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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紫微星的降維打擊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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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紫微星的降維打擊26

病房內陳設簡陋, 家俱顯而易見上了年頭,表皮多有脫落,也就一些近些年好心人捐獻的儀器瞧上去有幾分光彩。房間裏擺著四張床鋪, 但只有一張上面睡著人, 隨著市政府對郊區精神病院的整合, 許多病人被轉移到了新建立的聯合醫院,只有像朝顏的母親朝莫辭這樣對環境改變較為抗拒的病人,才留在了安心療養院中。

原先的四人間,倒是變成了朝莫辭獨享的單人間。

朝顏靜靜陪護了一陣, 直到確定朝莫辭睡熟了,才起身離開病房。夜晚八點,對大多數人來說不是入睡的時候,但安心療養院內一片寂靜。不僅朝莫辭所住的病房目前只有她一個病人,其實整層樓據朝顏所知也只有四五個人。°

直到朝顏來到樓梯間,才看到了一個醫生。

兩人一上一下, 陳醫生是上樓查房的,看到朝顏後停下來和她打了個招呼:“這是要回去了嗎, 朝阿姨怎麼樣?”

朝顏說道:“已經睡熟了。”

“哦哦。”陳醫生一邊說著,一邊在隨身攜帶的工作日歷上寫下一串鬼畫符, “今天睡得也很早啊。”

朝顏點點頭就要離開:“那我先走了。”

“哎等等。”卻是被陳醫生叫住了。

陳醫生神態有點拘謹, 大概也是覺得之後的話不太好說出口, 不過最後還是直言道:“朝阿姨的情況……你還是要想開一點。”

朝顏又是點頭,她知道陳醫生是什麼意思。今日她一大早就過來看護,直到這個點才動身離開,事實上昨天她還在北京忙工作的事, 今天可以說是一下飛機,安頓好行李後就趕來了安心療養院。

也是這一次, 她發現朝莫辭已經完全不認識她了。

“這樣的情況,其實還是比較常見的。”陳醫生撓了撓頭,嘗試著安慰朝顏幾句,“很多病人精神錯亂的時候會認不出自己的親人,這不一定是永久的,可能哪一天就會突然記起來。”

陳醫生說話結結巴巴,大概是覺得類似的事情對家屬來說太殘忍了,難以當著面說出口。

“陳醫生,我沒事的,”朝顏的語氣出乎她意料的平靜,“其實我媽媽在我六歲的時候就這樣了,一直到我十二歲她被接進療養院以前,她就時常記得我時常不記得我。”

可以說自從朝顏有記憶起,她和正常狀態下的朝莫辭相處的時間就極其短暫,往往朝莫辭不是在打砸東西,就是在自殘,偶爾朝莫辭神志清醒,也不會用平和的態度對待她,而像是在看陌生人,甚至是一個仇人。所以她很少待在家裏,多數時候會跑到教她表演的婆婆家中,但婆婆經常會被以前任職的劇團請去教導新人,無處可去,又因為年紀太小不想一個人在外面的時候朝顏會和隔壁男生待在一起,因為那條老弄堂裏只有他勉強算得上同齡人。

在知道陸寒書居然因為這個原因對她念念不忘的時候,朝顏不由覺得有些荒唐。

朝顏在很小的時候就與尋常孩子很不一樣,面對瘋癲的母親從來沒有哭鬧過。如今很多年過去了,她也平靜地承擔起照顧母親的責任,不過她和朝莫辭之間,確實沒有什麼母女親情可言。

不只是母女之間,朝顏在這世間親緣無比淡薄,母親那邊的親戚從來沒有見過面,那個據說拋棄了母親的男人更是名字都不知道,好像上天故意要讓她孑然一人。

陳醫生一時無言,說可惜不是,叫好顯得更不是。

她局促不安地抱著病歷本,好一會兒想起另一件事來:“對了,你之前不是奇怪到底是誰突然資助了安心療養院嗎?我最近有一點眉目了。”

朝顏有些驚訝。

她沒想到陳醫生還記得這件事,她自己都快忘了。多年前朝莫辭病情惡化,所需精神類藥物價格之高昂讓朝顏差點鋌而走險用錄音威脅陸寒書。但沒過幾天,她的計畫還沒實施,療養院這邊就傳來得到慈善組織大額捐款的消息,頓解朝顏燃眉之急。那段錄音自然而然壓了箱底,畢竟明鏡集團力量之大讓當時的她人間蒸發也非難事,如非迫不得已朝顏並不想用上那份錄音。

