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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中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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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中之景

兩年後。

皇帝南巡,駐蹕蘇州。

工部早大半年便來了欽差,與知府商議要選址修建行宮。可工期十分緊張,兩府最終議定擇一處舊園擴建改造。

蘇州府最不缺的便是園林。幾百年來致仕歸隱的官員格外喜歡在此置辦宅院頤養天年,風流名士墨客文人也極為鐘愛這詩情畫意的江南水鄉——大小園子積攢了不計其數,居城內者多以疊山理水極逞精巧秀麗之能,處郭外者則因郊野風致各展自然疏朗之貌。

逛了幾天園子,工部的欽差卻覺得大都差強人意。郊野園位置太偏,城中園宅又太過狹小。知府突然想起:江家那園子不就正巧合適。

江氏園臨近府衙,占地百餘畝,江閣老回鄉時又並購了鄰家的五十畝,拼成個城中數一數二的大園。幾代人營建百年,搜羅的名花奇石不計其數,還有幾十年前最出名的造園大師梓翁老人所疊湖石大假山,雄峰險壑,溪澗蜿蜒,可謂精巧絕倫。

這園子兩年前被查抄後充了公,現在是府衙的後花園。

知府攜欽差一同前往,游賞片刻,俱覺合意。於是著人翻葺房宅,再新建兩進宮殿,便有了幾分蔚然輝煌的天家氣象。

七月流火,暑氣漸褪。

浩浩蕩蕩的南巡隊伍行經揚州、蘇州,最後抵達應天府。江南果然美不勝收,皇帝和諸嬪妃盤桓兩月有餘,才依依不舍返回京師。

聖駕離去後,蘇州知府命人打掃行宮。

忽有差役來報,說是園中少了一株盆景。

查了賬冊,又找來侍奉的仆從詢問,才知是張貴妃看中了一盆梅花,讚其“意態風流,清逸絕世”。貴妃娘娘住在行宮時便整日賞玩,愛不釋手,最後抱著花盆帶回京城去了。

知府擺擺手,並未在意。

又過了半年,宮裏突然派人再次趕赴蘇州。

來者是個宦官,拿出一張畫卷,開門見山便問:“可知昔年罪臣江延家中的梅花盆景是從何處得來,又是何人照料?”

蘇州知府看著那畫上的梅枝回憶良久,才答道:“下官想起確有一株盆梅,是江延六十五歲壽辰之時,其次子所獻。至於照料之人,應是江家花匠。不知——”

宦官打斷了他:“去尋昔年江家奴仆來。”

蘇州知府立刻吩咐手下差役去辦。

他滿腹疑惑、心中不安,悄悄給那宦官身邊侍奉的小徒塞了許多金銀,才旁敲側擊弄明白了事情原委。

話說去歲張貴妃攜盆梅回宮,喜愛至極,親自精心照料,從不假手於人。臘月裏梅枝吐苞,貴妃歡欣之至,日夜期待花開。誰知兩月過去,到了正月底也遲遲不開。貴妃詢遍京中花匠,無人能答,皆以為奇。又過兩月,萬物覆蘇、百花鬥艷,而梅苞隱有枯萎之勢。

貴妃為此郁郁寡歡、茶飯不思,因而欲尋此花故主,問個明白。

江家獲罪之後,奴仆大都充了公,由府衙統一發賣。很快便找來幾個曾在江老太爺院中侍奉過的奴仆,卻稱江二爺獻禮之後,整整五年從未見過此花吐苞。

一名老仆忽然道:“小人聽聞這花從前生在六少爺的院子裏,具體情形卻不知曉。”

於是幾番輾轉,終於在城外尋到一戶農人。那家中主婦曾是伺候江六少爺的大丫鬟,八年前被放出府去,後又嫁到當地的農家。

那婦人看上去二十五六的年紀,正領著個三四歲的小童在菜園澆地。

聽聞要被帶去府衙,她面上也不見驚懼。拉過孩子低聲叮囑幾句,將其托給鄰家。而後自缸中洗凈沾滿泥土的雙手,淡淡道了句:“走吧。”

府衙差役平常所見農人俱是畏畏縮縮,從未見過這般膽識氣度的農婦,便問道:“你不害怕?”

