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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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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木青猶豫半晌, 終於下定決心前去敲門。她想看看他到底怎樣了。

葉木青上前輕輕敲了兩下門,本來以為要等上一陣, 畢竟朱炎行動不太方便, 沒料到,門很快就開了。

朱炎身上穿著一襲半舊的棉袍, 頭上戴一頂藍色的帽子, 面龐只是比之前略略清瘦些, 但並不見頹喪之氣。

兩人互相打量了一會兒,朱炎說道:“外面冷,快進來吧。”

走進院子, 葉木青註意到,院子裏的積雪打掃得幹幹凈凈, 中間還堆著一個半人多高的雪人, 雪人的兩只眼睛是用黑色石頭做的, 還用一截樹枝做了鼻子。葉木青看看院子, 裏面並無其他人。這種情況下, 還有心情堆雪人。葉木青不禁笑了:“沒想到你還過得不錯。”是啊, 本來以為他會頹廢不堪、一蹶不振, 畢竟, 一夜之間, 他的身份地位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簡直可以用從天堂滑落到地獄來形容, 一般人很難不心態失衡。誰能想到,他的小日子卻過得有聲有色。

穿過院子, 葉木青隨朱炎走進了客廳。這是葉木青第一次仔細打量房間的擺設,以前她也來過,但都是匆匆一瞥過,根本沒心情仔細觀察。這棟房子的東西幾乎都被搬空了,整個房間空蕩蕩的,除了一桌一椅外,別無它物。屋子正中央的桌上放著一只竹筒,裏面盛著水,上面插著一枝半開的梅花,屋裏有一種時有時無的寒香。

朱炎很自然地問道:“天冷,我正準備涮鍋子,一起吃點吧?”

葉木青驚詫地反問道:“鍋子,火鍋?”

朱炎遲疑了一下點頭:“火上烤的鍋也可以叫火鍋。”

他說著話,然後小心地把臥室裏的火爐提過來放到客廳,再去找一只洗得發亮的銅鍋放到炭爐上,添上水,讓它慢慢地燒著。然後他又給葉木青倒了熱茶,他神色自然地說道:“家裏沒備茶點,你就只喝茶吧。”

葉木青笑道:“我也沒有吃點心的習慣。”

朱炎又說道:“銅鍋鍋底厚,熱得慢,我們得等上一會兒。我去廚房拿菜。”

葉木青也跟著他一起去廚房,她原本以為廚房會淩亂不堪,畢竟,家裏又沒下人收拾,他又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但令她另眼相看的是,廚房竟然十分幹凈整潔。

葉木青忍不住問道:“你還會收拾廚房和做飯?”

朱炎淡淡地說道:“本來不會,從頭開始學唄,一學就發現也沒什麽難的,我做飯竟然很好吃。”

他見葉木青將信將疑,便笑著解釋道:“我覺得這是因為我會吃,會吃的人做的菜大抵不會太差。有機會你可以嘗一嘗。”

葉木青點頭,這句話聽上去有點道理,很多資深吃貨的廚藝確實不錯。

菜都是事先洗好的,朱炎拿了一些白菘和蘿蔔片、藕片、豆皮、豆腐等等放到盤子裏,葉木青也接了一盤端走,兩人一起朝堂屋走去。

接著兩人又一起調料,調料的時候,朱炎還從臥室端出來一小盆嫩青青的蒜苗。

他解釋道:“臥房裏生了火比較暖和,蒜竟然發芽了,長得還不錯。”

葉木青不禁在心裏暗暗感嘆,所以,講究的人在哪兒都講究,在這種情況下,他還能如此講究的生活,她也是服氣。

等到兩人忙活完,銅鍋裏的水也開了,兩人面對面坐下開始涮菜吃。

一旦開始吃飯,兩人的心情都不自覺放松下來,說話也隨意許多。

但葉木青始終沒有提起關於身份互換的事,朱炎也沒提。但有一次,葉木青不小心喊錯了,又把叫成朱公子,朱炎有一瞬間的恍惚和失神,他很快就說道:“以後叫我張炎吧,我跟真正的朱少爺商量好了,姓是他的,但名字我這麽多年叫習慣了,所以我要帶走。最後他也同意了。”

葉木青不知該說什麽好,她自己反倒沒有當事人輕松。

朱炎主動說道:“我一直沒機會告訴你,我們之間的一年之約取消了。”

他不提,葉木青一時都沒想起來這個約定。說來也奇怪,明明才短短幾個月,怎麽感覺仿佛過了好久好久似的。

張炎問她:“你跟他最近怎麽樣?”說到這裏,他苦笑了一下:“按理說應該是兩全其美了,人是你喜歡的,家世令堂喜歡。你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障礙和反對了。”

葉木青默然不語,過了一會兒才緩聲說道:“並不是這樣,我總感覺事情有些不對勁,但我又說不清哪裏不對。”

朱炎有些意外:“你們之間出現新問題了?”

