”
“不會。”陳素說：“若不在這裕祥，我也不會去別家的。”
我都快要自立門戶了，還去給人打工，這不是瘋了麽。
裕祥的幾個人正在商量著招工的事。
裕祥的生意越來越好了，人手不夠，要招幾個小工。
林豐元來到後廚，也沒人註意他。
他像只貓似的鉆了進來。
徐掌櫃意識到身後有人，忽地轉頭，大喊一聲：“哎呀，這位郎君，你是怎麽進來的，這廚房重地，閑雜人等不得入內啊。”
林豐元看著陳素忙碌的樣子，呆呆道：“娘子，小生有話要說。”
陳素把手擦幹凈，走過來，說：“說吧。”
“這兒說話不方便，你要是不忙了，那咱們到外面去走走吧？”林豐元紅著臉道。
“有什麽特別的事麽？”陳素問。
看他這樣，有些吞吞吐吐的。
“倒是也沒什麽特別的事，就……”林豐元性子溫和，極易害羞，那麽多人看著他，他說話越來越小聲了。
陳素說：“好吧，你到後巷等我一下，我交代清楚了，馬上就出去。”
她也想趁早出去逛一逛，心裏惦記著清風酒家的事，這幾日，只要有時間，她便會過去轉一圈。
吳十九郎也沒有消息傳來，只說了讓她再等等。
那十裏街上的店家多多少少都與官家大戶有些牽連，要想完全打聽清楚並不容易。
林豐元走了之後，小西拉住陳素，問了一句：“娘子，那是何人？”
陳素說：“是認識的人，不必擔心，麻煩你去把我的馬牽出來，一會兒我就不回這兒，直接回家去了。”
陳素帶著帷帽，牽著馬，與林豐元並肩走著。
街面上的人很少，天氣轉涼了，又不是集日，連小商小販也不願出來了。
不知不覺，兩人就離開了鷺雲的地界。
林豐元跟著她走，也不敢先開口說話。
陳素開口問：“你有什麽話要說？”
林豐元說：“沒什麽，就是想看看娘子過得好不好，也是替四郎看一看，四郎他很擔心娘子呢。”
自己擔心，非要說別人擔心。
陳素惦記著清風酒家，徑直走到了十裏街。
林豐元一看，啊，快走到縣衙了，他趕緊說：“那麽冷的天，不如，找個酒館喝點溫酒，否則一會兒你回去的時候，要著涼了。”
陳素點頭說：“好啊。”
兩人進了一家小酒館裏。
進了酒館之後，陳素就把帷帽摘下來，放在一邊。
林豐元許久沒見她了，還是頭一回兩人面對面坐著喝酒，臉紅著低下頭來。
酒博士過來，陳素大大方方地點了酒。
“你在縣衙過得還好嗎？”陳素問。
風言風語她也聽了一些，據說陸聞歌很喜歡林豐元，大有要讓他做乘龍快婿的意思。
整個蜀溪都傳遍了。
林豐元說：“多謝娘子，若不是你，我沒有機會進縣衙的。”
“不用謝，這是我跟三叔公說好的，他幫我，我幫你，這是禮尚往來，算不得什麽。”陳素說著，跟酒博士閑聊，打聽：“這位博士，近日來，你們這兒生意可好啊？”
酒博士很郁悶的，低聲說：“好什麽啊，這幾日什麽鬼天氣，誰還願意來酒館啊，都窩在家裏烤火呢。”
他端來溫過的酒，勸道：“趁熱快喝了吧，一會兒就涼了。”
林豐元伸手給陳素倒酒。
他的眼神有些飄忽不定，因為緊張，手也有些抖的。
“時候不早了，喝了酒我就回去了。”陳素說；“一會兒暮鼓敲了，城門關了，我就再也出不去啦。”
林豐元點了點頭說：“嗯，這頓酒就算我的，算我給娘子道謝。”
“好。”陳素也不扭捏，端起酒碗，看著林豐元。
林豐元先幹為敬。
他連喝酒都帶著書生氣，一碗酒下肚，臉頰更紅了些。
“是四郎讓你來問我好的麽？”陳素喝了一口酒，捏著幾粒幹蠶豆吃著，稀松平常道：“你跟他說，我一切都好，不必擔憂，家中也無事，讓他安心考試。”
過了冬之後，便要大考了，林四郎已經有兩個月沒有回家，專心地準備考試。
相反，林豐元就悠閑自得了，他對這考試，並不怎麽上心，他心裏的雜念多得很，哪有閑心看書呢。
“你也要加油。”陳素說：“三叔公對你，可是寄予厚望的。”
“嗯。”林豐元默默地點頭。
有了她的這句話，今夜挑燈夜讀在所難免了。
陳素留了些心眼，只喝了半碗酒，看時辰不早了，便起來，說：“多謝你的酒，我先走了……”
林豐元也站起來送她，陳素走到門邊，忽然眼前一黑，她猛地扶住了門，眼前的景色漸漸地渙散了。
怎麽回事？
陳素甩了甩頭，回頭看，林豐元已經跌落在地上，不醒人事了。
這酒。
這酒有問題！
陳素狠狠地掐著自己的手，看著外面陰沈的天，只想著快點離開這家酒館。
可恨的是，路上行人稀少，連個可以求救的對象都沒有。
陳素又試著往前走了幾步，終於雙腳發軟，跪在地上。
她意識模糊時，聽到一個聲音：“水柳，快，讓人把她擡上我的小轎去，父親在府中等著呢！”
陳素努力睜大眼睛，看到了陸三娘走過來，她一身紫紅的衣袍，像是一團火似的，一點點蔓延過來，要將一切毀滅。
233拼死也要護她周全
小轎搖搖晃晃，陳素醒過來的時候，覺得頭腦裏全是漿糊。
她用力地摳著掌心，保持清醒。
恰好聽到暮鼓響了，完了！這一次，只怕是真回不去了。
在疼痛的感覺中，理智漸漸回來了一些。
想到暈過去之前見到的陸三娘，陳素的心沈下來，萬萬沒想到，林豐元會害自己。
但她也早有防備，那碗酒，刻意剩下了半碗。
若是全喝完，現在是無論如何也醒不過來了。
幸好，他們以為她昏過去了，並沒有把她的手腳綁住。
陳素用力地撞擊著小轎。
轎子劇烈地晃動起來，那些擡轎的轎夫說：“快些吧，暮鼓響了，路口就要設卡了，若是讓差役看到咱們還在街面上，是要吃板子的，別停，快些拐進小巷就行了。”
這話陳素聽到了。
她更用力地撞著小轎。
轎夫的腳步又更快了些。
陳素只覺得天旋地轉，胃裏翻江倒海。
記起家中的初一，還有那天天都會在路上等她的阿呆。
“不行！”陳素咬牙道，“不能就這樣被擡到陸聞歌面前去。”
這樣只有死路一條。
她用盡所有的力氣，掀開轎簾，縱身一躍。
她覺得自己很用力了，但其實不過是像個麻袋似的，從小轎滾落下來。
四個轎夫慌了神。
跟在小轎旁邊的婢子水柳也嚇得臉色慘白，說：“快快快，停下，快停下，這人怎麽掉出來了。”
