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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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寫了名帖,想要拜會。”

“有這種事?”林德昌翻開那詩集,越看那嘴角越歪:“哪有那麽好,這些文人墨客,就是喜歡誇張。”

“父親,您有所不知啊,”林四郎接過婢女遞過的布巾,擦著頭上的汗,神秘地說:“陸明府從天清宮回去之後,把他府中的炊人都趕出去了,似乎是對廚神的點心念念不忘,他府中的廚院沒人能做出一樣的口味,惹怒了他,如今陸府重金懸賞,若是有人能做出一樣的點心,賞百貫錢。”

“一份點心,百貫錢?”林德昌擡頭看了看天,嘆道:“那到底是有多好吃?”

“我吃過阿嫂做的飯菜!”林四郎說:“確實美味。”

林德昌撫須:“怪不得三叔公情願向她低頭要中秋法會的帖子呢。”

“還有還有,大名鼎鼎的楊老也親自給天清宮寫了自薦貼,索要中秋法會的帖子。”林四郎吃著朝食,邊吃邊說。

“哪一個楊老?”林德昌問。

“咱們蜀溪,有幾個楊老?”林四郎把筷子放下,激動道:“就是孩兒跟您提過的,無數次拜會,都無緣相見的楊先生,在國子監做過祭酒,還曾在中書省做過舍人的那位,蜀溪老人——楊閣老!只因他避諱大家叫他楊閣老,便都稱為楊老。”

“他也去了?若我沒記錯,他兒子現任益州刺史,人稱楊益州。”林德昌直起腰,瞪圓了眼睛,“怪不得三叔公那樣呢!三叔公那個老狐貍!他定然是想帶著他孫兒去,找機會結識楊閣老或者楊益州,他孫兒林豐元與你一起在縣學念書,對吧?”

“是。”林四郎說:“孩兒與豐元關系不錯,豐元比我小兩歲,我免不了要照顧他。”

“三叔公一定是為了這個!”林德昌一口咬定,又氣又急,趕緊說:“咱們可不能讓他搶了先啊,四郎,你趕緊去向你阿嫂討張帖子,咱們也要去中秋法會!”

“我怎麽好去開這個口。”林四郎為難地低下頭:“讓母親去吧,都是女人家,好說話。”

他有意拉近嫂子與母親的關系。

這樣一來,將來讓阿嫂搬回來,就好說了。

“我不去。”崔夫人在一旁聽著,撇了撇嘴:“你什麽時候承認陳七娘是你的兒媳了?說三叔公狡詐,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兒去!”

“哎呀,”林德昌道:“夫人你不懂啊,楊閣老可非同凡響啊,他雖然辭官退隱,但他的門生遍布朝野,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你可明白這道理?他兒子楊益州與慶王交好,遲早是要調回京師,將來入閣封相也不是不可能,若是能跟著他,做他的幕僚,咱們四郎的仕途,也就順暢了,明白麽?”

他苦口婆心說:“咱們這樣的身份,不替四郎找個靠山,就算將來科舉拔得頭籌,也是無用。三叔公也是看清了這層關系,為了他孫兒豐元,才低聲下氣求那陳七七!”

崔夫人心裏不悅,臉面也不好看,低聲說:“那你便學著那老無賴,去討好陳七七,讓我去低聲下氣,我做不出來。”

“誰讓你低聲下氣了!”林德昌沒好氣道:“你是她的婆婆,去與她討一張帖子,什麽叫低聲下氣?只管光明正大要!讓婢子傳話,請她到你屋裏,不用你去,這樣行了吧?”

“她要是不給我,我如何是好?”崔夫人問。

“她敢!”林德昌吼道:“她長本事了,這是我林家看得起她!”

