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何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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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何所求

柳夢的傳呼機從她走後的第三天發來簡訊,說她已安全到達,請回電話。

我第一時間去往柳夢的家,按著她給我留下的電話號碼輸下數字,很快,電話那頭接通,柳夢的聲音從細微聲噪中傳出來。

柳夢笑聲朗朗,聽出我呼吸的不平穩,問:“喘得這麽厲害,跑著來的?”

“嗯,怕遲了打不通電話。”

“不會,我剛到酒店沒多久,暴雪耽誤了後半段的車程,火車停了半天,到了地方外頭還有很多積雪,地面還很滑。現在要出門忙活,怕是要摔殘了。正好和合作方那邊聯系,那邊連路都堵了,和我約了後天再見面。”

我咋舌:“雪那麽大,那你會不會很冷?”

“你的圍巾很保暖,不會。”柳夢開始問起我,“這幾天在做什麽?有沒有想我?”

我輕輕摳著電話上一個一個透明的塑料按鈕,當著柳夢的面,怎麽說怎麽都覺得扭捏。

“想了的。”

空房間裏回蕩著我這句話,偏偏柳夢選擇性耳背,失望道:“聽不清……什麽呀,你壓根沒想我啊。這才幾天,再過兩天豈不是要把我徹底忘個幹凈。”

她那的鵝毛大雪理應落到我這裏,六月飛霜,我要比竇娥冤。

我急道:“我想了!我有想你的!我還有給你祈福。”

觀音廟我最近去得比平日勤,早上一次,傍晚一次,門檻都要被我踏破。

柳夢突然笑出聲,“嗯,這次聽清了,我也很想你,被窩可冷,要是你在被窩裏就好了。”

這話我沒法答,感覺再深入點她可以將話題帶偏,我說:“那你要註意保暖。”

“傻子。”

柳夢好笑道,“你見沒見過雪?”

“沒有。”

我沒有見過,只聽過從前同學提過,雪很白,星星點點飄在手上,細看是科普書上標志的雪花。

可那究竟是什麽觸感我無法體會。

“那你想不想知道?”

我楞住了,這要怎麽知道?她的話惹我好奇心四起,“想。”

話音剛落,話筒那邊傳來呼嘯的風聲,狂風席卷,柳夢的呼吸聲變得渺小,淒厲寒風傳入聽筒中,我身臨其境,似乎真能從中體會到刺骨的寒冷。

接著,柳夢在那頭說詳細,力圖將那些風雪的聲、色、質都讓我體會個遍。

“窗臺外在飄雪,遠遠看去白茫茫的,打開窗,雪就能撲過來。那感覺像毛毛雨落了臉,只是要比雨更冷點。”

“我抓了把雪,你聽聽看。”

我將聽筒死死摁在耳朵上,聽到了類似紙團被人緩慢揉搓的細微聲響,但雪並沒有紙團那般尖銳,是一種發悶的沙沙聲。

“吃沒吃過松糕,輕輕一咬開了,會散成粉融在嘴裏那種。這兒的雪就這樣,團成團時很紮實,對著某一點摁下去,又四散開來,在手心裏慢慢融化成水,抖一抖,像撒鹽。”

我聽得起勁,玻璃窗倒映著我一張笑臉,是我發自內心的喜悅,“你說得好好玩。”

風聲漸弱,窗門被合上,柳夢問:“那你現在見到雪了嗎?”

我說:“嗯,見到了一部分,很喜歡。”

柳夢和我訴說著趣事:“下火車時因為第一次見到雪太興奮,不舍得走,在車站外的空地上那團了好幾個雪球,玩到一雙手發紅才想起要回去。”

我想象起一個穿著長風衣的女人在雪地前蹲下,玩了半天雪,將雪球排排坐的模樣,實在惹人憐愛。

“下回我要帶你來這兒,我們可以像別人那樣在雪地打滾、還可以打雪仗。”

“好。”

單就這一個簡單的想象,就夠讓我向往。

——

傳呼機簡訊和電話讓我和柳夢保持一天一次的聯系頻率。

柳夢的行程在對話中清晰。

隔天她和三個合作方見面,運用自己在空閑時牢記並熟悉莫靜書主營的紡織品和合作方一一做出介紹,刪繁就簡,主推特色、物美價廉且實用性強的織品,如針織毯、藍白花布,過冬的開衫外套等。

其中一個合作方是個東北女人,鐘愛這一類織物,當天就爽快和她達成合作。至於另外兩個男合作人是東北女人介紹來的,但則對此反應平平,比較關心柳夢的私事,問她今年多大,有無結婚,是否有另一半雲雲。