小轎停了下來，水柳匆匆跑過去，她要查看陳素的死活，她伸手探去，陳素看準了她的手，狠狠地咬下。
水柳尖叫起來。
她的聲音太大，引起了附近正在搬路障的差役的註意。
“什麽聲音？”
幾個差役聞訊奔來。
水柳看著幾個呆楞的轎夫，吼道：“快些過來啊，這是陸縣令要的人，你們怕什麽啊！”
陳素就是想要引起差役的註意，街面上的差役，雖然都隸屬於縣衙，但他們平日裏，並不去縣衙點卯，領的俸銀也比縣衙的衙役要少許多，拿錢少幹活多，跟現代的協警似的。
他們身上有武器，若是遇到不法之事，是能管一管的，這些差役裏，對陸聞歌不滿的人很多。
陳素就是要拼一拼運氣，萬一遇到一兩個不怕死的正義之士，能替她擋一擋。
陳素跟水柳扭打起來，可她剛被下了藥，使不出什麽力氣，水柳很快就掙脫了。
陳素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吹起特殊的口哨。
哨聲尖銳，劃破雲霄。
她只期望她的赤焰追風能聽到，趕緊過來。
之前跟林豐元在酒館裏喝酒的時候，把馬栓在了酒館門前，但陳素沒有栓死，因為那馬極有靈性，別人偷不去。
幾個差役一般喊著“什麽人，別動”一邊跑了過來。
陳素倒在冰涼的地上，終於是松了一口氣。
有人來了，這樣一來，總算是能拖延一些時間了。
她努力爬起來，但實在沒辦法站直，只能用雙手撐著膝蓋，腰背拱著，頭顱低垂著，像是一個喝醉酒的人。
水柳看著幾個差役，理直氣壯道：“你們走開，這是縣令的家事，都不要管。”
陳素擡起頭，看著那幾個差役，冷聲說：“救我……”
她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可是聽上去，卻像是蚊子的叫聲。
差役手裏拿著小弓弩，卻不敢對水柳怎麽樣，萬一這事兒真跟縣令有關，這就不好管。
“走走走！”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男人站出來，驅趕道：“暮鼓已經響了，沒聽到麽？宵禁了，快快走，不許在這街面上滯留。”
“救我，我跟他們不認識，他們非要抓我，救我……”陳素一把抓住那個中年男人的手。
“我不管你們認識不認識，總而言之，若是再不快些走開，按律鞭笞五十，人人有份。”差役沒料到，這個喝醉酒的小娘子力氣那麽大，竟然甩不掉。
水柳指揮幾個轎夫過來拉陳素。
雙方僵持之時，聽到了馬蹄聲，陳素擡眸一看，她的赤焰追風來了。
馬兒或許是見到主人有難，也不似平常那般溫柔，橫沖直撞，將人群撞散了。
陳素翻身上馬，上了馬之後，又是一陣眩暈，只能抱著馬脖子，低聲說：“赤焰追風，咱們沖出城去！”
“哎，快拿住她！”幾個差役這才反應過來，這事兒要是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陳素明白，今日無論是被設路障的差役拿住，還是被陸聞歌的人拿住，下場都差不了多少。
畢竟他們都是一個鼻孔出氣。
她用盡力氣，抱住馬脖子，輕聲說：“沖！”
赤焰追風也很爭氣，立刻就明白了陳素的意思，踢開了最近的差役，躲開亂箭，踢翻了路障，一路沖了出去。
馬蹄飛踏，很快就回到了裕祥。
陳素滾落馬下，裕祥關門一向都比旁邊的店鋪要晚一些，其他店鋪沒等暮鼓敲響，就已經關門閉戶了。
裕祥這幾日生意好，不僅是小西和徐掌櫃，就連於三刀都搬到裕祥的後院住著了。
小西正在店裏擦桌子，聽到動靜，猛地一擡眼，看到陳素從馬上滾下來，嚇得雙腿發軟，趕緊沖過去，將陳素扶起來。
“陳娘子，這是怎麽了？”他問。
於三刀和徐掌櫃也相繼奔出，看到這場景，徐掌櫃臉色一沈，當即拍板：“趕緊把馬牽到馬廄去，把陳娘子扶到地窖藏好。”
小西不明白為什麽要這樣，但他立即執行徐掌櫃的命令，將陳素扶到地窖裏，讓她坐好，後背靠在柱子上。
於三刀把馬牽到後院的馬廄去，他轉了幾圈，看到馬兒左腿上有箭傷，心中明白，這事兒大了！
他安頓好了馬兒，走到前廳，徐掌櫃正在不停地踱步。
“你還等什麽，把門關起來啊。”於三刀說。
徐掌櫃這才擔憂道：“可是，這窩藏之罪……”
也不知道是發生什麽事，這樣看來，只怕是要惹麻煩。
“你要是怕，你趕緊從後巷跑到別家去躲著，我來應付。”於三刀說：“老徐，你就是個膽小怕事的小人，平日裏說的好聽，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關鍵時候，你這是什麽態度嘛，滾滾滾！她是我於三刀的徒弟，我就是拼死了，也保她周全，你走開，這兒沒你的事！”
“不行，”徐掌櫃說：“你跟陸聞歌一向都不合的，你要是跳出來，少不了挨一頓打。”
徐掌櫃雖然一臉的慌張，卻推著於三刀：“你走，我在這兒，我常常給那些尋街差役賒賬的，有些交情。”
“有個屁的交情，有什麽用？”於三刀說：“你以為這是幾個差役能扛得住的事？都放箭了，這事兒能靠你的交情躲過去？你以為你是誰啊。”
兩人在說話時，五個差役氣喘籲籲地趕到了，大聲問：“有沒有見到一匹棕紅馬兒，還有一個女人？”
“哦，見到了，”於三刀說；“往城門的方向去了！”
幾個差役大喊一聲：“追！”
他們沖向了城門的方向。
徐掌櫃趕緊把店門關起來。
他回首看著於三刀：“你啊你啊，怎麽能騙人啊，萬一他們找不到人，回來找你的麻煩啊……”
“管不了那麽多了，先進地窖，要問清楚發生了什麽事。”於三刀吼道：“我不騙人怎麽辦？不然你讓我怎麽說，我說人被我藏起來啦？把我抓去唄，讓陸聞歌把我生吞活剝咯。”
234窩藏要犯該當何罪
小西在地窖裏急得團團轉。
聽到門響，耳朵趕緊豎起來，問：“誰？”
“我們。”徐掌櫃悄聲說。
於三刀和徐掌櫃都進了地窖，看到躺在那草席上的人，向小西詢問：“怎麽回事？”
“不知道，”小西說：“一直沒醒啊。”
於三刀拿了一壺酒，吼道：“閃開。”
小西側身一步躲開。