156真是揚眉吐氣了

陳素睡了個回籠覺,醒來的時候,林五和工匠到了。

林五指揮著工匠,讓他們負責修葺那兩間破屋。

陳素走到廚房,準備朝食。

她起晚了些,兩個孩子先吃了昨夜剩下的點心,在院子裏玩鬧。

陳素留林五吃朝食。

林五不好意思地搓著手,說:“我還要去收租子。”

他們夫妻二人昨夜還懷疑陳素的錢不清白,誰成想,人家是大名鼎鼎的廚神,林五羞愧難當,再沒臉吃她做的飯了。

“林五叔,”陳素說:“我沒怪你,不用放在心上。”

“可我……”林五難過道:“我在裏正面前,不僅沒替你辯解,我還……帶了他們來找你的麻煩,我……”

“你要是覺得對不起我,替我做件事吧?”陳素說。

“好啊!”林五十萬分的樂意,趕緊點頭:“你讓我做什麽都行。”

陳素低聲交代他。

林五點頭稱:“等著吧,晚些我就給你辦好……不過,”他帶著疑慮:“你要買驢做什麽?”

“代步工具啊。”陳素說。

賺錢了,當然要買房買車啦。

有一頭毛驢,再進城,就不用問劉大娘借馬車了。

林五聽不明白,摸了摸後腦勺,接過陳素的錢,離開了陳家小院。

不一會兒,陳素做好了簡單的朝食,新鮮的甜豆漿配燒餅,燒餅裏夾了炒過的烤羊腿,還做了韭菜炒雞蛋。

“諸位,先下來吃點東西吧?吃完再繼續幹活。”陳素招呼四名工匠。

這些工匠都是吃過朝食的,本來要拒絕,但聞著香氣,饞人得很,趕緊順梯下來,接過陳素遞過來的吃食,蹲在廊下,大口吃了起來。

初一也毛蛋看著這些粗漢子,覺得新奇,也要學蹲著吃飯。

被陳素拉著領子,提回屋裏:“你們兩個,不乖乖坐著,那就別吃了。”

“我知道錯啦,”初一扁著嘴說:“我坐好了。”

“我也知道錯了,我也坐好了。”毛蛋伸出手,討吃的,“陳娘娘,快給我吧。”

安靜地吃著食物,聽著外面的工匠大聲讚嘆好吃,陳素心情好極了。

這時,院門外有人在喊:“陳娘子在嗎?”

這是一個陌生的聲音,陳素從沒聽過,她擦了嘴,走過去,把門拉開。

“陳娘子,我是崔夫人身邊的婢子,我叫彩月。”

眼前這丫頭,小瓜子臉,櫻桃小嘴,眉清目秀,一看就是乖巧聽話的人。

“你來做什麽?”陳素問。

“夫人想請你去她屋裏坐坐,說說體己話。”彩月微笑道。

“不去。”陳素說。

“啊?”彩月沒想到遭到拒絕,“陳……陳……娘子……別關門啊!”

門關上了,彩月再怎麽拍,陳素也不開。

她灰溜溜回到崔夫人面前。

“什麽?”崔夫人像是聽到了大笑話,又氣又想笑,“她說了什麽?”

彩月搖了搖頭。

“你聾了?問你話呢,彩月!”秦阿然坐在崔夫人身邊,大聲說:“她總要說些什麽吧。”

“她說不來。”彩月說。

“為什麽?”崔夫人追問。

彩月又是搖頭。

“你沒問清楚,你回來幹什麽?”秦阿然怒道:“彩月啊彩月,平常你伶牙俐齒的,號稱咱們宅子裏的小百靈,你這回是怎麽了?”

“夫人,彩月無能,這差事,我做不來。”彩月在崔夫人身側蹲坐著,乖巧地低著頭,“您讓周嬸娘去吧,她跟陳娘子走得近。”

陳素的院門再次被叩響。

“是我!七娘,開門!”周嬸娘的大嗓門喊著。

毛蛋把門打開,問:“阿娘,你這個時候不在夫人屋裏,你來幹什麽?”

