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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運數 命數 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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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運數 命數 定數

不過短短幾分鐘的事,一條生命就此逝去。

玉眉說的話,林澤熙什麽都聽不到了,我感到膝蓋很涼,低頭看,林澤熙的血浸染到了我跪在地上的小腿。

老人站在窗外,看完了全過程,只剩一場唏噓。

他喊來了林澤熙的家人,說這間房出大事了。

她媽率先到場,打開緊鎖的大門,嚇得臉都白了,跌倒在門檻前,看著屋內的我們、地上大片的血、和在玉眉懷裏無聲無息的林澤熙。

好一會才哆哆嗦嗦爬過來,摸到她女兒涼的身體,摸到她手邊帶血的銀冷的刀。眼淚劃過她因衰老和常年勞作而滿是細紋和曬斑的臉。

放聲慟哭的聲音像針尖突然紮破氣球,撼動耳膜到發痛。

她粗暴地將玉眉推開,將林澤熙抱在懷裏,抖著手去摸她臉,顫著音喊她名字,希望她有所回應。

在確定林澤熙真的死了後,她捶胸頓足,攬抱住林澤熙的身體,仰頭在問蒼天,“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怎麽會成這樣……”

快要掀翻屋頂的慘哭聲終於惹得大家不得不從家門口出來看。門口圍了好些人,人群裏有人猜測惡鬼難除,才落得如此結果。

封條被撕,窗被暴力破壞,玉眉手中斷成兩截的木棍。

矛頭開始指向破壞規則的我們。

林澤熙她媽在在眾人的議論聲重緩過來,通紅的雙眼怒瞪著,直指最近的我:“一定是你們!是你們害死了我孩子,如果……如果你們不打開窗,我女兒就不會被鬼殺死!”

她癲狂瘋魔,幹枯發灰的發髻早已散亂,像極畫中從地獄爬起來的惡鬼,張開的手布滿青筋老繭,直直朝我這撕來。

一個後扯的力,玉眉將我拉到身後死死護住,攥住她手同她對峙。

厲聲痛斥:“睜大眼睛好好看看到底誰才是鬼!看看你女兒的身體,那死地上的老道長對她做了什麽!”

玉眉極嫌惡地甩開她的手,護住我的身子同樣在顫抖,熱淚不時滾落在我手背上,燙得我挺想哭的。

林澤熙成了這場鬧劇裏最安靜的人。

明明前天還是個躺在地上被鞭打都不肯服輸,誓要抵抗到底的人。

我和林澤熙交情無非是淺淺的兩面之緣,即便如此都尚且感到內心沈重,不敢深想和她相處多日,甚至可以說有過短暫相依為命的玉眉,內心承受多麽大的打擊。

一屋兩起命案,轟動了街頭巷尾。

後面不知道誰報了警,警察很快前來介入調查取證,給那個死了人的房間拉上警戒線。

取證期間,警方要求我們還有剛才的老人留下來協助調查。等待過程中,玉眉緊緊貼著我,我看著林澤熙被蓋上白布,血又從白布上滲出來。

忽然一只手蓋住我的臉,玉眉用她那沾過血的手蒙住我眼睛不讓我看。

盡管這氣味還是讓我想嘔,心中的沈重和陰翳絲毫未減。但我竟在那濃重的血腥氣裏獲得片刻的安寧。

玉眉的自證和辯駁並不能為我們換來清白。

林澤熙她媽哭天搶地,嘶啞的聲音依舊刺耳,說是我們害的,還不肯及時送醫,這才導致了林澤熙的死亡。

林澤熙她媽是個潑辣性子,她忽然將玉眉和信中女人聯系起來,瘋態盡顯,踉蹌撲過來,栽在地上扒著玉眉的褲腿說話,“是你!是你對不對!她和你一起出去後就變成這樣,一定是你,是你下了降頭,是你拐了我女兒,讓她變成個喜歡女人的神經質!”

在她毫無理智和根據的指責下,我們一時間成為眾矢之的殺人兇手。

議論聲和林澤熙一家人的悲泣起起伏伏,猜疑、憤怒、生氣……縈繞在我們周圍。

玉眉忍不下去了,當即爆發。

“讓你們女兒被強奸試試,看看人會不會瘋!”

此話一出,人群噤聲,玉眉繼續呵斥,氣得捂住我眼的手都是抖的,“你女兒喜歡什麽和我沒關系,也和你沒關系,人死了你們也讓她不安生,我看你們才是壞透了!”

她沖著林澤熙一家罵:“如果不是你們不停逼迫林澤熙,還請來這麽個作惡的騙子,事情會到今天這一步嗎?要說殺人兇手,你們才是兇手!都什麽時候了還拿鬼神說話,無藥可救的蠢貨!”