於三刀二話不說，一壇子酒往陳素頭上一倒。
陳素醒了過來，人終於是清醒了一些，她看著眼前的人，說：“謝謝你們。”
於三刀蹲在她身側，問：“怎麽回事？”
“是陸聞歌，”陳素說：“酒裏有毒，我……我沒防著林豐元……”
她說話的時候，還是語無倫次的。
但這寥寥幾句，已經足夠於三刀和徐掌櫃認清形勢了。
“原來那個小郎君就是林豐元啊。”徐掌櫃說：“哎呀，你就不該跟著他去啊，他是陸聞歌的人啊。”
陳素搖了搖頭，林豐元在這陰謀裏充當什麽角色還說不準，因為那酒他也喝了。
或許他就是個傻瓜，被人利用了吧。
小西拿來幹布巾，讓陳素擦臉，陳素接過布巾，冷靜地說：“謝謝你們，但我不能留在這兒。”
“陳娘子，你都這樣啦，你不在這兒，你能去哪兒啊？”小西快急哭了，低聲罵道：“那陸縣令，真不是個好東西，竟然下藥！他想幹什麽他，難道要把陳娘子毒死麽？要不要去請郎中啊……”
“你個傻瓜。”於三刀拍了小西的頭，話卻是對著陳素說的：“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著連累我們，你以為你自己有多厲害啊，瞧瞧你現在這模樣。”
剛剛被潑了酒，渾身冷得發抖，陳素的意識迅速地恢覆了。
她靠著木柱子，聲音虛弱，卻十分認真地說：“我不是怕連累你們，我是怕……我躲在這兒，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我一樣逃不掉。”
只要他們找不到人，一定會來這兒搜。
“是啊是啊，”徐掌櫃說：“人藏得住，馬也藏不住啊。”
小西急得眼淚快出來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麽樣？難不成讓他們把陳娘子捉了去麽？”
於三刀想了想說；“今夜你便乖乖呆在這地窖，陸聞歌今夜是不會來的，他不敢。”
“為什麽？”陳素問。
“他不敢。”於三刀說：“若是他不帶著公文，我便不讓差役進門，哪怕是捕頭來了，沒有蓋著官印的公文，我抵死不從就是了。”
“若是帶了公文呢？”小西問。
“於師傅說得對，我沒有罪名，他拿不出公文來。”陳素說：“按照於師傅的意思，您是要與他們對著幹了。”
為了我，跟官府對著幹麽。
不愧我叫你一聲師傅。
“我於三刀又不是第一次與陸聞歌對著幹，”於三刀說：“我不怕他。”
“明日呢？”小西說：“若是他以陳娘子‘犯夜’為名，來找麻煩，如何是好？犯夜可是事實啊。”
於三刀說：“犯夜者鞭笞五十，當場行刑。”
“陳娘子要挨打了麽？”小西耷拉著臉：“於師傅，您說來說去，一點用也沒有啊，陳娘子還是要挨打的。民不與官鬥，老話果然沒錯。”
“我想起來了，”陳素說：“婚喪嫁娶或者疾病就醫，宵禁是可以通融的，算不得犯夜。”
“我還是不明白。”小西摸著腦袋：“可你沒病，也沒碰著喪事，怎麽通融？”
“走吧。”於三刀說：“咱們去醫館。”
“現在出去，不是去挨鞭子麽？”小西問。
徐掌櫃也想明白了，說：“也只有這樣了，走吧，去打上燈籠，咱們走。”
小西扶著陳素起來，裕祥酒家的人提著燈籠出門去了。
碰到了差役，任誰一看，陳素都是得了重病的樣子，只能放行。
拍開醫館的門，廖郎中一看，又是陳素，渾身打了個哆嗦，說：“你又怎麽了？哎呀，你就放過我吧。”
不久之前，他才被阿呆折騰得三天吃不下飯，就是為了去給這個小寡婦瞧病。
現在她又來了。
“當然是病了來找你。”於三刀說：“你攔著門這是何意啊？有病不治啊，虧你還號稱是鷺雲最好的郎中呢，趕緊讓我們進去啊。”
“她的病，我沒法治。”廖郎中在醫案前坐下，看著陳素這落湯雞的模樣，只說：“你一個女人，好好在家裏待著不行麽，哪兒那麽多事兒啊。”
“你只需給我把脈，”陳素盯著廖郎中，說：“然後隨意寫個方子，就說我犯了癔癥，神志不清，別的不用你管。”
說著，陳素開始砸錢了，看在錢的份上，廖郎中怒了怒嘴，說：“把手放上來。”
陳素把手放上去，廖郎中把脈之後，說：“你這是……”
“你別管我是什麽，你就寫，我癔癥發作，”陳素盯著他：“然後按著癔癥開方子治我，明白麽？”
神經病殺人都不犯法，更何況犯宵禁，不過是騎馬踢了一個小差役罷了。
“但你這，分明是中了迷藥……”廖郎中皺眉說：“你不治麽？”
“不治。”陳素說：“趕緊按著癔癥開方子，我就這樣，我暈一點比較好，少了許多麻煩。”
在她身上，發生的怪事多了，廖郎中也見怪不怪了。
“你們扶她到後面的軟榻躺下。”廖郎中說著，斜眼看著陳素。
她臉色是真的差，像是大難不死的人。
“還好迷藥的劑量不多，”廖郎中說：“你感覺如何啊？”
“就是有點暈。”陳素問：“我什麽時候能恢覆正常啊？”
“明日吧。”廖郎中說。
“我走不動了，就在這兒休息吧。”陳素說。
“哎，你怎麽能在我這兒休息啊，”廖郎中說：“你……”
“我家在哪兒你又不是不知道，外面宵禁了，我不在你這兒休息，你讓我躺大街上去麽，我現在還是個病人。”陳素說。
廖郎中搖了搖頭，說：“哎，你瞧瞧你，有氣無力著呢，還牙尖嘴利。”
陳素才瞇著眼睛，沒過多久，醫館的門就被砸響了。
縣衙的捕頭王六來了，還帶著一群衙役，他們站在門外，個個手裏拿著刀，舉著火把。
開門的小藥童膽子小，直接跌坐在地上。
“王捕快，你這是幹什麽啊？”廖郎中出來時，手裏還端著給陳素煎的藥。
“接到舉報，你這裏，窩藏要犯。”王六說：“把人交出來。”
“等一等，要犯？誰是要犯”於三刀問。
“於三刀，怎麽又是你。”王六大聲說：“你問得好！那十惡不赦的要犯，便是你那女徒弟——陳七七！把她交出來！”
235你要動用太子信物？
廖郎中也楞了半晌：“窩藏要犯？我沒有啊，我在這兒鷺雲開醫館，都二十多年了，我沒幹過不法之事，如何會窩藏要犯？”
“起開。”王六喊著，將廖郎中推開，他想要硬闖抓人。
