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國民不聊生，已如死城。我一開始以為魏牧九漓的話或許誇大，實則不然，如今的瀛國，當真是寸草不生的死城，我跟著江鳴瑟在城中走過，街道淒涼，落葉遍地，時不時有擡著棺木的人走過，或者被放在擔架上擡著的屍體，生機盎然的白蠟樹也枯萎。

“這樣的災難，我的血，不夠吧？”

說這話的時候，我內心顫抖，小心翼翼的看著江鳴瑟的眼睛，多希望他淡然一笑，說一句“用不了”。

而現實是，江鳴瑟眉頭皺著，沒有說話。

我雖然抱了必死的心回來，卻當真是不願死的，有生之年，我還沒有回西海看一看，我還沒有找到我的白馬。

夜晚，我睡在熟悉的寢殿中，夜風淒冷，我從噩夢中驚醒，夢見我七竅流血，死狀可怖，躺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身體裏的血都抽空了。

我不願死的。

時間緊迫，江鳴瑟自然是一刻也不願耽擱，祭祀臺很快建起，那裏有通向全國水源的通道，只要將我的血順著通道流下去，全國的子民就可以獲救，舉國的疫毒也可以被祛除。

祭祀當天，我被宮人簇擁著，站在了祭祀臺中央的漩渦處。

只要割破我的手腕，讓血液順著漩渦流淌下去，我的任務就完成了。

我擡起眼，江鳴瑟站在祭祀臺下面，因為是直通水源，所以並沒有讓百姓圍觀，如蘇也不在場，自從我從蛟族回來，就對他避而不見了，或許他不願看到我死的樣子，所以沒有來，又或許他有別的事也未可知。

“江鳴瑟，”二十年來第一次，我這麽直白的喚他的名字，“我的死相，應該很難看吧？”

“……怎麽會。”江鳴瑟似乎哽咽了下，眼眶也濕潤了。

“我本應當留在西海，照看我的子民的，”我淡淡的笑了下，伸手拿起匕首割破了手腕，我的鮮血向來是遇空氣奔騰，皮膚破潰，它自然如同叮咚的泉水一般落進銅色的漩渦中，“怪只怪當年沒藏在一個隱蔽的地方，被你帶了回來……”

三十年前的記憶如同奔騰的海水湧進我的腦海，我平西海水患，斬長蛇，化為女嬰落在深山中，白馬也去我一般，失去記憶落往別處。

自小我看桃花落盡，年年歲歲，我都期盼過，或許有一天，我變成一個正常人，江鳴瑟也不是瀛國的國掌，他就會牽著我的手，走在綠水青山的桃花源中，隱世避人，方圓百裏都沒有人路過。

現在我懂了，我永遠不會變成一個正常人，而江鳴瑟，至死也都會是國掌，就像他拘禁我在瀛國十九年讓如蘇男扮女裝監視我的事實一樣，永遠都不會變。

“夏瀛！”

我的視力本來就極差，朦朧中連天空的顏色都不甚看清，垂死中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卻再無力應答。

許是西海水童神力強大，即使放空了血，我也留存了一絲氣力，只是或許費精耗神，退化成了二十年前的樣貌，還是個尚在繈褓中的女嬰。

如蘇懷抱著我，踏水回到西海，我就臥在西海水底，再也不準備出來了。

如蘇即是我三十年前走失的那匹白馬，為保我化為凡人，被江鳴瑟而救，方才平安活了下來。

回西海之後，如蘇朝著尚不會說話的我說了不下百次的對不起，如果他不報江鳴瑟的恩，或許就不會害我到這步田地，江鳴瑟最後將他拘禁，魏牧九漓把他放了出來。

三年後。

“後來魏牧九漓去哪裏了？”我眨巴著眼睛問。

“他啊，他讓我去救你，然後就回蛟族了吧。”如蘇的目光躲閃了下，似乎在隱瞞什麽。

“那天是你在喊我的名字嗎？”

“……是啊。”如蘇應道。

我點點頭。

自始至終，魏牧九漓害我，如蘇瞞我，江鳴瑟犧牲我，他們都有他們的緣由，往後千年，我都不會再提及這件事，也不回會再離開西海。

到最後，也無人問我是否會痛，是否願意。

夏瀛回西海之後，我成為了瀛國帝王，百姓歡呼，文武百官慶祝，我做國掌百餘年，沒人比我更合適這個位置。

而有些東西，已然真真切切的逝去了。

不得不承認，我是如此傾慕夏瀛，我以瀛字為她起名，希望她能在瀛國大難之時犧牲自己，可是我總是忘記，舊日裏她的每一個身影都刻在我心裏，她站在桃花下的笑顏，在白蠟樹下伸手遮擋住陽光，蒼白的臉色，明明那樣懼怕日光，還是順從的每日去曬，無非全都是因為，她感激我愛慕我。

然而我承家族遺志，終生只會把國家放於首位，我無法去思慮我愛的人的幸福。

我做不到放不下的，魏牧九漓做到了。

這個自始至終都在布置陰謀的惡毒蛟族，為了夏瀛，放棄了已然到手的族長之位，放棄了自己之後千年的生命。

他告訴我，他說不清自己何時把她放在心裏，他叮囑她不要為了別人放棄自己的生命，然而她最終還是做了那樣決絕的事。

祭祀當天，魏牧九漓將自己百年的精血，悉數送進了夏瀛體內，僅僅只能讓她變成女童活下去，而他亦無悔。

蛟族的生命寶貴，鮮血流失，迎接他的，是不可逆轉的死亡。

“你發誓，永不將今日的事告訴她。”

我無話可回答，只得點頭。

這類事我向來做慣，程魏李三位長使以及數十名的瀛國子民，是在深夜夏瀛魔性難訓之時吸血而死這事我就幫魏牧九漓瞞的甚好，想必夏瀛永遠也不會知曉魏牧九漓只是因愛慕幫她背了罵名。

相比較我，什麽也沒為她做，只會害她受傷。

“你發誓，永不會去西海打擾她。”

我仍無話可說，還是點頭。

蛟族人亡天會下雨，魏牧九漓的屍體消亡，傾盆暴雨，瀛國水源流出紅色的水流，所到之處，草綠春生，一切好像都沒發生過一樣。

如蘇帶著化為嬰童的夏瀛離開，我命人拆了祭祀臺，讓人將魏牧九漓的蛟送回了蛟族。

大雨下了三日，三日之後，天放晴，彩虹懸掛在西海邊。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三十年前，什麽都沒有發生。

後來聽說蛟族換了主人，西海一片太平，我站在瀛國最高的山上，會心笑了。

某日我也會消亡，屆時的江山，恐怕也換了樣子。

滄海桑田，沒什麽是留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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