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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或遇惡羅剎,切莫聽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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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或遇惡羅剎,切莫聽它言

玉眉攔住這個老人,要他把來龍去脈都說個清楚。

老人就住在林澤熙家旁邊,對於她家的事,旁觀的沒人比他更清楚。

那老人講話慢吞吞的,我卻毫無困意。

據他所說,林澤熙從大年三十那天回來,第一天沒什麽事,該過年過年,該團聚團聚,那晚還拿了一碗燉肉給他。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打罵聲吵醒的,不用他多想就知道,這丫頭是又挨家裏人打了,就是不知道因為什麽事,喊罵的話內容大多圍繞“染瘋病”、“請神來治治你”……

從早上到中午,林澤熙的反駁和哭喊從原先高亢到後面斷斷續續的,老人都快要聽不到林澤熙的話了,這大過年,他挺怕鬧出人命,便出門去看看怎麽個事,勸一勸。

喊罵聲由遠及近,他過去時,挺多路過的人不時停下來聽和看。

老人好不容易擠進人群裏,見到林澤熙趴在地上,淚痕交錯,頭發淩亂。

她媽站在一旁,她哥人高馬大,手裏攥著快比得上碗口粗的麻繩,打在地上尚且揚起一陣灰,“女娃娃細皮嫩肉,那遭得住那麽折騰,她露出的手臂上,鞭痕都是血淋淋的。”

玉眉聽得直皺眉,我倆齊聲:“打她做什麽?”

“好像是因為喜歡了什麽人,他哥腳邊有封信,拆開了,紙封和信紙都被撕碎。她媽指著她不停罵,說她不像話,越活越沒個正形,說她鐵定是被那什麽叫日的女人下了降頭,中了邪,才會這麽不服管教,還說要走得遠遠永不回來,丟了根,忘了本,不嫁不生,和生不出蛋的雞一樣沒用。”

見外頭有人看熱鬧,她媽沒有選擇遮掩,去秉持所謂的家醜不可外揚,反而將大門打開,讓熟人用言語和眼神審判,她這反骨叛逆的女兒如何瘋了,如何失了神智。

兩個人管不了,那就讓千萬個旁觀者管,看看她能硬到什麽時候。

嘴裏還念著,現在好了,全部人都知道她了,她出名了,她長本事了。

林澤熙不顧旁邊的喊罵聲,沒有力氣,就伸出手去夠前邊,只想把那些碎紙條攬進懷裏。

她哥踢開她手,打斷動作,說她認不認錯,還敢不敢再說走?

林澤熙聲音氣若游絲,表情狠毒:“我就是死不回來,否則,不是我死,就是你們死。”

一條鞭子再落下,抽到皮肉是重重的悶響。

她哥罵:“你再說一句試試?”

她媽更是氣得要命,臉上的肉都是抖的。

“我擠到裏頭想勸,問她媽怎麽個事,大過年還打孩子,她踢了下腳邊的碎紙,說兒子翻了櫃子,翻到一封情書,藏得有夠深的,這一讀才知道,她喜歡一個女人,還說什麽要跟著她,永遠不回來。”

老人說著,有些忍俊不禁,“嗐,我還以為什麽事,不就是點兒女情長嗎?無非就是對象成了女的,孩子不懂事很正常,好聲好氣坐下來談談,這事不久了了?一家子脾氣一個賽一個,非得鬥個你死我活。”

老人語氣輕松,抱著看客心理來講述這件事,仿佛這事不過是芝麻綠豆,不經一提。

我們卻笑不出來。

“後面呢?林澤熙沒死吧?”玉眉問。

“怎麽可能死,她家就是把孩子打個殘廢都不會讓她死。”

圍觀的好幾個婦人看林澤熙實在是打得太慘。好心勸他們停下,大過年鬧成這樣實在不好看,等過年了再來好好解決。

林澤熙她媽不理睬,指著地上的林澤熙說她這些年大變樣,完全管不了,無法無天,現在甚至揚言要殺了他們娘倆。

說到這,林澤熙她媽聲淚俱下、捶胸頓足,“外人哪裏比得上自家親人,出趟遠門,連家都不認了,苦喲!養了這麽些年,居然養出個白眼狼!現在瞪我們那眼神,簡直是要把我們抽皮扒骨!”

緊接著,便有人,猜測:“莫不是真中邪了?被有心人給害了。”

話及此,林澤熙她媽抹了一把臉,篤定道:“她指不定是在外頭染了什麽臟東西,被人下了蠱,才會變成今天這樣!”