“你起開。”於三刀橫了心，一把迎上去，撞開了王六。
別看於三刀身形瘦小，這蠻勁上來，還真有些震懾力，王六被撞得退後幾步。
“於三刀，你是不要命了對吧？”王六問。
“我看你才是不要命了，”徐掌櫃也硬氣道：“你身為官府中人，目無法紀私闖民宅，你才是犯了大罪。”
“你說什麽？”王六看著眼前這些人，吼道：“你們都瘋了不成？”
“你給我說清楚，什麽叫要犯。”廖郎中是個倔性子，說他窩藏罪犯，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不說清楚，你休想闖醫館搜人，我是什麽人，整個鷺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你說我窩藏罪犯？王六，我看你是吃飽了撐的，前幾天有竊賊偷了隔壁的當鋪，你不去管？到來我這清白人家來撒野了啊！”
“行行行，”王六說：“一群老不死的東西。”
他拉過一個受了傷的差役，說：“看，看到他臉上的傷了嗎？看到他手臂斷了麽？這就是要犯幹的！打傷官差，是重罪！”
廖郎中頓時沒聲了，閃身到一邊去。
裏面那姓陳的瘋婆娘，若是真的瘋起來，保不齊連人都敢殺。
“沒話說了？”王六盯著於三刀：“於三刀，你還有什麽話說？”
“既然如此，我要看官府的公文，沒有公文，你便不能強闖民宅。”於三刀說。
王六哪有什麽公文，他這次來抓陳素，完全是臨危授命，陸聞歌氣得不成樣子，只說一定要把這小娼婦抓回去。
別說公文了，連這罪名都是現編的。
這差役傷得那麽慘，還是他剛剛親手給揍的。
“於三刀，你是沒吃過牢飯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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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豐元聽到有人來了，便趴到那門邊去，問：“是誰來了？”
他已經整整一日沒進水米，早已難受得不行。
內心開始動搖。
甚至也想過，若是坦白，再求一求明府原諒陳娘子，也是可以的。
“林郎，是我。”陸三娘在門外嬌滴滴道。
林豐元大喜過望，心中如萬馬奔騰：“哎呀，你來啦……”
陸三娘對著門外兩個小廝，亮出陸聞歌的玉佩。
兩個小廝對了眼，大聲叱喝：“明府說了，不許任何人來看林豐元，娘子請回。”
“讓我進去看看他吧……他已經餓了一日了，若是鬧出人命來……”
陸三娘使勁地哀求，聲音說得很大聲，故意讓裏頭的林豐元知道自己的好。
她最後還拔出了金釵，假裝道：“你們拿著這個，這個是我娘親留下的，頂你們一年的俸銀了吧，快去買酒喝吧，我就偷偷進去，與他說說話，我父親也不想林豐元死在這兒的。”
好說歹說，她終於得進。
這一番哀求，林豐元都聽在心裏，卻不知道全是假的。
見到了陸三娘，他難受道：“三娘，你把你娘的步搖給他們了麽？那可是你最珍貴的，如何能……”
“比起你，一個步搖算什麽，”陸三娘看著林豐元，眼中滿滿的柔情：“林郎，你餓了吧，來，我給你帶了酒菜。”
她親自給擺上酒菜，給林豐元布菜，十分溫柔殷勤。
林豐元的心，瞬間就被這情意塞得滿滿當當，他吃著美食，喝著美酒，再看看眼前這個嬌滴滴的人兒，心中百感交集。
兩杯酒下肚，林豐元低著頭：“都是我的不對。”
“有什麽過不去的呢？你一定要與我父親慪這樣的氣？”陸三娘替他擦著手，說：“你去向我父親認個錯吧，讓他別罰你了，林郎，你與他到底是為何爭執啊？能不能告訴我，我替你想想法子？”
林豐元喝了一口酒，嘆了一聲，還是不肯說。
陸三娘生氣了，眼眶通紅，連忙用帕子拭淚，悶悶道：“我原以為，我與你是心連著心的，還冒險來看你，擔心你在這兒餓死了，終究是好心被當成了驢肝肺，我就是沒事找事兒而已，你都不肯與我說實話，我何必如此費心費神，我要走了！你這樣唉聲嘆氣，必定是煩了我，你看不到我，便不會再煩了。”
哪個男人受得住這樣的手段？
林豐元是受不住的。
他立即投降：“我錯了我錯了，三娘，都是我不好，你別如此啊，你別哭，我向你認錯，我給你作揖，行麽？”
陸三娘把帕子扔給他，低聲說：“你給我作揖有什麽用，我要知道你犯了什麽錯，好去父親跟前替你求情，你連我也不肯說，莫不是信不過我，我是你這邊的呀。”
林豐元仔細想想，問：“你真要替我去求情麽？”
“你要把實情告訴我，我才知道如何去說，咱們一起想想法子，否則，你一個人關在這兒，沒幾天就餓死了，我哪有那麽多步搖天天來瞧你呢？”陸三娘道。
在柔情攻勢下，林豐元說了。
他說得幹幹凈凈，說得連底都沒留。
他送走了陸三娘，以為很快就能放出去了，心情愉悅。
兩人淚眼相望，好不詩情畫意。
誰知，出了小樓，陸三娘直奔花廳，坐下之後，便朗聲說：“父親，你猜得不錯，那兩個陳娘子，都是同一個人，都是林家村的小寡婦陳七七，林豐元畫的，便是她的本來樣貌，他也不知道陳七七為何要扮醜，當日他第一次見那醜樣子，還嚇了一大跳呢。”
“還有啊，”陸三娘一點也沒留著，一口氣說了個幹凈：“那個城門郎李二的事兒，林豐元也不清楚的，就那戲文，都是陳七七找人寫的，不過是借了林豐元的名兒。
父親，你可千萬別怪他。林豐元就是個心思單純的傻貨，他被那陳娘子利用啦，他什麽也不懂的，那戲文是如何，他也沒有仔細看過呢，並不知道那裏頭有諷刺父親的成分，再說了，那戲文也沒有點您的名兒，就瞎編亂造的罷了。
李二那是運氣好，所以才被上官註意到了，不會對父親的名聲造成什麽影響的。”
陸三娘一口氣說了一大堆，還挨過去撒嬌：“父親，你就放了他吧，你這樣關著他，不是苦了他，是苦了女兒我啊，求父親憐惜。”
陸聞歌沈著一張臉，久久不語。
陸三娘試探道：“父親，您在想什麽?”