“七娘在哪兒呢?”周嬸娘如同到了自己家,徑直往裏走。

陳素在後院看小雞,計劃著怎麽樣搭個雞舍,再做個秋千給孩子玩。

她想得出神。

“你在這兒呢!”周嬸娘湊過來,二話不說,拉起陳素:“跟我走。”

“去哪?”陳素問。

周嬸娘力大如牛,陳素無法掙脫,只能加快腳步跟她走。

“夫人讓彩月來請你,你幹嘛不去?”周嬸娘問。

“哦,原來是這事兒。”陳素拍開她的手,笑著說:“那我不能跟你走。”

“為什麽?”周嬸娘皺起眉頭,顯得山根更低平了,“夫人請你,是你的福氣!”

“我不想要這福氣,誰愛去誰去,我不去。”陳素說著,把周嬸娘推出去,說:“你回去稟告吧。”

周嬸娘回到崔夫人面前,低下頭,等待訓斥。

“怎麽了?”崔夫人問:“還是不肯來?”

“七娘,她……”周嬸娘開始編謊:“她身子不爽,在屋裏躺著呢。”

“胡說,我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彩月脆聲說:“夫人,她這是看不起您,給您甩臉子呢!”

秦阿然幸災樂禍:“對啊,母親,她這種人啊,就是不知好歹,不如讓幾個仆婦去把她抓來!好好毒打一頓。”

崔夫人身上背負著任務,有求於陳素,不可能讓人打她一頓。

她瞪著秦阿然說:“你忘了自己現在是戴罪之身麽?傷疤還沒好,就忘了疼,你有空在這兒挑撥離間,不如回去抄你的女誡,一萬遍,你抄了幾遍啊?”

秦阿然悻悻然,行禮告退。

她走了之後,崔夫人才發愁:“這個陳七七,以為自己是誰啊,想讓我三顧茅廬不成?一朝得勢,真是可惡至極!哎……彩月,把那匹上好的生絹拿上,我親自去會會她!”

“夫人!”彩月驚呼道:“那匹生絹可是裏正托人從揚州帶回來的,您一直很喜歡的呀!”

“讓你去拿,你就去。”崔夫人咬牙說:“為了我兒子的前途,別說是一匹生絲,再多些也值得。”

周嬸娘不知道她在說什麽,只在心裏默默地想:七娘這回可是能揚眉吐氣了。

陳家小院。

午後涼風舒爽,陳素尋了個空子,正在給初一立規矩,教他禮數。

門又響了。

初一低聲說:“今日這是怎麽了?”

因為是陌生的氣息,三郎沖到門邊,大聲吠著。

陳素把門打開,三郎就化成一股黑旋風,沖了出去。

“啊!”崔夫人哪裏料到內有惡犬,被嚇得夠嗆,連連後退,崴了腳,疼得直喊:“哎呦哎呦,害命咯……”

“三郎,回來。”陳素把三郎喊回來。

她看到彩月,就猜出來了,這位圓臉富態的中年女子,應該就是崔夫人。

“你還楞著?還不快過來扶我家夫人?”彩月跺腳道。

陳素走過去,伸手扶起崔夫人,說:“您怎麽也不小心些。”

崔夫人氣得幾乎暈倒。

她伸手指著陳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明明是你養的惡犬傷人,怎麽敢這樣說話?”

“我沒看到三郎傷到你。”陳素說:“是你自己膽小,退著退著,就崴了。”

“你!”崔夫人磨著後槽牙,幾乎要甩袖而去,還好彩月在她耳旁提醒,“夫人,為了四郎的前程。”

是,為了四郎的前程。

崔夫人忍氣吞聲,盯著陳素:“難得來一次,還不請我進去坐坐?”

陳素說:“寒舍簡陋,容不下夫人的大駕,想必夫人也不是來找我喝茶,有什麽吩咐,就在這兒說吧。”

崔夫人:“……”

157那夜的長相思

“氣煞人也,氣煞人也,氣煞人也!!!!”