一聽說著了魔、中了邪,大家紛紛擔憂起來。有人建議,得請人來祛邪,越快越好,以免後面邪祟附身太久,就是神仙來了都救不了。

來自家人絕對的掌控欲和威壓,不容林澤熙有任何一絲反抗。

如果有,甚至是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那她一定是瘋魔,她一定被惡鬼附身。

當立即去除,刻不容緩。

第二天,在鄰裏的幫助下,林澤熙她媽,請來了一個身披黃道袍,蓄著山羊胡的老道長。那道長眼睛細窄,微瞇起看不到縫,嘴巴禿,高顴骨,長得瘦,臉上皮膚像是撐得薄薄的貼在骨頭上。

總之長得和仙風道骨沾不上邊,倒像是個賊眉鼠眼的斂財賊。

剛到第一天,林澤熙家買各種貴價煙酒、熟食好聲好氣招待,還額外塞了個大紅包。說是要表誠意,讓上頭的神明滿意,道長做事才盡心。

道長到來,陣仗很大,沒事做的鄰裏也過來看看熱鬧,看看道長如何進行驅魔。

在眾人的目光下,道長摸著山羊胡,高深莫測,開始觀察林澤熙。

此時的她正被五花大綁綁在大廳裏的木椅上,因為她早些時候拼命抵抗,堅稱自己沒有病,更沒有瘋,真正瘋的是他們,她一點錯都沒有。

道長端詳片刻後,從寬袖裏拿出一張寫了符文的黃紙,拿廳前供奉神位的燭臺上點火,再用掌風扇到林澤熙面前,火忽然就滅了,未燃盡的黃紙碎片紛紛落下。

道長尖叫一聲,大驚失色。說林澤熙陰氣太重,是被女鬼纏上了,才會變成現在這副陰惻惻的模樣,那封信的內容,那個名為小日的女人,就是佐證。

要想去除,需要三味至陽之氣,並且驅邪儀式必須從明天開始。

林澤熙父母慌不擇路,忙請教如何集齊這三氣。

道長說:“頭兩個氣很好收集。第一個是帶有狼牙的銀質彎刀,狼牙血性烈,陽氣重,要出了鞘的,刀尖朝上放置在你孩子睡覺的枕頭之下。”

正好林澤熙家有個早年爺爺輩北上打獵留下的舊狼牙,只需去鐵匠鋪定做一把,晚上就可拿到。

“第二個是烈日之氣,顧名思義就是天上的太陽。太陽最盛之時,是女鬼最虛弱的時候。”講到這,道長掐指一算,算出明天午後二時十分,為太陽至盛至陽時刻。交代林澤熙家需備齊祛邪所需要的東西,但他賣著關子,不說買什麽。一再追問後,便說是儀式過重、繁瑣,神明不滿意,沒告訴他。

林澤熙她媽這才聽懂了話,忙又塞了個厚紅包。道長喜笑顏開,倒豆子似的交代了一堆要買的。

至於這第三個,道長說是至陽之人,但這個人選,要明天儀式順利完成,才知曉結果。

第二天,過正午後,大概午後一點,昨天圍觀的人群又來了。想看這個本領通天又可通神明的道長,如何撲殺惡鬼羅剎,邪祟鬼魅。

道長酒足飯飽,叼著牙簽慢悠悠起身。來到院子前的神臺桌。林澤熙父母依其吩咐買來桃木劍、狼牙彎刀、黃道經幡、幹草、八卦鏡等等一系列祛邪工具,將道道黃符貼於房屋門窗,掛上八卦鏡和紮好的幹草於正大門上方的正中央,一柱手臂粗的香插在香壇中間,五道經幡布繞於其中,再來到前面被椅子捆縛的林澤熙面前,五道經幡分別穿過椅子上的木條,分別束住她的雙手、雙腳、還有脖子。

她低垂著頭,被換上了一襲白紗衣,雙眼無神,唇瓣幹裂,不再掙紮,不知道到底是起了作用,還是已經服了軟,懶得抵抗。

她已經不吃不喝一天,因為道長說這是除穢——林澤熙毫無生氣,意味著惡鬼虛弱。

午後兩點十分,萬裏無雲,太陽高懸,最毒辣的時候。道長披著土黃袍,舉桃木劍,另一手端著他自己帶來的神仙散,嘴裏呢喃咒語,白眼半翻,繞桌走了一圈又一圈,聲音抑揚頓挫、時急時緩,比所謂的中邪更像個中邪的。

桃木劍在空中揮了好幾下,一直到他在林澤熙面前站定,念咒聲戛然而止,他的面部抽搐,白眼翻得更厲害了,靜止片刻,忽然大喝:“靈寶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臟玄冥。青龍白虎,對仗紛紜。朱雀玄武,侍衛我真,急急如律令!”