婦人默了一瞬,道:“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是謂大勇。①這是少爺從前讀書時教我的。”

又道:“三年前江家獲罪,流放出城時皆泣涕哀號。唯有六少爺無悲無喜、坦然自若。他才是我平生所見,天下大勇。”

官差訕訕。一路無話,行至府衙。

卷軸徐徐展開,仿佛掀起了塵封的過往。

畫上景象頓時映入眼簾。

葦舟再也不能自抑,掩面痛哭失聲。

自蘇州至嶺南三千裏,路上走了整整半年。受得住翻山逾嶺之艱辛,卻難抵鞭笞之刑罰、饑困之憂瘁,更添風霧瘴癘、水土難宜,江家人又是身嬌肉貴,方過浙西便已倒下大半。最終能活到嶺南的,竟是不足兩成。

江尋一路上送走了父母和年幼的弟妹。方至連州,五兄也終於病倒,癆疾無醫,咳痰帶血。大半月後,自投瘴江,隨波而逝。

五兄投江前那夜,似是回光返照,同江尋聊起幼時之事。

“我種過一次稻米。數了一百粒,鋪在小瓷碟裏,浸水三天開始發芽。一開始長了綠油油滿滿一盤,但才過十幾天就開始發黃。母親跟我說,是這碟子太小、又沒有養分,需種進土裏,我便換了父親栽睡蓮的水缸。”江五郎緩緩道,“可又過了幾十日,那缸也容不下了,家裏花匠說,應當辟一塊水田,栽到地上。”

“後來呢?”

江五郎笑:“我鬧著要在自己院裏辟水田,長輩都不許。“

“我記得。”江尋道,“你因這事被大伯打了一頓,他氣得連那缸都砸了。”

“而後我便托回鄉探親的嬤嬤,叫她帶去鄉下去種。秋後那嬤嬤的兒子捎來一小袋稻米,說是我那些苗都熟了,大豐收呢。”

江尋輕笑:“多半是哄你。”

“所以阿尋。”江五郎微微嘆了口氣,“小碟容不下,就換個大缸。缸若碎了,還有地。地裏什麽都能長,你別怕。”

……

自京師至嶺南五千餘裏,天家使者快馬加鞭趕到已是四月。

嶺南天氣炎熱,流徒們整日風餐露宿。江尋在礦上做了兩年工,人已瘦得脫了形。

確認過身份後,宦官們不由分說便將他塞進馬車,一路疾馳往北去。

顛簸數十日,抵達應天府,在上元稍作休整。

甫進驛館,便見庭中有位青袍官吏上前迎接。

江尋再次見到李越時,他已是上元縣丞。

雖說進士出身不應屈居小小八品縣丞,但上元縣乃應天府治所在,又是這等富貴繁華之地,便是八品縣丞也好過嶺南的一州知府。

二人目光對上,李越微微訝異,江尋卻是一潭死水。兩人相顧無言。

晚間,李越竟置了幾道蘇菜來找江尋。

昔日同窗對坐,際遇已隔天塹。

靜默幾息,江尋終於忍不住開口,上來便是冷言相譏:“此處沒有外人,何必惺惺作態?”

李越聞言兀地笑出了聲。

江尋擡眸盯住他的眼睛:“當年是你暗中作梗,不知使了什麽法子,竟能說動父親挖我庭中之梅。你是蓄意如此!不知我何處得罪了你,竟要這般報覆,可謂殺人誅心!”

李越不答,自食盒中取來兩只白瓷杯,擡袖斟酒。

他突然問道:“你可知現下蘇州府長洲縣令是何人?”

也沒等江尋回應,便自顧道:“此人姓劉,名潛。舉人出身,卻能破格成為明府君,必是有一番特殊際遇。”

“換個稱呼你可能熟悉些——那人曾隱居白雲山,自號青山居士。”

青山居士,劉青山!

