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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什麽?”陳素別臉,把手裏的幹凈衣袍扔到他身上,“快換上!”

“娘子方才說我的色相不管用,”阿呆輕笑;“此刻為何要臉紅?”

“誰臉紅?”陳素摸著自己的臉頰,“方才外面風大,被大風吹的。”

阿呆動作優雅地穿衣,緩緩走過來,說:“這個扣子不對勁,扣不上呢……娘子,這是你做的,你替我瞧瞧。”

陳素深呼吸,望向他。

這是一襲圓領袍,只在領口處有扣子。

新衣的盤扣緊,自己確實不怎麽好操作。

阿呆長得高,領口處的扣子,她看不清楚,只能努力踮著腳,伸出手去給他扣。

為了配合她,阿呆稍稍彎下腰來。

就在陳素認真努力地扣扣子,心無雜念之時,阿呆冰涼的手指掠過她的耳垂:“外面的大風可真厲害,連耳垂都吹得通紅呢……”

陳素猛地推開他,立刻逃離,蓑衣也忘了拿。

阿呆推開窗頁,輕聲說:“娘子,慢些,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168偷奸耍滑陳阿呆

雨下了整夜,直到清晨,還飄著小雨。

陳素在雞啼時分醒來,聽到院子外面傳來掃地的聲音。

她披上蓑衣,打開院門。

秦阿然正在掃被雨水打落的樹葉,聽到聲響,警惕地擡起頭來。

她沒有再帶帷帽,也沒有耍花招,臉上老老實實寫著字,扁著嘴望向陳素。

按照規矩,她不能開口說話,只有呆呆地看著陳素。

她一手撐一把油傘,一手拿著掃把,細雨打濕了她的鞋尖,囂張的氣焰蕩然無存。

陳素看了她一眼,就把門合上了。

秦阿然氣得跺腳,咬著下唇,繼續清掃。

她心裏憋著壞主意,為了麻痹敵人,讓敵人不察覺她的壞心思,啞巴虧也吃下了。

陳素才不會相信她是真心悔過。

不過能借著機會,教訓教訓這個惡婦,也算是舒心了。

雨水從屋檐往下滴,心情好,連水滴聲都悅耳。

回到屋內,初一也醒了,雨天倦怠,翻了個身,挨在陳素的膝上,接著睡。

陳素附在兒子耳邊,輕聲了一句。

初一立刻睜開眼,一個鯉魚打挺,驚呼道:“娘親,是真的麽?在哪?”

他太高興了,高興得笑著:“我的魚餅起了作用!菩薩聽到初一的話了,初一這幾天一直在求菩薩,求她老人家讓阿呆回來。”

他赤著腳,胖乎乎的腳丫在地上踩著,一個個腳印全是興奮。

毛蛋聽到驚叫聲,從地席上翻身而起,擺出防禦的姿態,著急地問:“賊人何在?”

初一敲了一下他的腦袋:“傻瓜。”

毛蛋回過神來,初一已經在廊下穿鞋了,只穿著寢衣,發髻也歪著。

“你去哪兒?”毛蛋問。

初一沒回答,矮小的身影在廊下狂奔,到了廂房,推開門便進去,左右蹬開腳上的鞋,朝著那榻上,飛撲過去。

“阿呆,你回來了!”他一頭紮進阿呆的懷裏,像是一只小白熊找到了母親。

毛蛋擔心他,鞋也不穿,一路跟著他跑,站在門邊,看著榻上的人,興奮得叫起來:“郎君!您回來了!”

他也學著初一的模樣,飛撲過去。

哪知阿呆眼眸微閉,摟著初一翻了個身,毛蛋便撲了空。

毛蛋罵了起來,初一窩在阿呆的懷裏,一大兩小,咯咯地笑起來。

陳素走到廊下,阿呆也恰好走出房門,慵懶地打著哈欠,眼眸半閉,一手提著初一,一手提著毛蛋,將他們扔在外面。

他稍稍擡眸,看了一眼陳素,揉著眼眸:“娘子,朝食吃什麽?”

