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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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

林霧沒跑太遠, 等看不見寶樓後,她停下腳步慢慢走。

燕歸辭問:“不跑嗎?”

林霧:“沒人追。”

傀儡往那一放她還真以為是人,裝個樣子落荒而逃, 免得引起註意, 下次不好潛入。

她把弟子服還給倒黴弟子, 準備翻墻回去,剛在墻上站穩,就看見墻下含笑看著她的漂亮女子。

這回不是傀儡,而是隱匿起來真無氣息的高手。

“哎呀, 我還以為我瞞過去了。”林霧攤手,“我什麽都沒做,能不能輕點打?”

漂亮女子沒說話, 上下打量林霧。

林霧摸摸臉,“是不是長得好看就能放過我?”

話沒說話,漂亮女子忽然飛身而上, 伸手探向林霧, 林霧早有防備,側身一翻跳下高墻……然後腳被陣法套住,動彈不得。

哦豁, 陣法還有這個作用?

她果斷脫掉鞋子要跑,被一只手按住肩膀,她反身一踢,逼得對方後退一步,對方卻沒松開手。

手腕處的燕歸辭突然彈出,往漂亮女子手上咬去, 卻被靈力打中,困在靈力塑造的牢籠裏。

漂亮女子:“妖?”

林霧撲通一聲跪下, 聲淚俱下。

“大佬對不起,我不該有好奇心去探寶樓,我從小無父無母,這條蛇從小跟我一起長大,我們同吃同睡,他的命比我的還重要,雖然是妖但是我發誓他沒做過壞事啊,你要殺就先殺我吧!”

她滑跪速度極快,在絕對實力差距面前,沒有尊嚴可言,她當初就是一通賣慘才賴上師父。

眼淚一滴滴流下,她的臉並沒出現眼淚鼻涕混在一起的情況,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一人一蛇似乎都呆楞住,女子輕咳一下,把蛇放下。

燕歸辭變回人形,默默和林霧並排跪著。

女子:“別哭,好好說話。”

林霧抽噎著,“好的,大佬說什麽是什麽,我不哭。”

女子沈吟道:“你今年多大?”

林霧:“啊?”

女子:“我方才探你的骨齡,看不出年紀,你被碎骨過?”

林霧:“我……我今年二十,年紀小的時候被打碎過骨頭差點死了,後面被好心人救了回來。”

要探骨齡早說啊,弄這一遭嚇死個人!

她沒被碎過骨,估計是穿越時空的緣故讓她的身體出現變化才摸不出骨齡,這個臉從她二十歲就開始定格——因為她二十晉金丹。

金丹之後容貌基本固定,只要修為增長的速度夠快,不吃駐顏丹也能穩定在這個模樣。

女子:“資質平平,倒是感知敏銳,跑得快,膽子大。”

二十歲才築基初期,資質確實算不上好。

林霧繼續抽噎。

女子:“墻上陣法的洞是你弄的?”

林霧:“對不起!我錯了!”

女子表情閃過無奈,問道:“倒是有幾分陣法悟性,你進寶樓想偷什麽?”

林霧觀察著她的神色,含糊道:“附子果……我需要它救命,不知仙子能否同我做個交易,把它賣給我?”

“寶樓裏的東西都是獎勵給弟子的,不能私下買賣。”女子搖頭,說完她停頓片刻。

又道:“你為什麽不試試入學院?從學院獎勵裏拿到東西比你盜竊更簡單。”

林霧一楞,“啊?”

習慣簡單粗暴的方式,她都沒想過這個可能。

看著面前神色清冷,猶如玉石一般的女子,她點頭道:“我會報名的。”

已經被逮住一次,下次再想潛入難如登天,用迂回的方式也不是不行,在這個時間段裏也可以去拿別的解藥,不虧。

林霧:“不會每一個不請自來進寶樓的人,你都邀請他們入學院吧?”

“不是。”女子解釋道,“你們的修為太低,我很好奇什麽樣的人會壓低實力至築基來挑釁麓山書院?”

