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關燈
第五十一章

不知道這裏是森林的哪個方向, 我被西厭帶著一直在往裏面深入。

漸漸地,空氣都變得更為濕潤,我聽到了瀑布的聲音。

狼是很能遛達的, 能從早上跑到晚上,西厭就更不必說。

他就這麽扛著我到處瞎轉悠, 說他是在炫耀自己的獵物,好像也沒什麽錯。

又或者,在扛著我到處跑的時候, 他自己也思考了許多。

我們都會在心裏有一桿秤,我和左德賽就是他心中來回搖擺的天平,有時候是我占上風, 有時候是左德賽。

瀑布在眼前出現,這裏有著一汪潭水, 承接著從崖壁上飛落的溪流。

“元姿,這個地方作為墓地,應該還不錯吧。”

扛著我的狼人這麽講了一句, 好像是對我莫大的關懷。

說完這話, 西厭毫不憐惜地將我給丟到地上,摔下來的時候我用雙臂做了支撐,這才沒有磕著腰椎。

憤怒地擡頭看著他,我再一次在西厭的眼裏看到了冷漠和殺意。

遛達了那麽久,他好像又重新下定決心了, 要在這裏解決我。

暴長的狼爪穿透我的胸口,刻骨銘心的痛與恨一齊湧上我的頭腦, 情緒拉扯到頂點, 反而忽略了身上的劇痛。

當他下定決心後,是不會與我多說什麽廢話的。

一開始與我講那麽多, 只是他還有著不舍,還在和自己的身體做對抗。

現在徹底回歸理智與冷酷,他戴著胖胖的項圈,將手捅進我的身體。

但是所有的變故都在這頃刻間發生,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我身體中爆發,將面前的西厭掀飛。

被他捅穿的身體和臟器快速愈合恢覆,痛感一瞬間就被磨平,被撞到上巖石的少年噴出一口鮮血,身上出現了貫穿的傷口。

他對我造成的傷害,竟是呈現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而這,還只是開始。

四面八方湧來的狂風形成一個聚集在他頭頂上的黑色洞口,這個洞口中吹出來的風猶如藏著看不見的嘴,它們瘋狂吸食著西厭身上的血液。

大量液體從身體中抽離,狼人面色蒼白,強撐著不讓自己被壓趴下。

始終占著上風,做法強勢的西厭一瞬間就變成弱者了,成為無力抵抗風浪的螞蟻,被這股力量擠壓撕扯。

變故發生得太快,我的思維甚至沒有跟上這一切。

我是被西厭殺了吧,他出手很快,並且沒有一絲猶豫。心有餘悸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上面還有抓痕。

外套和裏面的襯衣都有爪子捅出來的窟窿,還有殷紅的血跡,這代表著我是被他貫穿了。

情緒上的恨意來得比身體上的痛更劇烈,所以還不等我體會到這份肉|體上的痛,就發生了更詭異的事情。

殺我,就好像觸犯了什麽禁忌,西厭得到了嚴酷的懲罰。

他可能會死。

而造成這個現象的原因只有一個——血魂契約。

這個被我拋在腦後的契約終於讓我明白,為什麽不管我逃到哪裏,西厭能都鎖定我,不管距離多遠。

這根本不是他鼻子靈到超越探測器,而是血魂契約在起作用。

這是他用來保護我,約束自己的契約。

之前契約一直沒有發動,是因為西厭沒有做出致命的行為,雖然被他掐了幾次脖子,但每次都會松開,就是弄得我挺難受。

但這次,他抱著真實的殺意出手了,真正地違背了契約。

可是……還是不對勁,作為血魂契約的履約者,在接觸我的時候,他應該就發現自己和我有簽訂這個。

既然有這個保障,他就該清楚,自己是殺不了我的,甚至會被反殺。

而破解這種情況也很簡單,讓別人來解決我就行了。

但他還是選擇自己來追擊我,而不是派遣別的人來。

又有哪裏是我沒有想清楚的呢?他的確是清除了自己的記憶,可後續的種種行為,都透著矛盾。

西厭已經維持不住狼人的形態,修長的四肢開始蛻化,狼毛覆蓋全身,他變回了血跡斑斑的大灰狼。

體型快如黑熊一般,就這麽靜靜地躺在地上淌血,一點點地失去生機。

灰色的皮毛映襯著他的傷口和血跡,這是觸目驚心的一幕。

他金色的眼睛還在望著我,卻沒有任何波動的情緒,好像帶著一種解脫的釋懷還有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溫柔。

沒有多餘的力氣控制自己的身形,他恢覆原始的兩三米形態,項圈被他撐斷,狗牌也跌入血水中。

腦子裏閃過以前相處的畫面,不管是他作為胖胖的相伴,還是作為戀人的相依,都讓我爬起來跑向他倒下的地方。

血魂契約一旦被觸動,是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唯一能讓契約停下來的情況是,西厭對我的愛意。