陳素雙肩垂下來。

真是敗給你。

昨夜說好的,日後勤奮呢?

狗改不了吃屎!

“不吃飽,哪有力氣幹活。”阿呆似乎看懂了她的心,慢悠悠地指著天,說:“天公不作美,不是我不想幹活,是老天爺憐惜我。”

好一個老天爺憐惜你!你以為你小子是東海龍王三太子啊!

初一和毛蛋也著了他的魔,一左一右抱著他的大腿,都在問他,這幾天到哪兒去了,是不是又被鬼王抓走啦……

阿呆冷哼一聲:“你們沒看到娘子臉色不好嗎?你們兩個小娃娃不務正業,怎麽能成日想些亂七八糟的事,去去去,都幹活去。”

雨停了,天光放晴。

小廚房裏炊煙裊裊,後院笑聲不斷。

初一,毛蛋和阿呆,三人齊力,把秋千架搭了起來。

毛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陳小郎君,你可真有本事,陳娘娘畫的圖,所有的工匠都說看不懂,你怎麽就能看懂?”

“自然是因為我聰明。”阿呆驕傲道。

他盯著攤開的圖紙,再看看成品,八九不離十了。

“對了,往後不許叫我陳小郎君。”他退後幾步,點著毛蛋的額頭,“我有血海深仇,躲在姐姐這兒,實屬無奈,我的仇家正在追查我的下落,不能把我的身份洩漏出去,日後,你便當我是你陳娘娘的家奴,不許說漏嘴了。”

毛蛋癡迷於江湖恩怨的戲碼,像是著了魔似的,滿心覺得阿呆是個超級英雄,當然是連連點頭。

“放心吧,我誰也不說。”他還給阿呆出謀劃策:“這林家村,也沒幾個認識你,再說了,陳娘娘都是廚神了,也該有幫手,鐵定不會有人懷疑的。”

阿呆拍著毛蛋的肩膀,表示滿意。

“陳小郎君……”毛蛋才出聲,就被阿呆眼神制止了,趕緊改口:“阿呆兄。”

阿呆滿意地點了點頭:“何事?”

“你上次說要教授初一武藝,我能不能一起學?”毛蛋問。

“那要看你的表現了。”阿呆裝模作樣道:“若你腿腳麻利,去把柴房的柴劈了,我便考慮考……唔!”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人從後背擂了一拳,轉身,看到陳素一臉慍怒站在那兒。

“劈柴是毛蛋的工作嗎?明明是分派給你的!”陳素說:“你再這樣偷奸耍滑,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毛蛋乖巧道:“陳娘娘,是我主動要給阿呆兄劈柴的,他先前還推脫來著……”

陳素看著毛蛋,再看看初一:“初一,你說,是不是真的。”

初一在之前,一直屬於放養的狀態,沒有人教他規矩,也沒有人給他樹立做人的標準,時不時會有撒謊的惡習出現。

陳素在考驗他。

“不是真的。”初一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是阿呆讓毛蛋……”

毛蛋及時把初一的小嘴捂了起來,罵道:“你這小叛賊……”

陳素清咳一聲:“至於今日的朝食嘛,阿呆和毛蛋就沒有份了哦。”

毛蛋叫苦不疊,雙腳快地面跺裂了:“不行不行,這可不行啊,陳娘娘,我知道錯啦,你換個罰法,罰別的,我要吃朝食的!”

阿呆也說:“娘子,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錯啦,你怎麽能奪人吃食呢?”