足有整整一刻鐘,江尋不知道應當作何反應。

他腦中明明一團亂麻,卻有個聲音說:果然如此,竟然如此!

劉青山是江仲原的好友,若他順便提一嘴當年的梅花老樁,再表達幾句“世間少了株絕世盆景”的惋惜;江仲原最愛風雅之事,必是說挖便挖。

可他為何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祖父大壽之時,叫那盆景成為賀禮?——他想讓它到祖父手裏。

江尋不寒而栗。

錦衣衛到底在江家搜出了什麽,竟坐實了祖父與逆王往來?

若再往前推十幾年——江尋在泉霞草堂看到老梅花真的是偶然嗎?劉青山這百年老梅究竟是從何處得來?

而李越又在整件事中扮演了什麽角色?

江尋仿佛吞了一塊大石頭,卡在喉嚨裏,不能說話也不能呼吸了。

他突然狠狠扼住自己的脖子,拼命幹嘔。

“別死。”李越用力將他的手腕扯下來,輕松反剪在背後,“你的命需得留著。貴妃娘娘還在等著看梅花開。”

江尋被制住,如同一頭瘦骨嶙峋的野鹿,發出困獸最後的嘶號。

李越盯著他看了片刻,突然將他甩在榻上,冷冷道:“江尋,我幼時見你第一面,便覺得你虛偽至極。”

“彼時你們父子是劉青山的貴客,身披華裳踞坐高處、美酒佳肴隨意享用;我父的請柬卻是幾番輾轉行卷無數才好不容易得來,一場宴席從頭至尾戰戰兢兢,唯恐惹了主人不快。”李越仰頭飲盡杯中酒,“你眼中看不到我衣裳單薄,看不到我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錯。你看不出那老花匠的跛腳曾是被人打折,也看不到那小學徒左手斷了二指。卻偏偏——看得到一株無關緊要的梅花。”

他笑出了聲:“那日在學堂中你大發慈悲,提醒我不該待在此處。可憑什麽呢?憑什麽我便不配學畫學琴,憑什麽我就要受到你們冷眼嘲諷。憑什麽我要一直這般局促不安,永遠在你們面前擡不起頭?”

“江尋,你不喜規矩,不喜守規矩的人;最厭的是盆景,最恨的是被人束縛、被人修剪。可世人生老病死,諸般疾苦;又或是為人奴役、受盡欺淩——人人皆是盆中景,身在盆中不自知,但又有哪個是自願被束縛、自願被修剪?你鄙夷盆中之人,卻唯獨憐惜一棵草木,真是虛偽之至!荒謬之至!可笑之至!”

“你有今日,江家有今日,都是自食惡果!”

江尋顫抖著伏在榻上,激烈地大口喘息。他想反駁李越,憋得眼角發紅,張口卻吐不出一個字。

“你看不起盆中之人甘於受縛。”李越看著他,輕飄飄補上最後一句:“我卻可憐你,這輩子都將永陷盆中,至死不得自在。”

……

一路快馬加鞭,到達京師已是六月。

江尋低頭坐在馬車中,心知自己穿過了一道道宮墻。若在天上看,層層宮禁當如大盆套小盆,圈養著世間最尊貴的名花。

而江尋已經沒有心力發出任何感慨。

再次見到老梅花熟悉的墨色枯枝時,竟還是在一只白瓷盆中。原來這麽多年過去,那花盆從未被打破,始終鬼魅般如影隨形。

來的路上,江尋也不知如何能讓老樹開花,可此刻心中忽而升起某種奇異的玄妙之感。

他不受控制地擡手觸上梅枝。

“快看!”

“花開了!花開了!”

殿中眾人歡呼,張貴妃喜極而泣。就連皇帝也微微嘆息,似是為此動容。

古有六月飛雪,今有六月紅梅怒綻。艷壓滿塘芙蕖、香勝滿架玫瑰,名動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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