那筆捐款可以說為朝

顏解決了她有生以來的最大難關,只是它來得實在太巧,讓朝顏不禁懷疑起它背後會不會有什麼陰謀。只是她在問詢陳醫生後,得知該慈善組織的善款來源是匿名的,朝顏靜靜觀察了幾年後也確實沒出什麼事,就將其拋之腦後了。

“老實說安心這種中不溜的老醫院,是很難被這種國際組織註意到的,所以你問過以後我也有點好奇,這些年有事沒事就會關註一下。”陳醫生絮絮說道,“剛好前幾個月那個慈善組織管理大幅變動,有一些原來保密的檔直接對公眾公開,其中就有那一筆善款的來源。款項裏大概有5%來自個人募捐,捐助者的姓名是隱去的,但另外95%是企業捐款,所以有記錄過名字……”

陳醫生念不來那個小語種單詞,所以就把它寫在了工作日歷的空白頁上。

“沒記差的話,就是這麼寫的。”陳醫生翻過本子,讓朝顏能看清上面的單詞。

這不是朝顏第一次看到這個詞了。

她不會這個語種,但是特地查過這個單詞的意思,在那個國家的語言裏,它的意思是“白蠟樹”。

這是喬枝背後的公司。

安心療養院外,寒風呼嘯。

南方的冬天到底不如北方寒冷,入夜以後,上海的氣溫堪堪降到了零度,但迎面刮來的風依舊猶如一把把小刀,刮得臉頰生疼。

朝顏豎起領子擋住了風,快步走向室外的停車場,她租來打算過年期間代步的車就停在那裏。住院樓離停車場不遠,路上朝顏卻不把手好好收在口袋裏,任由被凍得指頭都開始發麻,依舊拿著手機,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上和喬枝的聊天介面。

對話還停留在那六個點上。

直到坐進了車,朝顏才終於發出了那句早已經打好的話。

朝顏:我想見你。

這段時日裏,這句話朝顏打下很多次,又每一次都在發出去之前刪去。

喬枝因她的表白而手足無措,可同樣是第一次告白的她,同樣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喬枝的逃避。

朝顏唯恐自己的喜歡會讓喬枝承受壓力,所以這段時間沒敢冒進,而是小心翼翼地,以更加溫和的方式維持她和喬枝之間的關系。

可是現在,她很想要見到喬枝。

很想很想,想到無法再忍耐一刻。

此刻的虞荷村。

喬枝側躺在被窩裏看劇本,一段時間沒有動靜的消息欄突然又跳了出來。

不同於朝顏之前消息的迂回委婉,新發來的話雖然簡單到僅有四個字,但足以讓螢幕這頭的人感覺到朝顏的堅定與急迫。

喬枝猶猶豫豫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就在這時,樓下響起了林聞溪的大嗓門:“喬枝,熱水好了,快點來洗澡!水都是現燒的,放久了就涼了!”

“來了!”喬枝一把掀開被子坐了起來,同樣大聲喊回去。

她一邊單手給自己套上外套,原地蹦躂幾下讓外套落下去貼緊實了,一邊還看著手裏的手機。

拿上換洗衣物準備下樓前,喬枝匆匆忙忙打下一行字:再說吧,這些天拍戲挺忙的。

雖然沒有直言,還扯了一個不算說謊的理由,但顯而易見她這是拒絕了。

明明被拒絕的是朝顏,可是喬枝心裏卻莫名難受住了。悶悶的,沈甸甸的,走下樓的時候,還沒有在被窩裏被厚重的被子壓住時感到輕快。

喬枝茫然:【為什麼會這樣,我生病了嗎?】

系統不明所以,但喬枝這麼一說它就立刻檢查了喬枝的身體狀態:【經檢測,宿主的身體十分健康。】

明明身體沒有出毛病,可是喬枝心情卻低落下來,一直到從浴室出來都不見得好轉。以往喬枝只要想睡覺總是沾枕頭就睡了,可是今天她卻清醒了好幾分鐘,腦子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念頭,怎麼都壓不下去。

朝顏會難過嗎?