陳素牽著初一去吃飯,兩個跟屁蟲跟著,一路哀求聲不斷。

吃食已經擺好了,今早下了雨,陳素熬了濃濃的羊肉湯,配上烤得焦香幹脆的厚烙餅。

只是聞著氣味,就讓人垂涎三尺。

羊肉湯裏,加了許多滋補的草藥,烙餅掰成小塊,放進碗裏,原本無味的烙餅,吸飽了湯汁,將羊肉特有的濃郁也一並吸附,入口帶著韌勁,微涼的雨天,喝上一碗滾燙的羊肉濃湯,血液隨之沸騰,渾身都舒暢起來。

“陳娘娘,我要瘋啦。”毛蛋光看著初一吃,自己不能吃,百爪撓心,幾乎要急得暈厥在場,“我再也不敢騙您啦……”

阿呆也承諾:“以後我的活,我自己幹,絕不推諉,娘子……”

“娘親,就讓他們吃吧。”初一咬下大塊的羊肉,羊肉燉得軟爛,牙齒的每一次碾壓,都激發出新的鮮味來,越是好吃,他便覺得這兩個吃不到的人可憐,“娘親,連三郎都有的吃呢,他們知道錯啦……”

說到三郎,陳素擡眼看著廊下在舔碗的三郎,再看看毛蛋和阿呆餓得冒綠光的眼眸。

哈哈,這簡直是人不如狗系列。

“好吧,就饒你們一回。”她輕聲說:“往後不許騙人,不許偷奸耍滑了啊,自己的工作自己做,不許推給別人。”

“嗯嗯嗯嗯。”毛蛋得到應允,便已經撲向了自己的食案,嘴裏塞得滿滿的,滿足地點頭,含糊不清道:“我以後不會了。”

“你呢?”陳素看著阿呆,一手抓著他的碗沿,叮囑道:“你不許把孩子教壞了!”

阿呆緩緩地拿起筷子,還是那副優雅的模樣,死豬不怕開水燙,悶聲說:“知道啦知道啦……”

吃完了朝食,阿呆借口雨天路滑,逃避農活,選擇在家中教授兩個孩子寫字。

初一和毛蛋每人分到了一張小矮桌,端坐著,手裏拿著筆,一筆一劃地描著字樣。

阿呆坐在他們前面,面向著他們,也在寫字,他負責抄寫陳素的食譜。

陳素坐在一旁,給初一補衣裳,手指頭被針紮得麻木了,針線活還是毫無長進,針腳歪歪扭扭,自己看著都覺得醜。

阿呆輕聲說:“娘子,雨停了。”

“那又如何?”陳素問。

“今日天時地利人和,你該去一趟林家大宅,”阿呆眨了眨眼,提醒道:“帶上手實冊。”

所謂手實,也就是相當於戶口本之類的。

家裏買了奴仆,必須要經由裏正核查,確認了這不是逃犯,不是流寇,是良善之民,便可以在手實上寫上名字,送到縣衙登記。

從此以後,經過縣衙蓋章批準,有了官方認證,阿呆就算是陳素家的人丁了,以後他作奸犯科,犯了法,便是陳素這個家主的責任。

陳素假裝沒聽到,阿呆拿手肘碰她說:“我早就是娘子的人了,早晚都要去。”

“你別瞎說,什麽我的人。”陳素坐遠了些,低下頭,心中吐槽:怎麽搞的,這怎麽有點領結婚證的意思。

169這叫替天行道

聽到林五報說陳娘子來訪,林德昌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起來。

他剛想擺手,讓林五說他不在。

陳素就出現在了眼前。

這個陰魂不散的女人。

“你來幹什麽?”林德昌問。

他的語氣並不好,神情也不怎麽愉快。

很快,陳素做了一件讓他極其難受的事,如鯁在喉,氣得臉色鐵青。

陳素把那張字據擺在桌上,明確道:“我想好要你做什麽了,兌現吧。”

林德昌氣得頭頂冒白煙,拍著桌子說:“天清宮的邀貼呢?我還沒收到。”