“你見過那陳娘子，她果真如畫裏那樣好看？”陸聞歌問。
陸三娘還沒反應過來，還在想怎麽說才更好些，婢子水柳嘴快，搶著說：“比那畫像還好看！林郎君那畫像啊，只得形，不得神韻。”
“閉嘴。”陸三娘吼道。
她把婢子推開，看著陸聞歌：“父親，您怎麽啦？千萬別氣啦，不過就是個小女子，由她去吧。”
“不行。”陸聞歌說：“一百五十貫，不能就這樣白白扔到水裏，想不到我陸聞歌，竟然會栽在一個小女人身上，她竟敢如此算計我，我要叫她好看。”
“父親，你打算如何？”陸三娘問。
“她扮醜，費盡心思，不過就是為了躲著我，既然如此，我偏要將她收入府中，我看她還怎麽逃。”陸聞歌說道。
陸三娘天真道：“那豈不是天天能吃到陳娘子的糕點了？真好！”
“豈止是糕點。”陸聞歌邪笑道。
這次，連人也一並吃了！
從花廳走出來，陸三娘收起那天真無邪的眼神，冷靜地看著婢子：“你剛才做的很好。”
“娘子，你為何要我那樣說啊，那樣一來，明府不是對陳娘子更感興趣了麽？我看明府那意思，是要讓她進府做小姨娘呢。”水柳低聲說：“那樣好麽？”
“好。”陸三娘說：“又能吃到好吃的，又能斷了林豐元的念想，最好不過了。”
她高興地往前走，手指勾了勾：“走吧，咱們再去給林豐元下個套，父親說要親眼看到那陳娘子的真面目，還需要林豐元幫忙呢，讓他去請那陳娘子出來。”
水柳跟在她身後，笑著問：“娘子，那林郎君那麽傻，您喜歡他哪裏啊？”
“長得好看唄。”陸三娘說；“這世上啊，聰明的人多了去了，好看的皮囊可不太多。”
232咱們出去走走吧
這天午後，陳素在裕祥酒家的廚房裏，做些收尾的工作。
快入冬了，下了好幾天的細雨，氣溫冷得叫人難受。
陳娘子的火鍋在鷺雲傳開了，許多人點名就要吃火鍋，不過呢，文人雅士嫌棄這名兒太俗，便編了許多名字，總而言之，吃的是火鍋，可名頭就多了去了。
因為天氣不好，旁邊的酒館和店鋪生意都不好，唯獨裕祥，每日客似雲來，賺得是盆滿缽滿。
徐掌櫃從清早就開始忙了，朝食也沒吃。
此刻，他咬著一個胡餅，端著一碗茶，來到廚房，笑呵呵地說：“陳娘子，我與你說件趣事。昨夜，那福來酒家的掌櫃，他特意請我喝酒，打聽你在裕祥當幫廚，一天能掙幾個錢，我瞧著，他想要把你挖走呢。”
“有這想法的不在少數，”小西替陳素提著水進來，說：“向我打聽的人也不少。”
徐掌櫃說：“看來啊，眼看啊就要過年了，我要跟東家提一提，把你的工錢給漲一些，省得你跑到別家去幹。”
陳素倒是沒說什麽，還是安靜地幹自己的活兒。
於三刀怒道：“怎不說給我也漲一漲，就不怕我也跑到別家去麽？”
小西皺著眉，試探道：“陳娘子，你會看誰家的銀錢多，就到誰家去麽？”
“不會。”陳素說：“若不在這裕祥，我也不會去別家的。”
我都快要自立門戶了，還去給人打工，這不是瘋了麽。
裕祥的幾個人正在商量著招工的事。
裕祥的生意越來越好了，人手不夠，要招幾個小工。
林豐元來到後廚，也沒人註意他。
他像只貓似的鉆了進來。
徐掌櫃意識到身後有人，忽地轉頭，大喊一聲：“哎呀，這位郎君，你是怎麽進來的，這廚房重地，閑雜人等不得入內啊。”
林豐元看著陳素忙碌的樣子，呆呆道：“娘子，小生有話要說。”
陳素把手擦幹凈，走過來，說：“說吧。”
“這兒說話不方便，你要是不忙了，那咱們到外面去走走吧？”林豐元紅著臉道。
“有什麽特別的事麽？”陳素問。
看他這樣，有些吞吞吐吐的。
“倒是也沒什麽特別的事，就……”林豐元性子溫和，極易害羞，那麽多人看著他，他說話越來越小聲了。
陳素說：“好吧，你到後巷等我一下，我交代清楚了，馬上就出去。”
她也想趁早出去逛一逛，心裏惦記著清風酒家的事，這幾日，只要有時間，她便會過去轉一圈。
吳十九郎也沒有消息傳來，只說了讓她再等等。
那十裏街上的店家多多少少都與官家大戶有些牽連，要想完全打聽清楚並不容易。
林豐元走了之後，小西拉住陳素，問了一句：“娘子，那是何人？”
陳素說：“是認識的人，不必擔心，麻煩你去把我的馬牽出來，一會兒我就不回這兒，直接回家去了。”
陳素帶著帷帽，牽著馬，與林豐元並肩走著。
街面上的人很少，天氣轉涼了，又不是集日，連小商小販也不願出來了。
不知不覺，兩人就離開了鷺雲的地界。
林豐元跟著她走，也不敢先開口說話。
陳素開口問：“你有什麽話要說？”
林豐元說：“沒什麽，就是想看看娘子過得好不好，也是替四郎看一看，四郎他很擔心娘子呢。”
自己擔心，非要說別人擔心。
陳素惦記著清風酒家，徑直走到了十裏街。
林豐元一看，啊，快走到縣衙了，他趕緊說：“那麽冷的天，不如，找個酒館喝點溫酒，否則一會兒你回去的時候，要著涼了。”
陳素點頭說：“好啊。”
兩人進了一家小酒館裏。
進了酒館之後，陳素就把帷帽摘下來，放在一邊。
林豐元許久沒見她了，還是頭一回兩人面對面坐著喝酒，臉紅著低下頭來。
酒博士過來，陳素大大方方地點了酒。
“你在縣衙過得還好嗎？”陳素問。
風言風語她也聽了一些，據說陸聞歌很喜歡林豐元，大有要讓他做乘龍快婿的意思。
整個蜀溪都傳遍了。
林豐元說：“多謝娘子，若不是你，我沒有機會進縣衙的。”
“不用謝，這是我跟三叔公說好的，他幫我，我幫你，這是禮尚往來，算不得什麽。”陳素說著，跟酒博士閑聊，打聽：“這位博士，近日來，你們這兒生意可好啊？”
酒博士很郁悶的，低聲說：“好什麽啊，這幾日什麽鬼天氣，誰還願意來酒館啊，都窩在家裏烤火呢。”
他端來溫過的酒，勸道：“趁熱快喝了吧，一會兒就涼了。”
林豐元伸手給陳素倒酒。