只有一想到這個可能,喬枝自己也失落起來。

直至第二天拍攝任務繼續,她才調整回了原來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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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以後,朝顏再也沒有談起見面的事,她每日依舊會給喬枝發來消息,系統要是有實體的話恨不得拍著胸脯打包票朝顏的語氣和以前絕對一點區別都沒有,可喬枝卻感覺她好像從字裏行間看出了朝顏強壓下去的失望,想起那晚自己的拒絕,喬枝自己也不好受起來。

網路上的消息往來依舊,現實裏她們到底也沒有見上一面。

《掀桌》的拍攝一直持續到正月二十,而那會兒朝顏參演的電影《西元七五五》也開拍了。光看名字就知道這是部歷史片,不似林聞溪的草臺班子很多地方都不規範,朝顏進《西元七五五》的劇組以前是簽過嚴格的保密協定的,電影具體內容她不能向喬枝透露。不過喬枝自己有空的時候關註了一下這部電影的官博,倒是弄明白了這部片子的大概內容。

西元七百五十五年,為安史之亂的第一年,也是唐朝由盛轉衰的轉捩點。這場亂事發生在這一年的十二月中旬,七五五年的絕大部分時間,長安百姓還沈浸在大唐盛世的恢宏圖景裏,然而就是在人們下意識認為這一年也會和以往一樣平安度過的時候,烽煙驟起,緊接著就是歷時七年零二個月的動亂。

哪怕是放在五千年的歷史長河裏,這也是一個無比重要的歷史節點,後來者提到這一年,哪怕直至今日,多會黯然神傷。大多人描繪這一年,有的會著眼於中央政府和地方勢力的鬥爭,有的會思考安史之亂給後世帶來了什麼影響,有的則會關註那對帝妃流傳千年的愛情故事,但是《西元七五五》的導演肖黛另辟蹊徑,決定拍攝一部以當時長安普通百姓,下層兵士,底層宮女為主角的歷史群像。

以年初盛世為啟,以長安陷落為終。

喬枝在翻《西元七五五》劇組官博的時候,還被林聞溪看到了,她在導演的名字上看了很久,終於一拍腦袋:“肖黛,肖黛……我說這個名字怎麼這麼眼熟呢,她以前都是拍歷史紀錄片的,就央視很有名的那一套,把五代十國這段大分裂時期拍得特別清楚還有意思的那套,就是她拍的。”

“她和我應該還是同屆的,不過不是一個學校,所以以前只是聽說過名字,基本沒接觸過。”林聞溪又說道,“還以為她打算一輩子拍紀錄片呢,沒想到會嘗試別的類型。不過以她的功底,拍歷史題材的片子應該不錯。”

喬枝道:“朝顏試上了其中的一個角色。”

林聞溪又看了兩眼,發現朝顏的名字果然在這條微博的艾特名單之中,而且看位置飾演的應該還是片中很重要的一個角色。

“挺厲害啊。”林聞溪感慨道,“說起來她之前拍的《樓蘭》和《山村教師》都是精品,這部《西元七五五》不出意外也是,要是前頭沒有你壓著,紫微星的名號就該是她的了。”

喬枝垂下眼簾:“可不好說。”



她這句話說得沒頭沒腦,意思也不明確,不過閑聊而已,林聞溪沒有細問。

喬枝卻在她走後,突然對系統說道:【系統,我還是覺得朝顏很像葉昭。】

【啊,】系統懵懵地回了一句,【系統知道呀。】

這件事從喬枝第一次見到朝顏的時候就說過了,達成確實有點像,但細看又不太像的共識之後,她們就不再說起這件事了,系統不知道為什麼喬枝這會兒突然提起。

我不是這個意思……

喬枝原來想這麼說,但最後只是道:【算了,應該是我異想天開。】

等她離開這個世界,她留下的一切痕跡都會被這個世界模糊掉,到時候內娛的天降紫微星應該是朝顏了吧。

喬枝一開始是這麼想的。

可是另一個念頭,卻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可不好說。

和系統的這一段對話,和喬枝心中忽然升起的怪異念頭,只是生活中無關緊要的一個小插曲,很快就被一人一統遺忘。那天之後拍攝仍在繼續,最後在正月二十那天結束。那個時候劇組已經不在虞荷村了,她們緊趕慢趕,在房子租期截止以前拍完了在村裏的戲份,然後去城裏補上剩下的。這部分的戲不多,林聞溪的良心難得活了過來,放慢了拍攝進度,以和以往比堪稱度假的強度慢悠悠拍了四天後,林聞溪留在原地,趁著狀態還在粗剪電影,喬枝則是飛回北京去中戲點了個卯,上幾天課。