“放心吧,少不了你的。”陳素說著,把袖中的手實冊也擺上,推過去。

林德昌嚇得往後跌坐,上次也是這樣,推過來手實冊,要三畝地,他不答應,便差點死在她手上。

“我應下了祭祖的事,裏正答應給我十畝良田,可還記得?”陳素問。

“哪有沒辦好事情,便來要報酬的,陳七七,你這股山匪之氣,從何而來啊?”林德昌穩住心弦,摸著茶碗,想了想,沒敢喝,又放下來。

陳素說:“我一個女人,勢單力薄,我怕裏正說話不作數,先把十畝地登記造冊,我看著心裏也舒暢。”

“好吧。”林德昌應下來,就要去拿那張字據,他以為陳素就是要講這十畝良田的事,沒料到,陳素把字據壓住,輕聲說:“這是另一件事。”

林德昌問:“你還要如何啊?一朝得勢,你不要太猖狂哦!”

“我買了個男奴,你一並寫進手實裏去!”陳素說。

她說得輕輕松松,仿佛就是買了兩斤大白菜。

林德昌眉毛揚起來,像極了兩個蒼勁的勾,他大聲吼道:“你說什麽渾話呢!”

“我跟你說天清宮的邀貼呢……”

小女人莞爾一笑,千嬌百媚。

林德昌額頭青筋暴起:“!!!”

陳素走的時候,只聽林德昌一聲哀嚎,滿屋子的奴仆都亂了,都忙著撲向屋內。

她看了看放晴的天空,深吸一口氣,雨後的清新在肺裏蕩開,舒爽!

手實冊還沒送往縣衙,消息就在村裏傳開了。

據說,陳娘子家中多了個風骨俱佳,仙氣飄飄的小男奴。

男女老少,老弱病殘,只要是能走的,會動的,都發瘋了一樣,跑到陳素家門口,想要看看這位小男奴。

阿芳剛從鎮上回來,趕著小馬車,聽到田間地頭裏的糙漢在說話。

她聽了一耳朵。

“嘿,那陳七七,可真是厲害……”

“想來,那古婆子說的沒錯呢。”

“不對不對,這人是古婆子鬧過之後,才買回來的,估計是之前沒想到,被這古婆子給提醒了,哈哈……”

“那日,裏正和族老都搜過了,沒有人,人真是這兩天才買回來的。”

“也是多了十畝地,她缺人手,才買回來的。”

“不知是地裏缺人手,還是榻上啊……”

幾個糙漢,幹了農活,一身的臭汗,聚在一起笑得陰陽怪氣。

阿芳勒住馬,跳下車,撿了石塊,扔向那幾個男人,破口大罵:“你們幾個,不幹活,嚼什麽舌根,你們憑什麽胡說?下次再讓我聽到你們說這種話,我就去告你們,要你們好看。”

幾個臭男人哪裏敢惹她,紛紛搖著頭散了。

阿芳帶著一肚子的火,徑直到了陳素家,砰砰砰地叩門。

開門的正是阿呆。

“阿芳姑娘,”他毫不吃驚,拱手作揖:“有禮了,何事上門?”

“七娘呢?”阿芳問。

“在菜地種菜。”阿呆老實交代,“說要嫁接新品種,不到日落回不來。”

“我去找她。”在阿呆面前,阿芳的怒氣收斂了不少,也沒有那麽張牙舞爪了。

“姑娘似乎心情不佳。”阿呆寒暄道:“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惹你如此生氣。”

“你知道外人都怎麽說七娘麽?”阿芳嘆了一聲:“罷了,與你說也無用。”

“是在說男奴的事?”阿呆爽朗地笑起來,“他們說的人,便是我啊。”

“怎麽會……”阿芳楞了,拿著馬鞭的手一緊,有些不知所措,“你不是七娘的親兄弟麽?”

“是。”阿呆說:“但我遇著仇家追殺,無路可去,只能投靠姐姐,不想給姐姐惹麻煩,再說了,我自小養在親戚家,與姐姐和阿兄他們,並不住在一處,知道我是陳家小弟的人,沒幾個。”

“你寄養在哪一個親戚家?”阿芳問。

面對突然的質問,阿呆對答如流:“趙姨娘家,姨娘嫁在江州,嫁給了一個張姓大戶做妾,姨娘本是胡姬,機緣巧合,與我母親成了異姓的結拜姐妹。”

他看阿芳臉上出現了某些異樣的神情,接著問:“姑娘問這個做什麽?”

