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傷(下)

關燈
本來好好的一場家宴被這麽一鬧,眾人興致都淡了許多。

樂李氏因著被打傷,送回房等著大夫前來醫治。而剛剛發生的事,被樂李氏的貼身丫鬟添油加醋地告訴在正廳的樂顏培,他自然是勃然大怒。

“把那個不孝子給我帶到祠堂!按族規處置!”

坐在上位的大長老用權杖輕輕敲地:“伯種,胡鬧。”蒼老的聲音響起,緩慢卻透著威嚴。大長老樂宇靖捋了把胡子對樂顏培道:“不過不小心傷了人罷了,不必動用族規。”

樂顏培噎住,不甘地望了大長老一眼,卻也不得不聽他的。樂宇靖在族中一直德高望重,當初他的族長之位,也是因為淩靈是樂宇靖的遠親,娶了她後,樂宇靖才助他登上族長之位。

樂顏培當初娶樂李氏時,長老雖說沒有反對,卻也是沒有給他好臉色看,弄得他一直小心翼翼,但自他娶了樂李氏,淩靈便郁郁寡歡,再後來,淩靈過世,樂李氏被扶正,長老們更是對樂顏培冷眼相看,族中之事也漸漸接手。

現在,樂顏培不過是想教訓一下樂岑,便被樂宇靖阻止,不甘心,卻無法反駁。

樂宇靖撇了樂顏培一眼,望著被押過來的樂岑,再次用權杖敲了敲地,“松開,大過年的,這樣成何體統!”下人連忙給樂岑松綁。

“謝謝長老爺爺。”樂岑感激地望向樂宇靖,輕聲道。

樂宇靖慈祥地望著樂岑,捋捋胡須,又望向其它四位長老,“依諸位之見,該如何罰他?”

“不罰。”

“唉,這大過年的,說什麽不吉利的話呀,不罰不罰!”

“不可罰。”

“沒那個必要。”

見四位長老意見統一,樂宇靖笑瞇瞇地望向樂顏培,“老夫也認為不該罰,既然如此,小岑就沒什麽是了吧?可以走了吧?”

樂顏培擠出一個一個笑臉,咬牙道:“沒事,可,可以走了!”五位長老剛剛完全將他排擠在外,五人自顧自地就將樂岑給定了無罪,不該罰!生氣,憤怒!可又能怎樣呢……族中大部分權利都在五大長老手中,自己……只要等著群老不死的死了後,權利自然就回來了!

樂岑本以為自己會被罰,已經做好了被罰的準備,卻沒想到長老們竟然幫自己逃過一劫!比起那個偏心的父親,長老們竟然對自己如此寬容,讓他感激不已。

“小岑啊,起來吧,快過去,馬上宴會就開始了,去好好準備準備。”樂宇靖道。

“是,謝長老爺爺。”樂岑對長老們恭敬地拜了一拜,起身想走。卻不料雙膝一陣刺痛,直直跪了下去。“嘶……”樂岑小聲地抽氣,突如其來的疼痛讓他皺緊了眉頭,他雙手撐著膝蓋,想要讓自己站起來。

“小岑,這是怎麽了?”樂宇靖關切地問道。

“謝長老爺爺關心,我沒事。”樂岑對樂宇靖扯出一個笑容,緩緩起身。豆大的汗珠從額角劃下。怎麽可能沒事?樂岑揉揉膝蓋,想緩解一下疼痛。

自去年被罰跪了一夜的祠堂,寒氣入體,每逢陰雨天,雙膝便會隱隱作痛,冬天更甚。

樂宇靖見此也不再多說,揮手讓樂岑退下。

樂岑緩緩走到偏廳,悄悄尋了處坐的地方,慢慢坐下。剛剛因打傷樂李氏,偏廳沒有之前那麽熱鬧,但樂岑走進來也沒讓人註意到。

坐在椅子上,樂岑長長舒了口氣,坐著雖不能緩解疼痛,卻也比站著好。擦了擦額上的汗珠,樂岑嘆了口氣,內衫已經被汗水浸濕,黏在身上極其難受,早知如此,不來也好,來了也是自己受罪。

——————————————————————————————————

樂家的除夕夜極其熱鬧,院子裏燈火通明,廚房裏一刻也不停地準備菜肴,而在正廳中眾人也是把酒言歡,女眷們在偏廳同樣也很熱鬧。

“聽聞樂鑫天賦過人,何不讓他來演奏一曲?”不知是誰開的頭,眾人開始紛紛附和。

“是呀是呀,樂鑫修的可是一個叫羽泠(①)之法,將來可是有大出息的!”

