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驕的桌洞裏，放了一沓草稿紙，整整齊齊，寫滿了演算的過程，數學尤其多，其次是物理，每一張紙，上面的解題過程都是整整齊齊，仔細看能看出題目如何，學習如同呼吸一樣，對他來說是類似於本能的東西，他考過無數次的第一，拿過無數次的獎項，可這些並不能使他快樂或者輕松分毫，只能讓他在痛苦中拔不出腳的時候轉移一些註意力，可是這樣太累了。

自從一年多以前以來，他就很少有過輕松的時候。

白天一些他不會去想的東西，到了晚上，就會像海水漲潮一樣湧上來，在夢中也不放過他。

五一過後，天氣慢慢灼熱了起來，物理看透了口沫橫飛的講了兩節整課，下了課讓課代表去辦公室接的礦泉水也喝完了，底下一眾學生瞌睡的頻頻點頭，物理老頭嘆了口氣，咳了聲。

“今年的六月八號過去，你們就正式的高三的學生了，怎麽，準高三同學們，還在底下瞌睡呢，不高考了？”

物理老頭說完，稀稀拉拉幾個頭硬撐著擡起來，不多久又垂下去。

下課鈴一打響，整個教室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十分整齊的趴在了桌子上，物理老頭氣的眼鏡都歪了，那些書氣哼哼的離開了教室。

蔣驕把高三模擬的試卷做完，和答案對了一遍，把偶爾的幾道錯題改正，也趴在了桌子上。

前天晚上他沒睡好，做噩夢了，整個人心慌的厲害。

中午的最後兩節課是英語，因為有物理課在前面墊著，英語課睡覺的人並不多，課前英語老師放了個英語短片給大家提神，緊接著開始練習聽力，然後才開始講課。

月考結束，很多老師都會選擇講一遍試卷上的題目，蔣驕已經和答案對過，錯的幾道題目他也都已經明白，老師講的時候，他就低下頭做別的題目，他向來優秀，老師也都默許了這種學習方式，只要能在年級名次上爭取榮耀，他們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下午放學，他一早把書收了個幹凈，下課鈴一打，老師剛走出教室，他就在第一波沖出教室的人中間，三兩步沖下了樓。

照例站在梧桐樹下，看著魚貫而出的人群，同桌從教學樓走出來，拍了他一把。

“學霸，我觀察你很久了，每天第一個沖出教室，就是為了在這個樹底下看學生放學？佛系啊。”

“還行。”蔣驕極淡的笑了下。

“謙虛了。”同桌哈哈一笑，朝蔣驕揮了下手，騎著車回家了。

人差不多走幹凈的時候，朱莘才慢吞吞的從教學樓出來，她今天騎了自行車，從停車區推了車子出來，慢悠悠的騎在路上。

她騎自行車回家，五分鐘就能到巷子，他算過。

她騎車不快，他步伐輕快，跟在她身後不是難事，如果不是拐進巷子的時候被社會流氓攔住車，他想他這餘下一年，都不會踏進這個巷子。

他未曾想過，朱莘是何等隱忍的一個人，即使受刀割火焰的傷，人前也必定緊咬著牙不肯多說半字。

他以為她如常上課就是沒事，實際不然。

“同學，帶錢了嗎？”

“沒帶。”朱莘緊捏住車把，唇抿住，神情堅毅。

“沒帶？！”對面按著朱莘車把的男人聲音陡然拔高，“同學，你該不會忘了吧，上次我明明有提醒過你，我會再來找你的，怎麽會沒帶呢？是不是不夠害怕啊？”

兩三個男人圍上來，迅速奪走朱莘的自行車扔到一邊，扯下了她的書包，拉開拉鏈一通翻找。

然而除了幾張卷子和中性筆外，他們並沒有什麽收獲。

“小同學還真的是不說謊，包裏一個鋼镚也沒有。”男人把書包往旁邊一扔，給同伴使了個眼色，幾個人上前一步，拽著朱莘的外套口袋不撒手。

“你們幹什麽？！”

朱莘用力捏住自己的校服前襟，掙紮著，衣服兜還是被他們掏了出來。

蔣驕站在巷子外停了半分鐘，腦海中閃現了無數個場景，他拉住過路的路人，腦袋似乎低鳴了聲。

“這巷子裏好像有流氓欺負學生，幫忙報個警可以嗎？”

還沒等那人回答，蔣驕就走進了巷子。

他本以為自己永遠只能站在這條巷子外面看著，一腳踏進來，如同站在雲裏一樣虛浮。

那人的手劈下來，朱莘抱住頭，做好了挨打的準備。

手落下來的那一秒，身後忽然伸出來一只手，拉著她的胳膊，迅速將他帶到了身後。

意料之外的，朱莘擡起頭，一個有些陌生的背影，將她緊緊擋在了身後。

“我已經報警了，”蔣驕一只手半攔住朱莘，他本來就高，朱莘小小的一個，在他身後被擋的嚴嚴實實。

“多管閑事！”男人三拳兩腳向蔣驕招呼過來，蔣驕左擋右擋，拿書包防身，關鍵時候還能不讓自己吃虧，一直堅持到警鈴響起，幾個小混混撒丫子跑了，他才起身拍拍書包上的塵土，又幫朱莘把書包撿起來。

“回家吧。”

他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下，喉嚨有些發緊。

“謝謝。”朱莘拿過書包，低著頭，匆匆推著自行車穿過巷子，消失在拐彎處。

蔣驕有些脫力的靠在墻上，書包垂在手邊，夕陽斜斜的掛在天邊，巷子裏十分昏暗，一道明顯的陰影線外，昏黃的陽光照在地上，是好看的橘黃色。

這樣的下午，這樣的陽光，太讓人難忘了。

《金剛經》裏說“沈思諦觀，剎那剎那，念念之間，不得停住，故知我身，終從變滅 。”

人從來處來，到去處去，從一身清凈，到一身清凈，從虛無，到虛無，然種種愛恨情仇悲歡離合，憂思悲恐驚種種，自來時相伴，至去時消散，活著的短短幾十年，對世間一切，有愛有恨，有感恩有愧疚，雖都是帶不走的俗物，但又有幾個人能完全看開，有時候，一點點的恩慈，就能讓人手足無措。

他自知自己活著的意義不大，但能護朱莘一時，他也是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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