“江州的張姓大戶?”阿芳確認。

“是。”阿呆堅定道。

幸虧他之前在天清宮的時候,陳大郎給他背的家譜詳盡,事無巨細,什麽遠方親戚,他都能說得出來。

這個趙姨娘,是他能想到的,最遠的親戚了。

“那你可認得張喜奴?”阿芳接著問。

“認得。”阿呆笑著說:“你說的是喜奴表姐。”

“七娘為何認不得?”阿芳問。

“姐姐大病才好,很多事情遺忘了,”阿呆說:“不足為奇。”

阿芳接著問:“這個張喜奴與七娘,可有過節?”

“這我就不知道了。”阿呆的神情也凝重起來,“姑娘,你為何要打聽我喜奴表姐?”

“沒什麽。”阿芳冷著臉說:“我走了。”

“哎……”阿呆喊住她。

“怎麽了?”

“方才編排我姐姐的,是哪幾個人?麻煩阿芳姑娘告訴我。”

阿芳把剛才在地裏嚼舌根的人一一點出來。

阿呆笑道:“多謝姑娘,我記著了。”

記著又如何。

阿芳心裏藏著事,牽著馬,悶悶地走了。

菜地也沒去,徑直回了家。

陳素抱著新摘的菜回來了,看到門口的車轍印,問阿呆:“剛才阿芳姐來了?”

“唔。”阿呆在磨著斧子,漫不經心地答:“有人在背後說你閑話,她替你抱不平。”

“這斧子才磨過,又鈍了?”陳素問。

“劈柴是夠用……”阿呆及時掐住話頭,似笑非笑地擡起頭,說:“今夜吃什麽?”

第二天,村裏出了件怪事。

有幾戶人家的牛死了,死得特別慘,牛頭整個割下來,扔在了房門口,房子外面的墻上,血淋淋潑了牛血。

因本朝禁止宰牛,誰家私自殺牛可是大罪,若是聲張,要被下大獄。

這幾戶人家都只好隱而不發。

再過幾日,又出了些怪事,很多家禽大面積死亡。

這些人家,無一例外,都在背後編排過陳娘子。

最後,村裏多了個說法,陳娘子是神仙轉世,不能得罪,誰敢說她的不是,要遭天譴呢。

陳素在河邊洗衣服,聽到這樣的傳話,只覺得莫名其妙。

她心裏忽然生出個想法,這些事,會不會都是阿呆在背後幹的。

這幾天,他總是睡不夠的樣子。

就在剛剛出門前,陳素還數落他,夜裏是不是做賊去了。

阿呆勾起嘴角,邪邪一笑說,是替天行道。

170我只管做吃的

小溪水邊,陳素捧著洗幹凈的濕衣服回來,才轉身,就碰到了彩月。

這丫頭是崔夫人身邊的人。

“陳娘子,夫人讓我來請你過府說話。”彩月恭敬地施禮,怕陳素忽視她,補了一句,“是祭祖的事。”

“好,我一會兒就過去。”陳素答。

一連下了好幾天的陰雨,今天才放晴。

已經二十八了,是該準備祭祖的事。

因為雨水的關系,氣溫驟降,還沒有進入農歷八月,涼意提早來襲。

回到了家門,看到一堆小娘子擠在門外。

陳素咳嗽一聲,她們就像是被驚了的鳥兒,四下散去。

這場景,陳素已經再熟悉不過了,自從阿呆正式成了她的小奴,開始拋頭露面之後,這樣的事,幾乎天天發生。

陳素把門打開,阿呆帶著兩個孩子,站在院裏紮馬步。

“衣袍也不穿。”陳素埋怨道:“那麽冷的天!”