沒想到竟是兩個真築基,還是剛剛突破的那種,林霧腹誹。

林霧:“我來搶東西,你不生氣?為什麽還要邀請我入學院?難不成你能看出我根骨奇佳,是天選之子?”

女子失笑,面容生動,“你年紀尚小,還有改過的機會,對陣法有悟性,我希望你能走上正道。”

林霧了然,“你是姜挽霜啊。”

姜挽霜,麓山學院院長,在人妖之戰中犧牲得太早,千年後她見到的那幫老弱病殘裏並沒有這個人。

在她活著的兩百年歲月裏,只遠遠見過姜挽霜一面,記憶中是個靈氣使用過度傷到經脈導致白發蒼蒼的老嫗。

此時姜挽霜還沒有為救蒼生而自損,依舊青春貌美,她都沒認出來。

姜挽霜:“怎麽猜到的?”

林霧在腦海中快速搜刮關於姜挽霜的評價,包容、溫和、仁善……

姜挽霜是陣修,在千年後桃李滿天下,而千年前陣修並不吃香,難學也難出成績,她曾聽說過姜挽霜早期到處抓徒弟的趣聞。

她改跪為坐,伸出手指點點天空,“是老天暗中提點我。”

姜挽霜被逗笑,“希望老天能提點你通過學院的招考。”

“挽霜師父你不幫幫我嗎?”林霧雙手合拳抱在胸前,做出請求的手勢。

“其實我的夢想就是當一個陣修,可是我沒有底蘊,接觸不到知識,根本比不過那些從小被家族培養長大的別人家的孩子。”

一句“師父”驚住姜挽霜,“你……胡亂叫什麽?”

林霧眼淚汪汪,“啊?不能叫嗎?那是我錯了,我一見到您就覺得特別親切,一下子沒忍住心中如黃河水滔滔不絕的感情。”

姜挽霜好氣又好笑,“你先過招考吧,小滑頭。”

林霧利落站起,“那今日就先告辭,您等著我來端茶拜師。”

說罷拉一把燕歸辭,快速消失在夜色中。

敞亮嗓音發出的說話聲消散,墻下恢覆安靜。

不遠處的男子走過來,不滿道:“油嘴滑舌,一肚壞水,不合適進學院。”

姜挽霜:“只要她能通過招考,就說明她合適。”

鐵金鐸皺眉道:“你不會真看中她吧?年紀輕輕看人下菜如此熟練,修為又不高,一看就是長期在底層摸爬滾打,道心不堅,資質一般,何必呢?好苗子多得是。”

姜挽霜往學院裏走,“你這麽說,是覺得她一定能通過?”

鐵金鐸跟上去,“我覺得她不能,第一關她就過不了。”

姜挽霜:“打個賭?”

鐵金鐸:“賭就賭,輸了你把新得的變形劍借我瞧瞧,我要是輸了就把那壇笑春風給你。”

姜挽霜:“一言為定。”

絲毫不知自己成為賭註的林霧在大街上閑逛,長興郡即使是晚上也燈火通明,甚至比白天還熱鬧。

燕歸辭恢覆成人形與她並排走著,跟著她進入書肆。

書肆裏的人不少,兩人一進去就被攔下,包著頭巾的店主熱情道:“兩位小道友也是來買書的?我這裏有近十年麓山學院書考真題,要不要來一套?”

林霧:“招生考試還要寫卷子?”

進書肆果然沒錯,差點錯過這個知識點。

一句反問噎住店主,他更加賣力推銷:“那可不,現在幹什麽不得會讀書寫字,修煉也不例外呀,針對兩位這種不了解考試的情況,我這裏有一整套覆習資料,保證您就算臨陣磨槍也又快又亮。”

林霧爽快道:“那就來一套。”

店主:“兩位看一套時間怕是來不及,不如一人一套?”

