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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紫微星的降維打擊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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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紫微星的降維打擊27

頒獎典禮上按照劇組分配座位, 相比不遠處《西元七五五》劇組烏泱泱地來了一群人,《掀桌》劇組是如此的勢孤力薄,只來了喬枝和林聞溪兩個。

主持人已經開始講話, 臺下的兩個人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湊在一起嘀咕嘀咕地聊天。

喬枝:“你這是什麼打扮?”

林聞溪上半身T恤搭顏色有點花的粗布外套, 下半身一條深色的七分褲,腳上一雙運動涼鞋。看發型也很是放蕩不羈,隨便挽了兩下,拿根黑皮繩把亂糟糟的丸子頭固定住了。

要不是這張臉還有點辨識度, 喬枝真怕她被保安攔在外面。

“這不是反正也拿不了獎嗎?”林聞溪坐著的姿勢也很頹廢,“優秀導演優秀編劇都沒戲了,農村題材也不知道我這能不能算。”

雖然還沒有開始頒獎,林聞溪也沒有得到什麼內部消息,但這屆的華表獎沒有什麼懸念。《掀桌》和《西元七五五》的品質在伯仲之間,兩部片子類型差別太大, 也很難放在一起比較。當它們同臺競技,獎項本身的頒獎傾向影響就比較大了。

華表獎是電影局主辦的獎項, 可以說是個政府獎,像《掀桌》這樣比較尖銳的片子, 肯定是比不過根正苗紅的《西元七五五》的。

林聞溪說著又瞥了喬枝一眼:“你準備的倒是充分啊。”

喬枝的發型沒什麼可說的, 不出意外地又盤了起來, 她這種編發加盤發的古典發型不太日常,但是非常適合紅毯。這一次她沒有在頭發裏編入發帶,而是點上了零散的珍珠作為裝飾,恰好與她今日的禮裙相稱。那是一條水藍色的裙子, 收束的腰身下是宛若浪花一層層漾開的裙擺,顏色由藍色過渡到金色, 仿佛是海浪上點綴著的燦爛陽光。

喬枝點點頭:“優秀女演員我還是有很大概率拿的。”

在演技方面如果說本次參選演員中有哪位可以和她一較高下的話,那也只有《西元七五五》的兩位女主演,可惜《西元七五五》是部群像劇,落在一個角色上的戲份有限,總歸是無法像她那麼出眾。

林聞溪嘖了一聲,戳了兩下喬枝的頭發:“頭發長回來了啊?好像沒之前那麼薄了。”

“現在長回去了一點。”畢竟都一年多過去了,不過想要恢覆到原來的長度沒個三年五載是做不到的。喬枝說道:“我拍《異詭真經2》的時候頭發還沒有長回來,導演又覺得戴假發沒有必要,還特地給我加了場被削掉半截頭發的戲。”

“說起《異詭真經》。”林聞溪坐直了一點,“聽陳清遲說,你不打算繼續拍了?”

喬枝輕輕嗯了一聲。

《異詭真經2》不是這系列作品的最終篇,但是喬枝所飾演的角色,戲份到這部為止。

與導演提起這件事的時候,喬枝心中很是愧疚,但態度同樣堅決。導演和編劇有過挽留,但也沒有多說什麼,系列作品想要保持原班人馬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們很早就做好了角色更替的準備,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喬枝並不是出於利益原因退出,而以《異詭真經》如今的熱度,對一個演員來說繼續參演有百利而無一害,許多演員哪怕自降片酬也想要參演後續的作品。喬枝在這個時候選擇退出,哪怕沒有說明具體原因,但導演和編劇也能理解她一定是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於是編劇為了應對演員退出而提前準備好的PlanB劇情,就在新一部的末尾派上了用場。



只不過現在第二部才播到一半,也不知觀眾們看到女怨魂散的情節後網上會有多麼混亂。

但這些事都和喬枝沒有關系了。

喬枝已經暗暗決定了一件事。

經過了一番漫長的長篇大論,總算是進入了頒獎環節,先報提名,再報獲獎者,中間還要穿插一點互動,這個環節也要持續很長的時間。林聞溪以前的作品熱度涼雖涼,但她在領獎方面可謂身經百戰,參加過的頒獎典禮無數,經歷得太多了就很難再對獎項提起興趣,更別說這屆華表獎她是肯定沒戲的,要不是陪下許久未見的喬枝她說不定都不會來,林聞溪無聊得快要打起哈欠。