她把木盆放下,在院裏拉了根麻繩,開始曬衣服。

曬衣服的間隙,她目光斜轉,又聽到門外細細碎碎的聲音,一堆小娘子輪流看。

她們的目光,已經足夠把阿呆從上往下洗刷三遍了。

陳素拍了拍手,心想:看來,要找個時間,把門縫堵一堵。

她走過去,瞪著阿呆的八塊腹肌,沒好氣道:

“你是不怕冷,我家初一凍著怎麽辦?”

初一立刻說:“娘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也……”

“我也會,我也會,下面的我來說,”毛蛋搶著道:“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陳娘娘,這是孟子說的。”

阿呆用驕傲的小眼神,瞧著陳素,似乎在說,娘子,瞧我教的好吧?

“我不管哪一個子說的!把衣服穿起來!”陳素一聲喝令,走到廊下,拿起掛在木欄上的三襲衣袍,飛甩過去,剛剛好,全落在阿呆一個人的頭上。

他的八塊腹肌,蕩然無存。

院門外,一片哀嚎之聲……

陳素大聲喊道:“都看什麽,回家去!一會我記下名字,逐個告訴你們阿爹阿娘,打死你們!”

都是十幾歲的小娘子,聽到這話,哪有不怕的,自然是拔腿就跑。

陳素坐在廊前的階梯處,盯著阿呆完美無缺的背部肌肉,說:“你就是個禍害!”

“今日可有下午茶?”阿呆轉身問。

“沒有。”陳素說:“我要去見崔夫人,沒空給你做。”

“夕食呢?”阿呆問。

“你怎麽就知道吃?”陳素問。

阿呆拿出飯票,說:“娘子,你可別忘了我有飯票,想吃什麽你就得給我做,今晚烤雞吃吧?”

“哪來的雞?”陳素說。

“有人送給阿呆的。”初一笑道。

“誰?”陳素皺眉問。

毛蛋走到水缸邊,喝了幾口水,笑嘻嘻道:“清晨我們去打鳥,回來的路上,遇上了秋嬸兒,她送給阿呆的。”

秋嬸兒可是村裏出了名的吝嗇。

“為什麽給你送?”陳素看著阿呆。

阿呆聳了聳肩,把衣袍的扣子扣好。

不必說了,一定是因為如娘,秋嬸兒有個女兒,名叫如娘,年方十四,開春就十五了。】

這送雞的意義,用腳指頭想都知道啦。

陳素一聲不吭地站起來,收拾收拾,出了門。

阿呆說:“娘子早些回來,我把雞殺好了等你。”

沒由來的氣悶,話也不想跟他說了。

如娘那個小丫頭,陳素是見過的,比村裏其他的姑娘都水靈,不愛說話,怯怯的,有種鏡花水月的朦朧美。

“你下次別亂拿別人的東西。”陳素說。

“盛情難卻。”阿呆說:“但你若是不高興,我便不拿了。”

林家大宅。

彩月跟門上人打了招呼,陳素一來,就有仆婦迎出來,將她引入了側門,帶到崔夫人的屋裏。

見了崔夫人,陳素恭敬地施禮:“夫人叫我來,可是為了祭祖的事?”

別的話,她也不願多說,公事公辦就好。

“明日鎮上有草市,你去采買祭祖用的物品。”崔夫人說:“我身子不好,不想多費神,至於需要些什麽,你去跟十娘商量就行了,銀子找彩月支,可明白了?”