林霧:“不用,就一套。”

回到客棧,林霧翻身上床,靠著枕頭斜躺翻看資料,她大致掃過一圈,心裏有底。

這個世界的學院分為小學院和大學院,小學院是從幼兒教起,內容都十分基礎,大學院入學條件更苛刻,例如麓山學院就要求年紀必須在二十五歲以下且築基。

當然也不是所有大學院都像麓山學院這樣,一些資質一般的學院也會將招生條件放寬。

把書扔給燕歸辭,林霧鼓t勵道:“還有十天,好好學,把裏面的東西都背下來。”

燕歸辭拿著書,“我也要考?”

“那不然呢?”林霧反問,“想靠我躺贏進學院,你想得挺美,再說你要是成為學院弟子,也能去上課學東西,正好不用我教。”

燕歸辭猶豫,“可我是妖。”

林霧:“學院招生規則上面,我也沒見哪一條寫只招收人。”

燕歸辭:……

那是因為根本不可能有妖或半妖會報名進入麓山學院。

跟林霧爭論也爭不過,看著林霧掏出一個圓柱形木頭沈迷雕刻,他坐到木凳上,緩緩翻開手中書頁。

林霧去吃宵夜時,他在學習,林霧回來時,他還在學習,林霧睡覺時,他依然在學習,連林霧半夜醒來,客棧裏的燈還是亮著。

林霧翻個身,再次睡去。

清晨醒來,林霧目光落在枕邊盤著身體躺在書上的小黑蛇,蛇身下還壓著她一束頭發。

她毫不留情地把燕歸辭叫醒,“起床學習!黑發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

燕歸辭雙眼朦朧,變回人形。

林霧洗漱完畢,走出門去,“你今天就待在客棧裏好好學,三餐我會讓店小二給你送來。”

她話說得快人走也快,一下就沒了蹤影,燕歸辭拿起書繼續背。

接下來十天裏,燕歸辭沒出過門,一直在客棧背書,背到頭昏腦花,面容憔悴,晚上睡覺眼睛一閉,耳邊就會響起林霧的聲音。

“背書背書背書……”

十天後,招考日,兩人差點睡過頭,還是燕歸辭先被外面的動靜吵醒。

兩人洗漱完後走出客棧,被面前的人山人海驚呆。

前幾天沒發現長興郡有這麽多人,今天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出來看熱鬧,街道擠得水洩不通。

除了長假熱門景點,林霧上下兩輩子沒見過這麽多人。

麓山學院招考的過程都有法器實時映射到山下的水鏡,學院老師會觀看學生們的表現,若是有表現突出的,收為弟子也不是沒可能。

其他書院也會派人來看,麓山學院一年只招收五百個學生,而報名的有幾萬之數,就算進不了麓山學院也不代表沒有好苗子,他們就借用麓山學院的考核來挑學生。

山下看水鏡最多的還是有孩子參加考試的父母,以及純屬湊個熱鬧的路人。

每次麓山學院招生都是一件大事,看一次能聊一年,學生們千奇百怪的表現是樂子的來源。

種種因素導致麓山學院山下的路異常擁擠,功夫再好也難以從密不透風的人墻鉆過。

林霧和燕歸辭趕在截止前最後一點時間抵達,頭發淩亂氣息不穩。

報名處站著個年輕弟子,表情和善,“從那過來,報一下名字。”

林霧走過去,“林霧,林子的林,晨霧的霧。”

燕歸辭跟在她後面,剛踏上那條沒什麽特殊的路,報名處桌子上的鈴鐺就猛烈搖晃起來。

弟子驚愕,立即握緊腰間的劍,“你是妖?”

短短三個字被周邊人聽見,往外一波傳一波,很快在人群中散開。

“今年這麽熱鬧,還沒考就開始有意思!”

“妖?妖怎麽會來這裏?不會妨礙考試吧?”

“想什麽呢?來這裏搗亂的妖莫不是嫌命太長,那可是麓山學院。”

“妖怎麽能來人界上學,不會是有什麽陰謀吧?”