他的眼神有些飄忽不定，因為緊張，手也有些抖的。
“時候不早了，喝了酒我就回去了。”陳素說；“一會兒暮鼓敲了，城門關了，我就再也出不去啦。”
林豐元點了點頭說：“嗯，這頓酒就算我的，算我給娘子道謝。”
“好。”陳素也不扭捏，端起酒碗，看著林豐元。
林豐元先幹為敬。
他連喝酒都帶著書生氣，一碗酒下肚，臉頰更紅了些。
“是四郎讓你來問我好的麽？”陳素喝了一口酒，捏著幾粒幹蠶豆吃著，稀松平常道：“你跟他說，我一切都好，不必擔憂，家中也無事，讓他安心考試。”
過了冬之後，便要大考了，林四郎已經有兩個月沒有回家，專心地準備考試。
相反，林豐元就悠閑自得了，他對這考試，並不怎麽上心，他心裏的雜念多得很，哪有閑心看書呢。
“你也要加油。”陳素說：“三叔公對你，可是寄予厚望的。”
“嗯。”林豐元默默地點頭。
有了她的這句話，今夜挑燈夜讀在所難免了。
陳素留了些心眼，只喝了半碗酒，看時辰不早了，便起來，說：“多謝你的酒，我先走了……”
林豐元也站起來送她，陳素走到門邊，忽然眼前一黑，她猛地扶住了門，眼前的景色漸漸地渙散了。
怎麽回事？
陳素甩了甩頭，回頭看，林豐元已經跌落在地上，不醒人事了。
這酒。
這酒有問題！
陳素狠狠地掐著自己的手，看著外面陰沈的天，只想著快點離開這家酒館。
可恨的是，路上行人稀少，連個可以求救的對象都沒有。
陳素又試著往前走了幾步，終於雙腳發軟，跪在地上。
她意識模糊時，聽到一個聲音：“水柳，快，讓人把她擡上我的小轎去，父親在府中等著呢！”
陳素努力睜大眼睛，看到了陸三娘走過來，她一身紫紅的衣袍，像是一團火似的，一點點蔓延過來，要將一切毀滅。
233拼死也要護她周全
小轎搖搖晃晃，陳素醒過來的時候，覺得頭腦裏全是漿糊。
她用力地摳著掌心，保持清醒。
恰好聽到暮鼓響了，完了！這一次，只怕是真回不去了。
在疼痛的感覺中，理智漸漸回來了一些。
想到暈過去之前見到的陸三娘，陳素的心沈下來，萬萬沒想到，林豐元會害自己。
但她也早有防備，那碗酒，刻意剩下了半碗。
若是全喝完，現在是無論如何也醒不過來了。
幸好，他們以為她昏過去了，並沒有把她的手腳綁住。
陳素用力地撞擊著小轎。
轎子劇烈地晃動起來，那些擡轎的轎夫說：“快些吧，暮鼓響了，路口就要設卡了，若是讓差役看到咱們還在街面上，是要吃板子的，別停，快些拐進小巷就行了。”
這話陳素聽到了。
她更用力地撞著小轎。
轎夫的腳步又更快了些。
陳素只覺得天旋地轉，胃裏翻江倒海。
記起家中的初一，還有那天天都會在路上等她的阿呆。
“不行！”陳素咬牙道，“不能就這樣被擡到陸聞歌面前去。”
這樣只有死路一條。
她用盡所有的力氣，掀開轎簾，縱身一躍。
她覺得自己很用力了，但其實不過是像個麻袋似的，從小轎滾落下來。
四個轎夫慌了神。
跟在小轎旁邊的婢子水柳也嚇得臉色慘白，說：“快快快，停下，快停下，這人怎麽掉出來了。”
小轎停了下來，水柳匆匆跑過去，她要查看陳素的死活，她伸手探去，陳素看準了她的手，狠狠地咬下。
水柳尖叫起來。
她的聲音太大，引起了附近正在搬路障的差役的註意。
“什麽聲音？”
幾個差役聞訊奔來。
水柳看著幾個呆楞的轎夫，吼道：“快些過來啊，這是陸縣令要的人，你們怕什麽啊！”
陳素就是想要引起差役的註意，街面上的差役，雖然都隸屬於縣衙，但他們平日裏，並不去縣衙點卯，領的俸銀也比縣衙的衙役要少許多，拿錢少幹活多，跟現代的協警似的。
他們身上有武器，若是遇到不法之事，是能管一管的，這些差役裏，對陸聞歌不滿的人很多。
陳素就是要拼一拼運氣，萬一遇到一兩個不怕死的正義之士，能替她擋一擋。
陳素跟水柳扭打起來，可她剛被下了藥，使不出什麽力氣，水柳很快就掙脫了。
陳素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吹起特殊的口哨。
哨聲尖銳，劃破雲霄。
她只期望她的赤焰追風能聽到，趕緊過來。
之前跟林豐元在酒館裏喝酒的時候，把馬栓在了酒館門前，但陳素沒有栓死，因為那馬極有靈性，別人偷不去。
幾個差役一般喊著“什麽人，別動”一邊跑了過來。
陳素倒在冰涼的地上，終於是松了一口氣。
有人來了，這樣一來，總算是能拖延一些時間了。
她努力爬起來，但實在沒辦法站直，只能用雙手撐著膝蓋，腰背拱著，頭顱低垂著，像是一個喝醉酒的人。
水柳看著幾個差役，理直氣壯道：“你們走開，這是縣令的家事，都不要管。”
陳素擡起頭，看著那幾個差役，冷聲說：“救我……”
她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可是聽上去，卻像是蚊子的叫聲。
差役手裏拿著小弓弩，卻不敢對水柳怎麽樣，萬一這事兒真跟縣令有關，這就不好管。
“走走走！”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男人站出來，驅趕道：“暮鼓已經響了，沒聽到麽？宵禁了，快快走，不許在這街面上滯留。”
“救我，我跟他們不認識，他們非要抓我，救我……”陳素一把抓住那個中年男人的手。
“我不管你們認識不認識，總而言之，若是再不快些走開，按律鞭笞五十，人人有份。”差役沒料到，這個喝醉酒的小娘子力氣那麽大，竟然甩不掉。
水柳指揮幾個轎夫過來拉陳素。
雙方僵持之時，聽到了馬蹄聲，陳素擡眸一看，她的赤焰追風來了。
馬兒或許是見到主人有難，也不似平常那般溫柔，橫沖直撞，將人群撞散了。