還有愛,發動的契約就能夠終止,否則就是吸幹血液、抽空靈魂的下場。

而現在,西厭頭頂上的黑洞消失了,他在反噬中活了下來。

那個時候田栗子告訴我,惡魔違背契約的下場是萬劫不覆,因為他對女孩的愛消失了。

可是契約在西厭的身上停下了作用,反過來想,是殘存的愛意救了他自己。

不然我倆的故事就真的到這裏結束。

我過來找他,反倒成了害死他的原因。

我感到一陣後怕。

他愛我,非常愛我,所以才會在愛意最深的時候結下血魂契約。不管將來發生什麽,唯獨他無法真的傷害我。

就算是失去記憶的將來的自己。

我對西厭的恨意就如被潮水沖刷過的海灘,又不留下什麽了,零星散落的情緒還沒仔細收拾,對他的心疼就占據了胸腔。

急忙摸出自己的備用眼鏡,戴上後,我將頭發紮好,這就開始查看他的傷勢。

西厭的嘴動了動,又沒發生出聲音,重傷如此也沒有昏厥過去,他的體質太過強悍。

但他好像並不願意看到我這樣救他,反而耷拉著耳朵,將眼睛閉上了,大有一種眼不見心不煩的感覺。

對於自己沒死成這件事,他感到懊惱沮喪還悶悶不樂。

要不是現在動不了,他可能會馬上跑路。

看著面前出氣多進氣少的狼,我鎮定下情緒,在儲物袋裏面翻找呂見月送我的紅藥水。

重傷的時候內服外用最好,不過看著關得緊緊的狼嘴,我戳戳他的鼻子。

“張嘴。”

“……”

不知道他是不想說話,還是沒力氣說話,用沈默回應了我。

我決定去掰開這張狼嘴,紋絲不動,就算把胡須拔掉,扯他嘴皮子,還是沒能撬開。

從他這副放棄的樣子,看出他擺爛的心思,我氣得扯起他的狼耳朵。

“西厭,我告訴你,我和你沒完的。”

“我過來找你,辦理了停薪留職,我耽誤多少錢,遭受多少驚嚇,你還來回地折磨我,你還想死是吧?”

“你到底在想什麽!”

“就不能痛快地選一個嗎?選我不虧的,比你那什麽鬼先生好多了。”

明顯是聽到我的話了,西厭撇開腦袋,不讓我揪他的耳朵,自己擡起爪子將腦袋捂住。

大灰狼像是鴕鳥那樣蒙頭趴地,一副不配合的姿態,好像這樣就能杜絕和我交流,然後放任自己死掉。

他選的這個瀑布所在,並不是給我選的墓地,而是給他自己。沒有摘下的項圈和狗牌,是他留下的陪藏品。

一想到他自己做了這種決定,我就氣得胸口不順。

“你要這樣是不是?”

“……”

“在商場第一次見面,你是不是就察覺出來我倆之間有血魂契約。”

“……”

“西厭,你什麽都不和我說,你讓我一個人亂猜。如果一早就知道自己殺不了我,你又何必自己過來。隨便找個人解決就行了。”

“……”

“我甚至可以幫你一把,自我解決,不讓你為難。”

從口袋裏摸出折疊刀,我握著刀柄翻轉,狠狠送入自己的心口。這個舉動嚇到了身旁的巨狼,他氣得甩起尾巴將我一推。

手中折疊刀飛出,我也被掀翻在地,沒能捅傷自己。

從地上爬起來,我神情自若地問:“你不是要我死嗎,現在連死也不讓了?”

刀子被他的尾巴壓住,西厭目光覆雜地盯著我。

“元姿,你別再試探了,我知道你不會想死。”

“那你呢?真的想死?你死了欠我的怎麽辦?”

“用命抵消了啊。”

西厭郁悶地將腦袋搭在爪子上,舔了舔自己的毛發,說完這句混賬話,他又開始一言不發。

天黑了,潭水這邊陷入一片昏暗,沒有月亮的夜晚是很寒冷陰暗的。

狼的眼睛越發明亮,像兩顆金色的小燈泡,時而閃亮,時而熄滅。

我拿出巴掌大的礦燈掛在樹梢上,把這一片照亮,又對著附近噴灑驅獸噴霧。

等我做完這些準備工作,我陰沈地說道:“你再不配合我療傷,真的會失血過多死掉的,你的治愈能力現在也沒發揮作用,傷口的血都還在流。”

狼人的自愈力暫時被血魂契約破壞,不知道多久才能恢覆。

這個漏血的血袋子並不理睬我,一副你奈我何的賤樣。

“西厭,你是不是覺得在我和先生之間很為難,不如自己死了算了。”

“你要對我出手,然後再讓血魂契約反噬你自己。這樣你對我和先生都有交代了。”

被契約反噬,就算死了,他也沒有背叛先生。

至於我,那些遺忘和傷害,都用他的死亡來抵消,人死債消,又還有什麽好記恨的。

那個時候自嘲自己有時候挺感性,可能他當時就已經想到要怎麽辦了。

這是他的性格,會選擇一個平衡,想要兩頭都不辜負。但是這麽做,也有可能兩頭都辜負了。

我不知道左德賽是怎麽想的,但我清楚自己要的不是這個結果,我要的是西厭的絕對專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