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蕭，我難受。”經蕪言站在病房門口，遠遠的喊了趙蕭一聲，趙蕭聲音停住，她感覺到秦長青如刀般冰冷的目光，嗓子裏像是墜了一塊石頭，怎麽都說不出話了。

“小趙，病人不舒服你還不趕緊過去看看。”張老師走過來，硬推著趙蕭進了經蕪言病室，關上了門。

趙蕭站在門後，房間床簾沒有拉開，昏沈沈的，她一瞬間有些怔忡。

學醫是為了什麽，大醫精誠，她背誦的精熟的那篇聖人之語，字字誅心，在她腦海中閃過了數遍。

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蚩，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兇，護惜身命。見彼苦惱，若己有之，深心淒愴。

孫思邈如何講，別人如何做，她又是如何看。

門外一陣乒乓，很快便又安靜下來。

經蕪言走到窗前，伸手拉開了半面窗簾，陽光瞬間灑滿整個病房，趙蕭的眼眶通紅，兩只手揣在白大褂的口袋裏緊緊握住，她放棄了一個……可以給病人生機的機會，然而此刻，即使給她這個機會，她也沒有勇氣再走出這個房間了。

天空中有民用速機快速飛過，經蕪言盯著那小小的一塊，直到它飛過去，他才轉過身來。

“現在想想，那番話，你應該說嗎？”

說了，科室，醫院都會有大麻煩，她一個實習生承擔不起責任，不說，老太太千裏迢迢去求那所謂的醫，或許路上，或許別的時候，出了問題她良心難安。

“我……我……”

“你現在沒有那份資格，沒有為任何人出頭的資格，”經蕪言對她伸出手，“你還沒有那份能力。”

那個時候正是上午九十點的好時候，她的手心濕漉漉的，被他從地上拉起來，那樣瘦削的手，那樣不容置疑的語氣，那樣關切的目光，倒映在溫柔的日光中，她不甚看清。

最近幾天，趙蕭發現，經蕪言一直對著他手表的全息投影忙活，像是零件組裝一類，他裝來裝去順手得很，終於在之後的某一天，打印出了一只無人機。

“能帶我出去飛一圈嗎？”

經蕪言算是趙蕭的精神導師，導師的話自然不敢違背，何況他本來就應該多下樓走走，趙蕭幹脆推著他，下樓去病人經常活動的草坪。

經蕪言的無人機是人工智能，接收腦電波無線感應信號，經蕪言意識到哪裏，它就飛哪裏，因為實在是新奇有趣，引來了不少的小孩子。

他們歡鬧著，吵的經蕪言微微皺起了眉，卻並沒有不悅的神色。

或許她是不是也可以這麽想，他並不是很排斥別人在他身邊。

無人機最終盤旋在他們頭頂，發動機微微震鳴的聲音覆蓋在趙蕭頭頂，天氣漸漸沈了下來，小孩子們被家人領回了病房。

“你知道失聯是什麽意思嗎？”經蕪言問。

趙蕭鬼使神差的搖頭。

“應當隨時保持與地面有通訊聯絡的物體，而在運行中，失去聯系的現象。全息助手是這樣告訴我的。”經蕪言關閉了無人機，它緩緩降落在地上，從它落地搖擺的弧度來看，萬分悲愴。

快下雨了。

聽說，受媽媽影響，經蕪言從小立志做一名飛行員，如果沒有病魔纏身，十七歲那年高考結束，以他的優良成績，不日就能成為一名優秀的飛行員。

經蕪言的媽媽是一名出色的女飛行員，在一次營救任務中，她駕駛的新型智能直升機出現了意外，與總部失聯，徹底消失在茫茫雪原中，只給經蕪言留下了一段全息影像。

在無數個他難以度過的日月中，想必已然將這影像重覆了無數遍。

“你知道，每次無人機飛起來的時候，我都在腦海中想象是我在駕駛飛機，地面上的一切都十分渺小，正片天空只有我一個人，飛鳥也在我眼下。”

“如果你肯進行腎移植，手術成功後用微型新植皮技術修覆疤痕，還是有機會成為……”趙蕭喉頭滾動了下，還是決定勸勸他，畢竟希望這種東西，只有活著的生命才能看見。

“我不想丟掉我媽給我的腎。”經蕪言忽然擡頭，執拗的看著趙蕭。

即使它是不健全的。

回到病房，趙蕭躊躇再三，還是開口。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把你媽媽留給你的全息影像給我看一眼嗎？”

經蕪言頓了頓，伸手去枕頭底下摸，遞給趙蕭一個小小的綠色遙控器。

趙蕭按下按鈕，藍色的虛擬影像呈現在她面前，一張蒼白而堅韌的臉出現在影像中。

“兒子，相信你已埋怨了媽媽無數次，為什麽給了你這麽不健全的一副身體，但是我並不後悔生下你，你是最優秀的孩子，相信在未來沒有我的日子，你也能堅強的長大，與病魔抗爭，我會一直守著你的，所以不要害怕，照顧好爸爸，珍重。”

影像長度不超過兩分鐘，背景是殘缺的直升機和茫茫雪原，她甚至可以清晰的聽到冷風呼嘯的聲音，只是不知道，當時這片雪原，有沒有別的故事發生。

轉過頭，經蕪言塞著耳塞，背對著她躺著，趙蕭把遙控器放在他枕頭下面，離開了病房。

相信經蕪言會想清楚，他媽媽想要他成為的，是什麽樣的人。

周一上班的時候，趙蕭推開經蕪言病房的門，發現裏面已經被搬空了。

她傻眼站在原地，趙老師在她身後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六的時候小夥子忽然想開了，他父親第一時間派速機把他送去美國了，現在說不定已經在準備手術，祝他好運吧。”

說都沒說一聲……就走了？

趙蕭有點失落，但還是真誠的祝願他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健康的經蕪言。

角落裏放著他前幾天打印出來的無人機，上面貼了張便條。

贈趙蕭。

實習生活照舊，秦長青也再沒有為難過她，在腎病科的實習馬上就要步入尾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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