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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天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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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天註定

怎麽個試探法,柳夢沒明說。

下午時,她給我和玉眉一人一朵胸花,紅色的,花瓣彎曲,花蕊細長,像彼岸花,是進場的通行證。

她走得匆匆,交代我們後,上路邊攔了出租車,回天上人間準備表演所需的服裝和發型。

晚上七點,慶功宴準時舉行。

等我揣著偷溜出去買來的小禮物,和玉眉到達舞廳門口時,門口已經停了好幾輛車,白的黑的灰的,人陸陸續續從車子裏,高矮胖瘦,穿戴奢華。鱷皮包、尖頭皮鞋,定制西裝,看上去地位不凡,富得流油。

整條街屬這兒最熱鬧,燈光絢爛繽紛,門前掛了很多暖黃色小彩燈,一串串從門上方垂落下來,隨風舞動,像飄蕩的星河。

門兩邊各站了兩名年輕男生,他們穿著黑白色制服,有的在用紅絲帶和紅毯鋪設的入口過道處招呼來賓,有的則給那些來玩的客人說抱歉,今天暫不營業。

有柳夢給的胸花,其中一個服務生將我們往裏頭帶。

裏面已經預了場,樂聲熱鬧歡騰,哪怕在外頭也能聽到。

布置也和從前我們來的時候不一樣,原先共客人跳舞的大舞池撤去桌椅,留中間空地,兩旁擺放數張鋪著孔雀石綠桌布的宴會桌,上面吃食皆有,已經陸陸續續有人落座,舉著紅酒杯和鄰座交談。

場上沒有一個和我們同齡,我和玉眉正愁在這熱鬧地沒處下腳,肩膀被人一拍,回頭一看,是塗了紅唇、紫眼影,貼了卷翹濃密睫毛的陳雪。這妝容很有個性,但好在她五官大氣,配合她熱烈性子,竟也顯不出違和。

她大喜道:“小鈴鐺,你怎麽也來啦!”

“陳姐姐。”她一笑我也跟著笑,回說,“今天她最後一次表演,邀我們來看看。”

“啊……那也是,畢竟姐妹嘛……”陳雪恍然大悟,對於我與柳夢是姐妹一事深信不疑。

“什麽?姐妹?”身旁的玉眉開口,仿佛向我求證真假一般,再次震驚道,“姐妹?!”

我怕玉眉說漏嘴,急忙拉住她手打斷,對陳雪說:“這是我鄰居發小,玉眉。”

又向被摁著手,嘴巴快抿成線的玉眉介紹:“這是陳雪,隨柳夢一塊回來的,就是那個很好很熱心的姐姐。”

陳雪聽了,掩嘴笑得嬌憨,喜上眉梢:“沒有沒有,瞧你這話說的,舉手之勞不值一提。”

長輩在,玉眉收斂了脾氣,學著我喊她姐姐。

陳雪應該格外喜歡被人這麽喊,玉眉剛說完,她又像白天那樣笑得合不攏嘴,“我沒那麽年輕啦,玉眉也好漂亮哈,又高又瘦的,還是卷發,打眼一瞧,我還以為柳夢表演完了來找你呢。”

仔細想想,陳雪說的也不無道理——除開相似的身材,似乎玉眉每一次回來,都存在些細微的變化,修細眉,燙卷發,還有越發成熟精致的衣服。

暫且不說這些外形上的相似,她偶爾刻意流露出的冷感,和平日懶散,無心留意人的柳夢很像。

我沒多想,只當玉眉在大城市熏陶下學會打扮自己了。

不過把頗為反感的人放一塊比較,任誰聽了都不會高興。玉眉的神色肉眼可見變差,從被誇漂亮的不好意思,到被人說像柳夢的垮臉。

好在陳雪心大,覺察不了玉眉的小情緒,她急於向我們展示她在這裏新買的漂亮衣服,“看看,我這旗袍怎麽樣?”

她穿著一件偏紫的水墨旗袍,身上披了個像雪狐尾巴的小披肩,她體型微胖,但凹凸有致,整個人看上去是圓潤富態的古典美人,是有別於白天貂皮的溫婉。

“很好看,光彩照人。”

陳雪笑得眼尾細紋都快要出來了,趕緊摸眼尾,睜大眼撐撐眼皮,對我誇讚道:“一看你就是老實人,講話中肯。”

笑完才想起辦正事,“哎呀瞧我這笨腦袋,讓你們站半天,隨我來,我帶你們去坐會吃點東西,晚點表演就開始了。”

跟隨陳雪的腳步,我和沈默的玉眉在後面走著。

等來到稍微安靜的角落頭,我準備放開玉眉的手,反被她忽然抓住,悶悶地說:“我不是她。”

她還停留在剛才被人說相像的事情裏沒出來。

玉眉容易死腦筋,一件事如果不入腦,頃刻就能拋去九霄雲外,可要是被她多思考三秒,指定得繞死胡同去。

我讓她先坐下,她照做,拍拍她不安的手,鄭重地對她說:“我知道,你是你,柳夢是柳夢,你不是她。”

不知道是我說的不好還是什麽的,似乎起了反作用,玉眉擡頭看我,錯愕分明。

難道這話不對?

