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金水橋外，錦衣公子撩開簾子下車，一把折扇在指尖轉了幾圈。

“這紫禁城，我倒是有年頭沒進過了。”

“公子說什麽呢，這紫禁城原本也是您的家。”小廝在旁邊跟著，極盡言辭討自家公子開心。

“哎，別這麽說。”錦衣公子淡淡勾唇一笑，笑意極清淺，“如今不比十年前，如今的皇上也已不是先皇了，我也不是當年那個可以騎在江牧恒頭上的小侯爺了。”

小廝細細一想，的確是，他們公子游歷列國已有些年頭了，且不說這京城中是否還有人識得當年的玉面小侯爺，就單說小侯爺幼年騎在當今皇上頭上作威作福的那幾年，皇上不可能不記仇。

“那公子，您覺得，皇上會記恨您嗎？”

“記恨不至於，畢竟江牧恒如今也是一朝天子了，這點胸懷倒是有的。”錦衣公子一搖折扇，遮住了頭頂一片薄光，“不待見倒是真的。”

小廝本來還如小火苗般撲騰的心，一下就被澆滅了。

“孰是孰非，還得等進了乾清宮見了皇上才知道。”

江牧恒剛戲弄過那夏小太醫，心中還頗為自在，下一秒任無庸便匆匆跑進來匯報。

“皇上，安慶侯回京城了，眼下已進了太和門，正往這邊來呢。”

“他倒是回來的突然。”江牧恒的嘴角淡淡扯了下，神情沒什麽變化，“你且下去煮茶吧，少不了用。”

任無庸領命退下，江牧恒的表情這才慢慢冷下來。

江牧欽還敢回來。

他原以為他要在外面躲上一輩子，當年若不是他，他或許不會被蕭貴妃關在欽安殿，他的大恩大德，他可是時刻不忘的。

“皇上，安慶侯求見。”

不多時，任無庸又稟報，江牧恒冷目微擡，目光已相當柔和。

“快請進來。”

“臣參見皇上。”江牧欽行了個大禮，照理數，江牧恒應當親自扶上一把，可他實在厭煩與江牧欽肢體接觸，便免了這一步。

“表弟快快平身。朕倒是有些年頭未曾見你了，倒不知表弟可是在外受苦了？”

“臣弟多謝皇上關心，游離在外不比在京城，受些苦是難免的。”二人你來我往的客套了一番，氣氛無形中變得焦灼，任無庸站在一旁，總覺得自己好像是那即將被人放箭的箭靶子一樣，心中怕的很。

這皇上雖說表面和和氣氣的，可是他同這安慶侯的關系可並不怎麽好。

這安慶侯的母親，也就是皇上的姑母長公主，雖說是姑母，這長公主待皇上卻並不親厚，反而同蕭貴妃同仇敵愾，任由蕭貴妃和這年幼的小侯爺肆意欺侮年幼不得寵的皇上，甚至阻斷了皇上和先帝的一切交流。先帝一度還以為皇上在自個兒宮中甚為自在。那段時間，若不是江大將軍和太後護著，皇上定然被他們毒害死了。

他們皇上年幼之苦，他們都是知曉的，所以對安慶侯也並不歡迎。

“既然表弟回京了，往後可是要長久的在京城內住下去？”

“回皇上，臣弟此次回京，實是思念家鄉和皇上，便決定在京城住下來，鑰匙不準備遠行了。”江牧欽說著，含笑看了一眼江牧恒。

“如此甚好，任無庸，將城西那套閑置的宅子騰出來，用作日後安平侯府。”江牧恒表面笑嘻嘻，內心著實咬牙切齒了一番，這江牧欽，演起戲來，著實不露痕跡，明明是留在京城膈應他的，非說什麽思念他，呸。

“謝皇上。”江牧欽心滿意足的出宮去新宅子安置了，江牧恒坐在方桌旁，氣的更胸悶心慌了。

入冬了，天沈的也越發早了，許是一天心慌下來出了過多的汗，江牧恒沒什麽力氣，如夜便乏了，任無庸著人端了牌子過來，他只揮了揮手讓他們退下了。

都這般了，他更疲於應付那些嬪妃了。

江牧恒躺在榻上，冷汗一個勁兒的往外冒，他攏著明黃龍紋被，不多時便去睡了，睡得卻並不安穩。

“嘿，江牧恒，你怎麽還敢在這禦花園中同本小侯爺站在同一片地界兒，我告訴你，我才是這滿皇城的老大，你啊，別想了。”