“果然虎父無犬子啊!”

……

坐在席上的樂鑫有些緊張,無措地望向樂顏培,畢竟也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被這麽多人“圍攻”,本能地望向父親,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

樂顏培卻沒有註意到樂鑫緊張,他被眾人誇得有些飄飄然,笑著擡手虛壓了一下,“既然大家都這樣說了,小鑫啊,來,給大家露一手!”

樂鑫連忙起身,走到樂顏培身邊,取下別在腰間的陶塤,“晚輩獻醜了。”

雖說塤的音色幽深、悲淒、哀婉、綿綿不絕,不覺使人平添幾分愁緒。(②)在除夕之夜吹塤,的確不是件討喜的事,但長輩們要求,樂鑫也不得不從。

低沈的樂聲漸漸響起,熱鬧的大廳,年味正濃,樂鑫卻也是有點功底,用了一首《年》,將眾人折服。《年》本就是喜慶的樂曲,節奏輕快活潑,用塤將這首曲子吹出來,並且要感染所有人,讓所有人感受到過年的氣氛。樂鑫,的確也下了大功夫。

曲畢,眾人拍手叫好,樂鑫見此謙虛地笑了笑,向眾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後瞥向縮在角落樂岑一眼,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而眾人叫好之時,唯有主桌的五位長老,無動於衷。

樂顏培有些尷尬地望向樂宇靖。樂宇靖笑著捋了把胡子,“不錯,不錯。”樂顏培也附和著笑了笑。

“聽聞樂岑練的音凝之術,可否也給大家演示一番?”樂宇靖似乎不嫌事大,笑吟吟地望向角落裏的樂岑。

“大長老,這……可不太好吧?”樂顏培強撐起笑臉,“這音凝之術主殺,大過年的,這……恐怕不太好吧?”

然而大長老這一提議,確實被眾人讚同。

“樂岑還小,也傷不到我們的!”

“是啊,況且這裏不是有長老和族長在的嘛,沒事的。”

“沒錯沒錯,族長你就放寬心吧。”

……

樂岑見眾人都隨長老的目光望向自己,輕輕嘆了口氣。又望向自己的父親,卻見樂顏培朗聲道:“如此,樂岑你便上來和樂代坤比試一番!”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樂代坤是誰?!樂代坤可是輔佐樂顏培的人!在同族修音凝之術中,他可是佼佼者,或者說,同族修音凝之術的人沒一個能勝過他!樂顏培坐上族長之位,他的可謂是“功不可沒”!

樂岑更是一驚,臉色隱隱發白,本就身體不適。現在,樂顏培竟然讓他和樂代坤比試,分明就是想讓他出醜,自己的力量於他,以卵擊石罷了。

然而樂宇靖卻沒阻止,只是笑著對樂代坤道:“點到為止。”

樂代坤微微頷首,將背上的二胡取下。樂岑見此也只得硬著頭皮緩緩上前,將腰間的竹笛取下。

樂鑫幸災樂禍地朝樂岑做了個鬼臉,陰陽怪氣地問樂顏培:“爹爹,這麽多人在吃飯,他們在這裏比試,萬一傷到人怎麽辦?”

“那樂岑你們出去比試一番。”

二人點點頭,走出大廳,在院子裏比試。

院子裏被白雪厚厚地覆蓋,雪花紛紛揚揚地撒下,然而樹上的紅燈籠卻為這雪白的世界增添了一份生機。

樂岑不禁揉了揉雙膝,正廳裏暖和,膝蓋倒還不太疼,可這一到院子裏,寒風刀割似的刮在臉上,雙手雙腳只在片刻就變得冰冷,雙膝也更疼了。

樂代坤調了調二胡,望向樂岑“三少爺請。”

樂岑輕輕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將竹笛緩緩舉起。

笛音響起,卻是《陽關三疊》!樂代坤在他之後,也跟了上去。

笛聲清亮,二胡聲淒涼,二者合奏,卻是將依依不舍的離別意完完全全地表達了出來,是聽著傷心,聞者流淚。

正廳的男人們眼眶微潤,偏廳的女眷卻早已哭花了臉。

然而最可怕的卻是二人之見的交鋒。樂聲中融入了內力,全方位無差別地攻擊對方。

樹上的落雪紛紛被擊落,兩人周身卻連一片雪花也沒有。

樂代坤很保守,一部分樂聲作為攻擊,一部分用於保護自己。

樂岑則拼盡了全力,以攻代守,用攻勢化解樂代坤的攻擊。樂岑深知自己撐不了多久,必須速戰速決。若跟他耗,那自己更不是他的對手!唯有放手一搏,或許有一線生機。

樂代坤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之色,這三少爺果然不簡單,能與他抗衡,也是有幾分本事,至少,比那二少爺強。然而樂代坤是樂顏培的人,自然不會讓樂顏培丟臉。