我小心補充後半句,“所以你不必在意那些話,明白嗎?”

然後我倆就這麽眼瞪眼僵持了片刻,玉眉把頭扭回餐桌,沒好氣地說:“知道了。”

哎,這陰晴不定的玉眉,我幹什麽都像踩到她貓尾巴。

——

考慮到我們在這宴會上容易放不開,也不認識別的人,陳雪特意和服務生溝通,給我們找了張沒什麽人坐的宴會桌。只是位於角落,總有點昏暗,好在這桌子最靠近舞臺,往臺上望去,能看見中間唱著“夜上海”的歌女。

臺上在歡歌熱舞,玉眉埋頭苦吃,而我則慢吞吞吸著橙汁,等待這場表演步入尾聲,期待紅幕布後的柳夢會以什麽樣的面貌出現。

沒多久,歌女唱完歌,跳舞的人換了一波,全是穿著流蘇金裙,畫著舞臺妝的姐姐們。和上一次見到的一樣。

緊接著,中間的人讓出一條道。

聚光燈來到她身上,柳夢依舊穿著那件剪裁得體,隨著走動會發出熠熠光輝的鎏金旗袍。

四周寂靜,只有高跟鞋點地的踏踏聲。

她一步一步來到臺前,柳葉細眉,膚色暖白,紅唇明艷,上挑的眼線在擡眸頗為嫵媚,配合她那頭被卷至齊肩的波浪發,一顰一笑都透著風情,一如初見時撼動我心的樣子,出場便是抓人眼球。

不多時,一位滿頭花白,穿著珍珠黑旗袍的老太太在金裙小姐的攙扶下走上舞臺。這位應該就是莫靜書了,從蒼老的面容能依稀窺見她年輕時一定很漂亮,美人遲暮,歲月沒有帶走她太多的美麗。

柳夢親昵挽住她伸過來的胳膊,站在這位莊重優雅的老太太面前,像她某位明媚俏麗的千金孫女。

莫靜書向眾人介紹柳夢,說她是自己的得意門生,更是自己的幹孫女。

有幾個男人在場下回應說這麽漂亮的孫女,怎麽不早點介紹給大夥認識認識。

莫靜書笑了笑,回著客套話:“我太寶貝這孫女,不舍得吶,怕介紹多了,稀裏糊塗被人拐跑了。”

“但這次給她慶功,自然是要大排面,感謝大家肯賞幾分薄面來參加這場宴。”莫靜書讓出一步,讓燈光再次聚集在柳夢身上,“今日是寶貝女最後一次演出,還望各位多多照拂。”

在心中的分量夠重,才擔得起一句寶貝,莫靜書向眾人表明對柳夢的重視。

我莫名想到柳夢向旁人介紹我的話,同樣寶貝二字常掛嘴邊。原以為她是逗趣,現在想想,大概也是把我看得很重吧。

又一波響徹全場的掌聲過後,伴奏響起,人群寂靜。

柳夢把住話筒,唱起那些歌廳經典曲目,從《夜來香》到《月亮代表我的心》……婉轉空靈,又頗具韻味,初見時那吸引我的宛如老式留聲機流淌出的曼妙嗓音,如今依然慢悠悠鉆進耳膜。

一曲又一曲,將場內氣氛推入高潮。

酒足飯飽的人們在悠揚情歌和多彩旋轉射燈的烘托下,陸續從座位上起來,帶著女伴來到舞池中央,跳起交誼舞。

大家沈浸歌聲裏,舞步隨著慢歌節拍柔柔踏出,女人裙擺在空氣中流轉中擺動。貼近身子,亦步亦趨的舞步,歌聲仿佛成就數對佳偶。

舞臺中央的柳夢光鮮亮麗,魅力無限,震耳掌聲如接連不斷的浪潮,一波蓋過一波。

陳雪邊聽邊嘖嘖拍手驚嘆:“小夢今天這一身實在美啊……歌也好聽,只可惜最後一次,以後怕是沒機會再聽她唱了。”

玉眉聲音小得只能我聽見,她嘀咕著:“不是和上次差不多嗎……”

最後一曲,是一首很新鮮的流行歌曲。我從依稀的話語中辨別出一部分歌詞。

“還沒跟你牽過手

“走過荒蕪的沙丘

……

“相聚離開,都有時候

“沒有什麽會永垂不朽

……

並不是和之前差不多的,我在心中反駁玉眉的話。

一年後的柳夢要比一年前更奪目。

唯一不變的,是我與她之間的位置。

我在昏暗處,她在明亮裏。

被緊攥在口袋裏的禮物,讓我忽然有些拿不出手,它和我一樣黯淡,怕與她不相襯。

我默默註視臺上,去聽那有點傷感的終場曲。

直到身旁的玉眉忽然又開口,說:“這歌我在出租屋的時候聽過,林澤熙經常哼,但哼得難聽。”

我回頭去看旁邊人,她看上去有點落寞,視線始終投在舞臺上。

“叫什麽名?”我問。

“紅豆。”

“相聚別離,冥冥天註定。”

玉眉自顧自喃喃,而後問我一個很深奧的問題。

“你說那些伴侶,能走多久呢?”

說是伴侶,我卻覺得她問的是我與柳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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