葉木青搖頭:“不,可能問題一直在那裏,只不過是最近才發現。”

葉木青突然想跟他傾訴自己的困惑和煩惱:“他總跟我不喜歡的人來往,他看上去似乎也不喜歡我拋頭露面。以前我覺得那只是他朋友的看法,可是現在,我卻覺在困惑是不是他的朋友在某種程度上也代表他的想法。”

朱炎沈思片刻,正色道:“大體上是這樣的。親人是沒法選擇,但朋友卻是自己選的,反正我的朋友也跟我有相似之處。”

葉木青盯著咕咕直響的銅鍋默默出神。

朱炎專註地看著鍋裏地撈著菜,專註地吃著,仿佛根本沒有註意到葉木青的走神。

片時之後,葉木青重新回覆正常。她總覺得屋裏缺少點什麽,右顧右盼一陣問道:“你的貓沒有跟來?”

朱炎笑道:“沒有,離開時我什麽也沒帶走,這棟房子我也主動上交,但朱老太爺說這房子又偏蓋得又難看也沒人來住,送我了。也算是全了我們十九年來的祖孫情吧。”

“那你以後打算怎麽辦?”葉木青脫口而出。

張炎神色淡然地說道:“也許你會不相信,這種身份對調其實對我也是一種解脫,如果沒有此事,我或許一輩子都是朱家少爺,終其一生也沒機會認識真正的自己。”

“那你真正的自己是什麽?”葉木青繼續追問。

張炎兩手一攤:“我只是隱隱約約地知道,但還要去靠行動辨認,看能否知行合一。——我準備外出闖蕩一番,看看自己到底能幹什麽。”

葉木青擔憂地道:“可是你的身體……”他畢竟行動不便呀。

張炎滿不在乎地說道:“沒關系,我可以走慢些。這條腿限制了我太多,我自怨自艾,陰郁多疑。很多事情我不敢做不願做,以前有朱家庇護著,我可以什麽都不用做,如今我什麽也沒有了,朱家我得離開,張家我也不可能回去,是該靠自己了。”

葉木青明白了張炎的想法,她說道:“朱家對你來說既是一種保護同時也是枷鎖,但現在你要打破這種枷鎖,對嗎?”

“對,英雄所見略同。”

兩人相視而笑。

兩人一邊搶菜吃一邊閑敘,時間過得飛快。以前的葉木青怎麽也沒想到,有朝一日,兩人會這樣相對而坐,無所顧忌的閑談,更沒想到,她會向他傾訴自己的苦惱和困惑。

兩大盤子菜快吃完了,張炎雖然很喜歡這種陪伴,但也不得不提醒葉木青該回家了。

“你回家去吧,一會兒你娘該到處尋你了。她肯定會說:‘這孩子到底哪去了?’然後罵你爹,‘你這個不開眼的,杵在那兒幹啥,趕緊去找人呀。”

葉木青對他的預言是哭笑不得,因為他的預言每次都準。

她站起身,說道:“那我先回去了。”

張炎起身相送,走到院門口,張炎忽然想起什麽,說道:“對了,你見到張威榮,不對,是朱威榮,記得要提醒他,一定要小心他的那些叔叔伯伯們堂兄弟們,這些人一直惦記著朱家的財產,我估計他們什麽美人計,親情牌都得用上,叫他千萬別入了他們的套。”葉木青看著他問:“那你臨走時告訴他這些了嗎?”

張炎搖搖頭:“我們這種關系,我的話他不會聽的。而朱老太爺,他的身子已經是回光返照,撐不了多久了。”

葉木青默默點下頭:“我會告訴他的,如果我再見到他。”

葉木青又問他什麽時候出發,他說雪化了就離開。

葉木青離開張炎,剛走到路口就聽見了她娘的大嗓門:“木青這孩子到底跑哪去了?”接著又吼葉二郎:“你這個不開眼的,跟個門神似的杵在那兒幹啥,趕緊去找人呀。”

簡直跟張炎說得一模一樣,葉木青忍俊不禁。

三日後,雪化得差不多了,葉木青早早地備了許多烙餅、鹹肉、鹹菜。張炎欣然接受。

葉木青道:“一路珍重,我就不遠送了。”

張炎離開幾天後,天又下起了雪,今年的雪也真夠多的。平氏和葉二郎說看這雪,就知道明年一定是個豐收年。

葉木青也不知道明年會不會豐收,然而她當天夜裏夢見了楊奶奶,她穿著上次見時穿的衣裳,健步如飛地走在厚厚的雪地上,笑咪咪地看著葉木青。葉木青遽然驚醒。這麽大的雪,這麽冷的天,她老人家該不是熬不過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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