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莘父親葬禮那天，蔣驕打碎了自己用了兩年的玻璃杯，那天雨下的綿長而清冷，他打了一把黑色的傘，遠遠的站在墓園的小路上，看著她單薄淒冷的背影。

他與她隔壁班一年多，卻始終不敢正眼看她。

無關愛慕，無關喜歡，只和某人的罪惡有關。

發自心底的愧疚，使得他一年多以來，只敢偷偷的跟在她身後，強烈的負罪感，使得他日夜難眠，四百多個日月，他每夜噩夢纏身，白日裏的一些行為，也只是微不足道的贖罪而已。

此刻，他站在雨幕中，清冷的雨霧模糊了兩個人的距離，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她身後。

“逝者已矣，節哀。”

他的傘故意往她那邊斜了下，替她遮擋一方細雨。

她頂著雨水回頭看他，眸子漆黑，深不見底，幸而被眼淚遮了層，才不至於讓他愧疚的低下頭。

“逝者已矣，節哀。”他把傘塞到她手裏，又說了句，轉身消失在雨幕裏。

這樣的行為可以使他心中的負罪感少一些，當天晚上，他果然沒有做噩夢。

他想著，這樣生活也很好，他在愧疚中浮沈，但凡在她生命中點亮了一點點的光芒，也能使得他松上一口氣。

如同一個人在海中潛行一樣，出海換氣的一瞬間，如同得到了救贖。

清明過後，春天慢慢收起了尾巴，快放五一小長假的時候，他們舉行了一次月考。

朱莘的名字距離他，隔了近五百個名字，自從她轉學以後，成績一落千丈，僅僅只能到中游水平，他遠遠的掛在年級前十，有些著急。

但是一個人的人生，不是一個陌生人說幹預就能幹預的。

五一放假之後，蔣驕就很少見到朱莘了，二十八號那天放學，鈴聲一響，學生們甩上書包狂奔出教室，樓道裏擠滿了人，他背著書包第一個沖出樓道，站在教學樓旁邊的梧桐樹底下，看著人流洶湧，沒有看到熟悉的書包。

她總是走在靠後的位置，可是怕錯過她，他每次都第一個沖出教室。

朱莘和同桌慢悠悠的走在隊伍末端，樓道裏已經沒有幾個人，同桌很開朗，講了個冷笑話，她偏頭笑的開心。

疏淡的眉眼彎起來，如同最溫柔的月亮一樣。

朱莘墨水忘記帶，和同桌說了聲，轉身上樓去拿。

人群在校門口慢慢散去，自行車區的小電車們也慢慢被騎走，等了一會兒，朱莘並沒有出現。

蔣驕背起書包，一步一步的上了三樓。

遠遠的他好像聽到了吵鬧的聲音。

幾個女生站在講臺上，吵吵鬧鬧，把粉筆頭扔在了朱莘的腦門上。朱莘沒有理會，去桌洞裏掏出了墨水瓶，轉身要走。

“對不起啊朱莘，我不是故意的。”講臺上的女生道歉。

“沒關系。”朱莘走到後門口，聽到女生在小聲議論。

“聽說朱莘是因為某些不可告人的因素才轉學的，你們知道是因為什麽嗎？”

“前段時間他爸爸也出事了，我去墓地看我爺爺的時候看到她了。”

“你們在說什麽？”朱莘冷不丁的回頭，目光冷的像冰，“再說一遍。”

氣氛劍拔弩張，站在講臺上的女生被朱莘嚇住，一句話也不敢亂說，朱莘捏了捏拳頭，轉身離開教室，迎面碰上站在後門拐角的蔣驕，視線沒有一瞬間的停留，轉身噔噔噔兩下下樓，消失在蔣驕的視線裏。

蔣驕深吸一口氣，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就這麽和朱莘碰面，好在她沒有擡頭，否則他一定忍不住低頭。

“你看到了沒，剛剛她好兇啊，是不是被我們戳中痛處了？”

“可能吧……”

幾個女生還在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著，蔣驕深吸一口氣，走到後門口。

“同學，你們班今天衛生打掃不合格，扣掉二分。”

“啊？不是吧，這麽快檢查？”兩個女生一臉驚詫，“不是五點才查嗎？”

“提前了。”蔣驕說完，轉身匆匆下樓，跑出學校的時候，看到朱莘背著書包，沿著林蔭路一路向東走，陽光打在她的後背上，蔣驕匆匆追上去，夕陽把他的影子拉的老長，幾乎夠得著她的腳。

朱莘走路仿佛永遠在發呆，連他跟在她身後都沒發覺，他如同一個病態的愛慕者一樣，幾乎每天，都跟她到家門口的巷子外。

她從來沒發現過。

她總是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朱莘走進巷子裏，朱莘奶奶站在巷子盡頭等著她，老人佝僂的影子被拉的極長，朱莘的臉上浮現出笑容，朝奶奶跑了過去。

蔣驕轉身，高瘦的背影隱匿在巷子裏，朱莘無意間回頭看了一眼，轉身和奶奶回了家。

傳出有社會人員攔截學生收保護費的消息的時候，是五一假期剛開學，各科課代表挨個課桌收作業，一群一群的同學說起來，各自抱怨著。

“你們聽說了嗎，咱們學校五一出去玩的，好多被強收了保護費，得虧我這幾天逗待在家裏睡懶覺，我媽還說我懶，現在看來，還是我有先見之明啊。”

“走在先見之明你怎麽不早把作業做完？”收作業的物理課代表白了他一眼，“趕緊抄完，過會兒物理老師來上課你就完了。”

“哎呀知道了，課代表大人，您老別盯著我了，先去收別人的作業成不？”

蔣驕剛把書包放進桌洞，就聽見班裏同學都在討論社會流氓收保護費的事，他心頭一跳，把作業順手放在桌子上，離開了教室。

特地路過五班，蔣驕從窗口往裏看了眼，朱莘坐在座位上，一本一本的從書包裏往外拿書。

看起來一切如常，蔣驕松了口氣，回到了教室，課代表正收到他這裏。

“學霸，交作業了。”

蔣驕把各科作業分好，等各科課代表收，第一節課上物理，他打開物理課本，預習新的課程。

物理老頭講課很喜歡拖長音，以至於講臺下面睡倒一片，蔣驕在草稿紙上推算了一會兒粒子的運動軌跡，覺得有些無聊，轉頭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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