上翻的白眼落回原位,他用藥粉塗抹在桃木劍上,而後挑起林澤熙身後的經幡,用力劃破,大喊一聲:“破!”

被斬斷的經幡邊沿頓時起火,人群當即驚呼,眼見經幡不停燃燒,在布帛上留下歪扭的焦黑色印記,行至中途,道長拿過香壇旁的符水喝了,含在口中,又猛地朝那些火苗噴去,那火霎時被熄滅,騰起濃白的煙。

這時林澤熙腦袋一歪,沒了動靜。她媽忙上前查看情況,發現她是昏了,轉頭問小鬼是否已除?這孩子怎麽回事?道長喘著氣,仿佛幹了天大的、耗費精力的事。

過了會,道長才道:“這小鬼難除,所幸被我神重創,那些黑印和白煙就是它逃跑的痕跡。至於這孩子昏了,等會灌點糖水米湯就可恢覆。”

眾人被那場神乎其神的驅魔大法震得後怕又入迷,林澤熙一家則是完全信服了這道長的話,完全聽之任之,速去請教下一步該做什麽?

道長說:“小鬼會在夜晚陰氣最重的時候重新附上這孩子身子,需要和至陽之人同處一晚才可徹底撲滅。”

林澤熙她媽更急了:“那、那這可怎麽辦啊?我孩子可不能再著魔了。”

“至陽之人,一般只需和普通男人同處一室即可,無奈小鬼厲害,普通人怕是遭不住。”

“那、那您也不可以嗎?”

說到這,道長面露為難,“這個人選可以是我,只恐毀了您家女兒清譽。”

林澤熙她媽拽著一家人在道長面前當中下跪。

嘶喊聲尖得像滾沸中開水壺。

“不會的不會的!有您出手相助,是她這輩子最大的福,清譽名聲哪比得上人命重要,何況您仙風道骨定不會幹出旁的事,只求您救救我那苦命的娃!”

在一番磕頭中,那道長才應允了這番請求。

強調今夜會開始除鬼,屋子裏若有任何聲響,都切勿開門開窗,也不要再有人員聚集,露出動靜,否則小鬼鉆了漏洞出逃,一切前功盡棄。

講得鄭重嚴肅,林澤熙她媽忙不疊點頭。

這場驅魔儀式一直進行臨近傍晚才結束,人群散去,大門緊閉,聽老人說後來那道長晚上又加固了了好幾道符封在門窗上。看著真像那麽回事。

半夜時,老人聽到了林澤熙的喊罵聲,嘴裏念著:“這世上沒有鬼,你們才是惡鬼!”

而後就是瓷碗碎裂的聲音,後面一長串關門聲,吱呀作響,格外淒厲,林澤熙的聲音就沒了。已經被關進了房間裏。大概過了不到義雄安世,老人被那開門吵醒,是那道長進去了。

眼下我和玉眉到的時間,林澤熙已經在房間呆了快四個小時。

因為道長那些囑咐,她家裏人離房間遠,我們在的時候,連他們的人影都沒看到。

聽完這些講述,玉眉急赤白臉,直呼林澤熙她家人徹底瘋了,“林澤熙沒病都得被折騰病了,還驅鬼,我看那道長和她家裏人,才是最大的禍害!”

老人哎喲一聲,擺手讓我們趕緊住嘴,“神鬼的事,哪能是你們說得了的!”

玉眉氣得快要炸了,扭頭問我:“你信嗎?”

“我不信。”

妄圖糾正這些人根深蒂固的封建和迷信難於登天,我拉著玉眉離開,“走,我們去把林澤熙放出來。”