小孩子最為赤誠，待人也赤誠，傷人也赤誠。尚且高小侯爺一個頭的江牧恒，堂堂九皇子，楞是被一個區區的侯爺推進了太液池，還沒有人敢去救，因為不遠處蕭貴妃正盯著呢。

“切，虛虛軟軟，沒勁的很。”小侯爺拍拍袍子上的水漬，看著江牧恒從太液池艱難的游上來，趴在岸邊，澄明的眼睛只望著他身後的蕭貴妃，並沒有哭鬧，“若是你能在這欽安殿待上一夜，本侯爺便不再為難你。”

恨他單純，竟然拖著一身水漬，踏進了那該死的欽安殿。他前腳進去，剛與真武大帝對視了一眼，門外頭的兩個小太監就將門闔上，落了鎖。

任由他喊，任由他求，門外的人就是不為所動，不多時，門外便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夜風呼嘯，淒清冷寂，他凍得發抖，縮在朱紅色的柱子旁邊，畏懼的盯著真武大帝的塑像，眼睛也不敢眨。

他貼身的小太監見不到皇上，冒死去找母妃，母妃不得寵，跪在乾清宮在哭了一夜也未能見到先皇，原是皇上待在蕭貴妃的鐘粹宮整夜，母妃哭啞了嗓子，求得先皇心軟，終於肯見她。

他尚且記得當年的場景，他倒在柱子前面，感覺自己快被黑白無常拖走了，欽安殿的大門打開，如瀑的日光灑進來，飛塵在這光華中肆意跳動。他看見父皇那明黃的袍子，幾乎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父愛。

父親的懷抱，溫暖，寬闊，可惜他就要死了，黑白無常要來拿他了。

他在母後身邊將養半月，日日高燒，抱著母親哭，最終病愈，又被父皇讓人送到蕭貴妃身邊。

更絕望的是，救他命的那個小太監，因為救他，被蕭貴妃記恨，隨便尋了個借口，亂棍打死了。

那一刻，他恨毒了那毒婦，日思夜夢都是如何讓那毒婦以死償命。

任無庸在殿外侯著，聽著裏面聲音不對，喊了兩聲也不見皇上回應，裝著膽子推門進去一瞧，皇上抱著被子，衣服都被冷汗浸濕了，一個勁兒的說著胡話，叫也叫不醒。

任無庸也是慌了，首先想到的不是請太醫，而是讓蘇盛安去慈寧宮請來了太後。

做噩夢的時候，母親在旁柔聲呼喚，想必比任何靈丹妙藥都來的管用。

太後娘娘目光溫柔，她含著淚唱著歌謠，手掌一下一下的拍著江牧恒的背，沒一會兒，他便又安穩的睡了過去。

太後娘娘起身，拿帕子沾了沾眼下的淚，讓人好生照看著皇上，離開了乾清宮。

任無庸也頗為感慨，在乾清宮外小心侯著，半分瞌睡也不敢打，生怕皇上又做噩夢說胡話。

一夜平穩過去。

夏佐祐大早便換了官服去太醫院上班，太醫院專為皇室瞧病，這皇上妃子的沒什麽病痛，他們就是一群閑人，夏佐祐樂得做閑人，但是現實總是事與願違。

她這屁股還沒坐熱乎呢，景仁宮的少荊便又來請她。

“夏太醫，我家才人前幾日才小產，身體不適，望太醫去景仁宮瞧一眼。”

夏佐祐的心頭突突的跳，這婉才人以為她害她小產掉了孩子，估計在心裏恨毒了她，這次請她，著實是鴻門宴啊。

“稍等，我取了箱子就來。”夏佐祐托故去取箱子，悄悄把陸景行拉到一邊，小聲求救，“景行，趕緊去夏府，說婉才人要搞我，讓江院使來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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