她閑了下來,朝顏這會兒則是忙得不可開交。

《西元七五五》年後立刻開拍,不過起初幾天肖黛沒有安排拍攝任務,而是把演員統一集中起來上課。歷史紀錄片出身的導演對電影中的歷史細節特別講究,絕不允許自己犯那些所謂歷史片中的低級錯誤。於是演員們上午和高中生一樣起床,去聽肖黛特地請來的教授給他們講西元七五五年前後的歷史,與當時長安城內的社會面貌,百姓的生活習慣,每天上課前要抽查前一節課的內容,課後還有小測。演員們個個碰著筆記本記筆記,晚上回酒店還要背書,當真和高中生沒啥兩樣了。

下午片中的每一個主演則要跟著不同的老師學習儀態,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代表了當時長安城內中下層的一種身份。肖黛在這一件事上要求尤其嚴格,力求平民像平民,軍士像軍士,宮女像宮女。

但這段時間嚴格說起來也沒有很忙,至少課後和晚上朝顏還是能給喬枝發消息的,等課程結束正式開拍,工作強度高到讓朝顏往往回酒店後倒頭就睡。

肖黛比之林聞溪是另一種程度的卷。

林聞溪十分講究主演的狀態,在她的片中內容精華大部分都放在了主演身上,對環境和群演反而不太考究,而且她拍的都是現代背景貼近現實的片子,不太需要考慮背景的合理性,只要主角演好了整部影片就好起來了。但是肖黛的歷史群像不一樣,她不僅對主演有著高要求,對配角,乃至對群眾演員也有一定要求,而且為了呈現出安史之亂前長安城內的繁華景象,一個片段裏往往會出現幾十個演員,多的時候甚至會有幾百個演員同屏,往往哪裏就掉了鏈子,不得不從頭再來。

朝顏有的時候能強撐著喬枝發一句晚安,有的時候碰到床的瞬間就昏睡過去。

當然有的時候她也會空閑一整天,畢竟群像片哪能天天都有她的戲份,於是每每這時朝顏就會把之前幾天的聊天量一次性聊回來。

《西元七五五》選角雖然大膽,沒有全部采用知名演員,但是這部片子實際上有著政府投

資,資金充足。預算方面沒有壓力的肖黛導演精益求精,光是籌備階段就花了七年,之後的拍攝也足足用了一年,當影片中的西元七五五年過去,現實中也又過去了一年。

一年的時間,足以發生很多事情。

但如果把範圍圈定到兩個人之間,最有必要一提的就是,這一整年的時光裏,喬枝和朝顏都沒有見面。

拍攝結束的那個冬天,《掀桌》終於上映了,在一眾闔家歡樂的電影裏頭,這部片子顯得格格不入。如果是在22年以前,這部電影或許不會像林導以前的電影那般默默無聞,但也恐怕難以取得它如今實際上取得的關註。光是“喬枝在《夏風》以後的第一部電影”這一名頭,就可以讓許多觀眾不在乎它的內容直接走進電影院。

《掀桌》的基調和方梔子三部曲截然不同,但是和林導以前的電影也不太一樣。

前半部分電影簡直可以直接混進同期上映的其他闔家歡喜劇裏,但是在電影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影片內容卻驟然一變。

二十多年前,林聞溪拍出了她的畢業作品《返鄉》,電影裏沒有直言,卻處處體現出了胡婷這個農村女孩似有家鄉,實無家鄉,以農村出身女子為代表的龐大女性群體自出生起就無處為家,漂泊天地之間的迷茫。二十多年後,社會大變樣,女性思潮在進步群體中間湧動,於婉這個和胡婷背景相似的女子,在返回農村老家遇到和胡婷遭遇類似的事情時,卻做出了胡婷沒有做出的舉動。

電影裏的於婉,在大城市做著白領的工作,雖然收入水準在她打拼的城市中平平無奇,但是在家鄉人的眼中,毫無疑問已經是一個頂頂有出息的人。光是看的穿著打扮就可以將她和村裏的同齡人區分開來,在那些同齡女孩大多已經有了孩子,不施粉黛,臉頰被凍得通紅,穿著臃腫的棉襖,伸出因為家庭勞作而變得粗糙的手去抱孩子時,於婉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容,穿著簡約修身的大衣,染成冷茶色的卷發落在衣服上,肩上。