一番試探後,樂代坤也轉守為攻,將所以的樂聲化為攻擊,齊齊朝向樂岑。

樂岑一驚,他,果然沒有盡全力!自己,果然還差的遠……這一分心,立刻被樂代坤抓住,攻擊又加大了幾分。

樂岑撐著吹完最後一個音,早已是強弩之末,剛剛的攻擊已耗去他大半的內力,此時樂代坤的一擊,正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樂岑來不及防禦,被音波推到地上,音刃隨之而來,只眨眼間,樂岑的衣物便被破壞,裸/露在外的皮膚也被割傷,整個人看起來極其狼狽。

喉中的腥甜也壓制不住,順嘴角流下。樂岑無力地擡手遮住自己的雙眼,再也撐不住,無聲地流淚。

樂代坤見此,猶豫來一下,最終還是上前抱起樂岑,快步走向泠園。

而正廳的認此時卻還沈浸在別離的悲傷之中,甚至沒發現樂聲已斷。

最終事樂宇靖最先緩過來,輕輕敲了敲權杖,眾人才驚醒。不禁感嘆,二人的合奏乃天作之合!

樂鑫非常嫉妒,但一摸臉,發現全是淚水,連忙擦了擦,樂岑,你不過事現在能囂張一會罷了。

樂宇靖見二人還未回來,心道不妙。笑瞇瞇地起身,“諸位好好享用,老頭子就失陪,先走一步嘍!”

“大長老慢走!”

“您老走好嘞!”

……

樂宇靖笑笑,走出大廳,繞了一圈,卻是去了泠園。

——————————————————————————————————

樂岑被樂代坤傷得不輕,內力損耗得厲害。白凈的小臉上滿是淺淺的傷痕,而樂岑哭了一會,最終還是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樂岑被樂代坤帶回泠園後,樂代坤便轉身離去。

奶娘見樂岑的新衣服又濕又臟又破,嘴角,臉上,手上都是血,心疼得不得了,招呼著院裏的幾人將樂岑的衣服剝掉,又命人去燒開水,還去拿金創藥給他清理傷口。

樂宇靖悄聲無息地來到樂岑房間,正好遇到轉身拿藥的奶娘,把人嚇了一大跳!

奶娘驚魂未定地拍拍心口,“大長老這是做什麽?”

“我來看看這小子。”樂宇靖說著走向樂岑,坐到他床邊,嘆了口氣,“我沒想到樂代坤竟下這麽狠的手。”

“那樂代坤是老爺的人,你以為他會手下留情?”奶娘嗤笑到。

“現在多說無益,我看看這小子吧。”說著樂宇靖搭上他的脈搏替他把脈。

“嘖,這下麻煩了。”

“怎麽了?怎麽了?小岑他,沒事吧?”奶娘急切地問道。

“他啊,本就體虛,加之他之前寒氣入體,這次連五臟六腑都被樂代坤所傷,內力也幾乎耗盡,可得養好幾年才行啊。況且樂顏培他根本沒把他當自己的兒子,現在他正是發育之時,沒有足夠的食物,長此以往,唉……”樂宇靖臉上沒有了以往的笑容,神情嚴肅道:“是我不好,明知他在這裏受罪,卻不能幫他,奶娘,我這裏先給他開幾副藥,每月我會來看看他,他若缺什麽,盡管告訴我。”

奶娘聽著,不禁抹了把眼淚,“小岑苦啊,自他親娘去世,便一直和小笙相依為命,結果小笙也被趕了出去,自去年開始,樂李氏和樂鑫處處刁難他,樂顏培也不是個東西,對小岑不聞不問,甚至助紂為虐,小岑什麽都不和我說,我也只能幹著急。”

樂宇靖再次嘆了口氣,去取過紙筆,將藥方寫下,“這藥兩天一副,你也不要給他吃寒食,平日裏躲註意一下吧,盡量避開他們。我先走了,下次再來看他。”

“是,多謝大長老,走好”

作者有話要說: ①:羽泠:為救人之術,音凝:殺人之術

②:百度找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