吼得我身子一激靈,玉眉以為我是嚇得發抖了,把我摟在懷裏哄小孩似的拍拍,小聲安慰:“沒事沒事。”

林澤熙她媽被懟得沒有話,我從玉眉的指縫中看到地上的她,她一遍一遍錘著我腳邊的地板哭喊沒天理。

玉眉抱著我扭開身背對著,她比我要激動,要更加怨憤不平。我拉了下玉眉的衣角,讓她別再和人作爭執,她才平靜下來。

過了會,玉眉說:“你奶奶來了。”

眼前驟然亮堂,玉眉挪開手,我心漏一拍,擔心奶奶是來罵我惹了大麻煩。

只見奶奶擠進人群裏,看到坐在長凳處的我們。她第一時間將我倆摟在懷裏。

大掌搓後背,這是她獨特的安慰方式,兒時半夜夢魘,她總這樣做。眼下定是以為我們被那些駭人的場景震傻了。

她身子不算大,佝僂著,但是能夠擋住眾人的目光和開合的嘴。

她說:“警察問你們話,你們老實說就好了,別怕。”

我才反應過來是奶奶報的警,怕是也知道水街人難纏。

一個上午的時間,警察取完證,挨個問完我們的話,讓我們先回去,必要的話需要傳召接受進一步調查。

這之後的幾天,奶奶把我關在了家裏,不讓我出門。

林澤熙她媽接受不了喪女的打擊,現在徹底瘋了,偶爾會在街上亂晃,說是要抓住那個叫小日的女人,怕我的出現會刺激到她,讓我等這事過了再說。

呆在家的那陣子,玉眉偶爾會來看看我,但我倆彼此心裏藏著事,面對面坐,也少有聊天的時候。

說最多的一次,是林澤熙家的近況。

奶奶的擔心是對的,門口偶爾會出現死雞死魚死老鼠……腸穿肚爛,死狀淒慘,一種力求讓我留下心理陰影的報覆。

玉眉家門口也收到,甚至還有紙紮小人,是水街人眼中最為惡毒的詛咒。

玉眉她媽氣得在門口蹲了一晚上,最後揪到了神志不清,念叨著看沒看到她女兒的林澤熙媽。她清醒時就責怪起我和玉眉,施以這種扔屍體的報覆;不清醒時,就癡癡傻傻,開始盼著她那往年過年從街口背著大包小包回來的女兒。最後還是她兒子把人帶了回去,再往後,就沒怎麽見到她了。

玉眉和我說這些事時眉眼低垂,蔫巴得像霜打的茄子。

這是我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直面死亡,心下的創傷並不能輕易愈合、翻篇。

“嘆鈴,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那間出租屋。”

她最後說。

我不知道怎麽答。

但能猜到,她還是要走的。

——

一件普通的死人案,並沒有花去太多的時間。

過沒多久,調查結果出來。

據警方的深入調查,這個老道長作案多年,早年就常以自己裝神弄鬼的戲法招搖行騙,去騙那些深信鬼神之說的人,把自己包裝成一個真能和神明溝通的神人,借以斂財、強奸猥褻婦女等等。

等大家反應回來上了當,人早就溜之大吉,抓都抓不住。其實他手法很拙劣,但凡少點迷信愚昧,都不至於被騙。

也許是那老道長實在作惡多端,因果報應,最終栽在了林澤熙手裏,強奸未遂被捅三刀,當場斃命。

從現場的打鬥痕跡來看,老道長先是奪過林澤熙手中的刀,掙紮中捅到林澤熙下腹形成致命傷,又加以踢踹,造成大出血,最近的診所就是跑也要十分鐘。

林澤熙註定救不回來。

說來實在戲劇無常,那把狼牙刀制刀時被師傅開了刃,鋒利無比。

放在林澤熙的枕頭底下做鎮邪殺鬼的工具。林澤熙一家人本意是救人,豈料成了殺人。

知曉這些前因後果後,林澤熙她媽媽喃喃著說:“不可能、不接受……”