“別打哈欠啊。”喬枝目光直視頒獎臺,一副認真傾聽的樣子,但是話卻是在和林聞溪說的,“攝像機拍著呢。”

“主要是拍你的,恰好把我也拍進去了。”林聞溪道,也學著喬枝的樣子目不轉睛地看著主持人,“平時壓根見不到你人,好不容易逮到你一次,這些記者都在可勁兒拍。”

以林聞溪對鏡頭的敏[gǎn]度,很容易就能分辨出舞臺旁邊的長槍短炮都對著哪裏,其中大部分自然是落在了她身邊這位影後身上。喬枝是出了名的高人氣但是低曝光,人氣高到一騎絕塵,全網不是粉絲就是路好,曝光又低到比十八線小明星還不如,只要能拍到她不管拍到什麼都有熱度這點是記者們的共識,林聞溪甚至猜測華表獎官方說不定特地安排了一個機位一直對準喬枝。

喬枝也不怕被拍,這個人不管什麼時候表情和儀態都是毫無破綻的。

而在喬枝以外,很多攝像機對準的是《西元七五五》劇組那一邊。

林聞溪突然想到:“你和朝顏,也挺久沒有同框過了吧。”

喬枝嗯了一聲。

林聞溪欲言又止。

“想問什麼就問吧,你知道我不介意的。”喬枝道,她一直很好說話,情緒波動也很少,對旁人的容忍度很高,只不過平時的氣質實在太冷淡了,所以記者采訪她的時候都不敢問稍微尖銳點的問題。

林聞溪抓了把頭發:“我還是想不明白,那天晚上你怎麼就突然和朝顏鬧翻了。”

“沒有鬧翻,”喬枝聲音又輕了些許,“只是有些事情說開以後,很難再像以前那樣相處了。”

喬枝說完這句話後就站起身來:“輪到我了。”

林聞溪這才發現優秀女演員的獎項已經公布了,公布更早的優秀導演和優秀編劇不出意料地頒發給了《西元七五五》的導演與編劇,而優秀女演員花落喬枝。

她們的邊上還坐了不少認識或者不認識但眼熟的電影從業者,在主持人報出名字後就齊齊鼓掌,喬枝起身點頭致謝,又在全場的目光的簇

擁下登上領獎臺,站在耀眼的聚光燈下。

她稍稍舉起獎盃,以一貫平靜的聲線,發表了中規中矩的獲獎感言。

結束後主持人沒有立刻讓她離開,而是笑著問道:“喬老師拿到華表影後後,就實現了華表、金雞與百花的影後大滿貫,對於自己獲得這個內地電影女演員的最高成就,喬老師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嗎?”

喬枝在很早的時候就已經拿過百花與金雞,她對這些獎項一直以來沒有特殊的想法,沒拿到不覺得可惜,拿到了也不見得有多大滿足感,是以對自己原先只剩下華表影後這一空白的事,喬枝在主持人提起以前,長時間都沒有意識到過。

哪怕在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喬枝心中也沒有掀起多少波瀾。打在身上的燈光有些刺目,她看得要比以往慢一些,但是看清了坐在前方臺下,那些在意的人的臉。

其實也沒有多少個人。

林聞溪是一個,她是契合的合作夥伴,也是很好的朋友,在喬枝認識的人中間,大概沒有誰會比她更切合朋友這個概念了。

朝顏也是一個。

喬枝原來以為她們是好友,但是現在她明白了,兩個人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超出友人,又未能涉及戀人的關系。

獎項只是虛名。

當喬枝回想自己拍過的影片時,她記不清最後的成就,唯有遇見的人,經歷的事歷歷在目。

喬枝開口說道:

“這是一段旅途中,十分珍貴的收獲。”

————————————

頒獎之後還有晚宴,對同聚一堂的影視從業者們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十分寶貴的交際機會。席上衣香鬢影,觥籌交錯,三層甜品臺剛好擋住了其後喬枝的身影,喬枝通過甜品間的縫隙,能看見無數手持酒杯的麗人姿態優雅地穿行於人群之間。