放在外頭相當普通,甚至有些保守的打扮,放在村裏卻算得上前衛。

這樣的於婉,當然不只是外表不一樣,她的眼界,她的思想也已經不一樣。

回到村子的第一天,她看著女人被趕到廚房裏幹活,看著男人們在大魚大肉,抽煙喝酒的時候女人們只能圍著邊上多是素菜,肉菜半天才能上來一道的小桌,聽著七大姑八大姨們數落她不著家,說著些女人再厲害能有什麼用不還是得成家的話,又被迫接受了許多和歪瓜裂棗的相親安排,三年抱倆的“美好祝福”,還一不小心知曉了她不在村中時村裏人對她這樣在外頭打拼的女人帶著顏色的閑話。

終於,於婉爆發了。

在飯桌上,她掀掉了男人們的桌子。

電影的前半段,發瘋文學在於婉身上得到了酣暢淋漓的體現。

她掀掉了男人們的桌子,把人一個個趕去廚房,痛駡了他們甩手掌櫃,把所有辛勞事全部推給女人的行為。她讓他們看看自己母親被冷水凍得通紅的手,看看自己被土竈裏溜出來的煙熏得不斷咳嗽的姐妹,看看自己媳婦因為晚上哄孩子一夜夜熬出來的眼睛底下的青黑,有的男人想拿他們在外賺錢說事時,於婉將女人因為平時幹農活,冬日裏鏟雪皸裂的手拉到他們眼前。

沒有人能說得過能言善辯的於婉。

最後,還是太爺作為這裏最大的長輩出來打了個圓場:“婉丫頭有出息,見過世面,時代是不一樣了,你們平時也別光在家裏躺著,也要多幫幫自己的媳婦。”

林聞溪將這一段拍得妙趣橫生,看到那些平時不事家務的男人們被於婉說得無言以對,最後在太爺的發話下一個個在廚房裏手忙腳亂,鬧出種種笑話,被發配去帶孩子的幾位更是被孩子吵得恨不得去撞墻時,不僅電影裏圍觀的女人們在笑,影院裏觀眾也笑得前仰後合。

於婉好像獲得了大勝利。

她掀掉的不只是一張桌子,也是延續無數年,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糾正的陋習。

可是很快,劇情就急轉直下。

第二天,身子看上去很硬朗的太爺死了。

沒有意外,太爺在睡夢中無疾而終。不過太爺已經九十四了,不管放到哪裏這個年紀去世都是喜喪,家人們也早就做好了準備,太爺一過世,早已備好的殯葬用品就被拉了出來,原來吃飯的大院裏搭起靈堂。

提前拍好的遺像供奉在最中間,瓜果糕點一一供奉上,孝子賢孫們排隊進去哭喪。於婉也想要進去,可是卻被人攔在外面。

“女人不能進。”這就是攔住她的理由。

毫無道理,性別就是唯一的原因,只有家裏的男丁才能跪在遺像前哭,女人們早已識趣地退在屋外,去做各種臟活累活,畢竟喪事可不是搭一個靈堂就能解決的,還有很多別的東西要準備。

停靈七天,太爺被送去附近的火葬場火化,靈堂裏親人們挨個去遺像前看太爺最後一眼,和太爺告別,於婉依舊被排斥在外,和其他身著黑衣的女人們守在外頭,只能遠遠地看。火化以後,太爺的骨灰被裝在了一個小罎子裏,又被長子捧著護送回村裏。

當地規定不得土葬,所以停完靈太爺就被送去火化,但是火化回來,類似土葬的排場卻一點不能少。一個特質的小棺材把骨灰壇裝入其中,由四個人擡著,位於送葬隊伍的中間。

送葬隊伍長長一條,一直將小棺材送到山上早就建好的墓地那,就等到了地方將太爺和太奶合葬。出殯的隊伍總算沒有再把女人們排斥在外,但依舊是孝子賢孫開路,女眷的隊伍單拉出來,綴在最後頭。

於婉很是不服氣,若分關系親疏遠近,她是太爺直系的曾孫女,小時候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和更早過世的太奶與太爺住在一起的,為什麼那些侄輩,要不是這次送葬壓根見不到的人都比自己離太爺更近?

看出於婉的委屈,恐是害怕她不分場合鬧事,走在於婉前頭的姑姑扭過頭低聲對她說道:“別多事,你能把桌子掀了,還能把供品掀了,把遺照掀了,把棺材掀了不成?”