一激動,徹底昏了過去。

這一調查結果雖然消除我們的嫌疑,但並不能說服這件事的看客們。

事實真相並不是人們所關心的。

根深蒂固的封建愚昧,讓他們更傾向於我們破壞儀式導致雙方被鬼反噬入魔,才會失去理智互捅對方而後暴死。這調查結果,無法被信服,只會成為“這事果真邪乎”的佐證。

至於這背後的對與錯,死人如老道長無法被聲討懲罰,活人如林澤熙一家永遠不會將過錯包攬,去承認自己是害死女兒真正的推手。

最終只能一味地去指責旁人,痛恨我與玉眉的旁觀和放任,見死不救。

圍繞在我身邊的猜測議論總會有,包括那些帶著神秘打量的眼神。

隨著流言的不斷膨脹催化,非但是玉眉,連同我也一並劃進了他們眼中奇怪的、中邪的同性戀當中。

理由是常看到我和女人走近,從來不愛和男人往來,又與林澤熙一事有聯系。

這件事傳到奶奶耳朵裏,奶奶叮囑我時,讓我少和柳夢往來,更不要再去她屋子澆花了,最好呆在家裏哪裏也別去,省得再橫生事端。

盡管這理由滑稽可笑,我卻一點都笑不出來,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去爭辯。

我怎麽樣不要緊,可柳夢不行。

我不想給她惹來麻煩,她已經夠自顧不暇了。

林澤熙出殯那天,我出了門,玉眉和我一塊去,只能遠遠望著前面出行的隊伍,目送林澤熙去往準備下葬的山頭。

白紙錢撒了一路,被擡起的棺木烏黑,為首的是林澤熙的父親和她哥,短短數日,她父親好像一下子蒼老了很多。她家其他隨行的親戚負責牽著林澤熙她媽媽,她木木呆呆的,鬢邊生白。

一直走到巷子的路盡頭,就要往前面的山路走去。

那裏只有宗親和隊伍才能上,我們作為外人必須止步。便站在原地望,也好不被人發現。

聲勢浩大的隊伍變得細長的一條,快要消失在蔥郁的山林裏。

回程的路上,才走沒幾步,突然沖出個小孩撞向我,我不受控朝前撲,雙膝砸在了冷硬粗糙的地面上,撐在地上的手也擦破了些皮。

我擡頭去看那小孩,他還在朝前跑,往山頭奔去。恰巧這時回過頭來瞪我,惡狠狠的,是目的明確的惡意沖撞。

我莫名感到發寒。跪在地上怔忡。旁邊的玉眉氣憤,但沒時間去抓住那小孩,見我掌心滲血,呆楞在地,以為我疼得站不起,只得趕緊將我扶回家。

書房裏,幫我簡單處理完傷口,玉眉沒有第一時間松開我手,望著我的傷口,輕輕碰了下,忽然說:“嘆鈴,明天我就要回去上班了,你要不要和我走?”

很突然。

我一時大腦空白。

聽到玉眉說要走時,我下意識抗拒,因為真的很想很想她再多留幾天,離別的不舍和死亡陰影的縈繞,我難以做到心態平和去獨處。

“嗯?和我走嗎?我怕你在這受欺負。”玉眉問。

我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不了,你放心,不會有人欺負我的。”

玉眉有些惱,點著我的額頭數落我,“還沒人欺負,你被小孩推倒都不見得你罵他兩句。你待在這能幹嘛,還不如和我一塊去。”

我還是有事要幹的,我要去照料柳夢的花……

就跟心靈感應似的,玉眉瞬間點破我心思,“是不是因為柳夢?”

我沈默不語,她又來氣。

“你看到現在,那個柳夢有來見過你沒有?我連她人影都沒見到,就這樣的人值得你念著?”

玉眉並不知道柳夢已經去了省外,這陣子不在家。雖然她在罵,我仍舊沒有太大心理波動。

“奶奶在這,柳夢不在家,我也得看看她的花,而且手裏的活沒幹完,年後要交繡布的……”

說完,玉眉消了點氣,但還是滿臉煩躁不爽。

抓著我手提醒,“那你聽到周圍人怎麽說我們了吧?”

我擡眼望她,她當我不知道。

“說我們和林澤熙一樣,是同性戀,你要是想呆在這,別動別的歪心思,聽明白了沒有?”

我開始感到刺痛。

一種生疼的針紮感從受傷的手心蔓延。

流言蜚語像一種不斷重覆的洗腦,被小孩推倒在地時,我看著地上的白紙,無來由生出些愧疚。

盡管我明白錯的確不在我和玉眉,可我仍舊感到難過。我沒有能力去改變林澤熙的局面,也許也意味著沒有能力去保護柳夢,畢竟我同樣深陷流言。

今天只是被小孩撞就是手傷腳傷,明天會不會累及我在意的人,我不敢想。

我唯一能做的,好像只能遠離柳夢,好不波及到她。

玉眉強調著年三十晚和我爭吵的內容。

“不要再和柳夢走近了,安安分分的,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我像被拔走獠牙尖刺的蛇,一點奮起傷人、宣洩不公的勇氣都沒有,全無當初反駁玉眉,強調一切從心,旁人無權幹涉的氣勢。

老實認命,不做掙紮。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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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柳夢應該就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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