這種場合,不是很適合她,也不是很適合林聞溪。

林聞溪摸了瓶紅酒就跑路了,喬枝本來是跟她一起走的,但是看了看林聞溪手裏的紅酒覺得這玩意兒絕對不頂飽,又跑回來拿點吃點。

因為怕被別人留下來說話,她特地走在偏僻的地方,捧著裝了七八塊小蛋糕的盤子離開時,沒有驚動任何人。

等她來到宴會廳之外,要穿過一個小小空中花園才能找到的天臺,林聞溪已經撬開木塞就著酒瓶喝了起來。

聽到喬枝的腳步聲,林聞溪一只手指了指邊上裝了三分之二紅酒的酒杯,示意喬枝這些是給她的。

“直接喝會傷胃吧。”喬枝說著,把盤子放在了她們兩人中間,自己撩了撩裙子也在邊上坐下。

這裏沒有座位,她們坐著的是天臺欄桿內部一處凸起的水泥平臺,一邊是繁花點綴的小花園,夜風送來馥郁的花香,一邊能看到樓下正在舉辦的露天晚宴,燈火通明,還有噴泉隨著音樂規律起伏著,熱鬧程度一點也不輸樓上。

林聞溪用叉子戳了一塊小蛋糕,沒有立刻吃,而是先看了幾眼喬枝落在地上的裙擺:“裙子不用弄上去一點嗎?”

雖然到時候肯定是要洗的,但是別的女明星都會註意一點,在外頭會提著裙擺走,只有在紅毯上或者宴會廳上才會放下裙子,盡量不讓它直接落在滿是灰塵的地上。

畢竟走紅毯的高定禮服,絕大多數還是租的。

“沒事,”喬枝吃下半個草莓味的小蛋糕,淡定道,“這條裙子是我買的。”

窮了大半輩子的林聞溪震驚地咽下蛋糕。

“你掛靠的那公司,還挺大方的。”林聞溪下意識以為是喬枝背後的公司出手大方,畢竟喬枝這些年不接代言不拍廣告,跟她拍戲也都是不拿片酬算股份,而和林聞溪簽訂相應合同的不是喬枝本人,而是她背後那家翻譯過來是白蠟樹的公司。

一套高定禮服成百上千萬,林聞溪壓根沒想過喬枝自己出錢。

“其實吧,”喬枝想了想,跟林聞溪攤了個牌,“那家公司背後老板就是我。”

林聞溪手裏的酒瓶差點啪嗒一下摔地上。

“那家公司建立的時候,你好像,你好像才……”林聞溪語氣艱難。

“十七歲多嘛,在讀高三。”喬枝甚至和她開了個玩笑,“我們天才高中生是這樣子的。”

林聞溪噸噸噸給自己灌了好幾口酒,才讓自己的心情平覆些許。

之後兩個人便是邊吃蛋糕,邊喝紅酒,邊漫無邊際地聊天。

“餵,真的一點都不激動嗎?”林聞溪拿酒瓶底戳了戳她,“影後大滿貫誒。而且這主持人因為是央視的,就只提了一下內地電影三大獎,但你金馬金像也不是沒拿過,這個年紀有這成就的,除了你以外可找不出第二個了。”

喬枝反問道:“你拿這幾個獎最佳導演的時候,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吧?”

林聞溪唏噓道:“有獎無名。”

林聞溪想想覺得自己上半輩子真是有點慘,酒瓶伸出過去和喬枝碰了碰杯。

“喬枝,你是我見過的演員裏面最有天賦的,沒有誇張,真的是最有天賦的一個。”林聞溪靠著欄桿,一邊看樓下的夜景,一邊慢吞吞說道,“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和蔣芳側說你不靠譜,個人特徵太明顯了,這樣的人在螢幕上容易演誰都像自己,觀眾容易出戲,但看到你的演的繁漪後立刻就打臉了。後來你演方梔子,演女怨,演於婉,這幾個角色沒有一個像戲外的你,但是不管你演哪個角色,哪個角色都能立刻活過來。”

“不知道段容和陳清遲有沒有私底下和你罵過我,說我經常會逮著一個片段反覆拍反覆拍,拍個幾十上百次。其實她們演的那一條不差,但是我在細節中看到了她們自己,她們沒有完全進到角色裏,我的辦法就是讓她們反覆演,演到忘了自己是誰。”林聞溪喝下一口酒潤了潤嗓子後,繼續說道,“但是和你拍戲的時候沒有這樣過,你演戲的時候眼神,神態,動作,不會有破綻。一個人十幾年,幾十年培養出來的習慣是很難改變的,有時候我會覺得你好像一個小孩子,小孩子的可塑性就很強,她們自己的風格還沒有成型,像一張很方便塗抹的白紙。”