林澤熙所在的房門掛了銅鎖,窗也關得嚴實,玉眉推了幾下,無果。惱恨地將面前的黃符封條全數撕碎,我們沖著門喊林澤熙名字,希望她有所回應。

忽然一聲重響,男人咬牙痛罵的聲音響起。下一刻,女聲一聲淒厲的呻吟。而後是有什麽重物砸在地上,總之聲音越來越亂。

看樣子是發生了激烈的打鬥。聽得人心驚膽戰,林澤熙一聲“去死”重擊耳膜,玉眉第一時間去到院子前拿來搗衣的木棍,朝木窗奮力一擊,終於把窗砸開。

撲鼻的血腥氣讓人作嘔。我心一沈,直到玉眉翻過窗,我才看清屋內的景象。

林澤熙右下腹血染白衣,衣衫淩亂,靠坐在床尾下。手持狼牙銀刀,刀尖抵在地上,血順著刀鋒一滴滴落,晨光照得她一張臉蒼白,鮮血刺目。

而她的旁邊,是黃袍子半敞開的道長,裸著的胸上糊著大片的血,蔓延到地板上,流到了林澤熙白紗衣的裙尾,豁開的三個血口子還在冒血,毫無動靜,看樣子已經死透了。

當時的慘烈悲壯,我後來每每想起來,都覺得鼻息縈繞著濃重的血腥氣。

林澤熙傷得很重,血快要染透她的下半身。

玉眉跑到她面前,想要帶她去醫院,林澤熙氣息微弱,但仍笑著看看玉眉,覆又看看我,“你倆總是結伴來,結伴去。”

玉眉氣急,急得都快哭了,“這種時候還扯這些幹嘛,我背你去醫院,現在!”

可剛拉上她手,林澤熙已然毫無力氣歪靠在玉眉懷裏。

“不要浪費時間了,我是快沒救了,醫院太遠,單憑你倆,到了我血都流幹了,死在醫院不吉利。”林澤熙往玉眉身上又靠了些,“倒不如讓我死在你懷裏吧。”

玉眉嚇得手都在顫抖,一點動作都沒有,“你別犯傻,我們去喊人,會有人幫的。”

林澤熙自嘲笑笑:“幫?他們怎麽幫我呢?其實我死了才快活,江嘆鈴,你別去喊了。”

她喊住我,“你們就當尊重我的遺願,我不會怪你們的。”

我頓感雙腳沈重,止住了前進的腳步,回過身來。給她整理她淩亂的衣衫,任憑誰看了都知道,早些時候發生過什麽,她上身露出的肌膚青紫交加,有鞭痕、勒痕,有那道長侵犯的吻痕……全壓在了瘦如殘柳的林澤熙身上。

玉眉懷裏的她帶著一種平靜淡然,她說死在旁邊的那人,趁她昏迷,摸遍她全身,一直到解開她上衣吮咬,她聽到了玉眉喊她,醒來,看見一張醜臉。

林澤熙回憶剛才的事仿佛想到個滑稽的笑話:“哪知道一睜眼,就是那張大醜臉,都沒來得及惡心,我怕我嚇暈回去。”

“那所謂的道長道貌岸然,虛偽惡心,輕輕幾個把戲,把他們耍得團團轉,我家裏人霸蠻專制、愚昧無知,他們說我身上有鬼,其實惡鬼只在他們之中。”

“枕頭下的匕首還挺天意弄人,我媽想給我治病,沒想到反倒把我往死路推,那男人先我一步搶過刀,捅了我,我費了老大勁才搶回來。”

“他壓在我身上,我才忽然明白你對我的討厭和惡心。”林澤熙晃著三根手指,得意地強調著,“捅了他三刀,他死得透透的。”

玉眉靜靜聽完,表情仍舊木然空洞,那僵持很久的雙手,到這時候才虛虛攬住懷裏搖搖欲墜的人。

一滴眼淚從臉上落下來,玉眉很認真地說:“我沒有告密,也沒有洩密,你說只說給我一個人聽,我誰也沒有告訴。”

好一會,林澤熙才明白她這話,“不是你的錯。”

“只是因為一封道歉信,我沒藏好它,本來想著給你的,被他們截了,不過還好我沒指名道姓,不然你就有麻煩了。”

林澤熙到這時還在為玉眉著想,他仰頭去看玉眉,一張臉蒼白得嚇人,笑得有點俏皮,“小日是你,因為你是小太陽,好不好聽?”

“嗯。”玉眉雙眸微動,聲音含混、發急,“我帶你去醫院吧……我力氣大,可以背著你跑。”

林澤熙被玉眉逗笑了,笑她總是笨笨的。

而後輕聲說。

“玉眉,對不起。”

林澤熙低下頭,閉上眼,笑容恬靜。

“玉眉,如果有下輩子,如果我們還能再見面,我還是想喜歡你。”

日光透過厚重慘白的雲層,探進窗裏。

林澤熙死在玉眉的懷裏,走得很安詳。

玉眉接連落下了三滴淚,神情木木的。

過了會,她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其實我早就沒怪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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祛邪方式胡編亂造,請勿模仿,杜絕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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