……

議論聲嘈雜,混在一起湧過來,聲音如洪濤要將兩人淹沒。

林霧:“你們沒說妖不能報名。”

報名弟子道:“千年來麓山學院從沒有妖報名考試的先例,這次也不會例外,妖就是妖。”

林霧:“若我說,我非要讓他報名考試呢?”

報名弟子:“按照院規,妨礙考試者取消報名資格,挑釁滋事者打出麓山。”

“現在的年輕人,上個學都要帶寵物,真是不像話。”

“那種卑賤玩意,連踩在麓山學院的地都不配。”

“妖啊,就該滾回妖待的地方去。”

……

一聲聲惡意的言語匯聚在一起,帶著刻薄的惡毒。

燕歸辭仿佛又回到當年被無數人驅趕打罵的時候,天下之大,沒有一處容身之地。

他低眸,眼中戾氣橫生,再擡眼時,眼裏清澈平淡,他拉一下林霧,朝她搖頭。

人界無法容忍妖的存在,就算可以報名又能怎樣,他在世人眼中永遠是妖。

林霧:“妖又如何、人又如何?千萬年前的兩族大戰,是兩界之主心生貪婪想相互吞噬,導致世間生靈塗炭,多少人與妖無辜枉死,何其可笑?”

清脆的聲音帶著靈力傳開,猶如洪鐘響徹天地,強勢將各種話語壓下去。

她的聲音不停,“靈氣在戰爭中消耗大半,如今修煉不易,若雙方始終不能放下成見,將來難免會有重蹈往日覆轍的傾向,你們修道,修的是什麽道?天下大同之道還是排除異己之道?”

聲聲質問,如金石碰撞,擲地有聲。

林霧站在高臺邊上,長風獵獵吹起衣袍,她伸手一探,墨傘入手,在半空劃出一道道波瀾。

她微微笑道:“我從不畏世人阻擋,天地乾坤,正道滄桑,既然你們質疑,那我們便讓天道來抉擇。”

一道道靈力在半空勾勒出一個陣法。

“問天陣!”

“什麽是問天陣?”

“由古時候祭祀占蔔而來的陣法,一般遇到重大事情的時候,可以請求上天做決定。”

“求問天道可是要付出代價,天地留一線生機,就真的是只留一線!”

“問天之後還考什麽試啊,人能不能活都不好說。”

“為了只妖,至於嗎?”

至於嗎?

這是所有人心中的想法。

亭子中,鐵金鐸手中的白子落下,正中棋盤的空格裏,他驚楞看著水鏡裏的人,問出同樣的話。

黑棋在手中翻動,姜挽霜嘆道:“她總能讓人出乎意料。”

報名處,燕歸辭也在想,至於嗎?

至於為他做到這個地步嗎?麓山學院他也不是非去不可,她是為了什麽呢?

天空一道悶雷落下,砸在林霧身上,她身體晃動一下,朗聲道:“今日妖族燕歸辭,是否有資格參加麓山學院入學考核?”

又一道紫色閃電落下,山下的人驚慌躲避,生怕被牽連到。

林霧背脊挺直,在陰沈天色下,頂著紫色的雷電,天地中仿佛只有她一個存在,耀眼奪目。

她咳出一口血,一雙眼依舊堅定,亮得驚人,令人難以直視。

一道道雷電接連落下,她的聲音蓋過雷聲,聲聲泣血,字字叩問。

“妖族燕歸辭,是否有資格參加麓山學院入學考核?”

九道雷電過後,天空恢覆晴朗,報名處已是一片狼藉,草木焦黑。

眾目睽睽之下,報名處飄起一塊空白木牌,牌上木屑紛飛,刻畫出“燕歸辭”三字。

眾人嘩然。

林霧擦去嘴角的血,抓住那塊木牌,問弟子:“現在他可以報了嗎?”