林聞溪喃喃道:“我漸漸又有些覺得,最初看到的你,也不是完全的你。你身上好像有一個定型了的殼子,現在在被慢慢剝開,而殼子裏的靈魂,慢慢活了過來。”

“……我好像有些醉了。”林聞溪拍了拍腦門。

她臉上確實泛起了醉酒後的紅,但是醉酒時的人未必不能註意到一些清醒的人都沒有註意到的事。

喬枝許久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抿著酒杯中的紅酒。

“誒,天才高中生,你經商這麼有能耐,怎麼想到來演戲的?”林聞溪忽然話鋒一轉,“雖說你敬業是敬業吧,但我感覺你也沒很愛幹這個。”

因為我想給朝顏樹立一個自立自強的好榜樣,做她演員生涯裏的引路人。

這句話要是說出來,不僅其中更深層次的和任務有關的原因難以解釋,光看她現在和朝顏的關系,這個目的都顯得有點搞笑了。

“……想演就演了。”喬枝悶悶不樂道,把問題拋回給了林聞溪,“你又是為什麼學編導的?在你讀書那個年代,學編導的人應該不多吧。”

更別說林聞溪還是非發達省份農村出生的。

若要說起這個來,就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說完的了。

林聞溪想了很久,才慢慢說道:“我老家是山西的這一點,你是知道的,然後我是姑姑帶大的這一點,不清楚你有沒有聽說過。”

喬枝點點頭。

“這事兒也沒有什麼好瞞著別的人的,就是聽到的人容易多想,懷疑我是因為家裏出了什麼事,所以才跟著姑姑一起生活,因為怕觸及我的傷心事,所以都不敢細問。其實他們都想多了,不是他們以為的那個原因,我生父生母現在快九十歲了吧,還是活得好好的。”

林聞溪頓了頓,說道:“我原來不叫這個名字,我生父生母給我起的名字,是林婷。”

“……對,就是我拍的第一部電影裏的,胡婷的哪個婷。這個字眼其實沒什麼問題,很多人聽到女孩子起這個名字,想到的可能是亭亭玉立啊,嫋嫋婷婷啊這些詞,都是很好的寓意。但我知道他們不是這個意思,他們給我取這個名字,意思是女停。女停女停,我是他們的第五個女兒,他們希望到我這裏就停止了。”

握著叉子的手指微微攥緊,但是喬枝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聽林聞溪講述。

“我的家裏很窮,本來就是務農的家庭,又生了五個孩子,別說餘下點錢糧了,就是想要餵飽家裏的嘴都不容易。別說這個年代很難想像,就是在那個年代都是很罕見的事情。那個時候全國經濟都在發展,餓肚子已經不是常見的事,我們家也不在特別貧困的地區,家裏這麼窮,除了家裏人多開銷多這一原因以外,另一個原因就是超生把家裏的東西罰得差不多了。”

“在我七歲的時候,那會兒我還沒上小學,不過別說我了,我的三姐那時候都十二了,也還沒有讀小學,只是認得字,因為村小學的女老師於心不忍偷偷教了她一些,她又教給了我,我也是這樣才弄懂了我名字的意思。那一年的初秋,我生父突然給了我一只籃子,讓我去山裏摘蘑菇。挖蘑菇,挖野菜,在我們家裏是常有的事,以前我也采過,我就沒有多想,拎著籃子乖乖跟他出去了。但是那天他走得特別特別遠,遠到我已經完全不知道村子在哪裏。最後他帶著我在一個地方停下,說我們就在這裏摘蘑菇。我認真地把能吃的野生菇摘進籃子裏,摘累了擡起頭來,突然發現我生父不知道哪裏去了。”

“我喊了他很多聲,他沒有出現,也沒有人回應我。”

“最開始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了,就繼續摘,摘了半個籃子他還是沒有出現,我就在林子裏找起他來。人沒有找到,林子我也沒有走出去,很快連原來摘蘑菇的地方我都找不到了。”

林聞溪擡起頭,在光汙染嚴重的城市裏,越來越難看見絢爛的星河,連月亮好像也蒙上了一層細紗。但此時看見的月亮,卻和她在七歲那一年,在她被父親拋棄的那一天,透過頭頂層層樹葉看見的月亮特別像。