一刻鐘後,崔夫人在彩月的攙扶下往回走。

她碰了一鼻子灰,什麽也沒討到,只有滿肚子的氣。

回到宅子裏,往床榻上一躺,直到夜裏也沒起來。

到了夕食的時候,她也沒出來。

林德昌和林四郎去鎮上茶館聽書,剛剛回來,就聽到仆人報說,夫人病了。

二人趕到崔夫人榻前。

“夫人,您怎麽了?”林德昌假意安慰一句,立刻接著問:“帖子拿到了?她答應了?”

早些時候,她答應三叔公,那可真叫一個爽快。

“答應什麽啊!”崔夫人扶著太陽穴,一臉灰敗,“我連門都沒進去,她就是故意的,故意刁難我!哎呀……到頭來,我竟要受那小寡婦的氣,天啊,老天為何如此待我啊……”

“母親,阿嫂為人和善,性子極好,從不刁難人。”林四郎說。

“為人和善?性子極好?”崔夫人連連搖頭:“我算是怕了,你們自己討要去吧,我不去了,打死也不去。”

父子二人對視,退出來,站在廊下,只等彩月端來藥湯,把她拉過一邊。

“到底是怎麽了?”林德昌問。

“那陳娘子放狗咬夫人。”彩月說:“夫人要給她送生絹,她說不要,夫人要跟她進屋裏坐著說,她不讓夫人進屋,夫人就氣著回來了。”

林四郎道:“阿嫂絕不會放狗咬人,一定是誤會。”

林德昌聽到放狗咬人,心裏也咯噔一下,但此刻不是需要那帖子麽,立刻跟著兒子說:“對對對,那陳七七性子懦弱,不敢!”

彩月鄙視他們,哼了一聲,端著藥湯進屋。

林德昌拉過林四郎:“四郎啊,此事你母親怕是不成了,你自己去要吧。”

“我不好開口。”林四郎說:“況且,我還是個無名之輩,如何能讓天清宮給我發帖子,還是要借父親之名,但……我不能代表父親您啊,不如您自己去?不然就別去了,結識權貴這樣的事,孩兒做不來。”

“不行!”林德昌說:“豐元能去,你也能去,在別處也算了,在這林家村裏,我林德昌的兒子,怎麽能比不過他人?”

“可是,父親……”林四郎為難道:“以前你們那樣對待阿嫂,只怕她……”

“都是一家人,哪有什麽深仇大恨。”林德昌說:“明日我親自登門!我就不信了,那小女子敢不給我面子,就算是看在已故的三郎的面子上,她也不能拒絕我。”

……

劉宅。

“娘子,京城的書信,該怎麽回?”阿芳坐在燈下,桌上鋪著紙筆。

劉大娘手裏拿著一張白紙,把燭火移過去,把紙在火上烤著。

那墨水是特制的,幹了之後,一點墨痕也看不到,放在火上烤,字跡又會浮現出來。

“娘子,你別看了,從昨夜到現在,這信都看了不知多少遍了。”阿芳說:“您在想什麽?”

“我在想,一個將軍夫人,為何要針對七娘。”劉大娘說:“她嫁給那位吳將軍時,恰好是七娘得瘋病之時,會不會有什麽聯系?”

“那我便在信中,讓人仔細探查這位吳將軍的底細,把他的生平事跡都查個清楚明白,如何?”阿芳看著主人,得到主人點頭之後,飛快地提筆,奮筆疾書。

“還有。”劉大娘補充道:“把那個張喜奴的身世一並調查清楚!”

“照我說,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她給……”阿芳橫過筆頭,往脖子上一抹。

“不妥。”劉大娘說:“先調查清楚,如今朝局波譎雲詭,這位吳大將軍,與好幾位節度使關系匪淺,跟慶王府也走得近,不要節外生枝!”

阿芳低頭寫信,不解道:“真想不明白,七娘那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怎麽會得罪了這樣的人,真是奇怪!”