報名弟子從問天陣開始時人就已經傻掉,此刻聽到問話,一時也答不上來,左右為難,報不報名也不是他一個小弟子只能決定的。

林霧也不是故意為難他,這話是說給他身後的麓山學院聽的。

一道傳信飛來,報名弟子松口氣,“可以,請吧。”

“還真讓妖報名啊?”

“老天都說他能報,難道你說不能?”

“問天陣真那麽玄乎?那我能不能問問怎樣才能突破?”

“問一個能不能報名考核的簡單問題就已經是九道雷,你可以試一下問修為突破,看能落幾道雷。”

“試的時候喊我一聲,我也想見識一下。”

“……算了算了。”

有人感嘆:“其實他說的也沒錯,人妖共處挺好的,沒必要你死我活嘛!”

“小兄弟好豁達,是哪裏人士呀?”

身著淡金衣袍,長著桃花眼,滿目風流的男子擺擺手,露出一口白牙道:“小地方小地方。”

也就區區妖域而已。

報名地點在山腳,他們要爬上一條長不見盡頭的階梯,兩個時辰內要到達終點,失敗者淘汰。

階梯上方環繞著淺淺白霧,看不清盡頭有什麽,考試的鐘聲響起,數不清的人嘩啦啦往上爬。

這條階梯看似狹窄,一次只能站兩三人,當踩上去之後,階梯仿佛無限延長,人數再多也不擁擠。

有人努力向前沖,幹勁滿滿,也有人不慌不忙,每一步都穩穩當當。

越往上走,周邊同行的人越少,方才一眼看過去黑壓壓的人頭,現在只剩寥寥幾個身影。

林霧身上的血跡已經清理幹凈,姿態怡然自得,看不到一點被雷劈過的跡象。

此處磕頭感謝一下她的鬼才師父,連問天陣這種與天道相關的陣法都能從中作t手腳,讓人不得不感嘆實在是坑蒙拐騙的一把好手。

這種愜意落在他人眼裏,就是強撐了。

燕歸辭:“我背你上去。”

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忽然響起:“此路只能自己走,他人不可相助。”

燕歸辭:“停下來歇一會。”

聲音又道:“此路不可停歇,不可回頭。”

燕歸辭:……

林霧笑笑:“沒事,走吧。”

兩人繼續往上爬,原先遠遠能看見的零丁幾個人影也全部消失,偌大天地仿佛只剩他們兩人。

“沒娘的壞種,叫你偷我東西!”

身後傳來一聲稚嫩嗓音的呵斥,燕歸辭腳步微頓。

林霧察覺他的停頓,問道:“怎麽?”

燕歸辭:“你沒聽到嗎?”

林霧搖頭。

燕歸辭:“沒什麽。”

“站住!站在那裏給我們當靶子,不許動。”

“叫你回頭,聽不懂人話嗎?!”

“別跟他玩,我娘說他身上有病會傳染。”

童聲一句接一句,交織成籠罩燕歸辭童年的噩夢。

天空仿佛飄下雪花,他在空茫大地上,撿來的衣衫輕薄破洞,冷風從皮膚浸入骨縫。

“誒,沒事吧,這個饅頭你拿著。”

燕歸辭想要回頭,頭部微微偏一點,又生生忍住。

沒有饅頭,他短暫的生命裏從來沒有饅頭,雖然他真的很想嘗一個剛出鍋冒著熱氣的饅頭,看看是什麽味道。

“賤種!長能耐了是吧?快給我回頭!”