“從天蒙蒙亮的早上,一直到太陽落山,又一直到月亮升起來,這麼長的時間過去,我感

覺又餓又渴。尤其是渴,口渴比饑餓更難忍耐。到後來我想的不是該怎麼回家去,而是哪裏能找到水喝。”

“又在林子裏走了很久,我終於聽到了水聲。”

“循著水聲走過去,我最終來到了一條林間的小溪前。趴在溪邊喝夠了水,我才有功夫認真看這條小溪。溪流並不寬,但是很長,我看不到它的源頭,也看不到它的盡頭,只能看見它順著山勢一直往下流。”

“那一會兒,我突然有了一種很奇怪的感受,哪怕是現在想起來,我都很難想像那時才七歲的我,沒怎麼讀過書的我居然能有這樣的想法。我想著,小溪真好啊,能一直流到村子外面去。外面是怎麼樣的呢?女孩子是不是都是像村小學的女老師那樣的,那個時候我能想像的,女人最好的樣子,就是小學那些教人讀書寫字的女老師。”

“她們平時拿的書本,拿的是粉筆,說話溫聲細語,平時會兇狠打罵孩子的家長,見了她們也會好聲好氣說話。而我的媽媽,那個時候又大了肚子,經常就這樣去到農地裏。在我之前,她已經這樣五次了,她總是我和姐姐們說,我們以後也會這樣。”

“我第一次想要走出去,想要順著小溪一直走出去,實際上也確實走了很長一段路,當然最後沒有就這麼離開,因為我的姑姑打著燈找到了我。”

提起姑姑的時候,林聞溪的表情是提起親生父母時不曾有過的溫柔。

“我的姑姑不住在村子裏,她在縣城的一家工廠裏做工,平時住員工宿舍,很少回來一趟。我生父不喜歡她,我生母有點嫉妒她,那天她偶然回家知道我被丟掉了後,一整晚提著煤油燈在山裏找我。她在溪邊找到了我,又把我帶回了家,但不是那個家。經過的時候她一邊緊緊拉著我的手,一邊對我生父破口大駡,然後強硬地把我帶走了,帶回了她和三個工友一起住的員工宿舍裏,我們那晚睡在一張床上。”

“後來我就一直跟著姑姑生活,她搬出員工宿舍,在縣城租了一個小房子,又帶我去上戶口——是的,那個時候我還沒上過戶口。她知道我的名字是什麼意思,說給我另起個名字,我們一起查字典,然後我自己寫下了這個名字。”

“我一直記得我看到小溪時對外面世界的憧憬,與姑姑在溪邊找到我的那個晚上。”

“好像廢話有些多了,加速一下加速一下。”林聞溪撓了撓頭,“後來我就和普通小孩一樣上學啦,插班進去的縣小學,不過我這麼聰明進度一下子就跟上了。姑姑白天上班,我白天上課,我們晚上待在一起,像尋常母女一樣生活。我姑姑特別厲害,她只有小學學歷,技術都是她離家後自己學來的,後來她成了廠裏技術最好的工人,還一直在讀書,學各種新技術,下崗潮的時候不僅沒波及她,她還升成了主任。”

“我姑姑工作以外最大的愛好,就是看電影。只要有空,縣城裏免費的露天電影她場場不落,工資也要拿出一部分去電影院,把我過繼到她這兒以後,她還帶著我一起去看。後來她斥鉅資買了一臺二手電視機和CD機,我們就可以去音像店租碟片回家放了。”

林聞溪輕咳了一聲,小聲補充道:“其實基本上是盜版的,那會兒也沒有版權意識。”

“有一天姑姑又捎回來一張盜版碟片,是《喜宴》,你應該看過吧?”林聞溪問喬枝。

喬枝點了點。

“那就不說劇情了。這張碟片真的很垃圾,字幕亂七八糟的,什麼畫面缺漏,什麼音畫不同步的毛病都有,情節還得連猜帶蒙。但是我和姑姑依舊反反覆覆將它看了很多遍,沈迷於這部電影。”林聞溪說道,“在高偉同的媽媽和顧威威說,女人畢竟是女人,丈夫,孩子,還是最重要的,問顧威威是不是時,顧威威那句不一定的回答,讓我過往的人生,在母親和姐姐,村裏的姨姨和嬸嬸那裏塑造出的女人的形象,本就因姑姑而動搖的這些觀念,在這一瞬間終於顛覆了。”