於婉哪是那樣不分輕重的人,但是姑姑的話,卻讓她心裏多了一絲迷茫。或許在家務這樣的小事上,她只要鬧騰過,別人在她面前好歹會做做樣子。可是在喪事這樣的大事上頭,哪怕她被排斥在外,哪怕這依舊不公平,可是不提她要是逆著古往今來的觀念做事要受多少指責,就是單問她自己,她也覺得無論如何都不能影響了太爺的喪事。

喪事之後,就是分家。

太爺在世的時候,於家尚且凝聚在一起,太爺走後,家裏人心頓時開始浮動。太爺留下了一部分遺產,而太爺在的時候有一些田產劃分不明確,卻因為在長輩面前不想鬧得難看就一直處於和稀泥狀態,現在又有人提出來要明確分割了。

於婉從一開始就沒被分得過承包地和宅基地,她過去那麼拼命要留在大城市,就是因為她回到家鄉沒有活計,也不想嫁人。如今這場家產之爭顯而易見和她沒有關系,她是桌子都上不了的邊緣人,而與太爺關系更近的親屬,他尚且在世的女兒,也默認了父親的遺產和她沒有關系,如於婉一樣坐在院子裏,聽著房間裏傳出的大吵大鬧聲。

時間繼續推移。

那些好像好起來了,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改正陋習的男人們也恢覆了原樣。他們又開始往椅子上一坐就完事不管,抽煙喝酒侃大山,任由自己的母親、姐妹或是妻子在廚房裏勞作,只等著熱騰騰的飯菜做好後端上來,吃完後也是筷子一撂,放在桌上等著女人們來收。

一個小孩的媽媽正在樓上打掃衛生聽不見樓下的動靜,小孩在樓下摔了一跤,拼命大哭,明明父親就在邊上,卻忙著打牌,不肯過來安撫一下。

於婉哄到那孩子不哭了以後,拉著她去管那眼睛死死黏在牌桌上的父親,質問她是怎麼當爹的,孩子摔了都不管。

他頭也不擡:“她媽聽到會哄的,去去去,別打擾我打牌。”*

於婉氣道:“小孩是你們倆的,帶小孩又不全是媽媽的工作,你老婆做別的事的時候你就不帶了嗎?”

“哪有男人帶小孩的,你管得也太寬了吧。”男人一邊說一邊甩出一副牌,“對A。”

同桌的牌友也在笑話於婉多管閑事,還有人陰陽怪氣道:“從小到大誰家裏不是這樣過來的,就你城裏的特立獨行。太爺發話讓讓你,別真以為自己有能耐了。”

又有人小聲道:“太爺一直好好的,別是她給克死了。”

於婉氣得發抖。

那天她和這幾個人打了起來,掀桌子砸椅子,最後引得人把她們分開。幾個堂兄捂著腫了的地方罵她瘋婆子,拉走於婉的人也指責她道:“你能不能不要鬧了啊,大家一直都是這樣的,村裏頭不興你城裏學的那套的。”

前幾天還看著男人們在廚房裏的窘態笑成一團的女人們也站在了對立面上:“做做家務帶帶孩子也累不到哪裏去,哪有必要揪著這麼一件事情不放的。”

有人抱怨道:“你就是太不會做人了,這麼認真幹嗎啊。”

真的是她太認真了嗎?

這種早已在人們觀念中根深蒂固的事情,想要去更改它反而是個錯誤嗎?

不被任何人認可的於婉,孤零零地離開了村落。

回到城市後,她繼續工作。忙碌的一天又開始了,早高峰時期的地鐵擁擠不堪,女性車廂的座位上好幾個男人叉著腿坐,回到工位上,她聽到邊上幾個男同事聚在一起說著些帶顏色的笑話,她皺眉讓他們不要在公共場合說這些,卻被指責太敏[gǎn]了。工作進行到一段時間,於婉帶著整理好的資料去領導辦公室匯報,領導收下檔後又和她提了提留下哪些實習生的事,一共七個實習生,領導最後選擇留下裏頭唯二兩個男生。

於婉忍不住為她帶的實習生說了幾句話,她帶的那個女生是這些人裏工作做得最好的。

“主要是……有點麻煩你知道吧。”領導委婉道,“你看三年前入職的小袁,三年了好不容易培養得差不多了,想把重要點的項目交給她,結果懷孕了,她的任務就只能攤到別人身上。”

於婉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最後還是無話可說。

留下一句“我明白了,我會好好和她溝通的”後,於婉離開了領導辦公室。

下樓梯的時候,待在樓梯間等她的實習生興奮地迎上來,期待的目光看得於婉想要躲避:“於姐,劉主管有說過留下誰嗎?”