成年人的呵斥裏帶著鞭子的抽空聲,這是他第一次從曠野進到狹小的黑屋子,感受到比冬日冷風更劇烈的疼痛。

對方被他的血毒死,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血中帶毒。

夢魘般的聲音逼著他回頭,鞭子落地的聲音越發靠近,好似下一鞭就要落在他身上。

周邊景色變成逼仄的黑屋,充斥著腐爛的血氣和黴味,其實他從沒有逃出去過,一切都是臆想。

他忍不住回頭,一只手忽然出現,牽住他。

回頭的動作停下,他的體溫很低,牽著他的那只手掌心滾燙,像一團不滅的火焰。

於是虛妄退去,他依舊站在那條看不見盡頭的階梯上。

他飄飄蕩蕩在世間的靈魂,一下子安定下來。

林霧:“不要多想,往前走,別停。”

聲音沾著雲霧,顯得又輕又濕。

燕歸辭呼出一口濁氣,心神歸一。

林霧:“等你多經歷一點就知道,這些都是老套路,看你求道之心堅不堅之類的,個人感覺沒什麽用,堅持做惡事的壞人,那也是心智堅定。”

燕歸辭反握住那團火焰,“你說的話都被會聽見。”

走在麓山學院招考的卷子上,說著他們學院的壞話,是不是不太好?

“要是做什麽都得顧忌一下,那還活著幹嘛?”林霧甩手,“你要是腦子清醒,就可以松手了。”

燕歸辭握得更緊,“我考不上怎麽辦?”

那麽辛苦的問天,不就白費了嗎?

“考不上就考不上,我給你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不是逼你必須比別人強。”林霧掙不開手,便隨他去了。

“逆徒!”沙啞的聲音轟然響起。

林霧腳步頓住。

“那麽多年也不知道往師父我墳頭倒點酒,我在下面光看著你喝,真是一點不孝順。”老邁的聲音罵罵咧咧。

是你說讓我少去看你的……

林霧回頭。

沒回成功……被燕歸辭一把捏住臉不讓回頭。

被冰涼拇指和食指卡住臉的林霧,猶如一盆冷水兜頭而下,將她的心澆涼透。

燕歸辭松手,“都是假的。”

林霧揉揉被按出紅印的臉頰,“糟老頭子死都死了,還不放過我,想看我倒黴。”

身後的聲音還在呼喊,語氣與記憶中一模一樣,她可以想象出他跳腳的模樣。

握著她的手力道加重,林霧“嘶”一聲,註意力拉回。

林霧:“走吧走吧,我才不會回頭,就是想騙騙他。”

燕歸辭:“嗯。”

林霧:“這你都信?”

燕歸辭:“信。”

兩人一問一答,一步步走上臺階,身後萬般過往,皆如風吹過。

走過漫長的階梯,林霧和燕歸辭終於抵達終點,面前是斷崖,刀削般整齊利落,下方霧霭沈沈。

終點只有他們兩個考生和一個穿著學院衣服的弟子,旁邊一處陣法散發淡淡藍光。

弟子恭賀道:“恭喜兩位順利通過第一關考核,接下來傳送陣會把你們送到下一處考試地點。”

陣法只能在小範圍內傳送,用起來還很燒靈石,麓山學院還真是財大氣粗,一個入學考核連傳送陣都用上。

林霧問道:“不用等其他人一起嗎?在我們之前,有多少人已經過去?”

弟子:“修道一途,本就是與人爭、與天爭,你的同門並不會因為你進度緩慢而在原地等你,至於有多少人領先,你們過去之後就能知道。”

林霧謝過弟子,踏入傳送陣,燕歸辭緊跟其後。

場外,吃瓜群眾們早已開盤,紛紛下賭註猜測這一屆誰能拔得頭籌。

“我看好第一個進入傳送陣的女子,她心智堅定,書寫卷子也沒有停頓,很有可能保持第一。”

“我看那個紅衣服的也不錯,雖然前面被拌住腳,但後來居上,有望奪冠。”

“我喜歡那個一路向前沖的,叫什麽來著?”

“誒,你們說那個妖能考進去不?”

“這……還真不好說,他進第二輪還挺早,一開始差點回頭,還不是那女子拉住他。”

“兩人同行互助,算不算作弊?”