“世上的事,誰能說的準,要不怎麽說飛來橫禍。”劉大娘再看了一次手中的信件,點燃了白紙的一角,熊熊的火焰在她眼裏升騰起來,“不過七娘這回,幹的漂亮,一曲長相思,把古婆子趕出了村子,真是妙招。”

“回來的路上,七娘突然讓您教她吹長相思,她那樣努力地學,我當時還想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麽呢。”阿芳笑道:“原來是對付古婆子,不過對付那老太婆,哪裏用得著費那勁。”

“古婆子說,她初九那晚聽到了長相思。”劉大娘沈思片刻,說:“按她的見識,該說不出長相思這樣的曲名才是,應該不是胡編。”

“娘子您想說什麽?”阿芳停下筆,靜靜地看著主人的臉。

“你不覺得奇怪麽?”劉大娘問。

“您這麽一說,是有些奇怪。”阿芳說:“七娘明明不會吹橫吹,長相思也是您現教的,那……”

“初九那晚的長相思,究竟是誰吹的呢?”劉大娘問。

阿芳反握著筆,筆頭抵在眉心:“會不會是陳小郎君?我是初十的早晨第一次見到他,七娘說他是連夜逃難來的。”

“全家五十七口被滅門,剛剛逃難來的人,有心情吹奏橫吹?”劉大娘問:“還是長相思這樣的曲子?”

“或許思念死去的妻子?”阿芳說。

“口不對心,你可還記得?”劉大娘說:“他親口承認是龍陽,他與他的妻,並無太多感情。”

“那就是給七娘吹的唄。”阿芳聳了聳肩,吹幹那紙上的墨跡。

“弟弟給姐姐吹奏長相思……”劉大娘眉頭皺起來:“是不是有些不妥?”

阿芳與劉大娘四目相對,二人仔細回想起與阿呆交往的細節。

“我總覺得,他看起來,不簡單。”劉大娘說。

“相貌出眾,能文能武,會吹橫吹,會作畫……”阿芳說:“確實不簡單。”

她是帶著幾分欣賞在說,沒有劉大娘那般沈重。

阿芳話鋒一轉,有些遺憾:“不過,此刻再去想,也沒什麽用了,他不辭而別,連七娘和陳大郎都不知道他去了何處,再說還有何用?”

劉大娘說:“只管眼前事,不論過去人,管他是什麽,也罷了!”

阿芳溫柔地笑著:“我聽七娘說,那豬腿有美容養顏之功效,女子常吃,能永葆青春,還有許多別的做法呢,明日我去跟她學手藝,天天給娘子您做,您看可好?”

158我才不要去掃地

夜裏,把孩子哄睡了,陳素的小院安靜下來。

周嬸娘送來了驢子,陳素留她吃飯,林五畢竟是個男人,不好總到這兒來。

毛蛋還是不肯回家,留在陳素這兒睡了,周嬸娘走到外室,在陳素面前坐下,唉聲嘆氣:“七娘啊,你聽我一句勸,你別倔啦,夫人給了臺階,你便下了,不要跟她做對。”

陳素把燭臺拉過去一些,拿著紙筆,專心寫菜譜。

“我過我的日子,她過她的日子。”她認真寫字,頭也不擡:“井水不犯的,平白無故,我為什麽要跟她作對。”

“明眼人看來,你就是在跟夫人作對。”周嬸娘說:“一匹生絹啊,那可是一匹生絹!你不收也就算了,也不軟聲細氣地推辭,就那麽把夫人給趕走了?”

陳素真是想不明白,她怎麽把崔夫人趕走了。

她仔細回想了午後發生的事,笑了:“嬸娘,我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句話呀。”

“你說了什麽?”周嬸娘問。

“我說,不要,你拿回去。”陳素放下筆,拿起茶碗,“她聽了,氣得轉身就走,我這就叫跟她作對了?”