陳素翻身上馬，上了馬之後，又是一陣眩暈，只能抱著馬脖子，低聲說：“赤焰追風，咱們沖出城去！”
“哎，快拿住她！”幾個差役這才反應過來，這事兒要是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陳素明白，今日無論是被設路障的差役拿住，還是被陸聞歌的人拿住，下場都差不了多少。
畢竟他們都是一個鼻孔出氣。
她用盡力氣，抱住馬脖子，輕聲說：“沖！”
赤焰追風也很爭氣，立刻就明白了陳素的意思，踢開了最近的差役，躲開亂箭，踢翻了路障，一路沖了出去。
馬蹄飛踏，很快就回到了裕祥。
陳素滾落馬下，裕祥關門一向都比旁邊的店鋪要晚一些，其他店鋪沒等暮鼓敲響，就已經關門閉戶了。
裕祥這幾日生意好，不僅是小西和徐掌櫃，就連於三刀都搬到裕祥的後院住著了。
小西正在店裏擦桌子，聽到動靜，猛地一擡眼，看到陳素從馬上滾下來，嚇得雙腿發軟，趕緊沖過去，將陳素扶起來。
“陳娘子，這是怎麽了？”他問。
於三刀和徐掌櫃也相繼奔出，看到這場景，徐掌櫃臉色一沈，當即拍板：“趕緊把馬牽到馬廄去，把陳娘子扶到地窖藏好。”
小西不明白為什麽要這樣，但他立即執行徐掌櫃的命令，將陳素扶到地窖裏，讓她坐好，後背靠在柱子上。
於三刀把馬牽到後院的馬廄去，他轉了幾圈，看到馬兒左腿上有箭傷，心中明白，這事兒大了！
他安頓好了馬兒，走到前廳，徐掌櫃正在不停地踱步。
“你還等什麽，把門關起來啊。”於三刀說。
徐掌櫃這才擔憂道：“可是，這窩藏之罪……”
也不知道是發生什麽事，這樣看來，只怕是要惹麻煩。
“你要是怕，你趕緊從後巷跑到別家去躲著，我來應付。”於三刀說：“老徐，你就是個膽小怕事的小人，平日裏說的好聽，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關鍵時候，你這是什麽態度嘛，滾滾滾！她是我於三刀的徒弟，我就是拼死了，也保她周全，你走開，這兒沒你的事！”
“不行，”徐掌櫃說：“你跟陸聞歌一向都不合的，你要是跳出來，少不了挨一頓打。”
徐掌櫃雖然一臉的慌張，卻推著於三刀：“你走，我在這兒，我常常給那些尋街差役賒賬的，有些交情。”
“有個屁的交情，有什麽用？”於三刀說：“你以為這是幾個差役能扛得住的事？都放箭了，這事兒能靠你的交情躲過去？你以為你是誰啊。”
兩人在說話時，五個差役氣喘籲籲地趕到了，大聲問：“有沒有見到一匹棕紅馬兒，還有一個女人？”
“哦，見到了，”於三刀說；“往城門的方向去了！”
幾個差役大喊一聲：“追！”
他們沖向了城門的方向。
徐掌櫃趕緊把店門關起來。
他回首看著於三刀：“你啊你啊，怎麽能騙人啊，萬一他們找不到人，回來找你的麻煩啊……”
“管不了那麽多了，先進地窖，要問清楚發生了什麽事。”於三刀吼道：“我不騙人怎麽辦？不然你讓我怎麽說，我說人被我藏起來啦？把我抓去唄，讓陸聞歌把我生吞活剝咯。”
234窩藏要犯該當何罪
小西在地窖裏急得團團轉。
聽到門響，耳朵趕緊豎起來，問：“誰？”
“我們。”徐掌櫃悄聲說。
於三刀和徐掌櫃都進了地窖，看到躺在那草席上的人，向小西詢問：“怎麽回事？”
“不知道，”小西說：“一直沒醒啊。”
於三刀拿了一壺酒，吼道：“閃開。”
小西側身一步躲開。
於三刀二話不說，一壇子酒往陳素頭上一倒。
陳素醒了過來，人終於是清醒了一些，她看著眼前的人，說：“謝謝你們。”
於三刀蹲在她身側，問：“怎麽回事？”
“是陸聞歌，”陳素說：“酒裏有毒，我……我沒防著林豐元……”
她說話的時候，還是語無倫次的。
但這寥寥幾句，已經足夠於三刀和徐掌櫃認清形勢了。
“原來那個小郎君就是林豐元啊。”徐掌櫃說：“哎呀，你就不該跟著他去啊，他是陸聞歌的人啊。”
陳素搖了搖頭，林豐元在這陰謀裏充當什麽角色還說不準，因為那酒他也喝了。
或許他就是個傻瓜，被人利用了吧。
小西拿來幹布巾，讓陳素擦臉，陳素接過布巾，冷靜地說：“謝謝你們，但我不能留在這兒。”
“陳娘子，你都這樣啦，你不在這兒，你能去哪兒啊？”小西快急哭了，低聲罵道：“那陸縣令，真不是個好東西，竟然下藥！他想幹什麽他，難道要把陳娘子毒死麽？要不要去請郎中啊……”
“你個傻瓜。”於三刀拍了小西的頭，話卻是對著陳素說的：“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著連累我們，你以為你自己有多厲害啊，瞧瞧你現在這模樣。”
剛剛被潑了酒，渾身冷得發抖，陳素的意識迅速地恢覆了。
她靠著木柱子，聲音虛弱，卻十分認真地說：“我不是怕連累你們，我是怕……我躲在這兒，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我一樣逃不掉。”
只要他們找不到人，一定會來這兒搜。
“是啊是啊，”徐掌櫃說：“人藏得住，馬也藏不住啊。”
小西急得眼淚快出來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麽樣？難不成讓他們把陳娘子捉了去麽？”
於三刀想了想說；“今夜你便乖乖呆在這地窖，陸聞歌今夜是不會來的，他不敢。”
“為什麽？”陳素問。
“他不敢。”於三刀說：“若是他不帶著公文，我便不讓差役進門，哪怕是捕頭來了，沒有蓋著官印的公文，我抵死不從就是了。”
“若是帶了公文呢？”小西問。
“於師傅說得對，我沒有罪名，他拿不出公文來。”陳素說：“按照於師傅的意思，您是要與他們對著幹了。”