“當然不算,大道漫漫,有個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同行多難得啊,再說又不是只有他們同行。”

……

失重的感覺持續幾息,林霧睜開眼,眼前是明亮的教室,有三個人坐在桌前奮筆疾書。

有弟子前來低聲告知規則,其實也沒什麽說的,就是寫卷子,等香燃完必須停筆,也可以提前交卷去往下一關。

林霧看一眼冒煙的香,很細,桌上落有一些香灰。

越晚來的人,能寫卷子的時間越少,這場考試除了考知識,也挺考心態。

林霧和燕歸辭分別找到寫著名字的座位,安靜提筆落墨。

卷子很厚,比買到的參考資料還厚,囊括陣修、符修、丹修、靈氣運行規則等等知識,就算完整一炷香時間也寫不完。

林霧大致翻一遍題目,書肆售賣的參考資料還是有點用,裏面大概有十分一的內容是重合的,另外十分之九就難說了。

題型有簡答題和數學題,處處是陷阱,就算死記硬背答案也不一定寫得出來。

看著紙上的幾何圖形、化學反應、符箓線條……林霧不得不感慨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筆尖在紙上流暢滑動,她書寫速度極快,幾乎沒有任何停頓,看一眼題目不用思索就落筆……需要思索的她直接跳過。

她抽空看一眼燕歸辭,欣慰看見他按照她的叮囑,先答會的題,不會的後面再說,除了跳過的題有點多之外沒毛病。

燕歸辭忽然擡頭看過來,四目相對。

巡查的弟子站在兩人中間,目光如炬,低聲呵斥,“禁止眉來眼去。”

被迫停止“眉來眼去”的兩人繼續埋頭寫題,時間一點點過去,能寫題的時間變少,進來的人變多。

有人看不懂題,幹脆草草寫兩道便離開進入下一關,爭取在第三關多拿分。

有人見人離開,以為對方題目寫完,慌慌張張翻動紙張奮筆疾書。

等林霧放下筆,香還剩下三分之一,考場裏的人把位置坐滿大半,此時都在埋頭苦寫。

比起已經成定局的第一關和琢磨不定不知道考什麽的第三關,考知識的這一關最容易拿分。

考生們的狀態跟現代學生沒什麽區別,林霧感懷片刻,目光又落在燕歸辭的位置。

燕歸辭早已放下筆,端正坐著,林霧一看過去就對上他的眼睛。

林霧挑眉,然後起身,燕歸辭動作與她同步。

走出考場,引導的弟子委婉暗示道:“你們還年輕,不要把太多時間花在情愛上,努力修煉才是正道。”

林霧楞住,反應過來後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這算什麽?修仙版勸導不要早戀?

林霧正經道:“其實我們不是一對。”

弟子臉色微紅,“我知道,但你也不要玩得太過分,妖也是靈智生物,有自己的尊嚴,你還是盡量專一一點。”

林霧目瞪口呆,臉紅純情的弟子竟然能說出這番驚人的“開明”話語,說的還是“盡量專一”。

保守的人竟是她自己!

弟子後面沒再說與考試無關的話,催促兩人盡快進入下一場考核。

“妖在人界,只能t是寵物一般的存在嗎?”燕歸辭給林霧傳音。

一路走來,似乎大家都默認他是她的寵物,即使談及他,也是和林霧交流,從未給過他一個正眼。

林霧:“妖在人界的地位和人在妖域的地位差不多,你在這裏,其他人認為你依附著我,如果是在妖域,又會反過來,人之常情罷了。”

燕歸辭:“是嗎?”

從他有意識開始,他就在人間流蕩,被排斥、被驅逐、被覬覦、被抓捕……

“有機會去妖域的,有味藥材不就在那裏麽?”

即將通過傳送陣,林霧抓住燕歸辭的手。

最後一句話被扭曲的空間壓得有些破碎,不緊不慢地飄進燕歸辭耳中。

“再說了,你又何必管他人怎麽看,你可是我天上地下的唯一,有我這般世間無雙的人的正視還不足夠嗎?”

她慣會自誇,燕歸辭想著。

白光過後,林霧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燕歸辭卻不見蹤影,周邊也沒個引導的弟子,這是要考什麽?