“那也不算……”周嬸娘喝著茶,歪著腦袋,說:“夫人是為什麽那麽氣?氣得起不來床,夕食也不用?”

“她啊,”陳素想了想,笑盈盈的低下頭:“八成是裝的。”

……

林家大宅。

深夜時分,婢女彩月端著吃食,做賊似的貓進夫人的房裏,悄聲說:“夫人?我進來了?”

崔夫人從床上坐起來,說:“快快快,把點心端進來。”

彩月看著夫人狼吞虎咽的模樣,心疼道:“這是何必,不想去求她,跟裏正明說便是了,何必裝病?”

“我沒明說麽?”崔夫人道:“我拒絕了幾回了?這事關四郎的前程,我若是太絕情,如何說得過去?反正我也去過了,心意也到了,是那陳七七無禮,且讓夫君想法子去治她!”

“陳七七也太過分了,竟敢放狗嚇唬您,還想讓您求她,真是不知好歹。”彩月說:“小惡婦,該遭天打雷劈!”

“按著夫君的性子……”崔夫人說:“我受了委屈,他定然不會給陳七娘好看!且看著吧。”

“裏正會如何?”彩月問:“興許明日一早,就派人去把那小惡婦打一頓!”

……

書齋。

林家父子正在下棋。

“父親,明日,你不會去為難阿嫂吧?”林四郎問。

“為難她?”林德昌輕笑一聲:“你以為我老糊塗了?我怎會去為難她!得罪了她,眼睜睜看著三叔公帶著豐元去結識權貴,我才沒那麽傻。”

“可是母親那樣……”林四郎說。

“是啊,夫人如此難過,我若是不做出點什麽來,倒成了對不起她。”林德昌擡起頭,對著林四郎說:“只能如此了……”

“如何?”林四郎問。

“等著瞧吧,那陳七娘,一定會感天動地,跪倒在你父親我面前。”林德昌落子,得意道:“贏啦!”

林四郎離開書齋,回到了東苑。

他之所以陪父親下棋到那麽晚,就是想等妻子睡了再回來。

沒料到,屋裏燈火還亮著。

林四郎嘆了一聲,想要轉身。

“四郎!”秦阿然把門拉開,盯著他的後背,難過道:“你是在躲著我麽?”

“我為何要躲你?”林四郎說:“我方才想到,先生交代讀的書,我還沒有讀完,所以……”

秦阿然快步過來,拖住他的衣袖:“四郎,你不要對我這樣,我今日過得很不好,陪我說說話,行麽?”

一胖一瘦兩個婢女走過來,左右夾擊。

林四郎哪裏有逃跑的可能,只能勉強地點了點頭。

坐在紅燭之下,小夫妻對望著。

“四郎……”秦阿然穿著眼裏的紗裙,殷勤地給林四郎倒酒,“這是我阿爹從揚州帶回來的酒,你試試……”

“又不是什麽大日子,不宜飲酒。”林四郎果斷把酒推開,“你有什麽話對我說,便說吧。”

“哼!”秦阿然溫柔不成了,本性畢露,把手帕扔到林四郎的身上,悶聲說:“你去跟父親說,我才不要去給陳七七掃地。”

“你自己怎麽不去說?”林四郎問。

“我去說有何用?”秦阿然說:“你去替我說。”

“父親在眾人面前說的話,豈能更改?”林四郎說:“你確實是做錯了,還不知悔改,成日去給阿嫂鬧事,你給她掃兩天大門,又能如何?”

“是一個月!!!!”秦阿然尖叫道:“我還要在臉上畫烏龜王八……”

經過婢女的提醒,她聲音降下來,開始哭泣。

哭得實在是假。

林四郎都不願多瞧,把臉轉向窗外。

“夫君……”秦阿然挨過來,怯怯地拖著林四郎的手臂,“夫君……你救救阿然吧,求你了……如今我只能依靠你,只有求你了,你可憐可憐阿然吧。”

“不行,”林四郎嘆道:“父親給你的責罰,村裏許多人都聽到了,族老們也聽到了,你若是不想掃地,便去求阿嫂,若她原諒你,叫你不必掃了,便可以不去,明日一早,你便負荊請罪去吧。”

“哼!”秦阿然推了林四郎,大聲說:“你果然是站在那個小娼婦那邊,你果然沒良心,林四郎,我怎麽嫁了你這樣一個人!”