柳夢想拿下和這三個人的合作,無奈織物不夠吸引,她還得去新廠進一步了解新貨源。接下來的時間,她和這三人保持往來的同時,還得去附近幾個廠探查一番。

今天去了個新廠,明天摸了紡織的機器,後天和工人交流產品,大後天和東北女人炕上喝酒,拉攏那另外兩個男合作方……

每天,我都能得知她的新事情。

她聯絡我的時間很固定,常在我吃過晚飯後的七八點,準時來信。往常這個時候我已經在飯桌等了,住我家的玉眉見我這副樣子直罵我沒骨氣,一個傳呼機快把我吸進去,搶過傳呼機,吃過飯才給我。

可直到第七天,一切忽然像被按下暫停鍵,突然中止。

在我和玉眉信誓旦旦說不會哭著找她的承諾才放出去沒幾天,就被現實狠狠一記痛擊。

沒收到柳夢消息的那天,我安慰自己說可能很忙,沒來得及傳簡訊,我還是不要去打擾的好。

但隨著第二天、第三天……這一天天過去,我等不來關於柳夢的任何消息,打過去的電話,沒有一次被人接通。

突然的失聯才最可怕,人間蒸發一般,我與她相隔兩地,要想飛奔過去也要三兩天。

我想過很多可能,或許她已經忙得腳不沾地,沒空聯絡;或許她換了個新地址,還沒安定下來,所以酒店電話一直打不通,每一個可能都很牽強,可能性最大,也最壞的結果,是她遭到意外,生死未蔔。

我要去找她,必須去找她。

心理防線瀕臨潰敗,我一夜未睡,翻身起床,拿出抽屜的記事本,當初柳夢在我本子上記下的住址。

玉眉聽到動靜醒來,見我慌慌張張找厚衣服塞進包裏,發懵,“幹嘛?你要陪我去車站?我車票下午啊,你天還沒亮就著急忙慌的做什麽。”

我才慢半拍想起來,今天是玉眉要回去的日子。

可我無法去顧及她了,塞衣服的手不停顫抖,“不,我要去柳夢,她失聯了,這都好幾天了。”

玉眉起初不當回事,她不走心地想要麽柳夢太忙,要麽是這人變了心,也不過才過去四天,這有什麽可擔心的。

她試圖拉我好好休息,直到一個怔然無措的我在她面前不停淌淚,她才停止動作。

“我怕我等不到她了,玉眉……我要去找她。”

玉眉沒有笑話我,沒有任何幸災樂禍。

她偏過臉,吸一口冷氣,再重重呼出來,最終妥協,“我陪你去。”

到達火車車站時天已亮,裏面的人比以往多,拖著各式各樣的行李在過道間以各種姿態躺著、靠著、睡著。我無暇顧及周圍的人群,奔往購票處,讓售票員給我買最近一趟去往柳夢那兒的省份。

售票員的話卻讓我一顆心沈到谷底。

“大雪封路,所有去那邊的列車都停運了。”

噩耗砸頭讓我僵在原地,我不死心地作爭取:“鄰省呢?離那地最近的有嗎?”

我卡在那塊太久,身後人不滿起哄,“封路還能怎麽走,等唄……急啥我們都在這等兩天了,人都快餿了。”

售票員同樣不耐煩,連連擺手,讓我打消念頭:“再急也得等著,別說車了,人到了那兒都不一定過得去。”

我扒在窗戶口的手無力滑脫,玉眉將失魂落魄的我拉到一邊,“你只能等了,等解了封路,我們再來。”

我心緒徹底崩潰,平白生出對現下所有不受控的怨憤不平,和對自己能力有限,沒能對抗這種不可控的自棄。

我真沒用,連個人都留不住……

“什麽都做不了,她怎麽辦?”

淚水打濕手上的帕子、膝上的布料,視野間水霧彌漫,一片模糊,我快看不清前方的路,那個夢中躺在血泊的柳夢直直闖進腦海。

玉眉按住我因焦躁和悲傷反覆摳弄甲蓋的手,最終給我指了一條明路。

“祈福吧,我們去觀音廟那給她祈福。”

我怔怔然跟著玉眉上車下車,回到水街,在小店裏買來很多的香和紅燭。

踏進觀音廟門,我把手頭那一把香全燃了,撲通一聲,跪倒在觀音廟前的蒲團前,玉眉撤開,在邊上註視著我,不發一言,讓我靜心求願。

仰頭望向面前慈眉善目的觀音神像,一把香舉止眉心前,獻上自己最大的誠意。將全部的希望系數押在這個冰冷、毫無生命力的石像上。

“願我佛慈悲攝受,小女江嘆鈴,在此跪求救苦救難觀世音。憫我等眾生,小女願以此生壽命為報,護柳夢平安歸來。”

一把香插在香壇正中間面前的觀音雲霧繚繞,我懇求它當真有庇佑的神力,能夠實現我此刻心願。

又怕蒲團墊腿沒有誠意,我從蒲團下來,跪在地上,不停叩頭。

寂靜的大堂裏回蕩著我一聲聲清脆的叩拜,和喃喃不止的請求。

“請護柳夢平安歸來……”

地面開始出現血色,我已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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