她的能力是最出眾的,她一定覺得自己有很大的希望留下吧。

於婉許久也沒說出話來。

於婉這個時候,突然想起了送葬那天,姑姑對她說的話。

——你能把桌子掀了,還能把供品掀了,把遺照掀了,把棺材掀了不成?

影片截止在這裏。

上半段無疑是歡樂的,下半段卻讓大多數觀眾看完後心裏沈重地說不出話來,懷著無比覆雜的心情走出影廳。

網上不出意外地又是掀起了一番討論,在別的影片多在討論笑點的時候,針對《掀桌》的討論可謂別具一格。

首先對立的雙方必不可少。

聲量比較大的一個觀點是林聞溪拍得太離譜了,好像現實裏女人全部生活在水深火熱中一樣,那種不讓女人上桌,不讓女人哭喪的習俗他可是從沒在身邊看見過,就算有可以想像也是在很偏遠的地方。還有於婉在公司遇到的那些事情,哪有那麼誇張啊,所有不好的人都被她一個遇上了。

有人反駁他,影片是要把現實裏的問題展現出來,自然需要經過一定藝術加工,你敢說這些事情現實裏面沒有嗎?對,或許一個女人不會遇上影片裏提到的全部陋習,也不會見到的每一個男人都把自己沒素質得這麼外露,但誰敢斷言一個女人不會遇到其中一兩件不平等的事?當遇到的事情只有一兩樣,或是不頻繁發生時,你們就會洗腦人絕大多數人都是好的,不好的事情都是小概率事件,大家都是平等的,卻沒想過別說一兩件了,你們根本不會遭遇這些事情。當影片把這些事情密集地拍出來以後,你們又覺得尖銳了。

也有人在談論這個電影結局。

大部分聲音都是覺得這個結局實在是太讓人難受了,為什麼於婉最後沒有成功改變任何一件事情,難道對陋習的反抗沒有任何意義,偏見和不公的大山是無法撼動的嗎?

路演的采訪中,記者也問到了這個問題。

喬枝和林聞溪是一起被問的,兼任了編劇一職的導演先回答,林聞溪沒多想就說道:“當然是有意義的,你看我《返鄉》在拍什麼,《掀桌》又在拍什麼。拍《返鄉》的時候我只是意識到了這裏有問題,是不對的,是不該這樣子的,但是根本沒有說我要把桌子掀了,我要激烈地反抗,我要對抗不公這種想法。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我,二十多年後我意識到了,這些觀念裏頭的糟粕之處難以糾正,但是是要付出努力去改變的。我的思想不是憑空就變了的,而是整個社會的思潮都在變化,帶動我的思想也發生了改變。而社會思潮,也不會因為一個人而變更,而是無數人進步的觀念使其發生了改變,這就是反抗的意義所在。二十多年前是胡婷,現在是於婉,等再過二十多年,就是另一個更加進步的新角色了。”

喬枝簡潔說道:“電影是呈現問題的,電影無法解決問題,但如果電影能讓更多的人認識到社會中存在的問題,頑疾或許會被推向解決。”

類似的問題被問了很多遍,林聞溪和喬枝也回答了很多遍。她們這一個新年也沒能在家安安穩穩過年,電影上映了,她們忙著飛到全國各地路演給電影做宣傳。

是以,這個新年喬枝也沒有和朝顏見面。

等《掀桌》的風潮過去了,喬枝依舊沒有安頓下來,而是立刻飛去國外拍《異詭真經》的第二部。第二部的篇幅要比第一部短一點,她在五一前回國,然而那個時候《西元七五五》上映,要跟著主創團隊去各地路演的成了朝顏。

等兩個人徹底空閑下來,已經是這一年年中的時候。

七月份有一件大事,而盯著這件大事的人,早在許多天前就開始準備。

新一屆的華表獎開始評選了,喬枝的《掀桌》和朝顏的《西元七五五》都在評選之列,而撫遠一別歸來後就再也沒有面對面過的她們,也終於在頒獎典禮上見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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