“到如今,還口出狂言!”林四郎把矮桌掀翻,站起來,怒道:“你明日若是不乖乖去掃地,我便親自揪著你去!”

他拂袖而去。

秦阿然哭了個昏天黑地。

“娘子,他走啦……”胖婢女遞過帕子,“可以起來了。”

秦阿然擦了眼淚,煩躁道:“一哭二鬧三上吊,不然我就……”

“娘子,你可別胡來啊。”瘦婢女說:“你若是如此,是無理取鬧,更不會有人同情你了。”

“讓我怎麽樣?”秦阿然擰著婢女的胳膊,發狠道:“難不成,讓我明日真的畫上烏龜王八,去給她掃地麽?”

“如今,還有一計。”瘦婢女說:“我換上娘子的衣衫,裝扮成娘子的模樣,我去掃。”

“你?”秦阿然說:“能成?”

“天不亮就去,”瘦婢女說:“那時人少,再說了,臉上都畫花了,也看不出樣貌,掃完了我便回來,我覺得以那陳七七的性子,一直都是息事寧人的,不會守在門口等著您,就算是她守著,面子給足她了呀,她也不敢再胡鬧。”

“好好好!”秦阿然拍了拍掌,“就這樣,水芹啊,你可真是我的好幫手。”

159陳七七要殺人

天還沒亮,水芹就起來了,換上了秦阿然的衣服,坐在鏡子前。

秦阿然和另一個婢女玉蘭,兩人手裏都拿著筆,沾滿了墨汁,使勁往水芹臉上畫。

水芹看著鏡中的自己,哭笑不得:“娘子,行啦。”

“不行不行,畫得多一些,她才認不出是誰。”秦阿然說。

胖婢女玉蘭笑嘻嘻道:“那小娼婦說了,不許娘子開口說話,水芹這樣,不說話,天花老子也認不出來啊。”

三人癡癡地笑著。

迎著晨光,水芹出門了。

要是天色再暗些,她走在路上,一張黑乎乎的臉,保準能把人嚇死。

到了陳家小院前,她便開始掃地。

路過的人都看著她,笑她,她只低著頭,只管幹她的活。

早起去挑水的人拿她尋開心,逗她說話,她也悶著聲。

這樣一來,路人說的話就越來越難聽啦。

“哎呦,你這是怎麽了,像只蔫瓜,才一天,連人都變小了。”

“你還是秦十娘麽?來來來,擡頭來瞧瞧。”

“我看是個假冒的。”

水芹心裏憋著氣,拿著掃帚,掃過那些長舌婦的腳。

她咬著唇,瞪著這些人,喊她們快走,別礙手礙腳。

一會兒天亮了,陳七七該醒了。

眾人哈哈大笑,路過時,總往地上扔點草啊泥啊,水芹的工作,總也完不成。

她氣急了,眼看著到了日出,路人越來越多,這地怎麽也掃不幹凈。

平日裏秦阿然嬌縱跋扈,村裏的人都看不慣她,好不容易得了個奚落她的機會,她還不能說話,那不可勁兒地整她。

水芹沒想到,簡單的一個掃地任務,竟然這樣艱難。

她看天大亮了,急匆匆要走,被人攔住。

“你去哪兒啊?”有人笑道:“地上還有泥呢。”

水芹氣極了,又無可奈何,轉過去,把泥給掃了。

“唉唉,你眼睛瞎啦?那兒還有根草。”有人說。

一說話就露餡,水芹就是恨死這些村民,也不敢言語。

她只能乖乖地去掃草。

她心想:該死的陳七七,想出這樣缺心眼的整人法子。

虧的是我,要是娘子來了,肯定會被這些愚民給折騰哭。

“別走啊,還有呢,那兒……”有人指向水芹的背後。

她轉頭一看,終於是忍不住了,扔開了掃帚,雙手叉腰喊道:“誰扔的?我剛剛掃幹凈!”