“搶東西啊!快幫我攔住他!”一道撕心裂肺的叫聲從前方穿來。

兩道人影一前一後的狂奔,前面一人手裏拿著芥子袋,後面的人氣喘籲籲,邊跑邊喊。

林霧站在原地,然後探出一只腳。

奔跑中的人被絆倒,額頭蹭破一塊皮,他滿臉胡茬,兇神惡煞地盯著林霧,“多管閑事!”

後面的青色衣服也匆匆追上來,一把拽過胡茬男手裏芥子袋,朝林霧連連道謝。

胡茬男站起,手臂肌肉繃緊,又高又大的塊頭極具壓迫力。

他瞪著林霧,“我是天龍幫的人,你竟然敢亂管閑事,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林霧也睜著一雙懵懂大眼看他,兩人面面相覷,空氣一時沈默。

氣氛尷尬又怪異,林霧不接茬,青衣男子不說話,胡茬男還在努力瞪大眼睛。

這麽久不眨眼,不知道眼睛幹不幹,林霧神游。

胡茬男眼睛還是有點幹,眨一下眼睛後,向前一步逼近林霧,“只要你肯給我跪下道歉,我就原諒你。”

林霧:“哦。”

之後沒了下文。

胡茬男暴怒,“你是傻子嗎?還是故意想找茬?”

林霧:“我不是傻子,也不想找茬,那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她作勢轉身要離開,胡茬男冷喝道:“芥子袋給我。”

青衣男子畏畏縮縮,把拿回的芥子袋遞給胡茬男,胡茬男瞪一眼兩人,扭頭就走。

“道友,你幫幫我,幫我拿回芥子袋吧,裏面是我全部的身家啊,我還有八十老母要供養嗚嗚嗚嗚嗚……”青衣男子攔下林霧,不停抹淚。

林霧:“那不是你給他的嗎?”

青衣男子:“我是被威脅的,他是青天龍幫的人,天龍幫無惡不作,是大毒瘤,就需要你這樣的豪氣沖天的大能出手拔除!”

“你從哪看我是大能?”林霧不解。

“你眼神不好,我合理懷疑你剛才所有的話都有謬誤,你們好像在做戲演我?好粗糙的演技啊。”

林霧一邊搖頭一邊邁步向前走,不理會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想抓住她的衣服,卻連一片衣角都沒碰到。

還沒等她走過這條街,旁邊巷子便沖出來一群人,帶頭的正是剛才的胡茬男。

胡茬男:“你們倆是一夥的吧?只要你把他交出來,我就放過你。”

“道友,你救救我,不要把我交出去,我會死的!”青衣男子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縮在林霧背後。

林霧扶額,忍無可忍,“你們這個幻境沒完沒了了是吧?”

在她說出“幻境”的一瞬間,周邊的人全部消失,眼前白光一閃,類似傳送陣失重的感覺傳來。

等白光散去,她看清面前的場景,這是一片操場,上面圍了一圈穿白底藍邊衣服的人,衣服上的圖案有所不同。

姜挽霜坐在人群正中間,手裏還把玩著一顆黑色棋子,周邊人向她問好。

姜挽霜笑問:“比我想得快一些,你是怎麽看出這是個幻境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林霧身上,看著這個第一個通關的弟子,眼神一致寫著好奇。

按理說第三關的幻境最耗時,一進入其中就會失去記憶,所行都依靠本性,過關的方法需要慢慢摸索,靠看破幻境出來的,這還是千年來頭一遭。

怎麽看出的……

林霧一進去就知道這是個幻境,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給她開的金手指,無論什麽幻境都無法迷惑她。

她頂著眾人的視線,羞澀一笑,“我只是天生命好,天賦極佳,大概是老天賞識,讓我一眼發現是個幻境,我也沒辦法。”

明貶暗褒,把自己一頓誇。

全場寂默:……

天賦大概全落在臉上厚這一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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