“我再交代你一句,你這是第一年負責祭祖事宜,凡事都要親力親為,出了岔子,全是你的責任。”她裝得還挺像,說話有氣無力的,擺擺手,就讓陳素走了。

陳素隨著彩月和仆婦到了東苑。

秦阿然早就得了消息,知道陳素要來,早早等著呢,她帶著女主人的強勢,坐在正室繡花,聽到婢女報告,稍稍斜眼瞧著陳素。

“這是單子。”秦阿然甩了一張單子,眼皮也不擡,專註自己手上的繡花針。

“我只管吃食。”陳素掃了一眼單子,又把那張紙飛回去,說:“這些別的,不關我的事。”

“你這是什麽意思?”秦阿然恨不得把繡花針往她眼皮紮過去。

“明日我去鎮上,只管買我需要的食材,”陳素冷冷道:“其餘的,由你負責。”

“可父親說了,我是從旁協助。”秦阿然瞪著眼睛,“你該親力親為。”

“我只管吃食。”陳素再重覆一遍,站起來,拍了拍衣袍的褶子,粗略行了個平禮:“事情說完了,我回去了。”

秦阿然盯著她的背影,氣得把手裏的帕子剪得稀巴爛。

“啊!”她扯著頭發尖叫道:“真是氣死人啦!”

“娘子,她說她只管吃食,那也好啊。”水芹端著茶碗進來,乖巧地坐在秦阿然身邊,給她順背,“就去回了夫人,說清楚,你們各自負責的部分,我覺著這樣對娘子,反倒是件好事。”

“怎麽是好事?”秦阿然問。

水芹道:“娘子,你想啊,若是吃食部分出了問題,便全是她的責任了,畢竟她別的也不管,專管一項,還出了岔子……您摘得幹幹凈凈的呀。”

陳素回到家,順從民意,做了蜜汁烤雞。

陰涼的天氣,坐在竹席上,吃著熱乎乎的烤雞,鹹甜可口,油脂肥美,再配上烈酒,肚裏熱乎乎的,酒勁上頭,連眼皮都暖了,簡直是人生一等美事。

“娘子明日去鎮上?我也去。”阿呆說道。

“娘親,我也去。”

“陳娘娘,我也去。”

“去什麽去,”陳素看著他們:“你們以為我是去游玩的麽?”

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點頭。

夜裏又下了小雨,天快亮了才放晴。

雞啼時分,陳素牽著小毛驢,帶著三個跟屁蟲,披星戴月地出門。

一連幾日的雨水,山路泥濘。

不過一路說說笑笑,倒也愜意。

濕潤的晨露打在臉上,有種難以言喻的舒爽。

站在城門處排隊,等候晨鐘敲響。

一路走來,陳素的鞋面弄臟了些,她彎腰擦著上面的泥,阿呆盯著她的鞋面,說:“娘子,你一直穿著我送你的鞋呢。”

“是因為沒壞我才一直穿著。”陳素說。

阿呆笑而不語,呼吸著清早的新鮮空氣,心情好的很。

時辰到了,城門小吏敲響了晨鐘,城門打開,人們魚貫而入。

一手牽著毛驢,一手牽著初一,再加上擁擠,陳素有些應接不暇。

忽然間,阿呆擠過來,將初一抱起,眉頭皺起,滿臉嚴肅,他大臂一橫,將陳素護住,任由外面再艱難,再繁雜,這分寸之地總是安全的。

171小娘子吃生肉?

陳素一幹人等,好不容易擠進城去,退出人潮,站定。

毛蛋扶著歪歪斜斜的小帽,沒好氣道:“我的頭都快被擠扁啦。”

他轉頭一看,只有他一人狼狽至極,其餘人都好好的。

陳素轉頭看看阿呆,投以一個感激的眼神。

“先找個地方填飽肚子吧。”阿呆說。

“去裕祥酒家。”陳素說。

“當真麽?”毛蛋眼睛都直了,“到裕祥去?天啊,今天是什麽日子?”