“是我。”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水芹一手遮眼,擋住晨光,擡起頭一看,陳素站在屋頂上,她身後是紅彤彤的日出,宛若天女下凡。

她早上起床,順著工匠修房頂的梯子上了屋頂,手裏拿著一把瓜子,一邊吃,一邊扔。

她已經站在那兒很長時間了,一把瓜子幾乎要吃完了。

其實,一看就知道,這根本不是秦阿然。

想渾水摸魚,那我就讓你摸,讓你們輪流摸,把你們都整一遍。

這個瘦瘦的婢女,陳素認得,當初秦阿然來家裏鬧事,要抓走初一,她也有份。

“秦阿然,你閉嘴!”陳素沈聲說:“讓你來掃地,你掃地就是了,不許你說話。”

她故意這樣喊。

水芹心中大喜,這個陳七七,果真蠢笨,沒有認出我。

她撿起地上的掃帚,走過去掃那瓜子皮。

“秦阿然,你可要仔細地掃,若是有一點不幹凈,我就告到裏正那兒去。”陳素大聲說。

“陳娘子,她不是秦阿然。”圍觀群眾好心提醒。

“對啊,你仔細看啊,她不是呢。”好心人還是不少的。

“陳娘子,你該去裏正面前告秦阿然,她讓婢女代她受罰呢。”想要看熱鬧的人更多。

“一看這體形,就知道是那水芹丫頭。”明眼人氣憤道:“裏正當眾給她的懲罰,她竟然敢讓丫頭來受過,陳七七,你趕緊扭了她,到裏正面前去,揭穿她。”

“是啊,這個丫頭平日裏也沒幹好事。”有人喊道:“太可恨了。”

水芹有些害怕了,現在人都圍著她,跑也跑不了,如果陳七七真的扭她去裏正面前,這臉一洗,不就真相大白了麽?

陳素說:“我看挺像的呀。”

水芹竊喜:嘿,怪不得被人叫做傻娘,真傻。

“秦阿然不敢的吧,裏正親口說的,族老都聽到了,她要是敢讓人受過,豈不是不把裏正和族老放在眼裏麽?”陳素接著說。

圍觀群眾都為她急得跺腳,就她悠然自得,隨意地拋灑瓜子果皮。

水芹哪裏知道,陳素就這是故意的。

“秦阿然,你過來掃一掃墻根處!”陳素喊道。

水芹忙得團團轉,才掃幹凈,又臟了。

她早已經累得疲憊不堪,走到墻根處,陳素一盆涼水當頭澆下來。

水芹嚇得大喊一聲,臉上的墨汁也花了。

“哎呀,你是誰?”陳素激動道:“你不是秦阿然,你果然不是秦阿然啊!”

她順著梯子下來,打開院門,三郎大聲地吠著,勇猛地沖了出來。

水芹被嚇得半死。

濕衣服貼在身上,她冷得瑟瑟發抖,臉上的字跡全花了,一縷縷的墨痕,順著臉頰往下滴。

“啊,娘親,這是哪裏來的女鬼!”初一笑著說道。

毛蛋手裏拿著彈弓,追著水芹打,嘴裏喊道:“陳娘娘莫怕,我來把這女鬼打跑。”

初一也沖出去,用沒有箭頭的小木劍,沖著水芹的後背打。

三郎勇猛地追著。

水芹捂著臉,慘叫著轉圈。

圍觀的人不肯讓路,她也跑不出去。

“啊!饒了我吧……”她大聲哀求道:“我不是秦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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