為了我，跟官府對著幹麽。
不愧我叫你一聲師傅。
“我於三刀又不是第一次與陸聞歌對著幹，”於三刀說：“我不怕他。”
“明日呢？”小西說：“若是他以陳娘子‘犯夜’為名，來找麻煩，如何是好？犯夜可是事實啊。”
於三刀說：“犯夜者鞭笞五十，當場行刑。”
“陳娘子要挨打了麽？”小西耷拉著臉：“於師傅，您說來說去，一點用也沒有啊，陳娘子還是要挨打的。民不與官鬥，老話果然沒錯。”
“我想起來了，”陳素說：“婚喪嫁娶或者疾病就醫，宵禁是可以通融的，算不得犯夜。”
“我還是不明白。”小西摸著腦袋：“可你沒病，也沒碰著喪事，怎麽通融？”
“走吧。”於三刀說：“咱們去醫館。”
“現在出去，不是去挨鞭子麽？”小西問。
徐掌櫃也想明白了，說：“也只有這樣了，走吧，去打上燈籠，咱們走。”
小西扶著陳素起來，裕祥酒家的人提著燈籠出門去了。
碰到了差役，任誰一看，陳素都是得了重病的樣子，只能放行。
拍開醫館的門，廖郎中一看，又是陳素，渾身打了個哆嗦，說：“你又怎麽了？哎呀，你就放過我吧。”
不久之前，他才被阿呆折騰得三天吃不下飯，就是為了去給這個小寡婦瞧病。
現在她又來了。
“當然是病了來找你。”於三刀說：“你攔著門這是何意啊？有病不治啊，虧你還號稱是鷺雲最好的郎中呢，趕緊讓我們進去啊。”
“她的病，我沒法治。”廖郎中在醫案前坐下，看著陳素這落湯雞的模樣，只說：“你一個女人，好好在家裏待著不行麽，哪兒那麽多事兒啊。”
“你只需給我把脈，”陳素盯著廖郎中，說：“然後隨意寫個方子，就說我犯了癔癥，神志不清，別的不用你管。”
說著，陳素開始砸錢了，看在錢的份上，廖郎中怒了怒嘴，說：“把手放上來。”
陳素把手放上去，廖郎中把脈之後，說：“你這是……”
“你別管我是什麽，你就寫，我癔癥發作，”陳素盯著他：“然後按著癔癥開方子治我，明白麽？”
神經病殺人都不犯法，更何況犯宵禁，不過是騎馬踢了一個小差役罷了。
“但你這，分明是中了迷藥……”廖郎中皺眉說：“你不治麽？”
“不治。”陳素說：“趕緊按著癔癥開方子，我就這樣，我暈一點比較好，少了許多麻煩。”
在她身上，發生的怪事多了，廖郎中也見怪不怪了。
“你們扶她到後面的軟榻躺下。”廖郎中說著，斜眼看著陳素。
她臉色是真的差，像是大難不死的人。
“還好迷藥的劑量不多，”廖郎中說：“你感覺如何啊？”
“就是有點暈。”陳素問：“我什麽時候能恢覆正常啊？”
“明日吧。”廖郎中說。
“我走不動了，就在這兒休息吧。”陳素說。
“哎，你怎麽能在我這兒休息啊，”廖郎中說：“你……”
“我家在哪兒你又不是不知道，外面宵禁了，我不在你這兒休息，你讓我躺大街上去麽，我現在還是個病人。”陳素說。
廖郎中搖了搖頭，說：“哎，你瞧瞧你，有氣無力著呢，還牙尖嘴利。”
陳素才瞇著眼睛，沒過多久，醫館的門就被砸響了。
縣衙的捕頭王六來了，還帶著一群衙役，他們站在門外，個個手裏拿著刀，舉著火把。
開門的小藥童膽子小，直接跌坐在地上。
“王捕快，你這是幹什麽啊？”廖郎中出來時，手裏還端著給陳素煎的藥。
“接到舉報，你這裏，窩藏要犯。”王六說：“把人交出來。”
“等一等，要犯？誰是要犯”於三刀問。
“於三刀，怎麽又是你。”王六大聲說：“你問得好！那十惡不赦的要犯，便是你那女徒弟——陳七七！把她交出來！”
235你要動用太子信物？
廖郎中也楞了半晌：“窩藏要犯？我沒有啊，我在這兒鷺雲開醫館，都二十多年了，我沒幹過不法之事，如何會窩藏要犯？”
“起開。”王六喊著，將廖郎中推開，他想要硬闖抓人。
“你起開。”於三刀橫了心，一把迎上去，撞開了王六。
別看於三刀身形瘦小，這蠻勁上來，還真有些震懾力，王六被撞得退後幾步。
“於三刀，你是不要命了對吧？”王六問。
“我看你才是不要命了，”徐掌櫃也硬氣道：“你身為官府中人，目無法紀私闖民宅，你才是犯了大罪。”
“你說什麽？”王六看著眼前這些人，吼道：“你們都瘋了不成？”
“你給我說清楚，什麽叫要犯。”廖郎中是個倔性子，說他窩藏罪犯，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不說清楚，你休想闖醫館搜人，我是什麽人，整個鷺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你說我窩藏罪犯？王六，我看你是吃飽了撐的，前幾天有竊賊偷了隔壁的當鋪，你不去管？到來我這清白人家來撒野了啊！”
“行行行，”王六說：“一群老不死的東西。”
他拉過一個受了傷的差役，說：“看，看到他臉上的傷了嗎？看到他手臂斷了麽？這就是要犯幹的！打傷官差，是重罪！”
廖郎中頓時沒聲了，閃身到一邊去。
裏面那姓陳的瘋婆娘，若是真的瘋起來，保不齊連人都敢殺。
“沒話說了？”王六盯著於三刀：“於三刀，你還有什麽話說？”
“既然如此，我要看官府的公文，沒有公文，你便不能強闖民宅。”於三刀說。
王六哪有什麽公文，他這次來抓陳素，完全是臨危授命，陸聞歌氣得不成樣子，只說一定要把這小娼婦抓回去。
別說公文了，連這罪名都是現編的。
這差役傷得那麽慘，還是他剛剛親手給揍的。
“於三刀，你是沒吃過牢飯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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