“我好像又站在了那條小溪前,看著它流向一個我不知道的世界。”

“我有一天和姑姑說,我以後也想拍電影,這句話已經在心裏醞釀了很久,在說出來的那一刻,我很忐忑,但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姑姑毫不猶豫地支持了我,她供我讀了初中,高中,支持我走出那個封閉的小村莊,走到山西的小縣城,又來到首都的大學。”

“即使在我最落魄的時候,姑姑對我的支持也沒有動搖過,她看了我的每一部電影,告訴我拍得很好,告訴我不要放棄,在這個時代,或許有很多人無法理解我為什麼要拍這樣的作品,但就像我從逃離村莊,到拍攝村莊一樣,等到很多女孩子擺脫了困住她們的環境,她們也會回過頭來,幫助更多的女人覺醒。”

喬枝道:“你的姑姑是對的,這樣的時代已經來臨了。”

“但還是很愧疚啊,想到自己失敗了那麼多年,直到近些年事業才獲得成功,才讓姑姑過上更好的生活,可是她又老了那麼多了。”林聞溪抱著空了的紅酒瓶,有些苦澀道,“喬枝,有時候真的很羨慕你,如果我也能像你那麼厲害就好了。”

喬枝的人生一帆風順。

不管是學習,拍戲,還是經營公司,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好像都能輕輕松松獲得成功。

可是林聞溪不是那樣的聰明人,她早期的作品有著很多不足,即使後面磨煉出來了技術,也跟不上市場的變化,經營更是毫無頭緒,只能日覆一日地打磨自己的作品,直到適合她的那個時代到來。

徐徐吹過的夜風,拂動鬢發時帶來簌簌的細響。

喬枝輕聲道:“環境決定人的下限,林聞溪,你能跳脫出成長的環境,你很強大。”

林聞溪怔住。

她舉起酒瓶,想要再喝一口酒,可是瓶子已經空了。

林聞溪撐著膝蓋站起身來,晃了晃酒瓶,對喬枝說道:“我再去拿一瓶。”

喬枝表示:“其實我很早就想說了,酒真的沒有果汁好喝。”

“行吧,”林聞溪道,“那我拿一瓶果酒。”

吹著夜風喝著酒,一場晚宴就這麼過去了。

喬枝一直在淺斟慢飲,最後算下來也就喝了一杯半,別的全部進了林聞溪的肚子。嘗上去不烈的酒後勁倒是有點大,晚宴接近尾聲的時候,喬枝就拜托工作人員把醉倒的林聞溪送去休息了。

自己則是躺在小花園的躺椅裏,本來只是想散散酒意,不知不覺卻閉上了眼睛。

朝顏找到這裏的時候,看見的便是喬枝窩在躺椅裏淺眠,盤發硌到椅背上的時候頭疼,她迷迷糊糊間自己把頭發拆了,濃密的烏發散在身上,小巧的珍珠裝飾握在手裏。她身上這條禮裙的裙擺很蓬,拼接上去的裙擺許多鼓了起來,好像溢出椅子的浪花。

喬枝睡得很淺,以至於朝顏才在她身邊站了一會兒,喬枝就醒了過來。

宛若在撫遠的那一夜,月輝傾瀉,眸中水光盈盈。

“……朝顏。”喬枝醒後迷糊的時間不長,在念出朝顏的名字以後就徹底回過神來,“你找過來了啊,正好,我原先也打算找你的。”

朝顏一只手撐著躺椅的扶手,一只手握住了喬枝的手,俯下`身來的時候投下的陰影將喬枝籠罩其中。

“我還以為你不想見我。”朝顏緩緩說道,語氣裏藏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委屈。

“朝顏,”喬枝垂了垂眼睫,避開朝顏的目光,“那天晚上你說的話,我是時候給你一個答案了。”

朝顏的心劇烈跳動起來。

她想要看著喬枝的眼睛,可是喬枝避開了她的目光,不安感暫態盈滿了心臟。

朝顏甚至想要阻止喬枝說出接下來的話。

可是喬枝已經說了出來。

“朝顏,我不能答應你。”她說道。

喬枝抽出了被朝顏握住的手。

朝顏的大腦空白了很久,好像被當頭打了一棒,長久地失去了意識。

等她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一句話下意識問了出來:“為什麼?”