陳素微笑著,牽著毛驢走在前面。

她有意去於三刀手底下做事,當然要去會一會那位脾氣古怪的大廚。

來到裕祥酒家的時候,還沒開市,空無一人的大堂裏,只有陳素一行四人坐著。

茶博士把茶端上來,打著哈欠倒茶。

陳素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大堂裏安靜,能聽到後廚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

不一會兒,兩個學徒打扮的人,被趕了出來。

他們走到掌櫃處,耷拉著臉說:“我們受不了了,不幹了,把這幾日的工錢先結了。”

掌櫃垂頭喪氣,嘆了幾聲,勸慰幾句,給他們每人發了一串銅錢。

“這是怎麽了?”陳素把茶博士招過來問話。

茶博士神情麻木道:“於師傅太過分,嫌學徒買回來的菜不好,這幾天天氣這樣,菜本來就不好,也就我們這兒還成,別的地方,聽說都鬧上饑荒了,哎……你們且等著吧,你們這一頓飯啊,不知要等到什麽時候。”

陳素往後廚的方向看去。

那門簾挑開,一個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身上的圍襖與剛才那兩名學徒有些差別,脫去圍襖後,穿著樸素的袍子,面白,短須,粗眉大眼,一雙眼睛特別亮。

“於三刀啊,不是我說你啊。”掌櫃從櫃臺後面繞出來,走到於三刀面前,說:“你也別太挑剔了,你瞧瞧,這半個多月,你都趕走多少批人了?”

“我還沒說你,你招的都是些什麽人。”於三刀不滿道:“一個個沒本事不說了,又懶又蠢。”

掌櫃被他說得噎了聲,顧及到大堂坐著客人呢,低聲說:“有本事誰還來做你的學徒,有本事人家自己做大師傅不成麽?你將就點得了。”

於三刀哼了一聲,雙手背到身後去,往大門走出去。

掌櫃的追上幾步,拉住他:“你去哪兒?有客人呢,就要開市了,你好歹給人做些小食羹湯……唉唉……”

“就裏面那爛菜?”於三刀撇了撇嘴,“誰愛做誰做,老子不砸自己招牌。”

“你……”掌櫃的拖住他的袖子,“你可不能走。”

“我走什麽走,我買菜去!”於三刀說。

店裏坐著客人,他一眼也沒看,眼高於頂,誰也不放在眼裏,自由自在像個游俠,晃悠悠地出去了。

看著於三刀的背影,陳素若有所思,果真脾氣古怪。

越好的廚師,對食材要求越嚴格。

在這點上,陳素倒是與他不謀而合。

“娘子,你就是想跟他學手藝?”阿呆傾身過來,在陳素耳邊低聲說:“我覺得大可不必,他未必比得過你。”

“可他有名聲。”陳素說:“我要出師有名才行,廚神的稱謂,一兩日還行,日子久了,要變成禍害的。”

“原來如此啊……”阿呆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安靜地看著茶碗。

毛蛋說:“陳娘娘,那於師傅走了,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要不咱們到別家去吧?”

掌櫃聽到了毛蛋的話,走過來,低著頭致歉,嘆道:“真是對不住了,這次的茶錢就罷了。”

於三刀脾氣古怪,說是去買菜,天知道他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也不能許諾客人等多久,要是客人不願等,另尋他處,也是別無辦法的呀。

初一捧著肚子,對陳素低聲說:“娘親,我餓了,也不必吃這樣好的,咱們吃點胡餅就行了。”

“那可不行,”毛蛋說:“偌大個鷺雲鎮,又不是只有一個酒家。”

“餓了麽?”陳素摸著初一的額頭,輕聲問。

“嗯,”初一乖巧地點頭,“今天那麽冷,一大早就出門了,到現在都沒能吃上朝食,娘親,我想喝點熱湯,不如咱們去小攤吃湯餅吧。”

連阿呆都做好離開的準備了。

陳素卻說:“走了一路,飯也沒吃上,那還有力氣走啊,不走了!就在這兒吃!”

“可是……”茶博士迎上來,說:“娘子,我們於師傅不知道何時才能……可要久等啊。”

“掌櫃,可否借你們的廚房一用?”陳素站起來,面向掌櫃,臉上是自信的笑。

“這……”掌櫃遲疑著。

茶博士先說:“娘子,你有所不知,我們於師傅有個規矩,不許旁人碰他的刀,用他的炊具呢。”

陳素恍然,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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