“對不起,”拒絕朝顏時的難受感,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強烈,但喬枝說道,“我們不可以在一起。”

“為什麼!”朝顏語氣激烈地又一次問道,“你不說清楚,就給我這麼一個答案,叫我……”

叫我如何能接受?●

朝顏死死盯著喬枝。

可喬枝毅然決然地推開她,起身就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她聽見了身後追上來的腳步聲。

喬枝說道:“朝顏,你看到的只是表面的我,在這之後我是什麼樣的,我有什麼秘密,你一無所知。那些你不知道的事,就是我不能答應你的原因。”

腳步聲停下了。

喬枝一直走出宴會廳,這一次她沒有特意掩藏自己的身形,但也沒有停下來和任何人對話,只是向每一個叫出她名字的人微笑著點頭致意。

她來到停車場,坐上格蕾絲提前安排好的車,讓司機送她去下榻的酒店。

酒意已經過去了,但喬枝仍覺疲憊,躺在椅背上微微合上眼睛。

【宿主,】系統在腦子裏問她,【你為什麼拒絕女主?】

明明對於女主的告白,宿主心有動搖,時至今日依舊如此,不然她拒絕的話,就該是“我不喜歡你”或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而不是“我們不可以在一起”。

喬枝在心裏,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是最清楚的,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喬枝看向車窗外,夜晚的璀璨燈火照亮了她的半張臉。

這個真實的世界,這個她已經熟悉了的世界,這個終究不屬於她的世界。

她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個世界,最近的時間就是三年後,形成了這個世界的小說完結的時間點。她當然也可以選擇留下,但是由這具由輸入程式憑空生成的軀體,壽命遠不比正常人,她向系統考證過機體生存時間大概在三十年,想留也留不了多久。而且,她為什麼要留下來呢?

為了體驗一段人類的愛情?

喬枝並不抗拒,可也不敢接受。

如果她真的喜歡上朝顏,如果她留在這個世界和朝顏相伴數十年,那在她不得不脫離這個世界那一天,她該如何懷著這一份有朝顏的記憶,殘忍地一個人去沒有朝顏的世界?

喬枝想要保護自己。

所以她下定決心,要在一開始就拒絕這段感情,遺憾好過痛苦。

聽完喬枝冷靜的分析以後,

系統說不出話了。

喬枝回到酒店睡了一覺後,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學校辦了畢業的手續。教務處那邊她已經溝通好,一應手續都辦得很快,她離開的時候甚至很多學生還沒有開始上早課。然後喬枝立刻坐上了去往國外的飛機,她有心不讓別人註意到她,特地走的特殊通道,又將頭等艙包了下來。

下飛機時依舊如此。

格蕾絲在機場接到了她,直接送她去往公司。等來到地方,喬枝在格蕾絲的協助下轉讓了公司的股份,又在一點一點,刪去了希爾女士的存在痕跡,與喬枝這個身份和其他人的聯系。

格蕾絲許久都沒能簽下名字。

“簽吧,”喬枝說道,“平時公司的事務都是你在打理,你是最了解它們的人,把公司交給你我也放心。”

“這是我的新號碼,”喬枝又寫下一段數位,“如果有難以處理的事情,你可以打這個電話問我,但最好快點上手,因為我很快就要去往一些沒有信號的地方的探險。”

喬枝去意堅決,格蕾絲最後還是簽完了股權轉讓的協議。

喬枝之後又在這個國家待了一段時間,主要是在處理自己的社交關系,該刪除的刪除該註銷的註銷。人但凡在這個社會上工作過,就會與別人產生聯系,想要掃清這些關系無疑是個大工程,為了避免遺漏喬枝在這裏待了很久。

等確認別人輕易找不到自己以後,喬枝南下去非洲轉了一圈,主要還是待在有信號的地方,如她承諾的那樣給了格蕾絲一些適應時間。等她確定自己創立的兩家公司在格蕾絲手上都走上正軌以後,她就要去一些更偏僻的地方了。

此時國內的網路上還在熱烈地討論著喬枝拿到影後大滿貫這件事,影迷們期待著《掀桌》在國際獎項上也能拿到好成績,路人對此同樣好奇。

朝顏這會兒則是在借酒澆愁,可是越喝反而越清醒,在一片黑暗的房間中,只有手機螢幕發著冷光,朝顏單手點開一個導演發來的消息,是一部電影的邀請。

她們此時都不會想到,喬枝在這次露面之後,會整整銷聲匿跡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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